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性”与“慈母心”——多伊奇对“为人之母”心理发展的精神分析*

2016-04-13 08:32:10王礼军郭本禹
关键词:母性慈母哺乳

王礼军,郭本禹

( 南京师范大学 心理学院,江苏 南京,210097 )



“母性”与“慈母心”
——多伊奇对“为人之母”心理发展的精神分析*

王礼军,郭本禹

( 南京师范大学 心理学院,江苏 南京,210097 )

女性尤其是成年女性的心理问题早已备受关注。精神分析开创女性行为的心理根源研究之先河,但女性心理发展问题并非一直受到青睐。作为女性精神分析的先驱者,多伊奇以“母性”和“慈母心”为核心,系统探究了成年女性从“尚为人妻”到“初为人母”再到更年期的心理发展,并对未婚母亲、养母和继母的心理特征作了有益探索。她独具创造性和前瞻性的“为人之母”的精神分析思想,不仅推动精神分析内部的女性主义转向,还为后来女性心理学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对现代社会正视女性问题以及现代女性认识自我亦具有指导与借鉴意义。

多伊奇;女性心理发展;母性;慈母心;精神分析;女性心理学

国际数字对象唯一标识符(DOI):10.16456/j.cnki.1001-5973.2016.03.012

一、引言

女性尤其是成年女性的心理发展问题早已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早在1883年,高尔顿于《人类才能及其发展的研究》一书中就曾描绘女性的心理特征。西方女性心理学正式形成于20世纪70年代,其标志是1969年美国女性联合会和1973年美国女性心理学分会的成立。在此之前,在女权主义运动的影响下,人们对女性的关注主要集中在性别差异上,且研究过于零散,而对成年女性尤其是母亲心理发展的系统研究尚显匮乏,以精神分析学的话语探究母亲心理更为鲜见。此外,在父系体制占主导的文化氛围下,母亲的主体性未受到充分关注,母性问题也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华媛媛:《论母性的边缘性——从精神分析和女权主义视角解读尤金·奥尼尔剧作中的母性形象》,硕士学位论文,大连外国语学院,2008,第4页。。

精神分析率先从精神和心理层面探究女性行为的根源,如弗洛伊德(S. Freud)以男性和儿童为中心的女性观,霍妮(K. Horney)的《女性心理学》一书更是开了女性精神分析研究的先河。然而,女性心理在精神分析领域可谓命途多舛,经历冰火两重天。它要么被避而不谈,如弗洛伊德将之视为“鼠肝虫臂”之物,并视其为男性心理发展的附属品而渺不足道;要么作为儿童心理发展中的重要客体而倍受青睐,如以克莱因(M. Klein)为代表的客体关系学派强调母亲这一主要客体的价值。尽管女性尤其是母亲“大行其道”,但其自身之心理问题仍受冷漠,如安娜(A. Freud)反对母性精神分析*[美]珍妮特·谢尔斯:《精神分析母性》,刘慧卿译,台北: 心灵工坊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2001年, 第299页。,霍妮虽以女性为中心,但其旨在探讨神经症的女性观亦不足以阐述正常女性的心理发展。

作为女性精神分析的先驱者,多伊奇(H. Deutsch)根据其母性经历和临床经验,试图从女性自身的角度阐释女性的正常心理生活。她以“母性”(motherhood)和“慈母心”(motherliness)为核心详实描述了成年女性的心理发展,尤其强调母性心理的重要性。她指出,母性是指母亲与孩子在生理、情感和社会等方面的关系,这种关系贯穿于怀孕、分娩、哺乳和抚养等过程,同时也是母性的试金石。母性的正常发展取决于潜意识力量的升华,如性的本能倾向转变成母性的温柔、攻击性转变成保护行为等。慈母心是一种复杂的情感结构,主要包括“母性本能”(maternal instinct)和“母爱”(maternal love)*Deutsch, H.The Psychology of Women, Vol.2. New York: Grune & Stratton,1945,p.19.两种成分,表现为温柔、利他以及特定色彩的活动。母性行为有助于女性获得永恒感和存在感等心理满足,慈母心亦具有某种动力力量,指引着母性行为的方向。多伊奇独具创造性和前瞻性的“为人之母”的精神分析探究,不仅推动了精神分析内部的女性主义转向,还为后来女性心理学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对社会正视女性问题以及现代女性认识自我亦具有指导与借鉴意义。

二、尚为人妻时:“母性”与“慈母心”的孕育

多伊奇指出,女性的性功能和生殖功能在心理而非生物意义上相一致,其性行为是一种种族繁衍基础上的愉快报酬。对于女性来说,性交是生殖功能的开始,代表着首次母性行为;而性行为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经由怀孕而以分娩告终。这一过程代表着女性的母性和慈母心的孕育阶段。女性的破贞行为影响其后来的性行为,甚或导致女性的性冷淡而阻碍母性和慈母心的获得。

(一)性交

多伊奇认为,性交是女性性行为的主要方式,有助于女性克服原始创伤(primal trauma)和促使性欲中心的转变。她提出,儿童的创伤事件主要包括出生创伤(birth trauma)、断乳创伤(weaning trauma)和生殖器创伤(genital trauma)*Deutsch, H.The Psychology of Women, Vol.2. New York: Grune & Stratton,1945,pp.103-104.,性交在帮助女性控制这些原始创伤中发挥重要效用。例如,性交时,阴道的下位运动代替嘴的吸吮行为,这一动作意味着个体与外部世界最初关系的还原,即客体(如乳房)被含入口中而向内投射。这种阴道与阴茎的结合再现了最初母子关系的欢乐,能够帮助女性控制断乳创伤。女性的性心理发展因涉及阴道和阴蒂两个性器官而更为复杂。多伊奇主张,女性的阴道在性成熟之前没有任何意义,其作用被阴蒂所取代,阴蒂成为性欲的中心。男性生殖器的交媾运动有助于女性实现其力比多由阴蒂撤向阴道的转化,而阴道的作用直到它开始为生殖功能服务时才被意识到。她进一步指出,阴道力比多具有三个来源:整个躯体、作为幼儿性欲聚集地的口唇和肛门,以及大量力比多所依附的阴蒂。*Deutsch, H.Psychoanalysis of the Sexual Functions of Women. New York: Karnac Books,1991,p.64.在她看来,正常的性交行为以及阴道功能的发展是女性获得母性的前提条件。如若女性产生性交会损害其完整身体的观念,她便对性交形成一种类似男性阉割恐惧的恐惧感,这种恐惧因性交时的痛苦体验和受虐特征而具有死亡恐惧的特征,进而会破坏女性的母性欲望。

(二)破贞行为

破贞行为(the act of defloration)是女性的初次性行为,对女性的性心理发展至关重要,“与男性阉割恐惧所真正对应的是女性对其自己外生殖器伤害的焦虑”*Jacobson, E.Ways of female superego formation and the female castration conflict.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1976,45(4).。多伊奇认为,破贞行为是女性性生活中的第二次流血事件(第一次是月经),女性对破贞行为的愉快或痛苦体验主要体现在处女膜上。她进一步指出,处女膜的形式和功能是一种繁殖的产物,并根源于男性的施虐性征服的驱力和女性的受虐性痛苦的欲望。女性对破贞行为的态度直接影响其后来的性行为,决定着女性获得母性以及表达慈母心的方式,如通过生育抑或其他途径。

破贞行为与女性在童年期和青春期的发展关系密切。女性若想获得完全的性成熟,则必须在青春期或青春后期合理处理其幻想,否则,后续的发展会因性伴侣的介入变得复杂化。正如初次月经一样,破贞对女性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它意味着因未体验到期望的性愉悦而产生的全然失落,只有当女性的心理机制能够成功克服这种失落并提供补偿,她才会变成一个完全享受的性伴侣和成熟的性存在(sexual being)。这种成熟在身体上表现为性兴奋(excitability)由阴蒂转向阴道,否则,女性将保持(性)冷淡。另一方面,它还是一种自恋性创伤(narcissistic wound)。与月经类似,破贞行为激活了早期不愉悦的感受痕迹,处女膜的破裂更是复苏了阉割情结的心理创伤。因此,破贞行为变成一种自恋性创伤,且那些指向男性的邪恶仇恨感使其钟情且温柔的情感遭到破坏。如果这种邪恶感的态度未被克服,则会导致女性的性冷淡。

(三)性冷淡

多伊奇将性冷淡视为基本的心理障碍的产物。她认为,女性的性冷淡与其他神经症症状一样,是潜意识冲突的表达,并取决于其幼儿固着的强度、俄狄浦斯情结的发展以及对早期性欲区域的依附等。她进一步指出,女性的性冷淡主要出于三种原因:首先,女性的情感生活(即性与爱)难以分离开来,没有爱的女性很难维持其性欲望。如果女性将一个男性仅仅视为孩子,这会使其把男性当作幼儿对待,转而导致性冷淡,“女性在母子关系上的失败可能意味着性冷淡”*Deutsch, H.Psychoanalysis of the Sexual Functions of Women. New York: Karnac Books, 1991,p.73.。其次,女性的性冷淡可被视为一种神经症性症状,心理因素发挥重要作用。例如,男性通过创造精神文化产品来升华其未宣泄的性驱力能量,进而获得自我倾向的自恋式满足,他们将力比多从性欲中撤回并指向外部世界,其生殖功能可通过社会成就表达出来。而女性的生殖能力被限制在狭窄的性生活和生育的范围内,任何能够赋予其自恋式满足的事物都与性功能紧密联系在一起,其力比多集中在性功能上。第三,女性的性冷淡与青春期的发展有关,如女孩尚未成功地发展或适应具有被动-接受特征的女性角色。

多伊奇认为,阴道在性功能中的首要性与女性的母性力比多态度有关,但这并不意味着力比多行为的失调以及性冷淡与生殖功能的失调相一致。通常,性冷淡与不孕相伴而生,二者相互联系、相互影响,不孕是性冷淡的一种结果。然而,性冷淡和不孕皆表达一种潜意识的抵抗,即对完全女性地位(complete feminine position)的抵抗。例如,女性在性行为中有意识地将自己奉献给丈夫,但同时因某些潜意识的理由拒绝其自身,正如她拒绝完全接受丈夫进入其身体一样,她同样拒绝性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即孩子,因而保持性冷淡和不孕。这一结果无疑决定了女性获得母性以及表达慈母心的方式。这类女性必须通过其他途径获得满足,如领养儿童或从事教师、护士等特殊性质的工作。

三、初为人母时:“母性”与“慈母心”的初现

女性在“为人妻”时的心理发展为其母性和慈母心的获得奠定重要基础,而母性和慈母心在女性荣升母亲角色后真正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且主要体现在怀孕、分娩以及哺乳等过程中,任一过程的发展受阻都会影响到母性能力和慈母心的表达。

(一)怀孕

怀孕是女性的母性欲望增强和展露的重要时期,女性在怀孕时的心理状态影响其母性能力。多伊奇指出,女性对其母亲以及胎儿的认同是影响怀孕的重要因素。对于女性来说,胎儿既打乱了现有生活,又给未来带来希望,她们面临诸如性欲与母性间的强烈冲突等情感矛盾。因此,她们必须合理处理对胎儿的潜意识认同和对自己母亲的认同,任一认同的失败都会带来严重后果。拒绝认同胎儿,它便变成一个敌对的寄生虫,或可导致心因性流产;拒绝认同母亲,女性的母性能力会被削弱。与性冷淡一样,女性对怀孕的消极态度以及不孕,限制了其母性和慈母心的获得。多伊奇认为,女性的不孕具有生理和心理双重原因,心理因素主要体现在女性对性行为的态度和潜意识的恐惧,前者影响其对性交的心理准备和心理人格(psychic personality)的结构,尤其是与生育直接有关的心理成分;后者包括与分娩相联系的死亡恐惧以及对其孩子的潜意识恐惧,这种恐惧主要是源于潜意识心理生活的深层罪疚感,并与生殖功能以及任何有关性的事情都有关联。

怀孕所带来的母子关系是客体关系的最初体现,也是其表达母性和慈母心的重要渠道。怀孕对女性的自我以及性心理发展具有重要价值,而女性自我和性心理的健康发展为母性和慈母心提供了基本保证。多伊奇认为,怀孕是女性性行为的延续,是女性同客体世界之间关系体验的延伸*Thompson, N. L.Helene Deutsch: A Life in Theory.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1987,56(2).,是女性的性心理正常发展的体现。对于正常女性来说,其子宫里的胎儿是其“早已确立的理想自我的化身”*Thompson, N. L.Helene Deutsch: A Life in Theory.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1987,56(2).。其次,怀孕改变了女性的存在感,表现为身体和心理上的扩展或收缩。如女性因腹中的新生儿及其所带来的共存感和新的情感可能性而获得身心的扩展;反之,她却因为其身体不用于服务自己以及在这种新关系中的无限付出而产生身心的收缩。这种扩展或收缩的主观感受会相应地促进或限制女性的母性能力。

(二)分娩

分娩是女性获得母性的重要步骤,也为女性表达慈母心提供了现实机会。多伊奇将分娩视为是女性性行为的完成,婴儿的出生标志着母子关系开始,促使女性改变对整个生活的态度。对于女性来说,孩子能够成为一种巨大的满足,因为它使女性的自我理想具体化,“任何在心理上被视为有价值、值得追求的事物都在儿童身上具体化。”*Deutsch, H.Psychoanalysis of the Sexual Functions of Women. New York: Karnac Books, 1991,p.80.她提出,女性在分娩过程中会体验到恐惧情绪,这种恐惧是死亡恐惧的变式,主要表现为分离恐惧,它不仅意味着“母亲会失去孩子”,还意味着“孩子会失去母亲”。她进一步指出,源于分离恐惧的潜意识焦虑会伴随着分娩的全过程,并因罪疚感而增强。这些与死亡有关的恐惧和焦虑压抑了女性的分娩行为,阻碍其母性的获得。如有些女性放弃婚姻或成为丁克家庭,抑或选择不孕或流产等。

多伊奇指出,分娩阶段是怀孕和正常生活之间的中间区域,分离创伤受控于母亲与其孩子之间的母性关系。分娩是一种既愉快又痛苦的体验,它为母亲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一方面,女性在怀孕期间形成的“你-我”两极观点随着临盆而增强;另一方面,女性又遭遇新的冲突,即保持现态抑或将体内的新生命“驱逐”出来。前者主要是自恋性自负(narcissistic self-sufficiency)的表达,表现为拒绝放弃已有的统一而导致产期延迟,后者则使女性在体验成功分娩的短暂胜利感之后陷入一个空虚和失落的时期。这种空虚感和失落感是自恋性创伤的最主要表现*Deutsch, H.Psychoanalysis of the Sexual Functions of Women. New York: Karnac Books,1991,p.96.,女性难以体验其母性,亦无法表达其慈母心。对于女性来说,婴儿不再属于其身体的一部分,其原先指向婴儿并作为母性自我(maternal ego)一部分的力比多失去自恋投注的对象。因此,只有当女性将婴儿视作一个外部客体,并将之前的自恋力比多(narcissistic libido)转向它时,其内心的空虚感和失落感方可消除,进而打开母性的大门。

(三)哺乳

哺乳是女性生殖功能的延续,是母性和慈母心的最集中体现。哺乳问题在分娩初始便成为女性的核心问题,因为女性在分娩阶段便表现出初步的慈母心特征。哺乳行为是儿童的需要与母亲满足其需要的意愿之间的首次互动,而母亲对哺乳会破坏其自我的恐惧这一潜意识动机,及其对所有与女性特征意识有关的不安全感和焦虑会阻碍这一行为。哺乳对儿童和母亲的心理发展都至关重要。对于儿童来说,母亲的乳房是安全和需要满足的象征,哺乳是其与母亲建立亲密关系的开始,而母亲能否满足其要求影响其对母亲的认同和对客观世界的态度。对于母亲来说,哺乳是其母性的行为表现,是慈母心的表达,通过哺乳能够重新建立母子间的统一关系,并克服儿童出生时所带来的失落和抑郁情感。良好的哺乳行为会让女性体验到成功母亲的喜悦,并影响其后来的母性行为。

哺乳行为是母性和慈母心的最直接表达,哺乳失败反映出女性的母性与攻击情感的冲突,及其对婴儿的矛盾态度。多伊奇认为,那些能够奉献自我以养育孩子的女性在哺乳时并不全神贯注其自身,而会在哺乳中体验到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具有一种直接、原始的特征,如同“一头舒适的、营养充足的母牛”*Deutsch, H.The Psychology of Women, Vol.2. New York: Grune & Stratton,1945,p.285.。她指出,心理上的脐带连接着母亲的乳房和儿童的口腔,它贯穿于母性的自私倾向和利他力量之间的冲突区域,这一冲突的结果决定了养育的成功与否。然而,当女性内在地感知其自身的攻击性,并在哺乳时将自己视为是野兽时,则会产生养育困难,而哺乳功能的失效代表一种逃离的尝试,用以保护儿童免受她们攻击的危险。母亲能否顺利地哺乳受到其对婴儿的态度的影响,如若她感到其自我受到威胁,她便将其婴儿视为敌人,并将婴儿的口腔需要视为攻击,婴儿的吮吸被认为是吞噬、毁灭,这种对恐惧的高度敏感性会导致哺乳的失败。

四、步入更年期:“母性”与“慈母心”的升华

女性的生殖功能与月经是协调一致的。月经终止意味着性腺活动减弱,生殖器开始萎缩,其他身体器官亦趋于老化。多伊奇称这一时期为绝经期(menopause)或更年期(climacterium),是力比多的退行阶段*Deutsch, H.Psychoanalysis of the Sexual Functions of Women.New York: Karnac Books, 1991,p.106.,而绝经则成为女性作为性个体(sexual being)的最后一次创伤体验。她将更年期的开始等同于阴道努力保持其首要性或阴蒂退行的阶段,这一阶段的女性在生理和心理上皆发生重大变化。生理的变化主要表现在生殖器的退化,内分泌腺尤其是性腺活动的减弱,进而导致生殖功能的丧失,而这又伴随着女性气质的丧失,并影响女性的第二性征。心理的变化主要表现在女性将注意力转向自身,为保留自己的女性气质而斗争,其自我的所有力量都被用来适应现实,因而产生一种体验新鲜刺激事物的强烈动机,如希望怀孕以重新体验母性,重新追求因婚姻而放弃的梦想等。多伊奇将更年期女性行为活动的增强视为一种防御机制,是女性转移其心理能量,对即将到来的失落和禁欲的感知而作出的反应,用以反抗衰退和死亡以及保护其母性。

生殖功能的丧失并不意味着对衰退的完全顺从,女性在更年期之后便步入另一生命阶段,即祖母期(grandmotherhood)。多伊奇强调,祖母身份是女性在更年期之后表达母性和慈母心的重要途径,并进一步阐述三种良好的表达方式:一是女性可通过将孙子视为自己最年幼的孩子,在这种移情关系中重现其温柔与牺牲的母性精神,实现其热切的养育行为。二是女性可通过认同女儿并在后者的母子关系中作为助理母亲而获得一种新的母性。三是女性通过自我整合实现母性的升华,其慈母心的表达可指向任何事物而无需特定的对象。多伊奇称之为“最卓越、最出类拔萃的祖母”*Deutsch, H.The Psychology of Women, Vol.2. New York: Grune & Stratton,1945,p.486.。

五、特殊母亲:“母性”与“慈母心”的他种载体

多伊奇认为,女性可不通过生育而获得母性以及表达慈母心,如知识女性将精神产物视为其孩子,教师和护士通过其特殊性质的工作表达母爱。母亲身份之多样性丰富扩展了女性表达其母性和慈母心的途径,未婚母亲、养母和继母等母亲身份是女性的母性和慈母心的他种载体。

(一)未婚母亲

多伊奇将未婚母亲视为是非法的(illegitimate)。她指出,最常见的未婚母亲是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她们或是出于对公众支持的需要,或是由于某种继发性的心理动机(如逃避乱伦幻想或自我惩罚等),抑或受到孤独感和空虚感的催化而选择未婚先孕,承担母亲角色。怀孕是母性的前奏,未婚先孕通常是女性过早表达其母性的方式。同时,这一行为也具有一定的心理意义,如有些女性常常强迫性地怀孕以满足其内在的、与生育孩子的愿望并无直接关联的心理倾向。多伊奇强调,所有不成熟的未婚母亲的自我都不够强大,她们很难逃避来自外部世界的危险和诱惑,或是无法找到更好的途径来满足其母性的欲望。

通常,母性是通过慈母心获得,但未婚母亲常常缺乏慈母心的特质,其母性的驱力未必是本能力量的表达,也不一定服务于真实的慈母心。这类母亲的典型女性气质特征是被动-受虐的(passive-masochistic)倾向,这一人格倾向在与男性的关系中以一种被爱的需要表现出来,她们将自身奉献给具有攻击性的男性。然而,许多未婚母亲对怀孕具有恐惧情绪,且不认同其母亲身份而表现出强烈的无助感。她们在与新生儿的关系中无法正常表达其慈母心以实现母性,尽管她们常常为照顾儿童而斗争,但其斗争是一种对所有物的争夺,与争夺一个渴望的玩具相差无几。在这种情况下,儿童远离母亲情感生活的中心,母亲的母性亦得不到健康发展。

(二)养母

对于那些因难以解决的心理冲突,如对生殖功能的恐惧等无法通过生育直接满足母性的女性来说,领养是其满足母爱、表达温柔情感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女性领养的动机除了生理因素(如不孕)之外,还具有诸多情感因素,其中最常见且最主要的是将领养的儿童视为对所失去的心爱孩子的替代、补偿甚或赎罪,正如希腊作家维迪伊诺斯笔下的“罪孽的母亲”*潘瑜:《弗洛伊德人格学说分析〈我母亲之“罪孽”〉的三个层面》,硕士学位论文,上海外国语大学,2007年,第4页。。此外,拯救幻想(rescue fantasy)在领养行为中也起到重要作用。母亲关于丢失儿童的罪疚感使其难以将情感转向其他客体,尤其是新的客体。此时,被领养的儿童若失去生母而成为一个不幸的孤儿,悲伤的母亲会给予其关爱,这似乎是一种出于拯救儿童的行为。在这些独特的领养关系中,要么女性慈母心的获得避免了性欲和分娩的危险,要么她们通过领养弥补其缺失的母性。

通常,养母的慈母心能够经由与亲生母亲同样的快乐和悲伤而得以充实。然而,对于养母来说,被领养的儿童在一种非正常的情况下进入她的生活,养母会产生对儿童生母的掠夺、竞争和价值贬低的观念,儿童生母的遗传特征会阻碍养育行为,影响其慈母心的表达。此外,养母的母性和慈母心的发展还体现在女性在领养关系中的心理变化。养母通过为领养儿童提供亲切照料和关爱,尤其是当儿童在生命之初就被领养而未体验其他的母爱时,能很快忽略血缘关系并将领养儿童视为其自己的孩子。然而,养母在母爱上的失落更容易通过责备现实表现出来,即“这不是我的孩子”。不合格的养母坚定“血浓于水”的观念,未能对被领养儿童表达其慈母心,甚至其幻想在恐惧的放大作用下使其将儿童的行为理解为不良遗传的表现,这一怀疑的暗示性力量或可激发孩子的不良行为。

(三)继母

多伊奇主张,继母不可被视为是孤立的现象,理解继母心理必须从其与家庭其他成员间的关系出发。她指出,继母的慈母心的表达受到其自恋特征的影响。如自恋性的女性具有使其自我成为继子女的生活中心,即受到他们的爱戴和称赞的欲望。她希望被视为是儿童的拯救者而非入侵者,其慈母心的能力取决于她在多大程度上将自恋从“儿童是其肉体的果实”的观念转向儿童是“被拯救的”的观念。继母母性(stepmotherhood)的性质在女性选择丈夫之初便已决定,女性自身继母母性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对丈夫的爱的特征。如果温柔-慈母般的特征占主导成分,女性将很容易控制其自身的冲动以及孩子的相应冲动;如果女性具有性的欲望,其自恋的程度将会决定其作为一位继母的命运,一旦自恋成为其人格的基本特征,她将要么拒绝孩子的需要,要么使丈夫妒忌她对孩子的温柔。

与养母一样,继母的母性和慈母心的表达亦体现在她与继子女间的关系中。一位好的继母会牺牲自我,放弃生育自己的孩子的欲望。但她会潜意识地从其继子女和丈夫身上获得补偿,一旦其要求得不到满足,她将会在继子女身上表达其失落,并变成一个邪恶的继母。继母在这一关系中面临复杂的情感冲突:一方面,她需要赢得儿童的喜爱以及儿童对其与丈夫间关系的情感认可。为此,她必须作出牺牲,乐意与儿童分享其丈夫的爱。另一方面,她又很难赢得继子女的认可,后者常常怀有敌对的态度,感到被利用、被排挤而表现出痛苦和愤怒。通常,儿童的年龄与发展水平对这一关系的性质具有重要影响。当儿童尚小且仍旧需要母性保护时,继母很容易以温柔来获得儿童的情感认可。但如若儿童已超越无助感的阶段,他们会试图控制其继母,并在其身上发泄攻击性的冲动。然而,不管继母如何真诚,如何努力赢得继子女的爱,其慈母心都无法具有与生母同样的效果,继子女会将其慈母心视作陌生之物。

六、结语

多伊奇在精神分析的多个方面都是一位先驱者。她是首批研究女性情感生活的分析师之一,是第一且唯一一位建构女性生命完整周期的心理学家。她对女性心理的主要贡献体现在对成年女性心理发展所作的全面而深刻的描述,填补了成年女性精神分析研究的空白。弗洛伊德曾指出:“成年女性的性生活对心理学来说是一片‘黑暗领域’。”*Freud, S.The question of lay analysis: conservations with an impartial person, Standard Edition 20: 183-258. London: Hogarth Press, 1926,pp.183-258.作为弗洛伊德的忠诚追随者,多伊奇以女性自身的角度以及对成年女性心理生活的探讨扩展了前者的研究视野,“她被公认为在劝说弗洛伊德重视女孩发展和母亲的重要性上发挥关键作用的人物”*Binstock, W. A.Her Own Woman, Review of: Confrontations with Myself: An Epilogue. PsycCritiques,1975,20 (7).。布雷尔(Briehl)曾说:“多伊奇的《女性心理学》为精神分析的一个新领域,即弗洛伊德所留下的‘公认的不完整和零散的’女性心理作出了重要贡献。”*Briehl, M. H. Helene Deutsch—The maturation of woman. In: Franz Alexander, Samuel Eisenstein, Martin Grotjahn, eds., Psychoanalytic Pioneers, New Brunswick: Transaction Publishers, 1995, p.293.此外,多伊奇的女性观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与安娜、克莱因和霍妮等女精神分析师身处同一时代,她们互为借鉴、批判、影响、整合,进而促进整个精神分析女性心理学的发展。

多伊奇对“为人之母”的女性心理探究具有重要价值,主要体现为:首先,女性心理观的独创性、新颖性和前瞻性。例如,她认为,母性问题首次以生殖功能表现出来,随着婴儿的出生,这一问题体现在母子之间的关系上。因此,母亲具有建立与孩子间的和谐统一以及打破这种统一性的双重任务。再如,她对母性和慈母心的阐述亦属先例。她强调,母爱是一种起源于且远离最初的母性本能的系统发展*Deutsch, H.The Psychology of Women, Vol.1. New York: Grune & Stratton,1944,p.91.,而诸如母亲的庇护、喂养和对后代的保护等母性行为是慈母心的重要组成成分。又如,她关于怀孕所引发的客体关系的观点与当下“亲子关系始于孕期”的观点不谋而合。其次,促进女性心理学的发展。她巨细靡遗地描述了女性心理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如两性间的差异、女性的独特心理以及女性的社会心理。因此可以说,她本身就是一位女性主义者,其女性心理观为女性心理学的发展奠定了间接基础。母性本能是女性心理学的重要研究内容,是女性心理学的三大主题之一。*郭爱妹:《西方女性主义心理学的理论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南京师范大学,2004年,第35页。多伊奇重视母性在女性心理发展中的作用,这为母性教育提供了新的证据和方向,对女性心理学家探讨母性问题具有借鉴意义。最后,凸显女性的社会问题,对现代女性认识自我具有一定的指导价值。未婚先孕、领养等现象日益受到女性学者乃至社会的关注,多伊奇重视社会对未婚母亲及其孩子的偏见这一问题,主张社会不仅要为未婚母亲提供支持和道德保护,还必须重视女性对孩子的深刻需要这一内在、复杂的心理动机。她断言,任何重视自由与平等的人一定希望看到女性与男性的社会平等。但她又强调,只有当女性拥有发展其女性气质和慈母心的机会,这种社会平等的实现才会对女性和人类有益。她在探讨祖母心理时宣称:“不管一个女性的生活轨迹如何,在其年老时,她都会相信只有她体验到了母性的本质,她才会自我实现。”*Thompson, N. L.Helene Deutsch: A Life in Theory.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1987,56(2).这些观点有助于改变社会对女性的偏见,尤其是对那些通过非正常途径获取母性和表达慈母心的女性的负面态度。

责任编辑:时晓红

“Motherhood” and “Motherliness”:Deutsch’s Exploration of Psychoanalytic Development of Mothers

Wang Lijun, Guo Benyu

(School of Psychology,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0097)

Psychology of women, especially of adult women has been the focus of our society. Psychoanalysis has set a precedent in exploring the psychic source of female behaviors, wherea the development of female psychology has not always attracted attention. As the pioneer of female psychoanalysis, Deutsch systematically investigates the mental development of adult women from “being a wife”, “being a mother” to menopause, and describes the psychological features of an unmarried mother, an adopted mother and a stepmother on the basis of “motherhood” and “motherliness”. Her original and prospective view of psychoanalysis about “motherhood” not only promotes the feminist steering within psychoanalysis, but also lays a cornerstone for the later development of feminine psychology, and bears great significance for guiding modern women to know themselves and for how to face women’s issues by the present society.

Deutsch; psychological development of women; motherhood; motherliness; psychoanalysis; female psychology

2016-03-25

王礼军(1989—),男,安徽六安人,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博士研究生;郭本禹(1964—),男,安徽肥西人,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

B844.5

A

1001-5973(2016)03-013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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