有种你弄死我,否则就别打扰我
2013年年初,在北京积水潭医院烧伤科工作的宁方刚开始以“烧伤超人阿宝”的ID频发微博,科普医学常识,解说医患关系,评点医疗改革。他文采飞扬,文笔流畅,时而幽默诙谐,时而犀利辛辣,时而催人泪下,深受广大粉丝喜爱,其中最著名的是他狠批“胶原蛋白”与“马兜铃酸”的微博。
“作为一名烧伤医生,我想我对皮肤和胶原的了解比绝大部分人都多。我可以负责地说,所有口服的胶原保健品,全部是骗人的,无论宣传的疗效是什么。”阿宝还说,吃胶原蛋白产品美容,有效果说明更危险,因为其中添加了雌激素。
一石激起千层浪!阿宝批胶原蛋白的微博短短两周就被转发五万次,收到评论六千多条,一些医学界人士非常赞同阿宝的说法。
阿宝对口服胶原蛋白的公然质疑在网上掀起了舆论风暴,继而触碰到了一些生产厂商的利益。很快,他的手机上就收到了几条恐吓短信:“你现在是微博名人,说话要掌握分寸,万一哪天因此出了车祸,多不值!”信息后面附有几张车祸现场血肉模糊的图片,看得人毛骨悚然。但阿宝并没有被对方吓倒,当即愤怒地回短信说:“有种你就弄死我!否则不要打扰我说实话。”并当即报警。
2013年4月,阿宝发的另一条微博《马兜铃酸,躲藏在国粹中的恶魔》,再次蹿红网络:“作为一名医生,每次翻看关于马兜铃酸这种药物的资料时,我都会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既恐惧它可怕的毒力,又叹服于它配合抗生素使用时,可让各类炎症、疖病、痤疮加速治愈的神奇药效。马兜铃酸简直就是撒旦创造出来的完美毒药,它阴险,狡诈,善于隐蔽而且破坏力巨大,大多数患者并不知道它是赫赫有名的肾脏杀手!”
阿宝在微博中称,马兜铃酸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剂量,不管摄入多少,都会对肾脏造成不可逆损伤,并有极长的潜伏期,使得病人患肾病和上尿路皮癌的概率大大增高。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又迅速突破了三万次,有网友评论:“本应政府部门做的事情,现在却靠一个医生告诉我们。”
即使所有人都放弃,我也不能
阿宝曾接诊一名私企员工,在企业的一次事故中,全身超过90%的体表面积严重烧伤。患者入院后,老板和家属流着泪求阿宝一定全力抢救,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设备和最好的药物,不要怕花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花费的不断增加,患者老板和家属的态度开始逐渐发生变化。曾经积极配合治疗的他们,渐渐开始拖欠医疗费用,而且态度也越来越差。
阿宝明白,从经济的角度,其实患者活下来对老板是一个最糟糕的结果,大面积烧伤患者往往会落下严重残疾。如果活下来,不仅意味着老板要支付巨额的抢救费用,还意味着老板要负担患者后期的整形和生活费用。对老板来说,最经济的结果其实是患者不治身亡,他把省下来的钱补偿给家属了结此事。
“老板的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只要家属强烈要求积极救治,老板一般也不敢不配合。可是,如果家属也有了同样的心思,就很麻烦了。对某些家属来说,积极救治,用后半生时间照顾一个残疾的亲人,还不如放弃治疗获得巨额赔偿,但他们又不能明说。于是,就会通过各种方式来给抢救设置障碍,最常见的就是拖欠费用和制造冲突。当老板不想继续花钱,而家属也态度暧昧的时候,双方和医院的沟通就会变得异常艰难。”阿宝冷眼点评说,很多时候,不是沟通不够充分,而是人性经不起考验。
患者欠费数额不断增加,在被迫进行的一次约谈中,老板和家属终于撕破脸皮。老板对阿宝大声斥责和辱骂,而家属则坐在一边沉默不语,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你们就知道要钱,花了这么多钱,病人越来越严重,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板吼道。
“是啊,我要去告你们!我还要去找记者,找报社,曝光你们这些只认钱的人!”家属也开始帮腔了。
阿宝死死咬着后槽牙,控制住自己狠狠抽对方一顿嘴巴的冲动,匆匆结束了这次谈话。回到监护病房,望着躺在床上尚在昏迷中的患者,他两眼含泪。“当抢救一个患者很长时间,你就会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你会不由自主地把他当成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兄弟。”阿宝说。
但他明白,患者家属和老板这么做,无非在等他一句话:患者救治成功的希望渺茫,建议放弃治疗。然后,他们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只等在患者的葬礼上流几滴眼泪,了却这辈子的情分。但是,这话阿宝偏偏不能说。因为患者真的还有希望,他想全力以赴让这个“难兄难弟”活下来,而且将来能生活自理,过上有质量的生活!
这时,护士过来问阿宝:“宁医生,病人欠费过十万了,到底怎么办啊?”他淡淡地回答:“该咋治咋治,明天我再和家属谈。”此后多少次,他被家属气得躲在无人的地方想掉泪,但一接到护士的电话,又赶紧擦干眼睛去继续抢救……
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当患者被宣布脱离危险后,老板,又变成了感情深厚的老板;妻子,还是那个结发情深的妻子。
患者出院那天,他的老板和妻子来到阿宝的办公室,带来一堆土特产,向他表示歉意和谢意。阿宝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工作,支付费用是你们的义务。我救活了病人,你们结清了费用。咱们两不相欠,不用谢我。也许你们觉得我小气,不够大度。但是,我实在大度不起来。在战场上,最被痛恨的不是敌人,而是叛徒。你们,本该是和我并肩与病魔作战的战友。你们有权利放弃,有权利撤退,有权利投降,我都不怪你们。但你们没有权利背叛,没有权利在我和敌人苦苦战斗努力支撑的时候,在背后对着你们的战友狠狠插上一刀。我没有权力惩罚你们,但我有权利不原谅。”阿宝掷地有声地说。
医路坎坷,有怨无悔
因为在职业生涯中看多了生生死死,一般人都觉得,医生都处事冷静,有着过人的心理素质。但一贯以“真性情”著称于网络的阿宝并非如此,身为国内烧伤科名医的他,偶尔也会亮出血气方刚的一面。
一天晚上,他在医院急诊室值班时,来了几个文身青年,扶着一个被开水烫伤的小伙子,而且他们都喝了酒。一进急诊室,患者的那几个朋友就开始骂骂咧咧,嫌医护人员动作慢,嫌急诊室里没水喝……阿宝忍着情绪,细致地给患者处理轻微的烫伤,在此过程中难免有些疼痛,患者就夸张地大叫,而他身边的一帮朋友,一度恶语连连。阿宝不理会,埋头敷药,缠纱布,为患者处理好了烫伤。
这时,他才缓缓站起来,对那帮文身青年说:“如果觉得医护人员哪里做得不对,你们可以投诉,嘴里请放干净点可以吗?”不料,此话却让其中一人火冒三丈,继而又是一通污言秽语。人都是有底线的,包括医生。最后,阿宝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彼此由推搡演变成了一场肢体冲突……被医院保安拉开时,阿宝的鼻子被打出血,眼镜也坏了。烧伤科的医生,马上进入外科给自己去看急诊。
之后双方都被带进了派出所,这时,那帮年轻人的酒也醒了,被警察教育一番后,挨个向阿宝道歉,并答应赔偿。“赔偿就免了,我工作还忙,先走了。”阿宝懒得为此纠缠,就捂着“挂彩”的脸回医院继续值夜班了。
有一次,阿宝收治了一个危重患者,连续几天没有回家。一天中午,他约了患者家属谈话,商量下一步治疗方案。这时儿子给阿宝打来电话,撕心裂肺地哭诉:“爸爸,我眼睛看不见了!”原来,儿子的一只眼睛不小心被书页划伤,疼痛流泪无法睁开。阿宝当时吓得几乎瘫坐到地上,赶紧让妻子把儿子送到医院,然后他带着去眼科就诊。
最后的结果是轻微角膜划伤,没有大碍。当阿宝听到医生的诊断,抱着几天没见面的儿子,忍不住眼泪“哗哗”掉了下来。
几分钟后,当阿宝回到病房,见到家属。面对家属的种种疑虑和不安,他平静而有条有理地和他们做着沟通。对面的家属,面对的是一个自信而理智的医生,他们绝不会想到:几分钟前,这位医生刚刚为了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
“这就是医生,没有你们看到的阳光,没有你们想象的坚强。我们坚强的外表只是一种职业素养的表现。在平静的外表下面,是一颗不堪重负的心脏。但2015年,伤医辱医事件有愈演愈烈之势,维护医生的安全,成为全社会迫在眉睫之事。医生和患者本应是并肩对抗病魔的战友,而不是敌人啊……”2015年11月中旬,阿宝只因在微博上仗义执言,替外省一起医疗纠纷事件中的同行说了几句公道话,几天后竟被两名女士找上门来,从急诊室追打到病房,挠得阿宝满脸是血,一根小手指也被咬伤骨折了。当天,伤人者受到了警方处理。
事发后的第二天,阿宝在微信朋友圈发表状态:“此生第一次,不想做医生了。”但只过了一周,他冰冷的心又被大家焐热了,粉丝和一些患者闻讯后,纷纷给他留言或打电话,鼓励阿宝坚强面对挫折,祝他早日康复!他曾经救治过的一个大面积烧伤而且行动不便的患者,在听到消息后,坚持让爱人扶着,第一次顶着旁人异样的眼光离开烧伤病房找到阿宝的诊室,只为安慰一下宁医生。
阿宝被这些善举深深感动了,积极在微博上回应说:“感谢大家的关心,我现在很好。医路坎坷,有怨无悔,我一定会重新回到自己钟爱的手术台,请相信我!”
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 " "编辑 钟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