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燕
( 山东师范大学 文学院,山东 济南,250014 )
莫言文学创作自身原型探源*①
李晓燕
( 山东师范大学 文学院,山东 济南,250014 )
莫言立足于自身原型,通过自我与超我的融合,创作了一系列小说中的“我”,如黑孩、上官金童、莫言、李一斗、蓝解放、蝌蚪等。莫言在这类小说人物的创作中,通过元小说、不可靠叙述等多种叙事手法,对这些小说人物进行了立体塑造,令小说中的“我”超越了现实生活原型。莫言将儒、释、道、基督精神、齐文化的化育皆融入到小说人物的创作中,令笔下的人物具有丰厚的精神文化内涵和艺术魅力,同时亦彰显了新历史主义的文学观、浪漫自由的审美特质以及慈爱悲悯的人性情怀。
莫言;文学创作;自身原型
国际数字对象唯一标识符(DOI):10.16456/j.cnki.1001-5973.2016.03.004
法国哲学家萨特曾在《为何写作》一文中写到:“作家无论在什么地方接触的只是他的知识,他的意志,他的计划,一句话,只是他自己。他只触及他自己的主观;他所创造的客体是他所不能及到的,他创造这个客体并不是为他自己。”*[法]萨特:《为何写作》,伍蠡甫等:《现代西方文论选》,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第194页。莫言亦曾说过:“一个作家一辈子可能写出几十本书,可能塑造出几百个人物,但几十本书只不过是一本书的种种翻版,几百个人只不过是一个人物的种种化身。这几十本书合成的一本书就是作家的自传,这几百个人物合成的一个人物就是作家的自我。”*莫言:《自述》,张清华、曹霞:《看莫言:朋友、专家、同行眼中的诺奖得主》,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4页。莫言对人性的思考首先是从自身开始的,他的小说始终贴着人写,贴着自己写。他以自身生活经历为原型,创作了一系列精彩的小说人物形象。莫言与这些人物形象不仅生命经历有着相似之处,而且在性格特点与人格特质上也有相近之处,甚至其内心世界的秘密也蕴藏其中。
弗洛伊德认为:“心理小说的特殊性质无疑由现代作家的一种倾向所造成:作家用自我观察的方法将他的‘自我’分裂成许多‘部分的自我’,结果就使他自己精神生活中冲突的思想在几个主角身上得到体现。”*[奥地利]弗洛伊德:《创作家与白日梦》,伍蠡甫等:《现代西方文论选》,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第145页。“目前的强烈经验,唤起了创作家对早先经验的回忆(通常是孩提时代的经验),这种回忆在现在产生了一种愿望,这愿望在作品中得到了实现。作品本身包含两种成份:最近的诱发性的事件和旧事的回忆。”*[奥地利]弗洛伊德:《创作家与白日梦》,伍蠡甫等:《现代西方文论选》,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第146页。莫言以自身为原型塑造的小说人物众多,可以说有一半以上的莫言小说人物皆有莫言自己的影子。本文选取黑孩、上官金童、莫言、李一斗、蓝解放、蝌蚪等主要人物,从分析莫言小说中的“我”入手,深入考察莫言的“自我”原型以及从作家自身到小说中的“我”的文学演变,进而分析莫言小说中的“我”超越原型的艺术价值。
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这样阐释小说人物:“小说家的工作就是凭空造出一个个的文字堆,用以粗略地描述他自己(精微的描述只能寄希望于后来者了),给他们命名,划分性别,派给他们看似合理的表情动作,强迫他们使用引号开口说话,或许还费心要他们前后言行保持一致。这些文字堆就是他的各号人物。他们可不是这么冷冰冰地出现在他头脑中的,他们或许是他在狂热的兴奋中创造出来的,不过,他们的本性仍旧是他通过推已及人臆想出来的,是融入了他本人血肉的,并且受制于他的作品的其他各个方面。”*[英]E.M.福斯特:《小说面面观》,冯涛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第38页。从1981年发表处女作《春夜雨霏霏》开始,莫言就将自己写进了小说。接着是1985年《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1990年代《酒国》中的莫言,《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2000年之后的《生死疲劳》中的蓝解放、《蛙》中的蝌蚪等。在诸多莫言小说作品中,几乎都可以发现莫言以自身生活经历为原型创作的人物形象。他们在莫言小说中饰演着不同的角色,是莫言小说人物画廊中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莫言将自己的生命体验以及内心情感灌注于小说人物的创作中,令其笔下的人物充满活力。
莫言小说中的人物呈现出的特色显然与其童年生活的地域环境、家庭出身、个人经历以及时代背景息息相关。莫言的故乡高密,位于齐国故地,那儿一片沃野,天地开阔。齐文化向来以开放进取、自由旷达、神秘浪漫而著称。莫言出生于1955年,童年时代吃不饱,穿不暖,经常饿肚子。他在11岁上小学五年级时辍学,从此就一直在乡间劳作。在高密东北乡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成为莫言记忆中最为熟知的源头活水,而莫言自己所经历的生命故事,则润物无声地融汇进小说人物形象的创作之中。他是《枯河》中遭父母毒打的小虎,是《透明的红萝卜》中极其能忍耐的黑孩,是《红高粱家族》中在秋夜跟着罗汉大爷去河边捉螃蟹的豆官,他又是《蛙》中多次往返于故乡的蝌蚪……莫言的家乡齐文化是“怪力乱神”的,莫言亦是生性自由的。少年时代一起劳动的回乡大学生单亦敏“当作家可以一天三顿吃饺子”的诱惑,点燃了莫言最初的文学梦想。他将苦难生活磨砺的记忆最终都化作了写作的动力和创作的财富。这些财富,就蕴藏在莫言以自身为原型塑造的小说人物故事中。
(一)童年的“我”——黑孩、上官金童
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中说:“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附词语简释)》,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439页。由作家创作的人物形象,往往可见直接或间接的作家自身的生命体验。莫言的作品亦是如此,他是将童年、少年时的生命体验写进了小说,融进了笔下人物的故事里。因为特殊的政治环境,酷爱读书的莫言不得已中途缀学。他有过作为地道的农民在土地上辛勤劳作、在胶河滞洪闸工地当小工的经历。当莫言拿起笔来进行小说创作时,他的童年记忆亦不知不觉地融入进其小说的思想性格之中。
1985年,莫言以《透明的红萝卜》一举成名,他以充满魔幻色彩的叙述、狂欢化的叙事,展现了“文革”时期发生在胶河滞洪闸工地上的一段爱情故事。小说的主人公之一黑孩丰满鲜活,棱角鲜明,内涵丰富。莫言曾说:“如果硬要我从自己的书里抽出一个这样的人物,那么,这个人物就是我在《透明的红萝卜》里写的那个没有姓名的黑孩子。”*莫言:《自述》,张清华、曹霞:《看莫言:朋友、专家、同行眼中的诺奖得主》,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4页。由此可见,黑孩这一形象在莫言心目中的份量以及在莫言小说人物王国中的重要地位。莫言在创作《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形象时,将童年的自己写进了小说,童年的莫言便是黑孩的创作原型。
黑孩对苦难具有非凡的承受力,他艰辛的劳作,默默忍受着命运的不公,不曾抱怨什么。他在寒冷的秋天只穿一条大裤头子,在工地上受尽欺侮。他沉默不语,对苦难仿佛置身事外,对大自然却有着超强的直觉。黑孩又是个渴望被爱的孩子。他对菊子姑娘有着深深的依恋。他自幼失去了亲生母亲,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对他非打即骂,他吃不饱、穿不暖。当菊子姑娘给她爱的关怀时,黑孩心中被爱充满,他对菊子,既有对母亲般的依赖,又有少年的隐秘情怀,因着这份爱,他仿佛是重新获得了生命的力量。可惜好景不长,小石匠与菊子的相爱,让他彻底失去了菊子。黑孩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他的透明的红萝卜,也是想要找回生命中难得的一点关爱、一丝温情……黑孩钻进了黄麻地,就像鱼儿游进了大海。
黑孩这个意蕴无穷的孩子,像极了童年时的莫言。莫言在塑造黑孩这个人物形象时,显然依据了自己的童年经历和情感体验。不同之处在于,莫言在童年时极其喜爱说话,黑孩却沉默不语,这就与现实原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趣的是,成年后的莫言在众人面前也是不太爱说话的。在创作黑孩这一形象时,现实生活中的莫言已经在刻意地让自己少说话或者不说话。沉默的黑孩更有魅力与个性,更令人捉摸不透,性格更坚韧,更渴望爱,也就更具有文学的张力。黑孩看似沉默,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因其沉默,更能走进读者的内心深处,唤起读者心中的同情、不忍与深深的悲悯。
在小说《丰乳肥臀》中,莫言塑造了一位“中国近代小说史上没有出现过的典型人物”——上官金童,他仿佛只能活在母亲的庇护之下,是个长不大的“老小孩”。在走投无路之时,他像母亲上官鲁氏一样投向了上帝的怀抱。*莫言:《写给父亲的信》,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3年,第260页。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有“恋乳癖”的上官金童这个人物形象之于莫言,就如同阿Q之于鲁迅。莫言十分得意于他一手塑造的上官金童这个人物。他曾引用一位评论家的话这样说:“就像人人的灵魂深处都隐藏着一个小小的阿Q一样,我们认真考虑一下,我们近代的中国人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个小小的上官,我们每个人都在眷恋着一些其实并不重要的东西。”*莫言:《碎语文学》,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52页。
上官金童具有与《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类似的柔弱性格。这个人物意蕴丰厚,可以作多向度的阐释,象征着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懦弱人格以及对灵魂信仰的艰难追寻。上官金童的生命历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莫言所代表的当代中国知识分子自身经历与生命体验的缩影。金童有一个受尽中国百年历史磨难的母亲和一个来自西方传播基督教信仰的父亲,莫言也有着受尽磨难的祖国母亲,在1980年代国门打开之后,亦受到了西方文化的洗礼。上官金童皈依了基督教,亦可以看作他最终皈依了“父亲”。上官金童的一生,是找寻父亲的一生,亦是找寻上帝的一生。由于童年时父亲的缺位,没有人去教会他如何去做一个男人。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走来,最终遇到了代表父亲的从兰州回来的哥哥,在基督里找到了爱。他找寻上帝的路途是那样的艰难,神宽恕一切,神给出的爱是无条件的,他爱这个如此不堪的金童。上官金童最终找到了灵魂的归宿:“儿要把风烛残年献给上帝,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已在教堂里给我谋了个差事,他让我负责清扫卫生,看守门户,定期挖露天厕所,把那些秽物担到老百姓的菜地里。娘,这是我最好的归宿。”*莫言:《丰乳肥臀》,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0年,第603页。上官金童是莫言着力塑造的人物形象,“他的最终归宿应当是作家最终意愿的体现”*付艳霞:《莫言的小说世界》,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1年,第172页。。
(二)奋斗的“我”——莫言、李一斗
《酒国》曾被莫言称之为“我的美丽刁蛮的情人”,可见莫言自己对这部作品是非常喜爱、极为珍视的。《酒国》的写作开始于1989年冬天,1993年2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时年莫言39岁。莫言这一人物形象在《酒国》中并非主要人物,但他与酒国酿造博士李一斗的通信却对推动《酒国》的故事向前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故事的最后,丁钩儿最终没能查明真相,他掉进了粪坑,这时的莫言刚刚出场……
莫言、李一斗是以莫言的作家形象为原型塑造的。莫言的沉稳、李一斗的创作激情,皆是不同时期作家自身的生命体验的反映。小说中的莫言是以一名功成名就的资深作家身份出现的。而李一斗,则是以年青作家莫言在创作道路上不断探索的姿态出现的。青年作家李一斗热爱写作,他尝试了许多文体的写作,而这些作品却发表不出来。作家莫言会鼓励他,也会打击他。李一斗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势头,真是像极了年青时在创作道路上坎坷前行的莫言。李一斗在创作中天马行空的风格也像极了作家莫言。《酒国》中李一斗的信中,有着一个个或真实或虚构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有酒国卖婴、杀婴、烹饪婴、食婴的故事,这些故事似真似幻,资深作家莫言最后出场,想要揭开故事的奥秘。这种扑朔迷离的创作风格,在莫言的其他小说中亦有展现。
(三)彻悟人生的“我”——蓝解放、蝌蚪
如果说从黑孩身上可以读到童年莫言的影子,那么后来经历过人生磨砺后彻悟人生的莫言,可以从他发表于2003年的章回体小说《生死疲劳》中的蓝解放、《蛙》中的蝌蚪等人物身上寻觅到踪影。莫言以自身为原型,在《生死疲劳》中一人分饰两角,这两个人物便是莫言与蓝解放。莫言在小说中是个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角色,他的许多故事亦与作家莫言的经历相似。小说中的莫言也是个作家,创作了许多故事,例如《苦胆记》《太岁》《黑驴记》《方天画戟》等。这位莫言亦可以看作是作者莫言在写作中使用的“障眼法”,释放的“烟幕弹”,作者真正以自身为原型着力打造的人物,是他落下更多笔墨的另一个重要人物——蓝解放。蓝解放与莫言一样是个知识分子,都曾在棉花加工厂工作,都对县里的情形相当熟悉。最值得关注的是莫言写到了蓝解放爱情故事的跌宕起伏,以及他后来经历繁华之后的落寞。莫言曾说过:“这几百个人物合成的一个人物就是作家的自我。”那么,将蓝解放这个人物形象与莫言的生命经历进行对比分析,也可以有一些新的发现。
计划生育政策在中国推行30多年以来,几乎影响了每一个中国家庭。在中国当代文坛,以“计划生育”作为创作题材的小说寥寥可数,这是一个几乎无人敢于碰触的棘手话题,莫言却勇敢地接受了这个挑战。他历尽七年的艰辛,如蚌育珍珠一样,最终将心中的痛苦凝结成了一颗珍珠,这便是在2011年荣获茅盾文学奖的小说《蛙》。《蛙》的故事,是以主人公蝌蚪向日本好友杉谷义人写的五封信以及一部话剧的形式展开的。
蝌蚪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的人。为了仕途的升迁,他参与了逼迫妻子流产的事件,致使爱妻王仁美大流血死在了手术台上。他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负罪感和痛苦的自责中。后来,他在姑姑的撮合下与姑姑的助手小狮子结了婚,小狮子为了得到一个孩子,骗取了他的“小蝌蚪”找到代孕公司代孕。蝌蚪由被蒙蔽到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抗拒,最终接受现实,做了金娃的父亲。小说中的蝌蚪,又是一个勇于忏悔的人。他反省自己犯下的过错,检讨自己的人性之恶,渴望自己的灵魂能够得到救赎。他期望以爱、以真心的付出来换取良心的安宁。作者以悲天悯人的情怀与忏悔意识,对人性美丑善恶集于一身的矛盾复杂性进行了深入探索与挖掘。
莫言创作黑孩、莫言、金童、蝌蚪等人物形象历经30余年。这些人物身份不同,个性不同,他们或激情狂放,或软弱无助,或克制内敛。这些人物形象既彰显了莫言天赋的文学才华,又是莫言自己心灵世界的反映。莫言将这些人物放在20世纪百年中国历史的背景下进行创作,他写出人物痛苦矛盾的心路挣扎历程,也对其倾注了自己的生命体验与情感。这些人物形象亦蕴含着莫言对灵魂、罪与救赎、信仰之路等人生终极问题的探询与思考。
黑孩、蓝解放、蝌蚪等一系列生动感人的人物形象,依托于作家莫言的原型故事。这些人物所彰显的个性特征,亦是生活中莫言个性特征的反映。莫言是一个胸怀博大的作家,童年时母亲的言传身教,培养了莫言善良的品格与博大的胸怀,然而这种胸怀并非一日培养的,而是莫言经历了千折百回的磨炼之后,修炼而来的一份从容豁达。
莫言出生在一个耕读世家。他的大爷爷出生在清朝末年,父亲出生在民国初期。父亲上过四年私塾,毛笔字写得相当漂亮。莫言的大爷爷曾准备考科举,科举制度废弃之后,大爷爷走上了治病救人之路。莫言的乳名叫“射斗”,名字便是大爷爷取的。取自王勃诗《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射斗”,取龙光射向天上的斗星之意。莫言的大爷爷懂周易八卦,能慧眼识才。他曾经预言,莫言将来没准能成个大“偶侯”(人物)。*管谟贤:《大哥说莫言》,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6页。
卢梭认为,“大自然是人类真正的故乡,人只有回到自然的怀抱,灵魂才能得到净化,情感才能获得自由”*马新国:《西方文论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40页。。而传统的学校教育的培养目标往往是培养有利于社会管理的人,这种培养方式并不去过多考虑如何保护孩子们的灵性和天性,有灵性、有个性、发挥天性的孩子在学校中往往受尽打压。由于“文革”,家庭成分不好的莫言失去了上学的机会。莫言黯然离开学校,心中充满了辛酸。但离开学校对莫言同时也是件幸运的事,他不用再受学校教育的束缚。他来到天地自然中,保有着天然的生命质感和原生态的纯朴,阅“天南地北大地书”;他来到社会群体中,“学诗明人欲,读易见天心”。由此,他的天性和灵性得到了更好的发展。正如莫言的打油诗所写的:
少时辍学牧牛羊,蓝天如海鸟飞翔。
天南地北大地书,胶河滔滔向东方。*高密莫言研究会:《莫言研究》(总第5期),高密莫言研究会,2009年,第230页。
少小辍学业,放牧在荒原。
蓝天如碧海,牛眼似深潭。
河底摸螃蟹,枝头掏鸟卵。
最爱狐狸精,至今未曾见。*高密莫言研究会:《莫言研究》(总第5期),高密莫言研究会,2009年,第228页。
我本野狐禅,无奈入校门。
痴人多美梦,孝子出忠臣。
学诗明人欲,读易见天心。
无师可自通,何必耻下问。*高密莫言研究会:《莫言研究》(总第5期),高密莫言研究会,2009年,第229页。
童年时的莫言充满灵性,他出自天性地亲近自然,热爱读书。大量的阅读也在不自觉间提升了他的写作能力。他的作文屡屡被老师拿来当作范文读给全班同学听,这是短暂的学校经历给予他的最好的激励。童年时的莫言爱看“闲书”,为了躲开父亲,他常常把书藏到草垛里,躲在里面看,读书成瘾。二哥借来的《三家巷》藏在猪圈棚顶上,为了拿到这本书,他被马蜂蜇得眼睛都肿了,可他顾不上眼疼,就在猪圈里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莫言脚上长了脓疮,没法走路,坐在炕头上,他从窗户里能远远望见高过屋脊的河堤,浩瀚的洪水奔腾而过,那扫荡一切的气势令人心惊。他呆呆坐在门槛上,看蚂蚁、看苍蝇、蜘蛛、青蛙,看小生灵们忙碌。*根德文化:《莫言的童年》,济南:山东友谊出版社,2013年,第30-95页。在那个时候,他仿佛是无师自通,文学的种子已在莫言心中悄悄孕育了。他笔下的那些充满生命力和灵性的动物、植物,在那个时候,已悄然进入他的生命。
莫言年幼时在乡间劳作,对人性之恶深有体会。他曾迫切地渴望逃离故乡:“十八年前,当我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在高密东北乡贫瘠的土地上辛勤劳作时,我对那块土地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它耗干了祖先们的血汗,也正在消耗着我的生命……当时我曾幻想着,假如有一天,我能幸运地逃离这块土地,我决不会再回来。”*莫言:《恐惧与希望:演讲创作集》,深圳:海天出版社,2007年,第297页。童年时的饥饿孤独体验深刻影响了莫言。在农村生活时,莫言是压抑痛苦的;在田野放牧时,莫言又是快乐自在的。20多年的乡村生活,令莫言对当时农村大跃进、集体化等历史背景深入了解。他亲身从那个时代走来,见多了挣扎在苦痛中的人们,也深刻理解了他们骨子里的顽强与坚韧。故乡历史、神话故事以及英雄传说都给予了莫言创作的灵感。莫言将童年时欢乐与苦痛的生命体验、情感亦融入进笔下人物的创作之中,于是,他的笔下就有了黑孩、罗小通、上官金童、蝌蚪这些生动感人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被莫言赋予了真挚深沉的感情,又贴合他们身处的时代背景,他们栩栩如生,能够打动读者的心灵。
莫言的视野随着他生命的成长不断得以开阔。20岁时,他从乡村走向军营,踏上更为广阔的社会,见识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他经历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品尝了奋斗的艰辛,也在生命经历中不断地读人、阅人。莫言对自己脚下的土地是熟悉的,对人性的理解亦是深刻的。他走出故乡之后,又通过写作返回了心灵的故乡。他笔下的知识分子,亦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蓝解放、莫言、蝌蚪这些人物形象,就承载着莫言的生命记忆,被莫言赋予了深切的情感。
莫言的奋斗道路是异常艰辛的。1978年,部队推荐他考大学。莫言苦读了五个多月,“到了6月份,他的高考名额被取消了”。不能考大学,就面临复员回家的可能,莫言想回家继续复习功课,参加地方高考。大哥告诉他趁早打消此念,一旦复员回乡,“沉重的生活担子会压得他直不起腰来”,根本没有时间复习。大哥鼓励他安心在部队服役,“认真学习,抓紧写作”。1979年,“莫言被调到河北保定,负责新兵训练,工作之余,继续苦读,继续写小说”。1981年,莫言发表了处女作《春夜雨霏霏》。*管谟贤、管襄明:《莫言与红高粱家族》,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第39-41页。1984年,莫言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学习。当时他的很多同学都已是功成名就了,作为无名小卒的莫言在座谈会上对其他同学的小说提出了批评,也将自己逼上了绝境。“一九八五—一九八六年,是莫言创作的极盛期,有时一天能写三个短篇。为了创作,他更是废寝忘食地读书,有时通宵不眠,不但在宿舍里读书写作,人们还常看到他晚上一个人提着马扎躲到水房里去读书写作。”*管谟贤、管襄明:《莫言与红高粱家族》,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第44页。莫言有他天才的一面,更有他能吃苦的另一面。他记忆力好,观察力强,想象丰富,灵感一来,思如泉涌,写得非常快,确有过人之处。同时,为了写作,他真是历尽艰辛。莫言探亲回家时,为了不妨碍家人休息,曾在四面透风的旧居东厢房里写小说。东厢房里没有炉火,他冻得只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手套在这里写,耳朵、手上都长了冻疮。*管谟贤、管襄明:《莫言与红高粱家族》,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第54页。长期不规律的生活和艰辛的写作,使莫言患上了好几种职业病,颈椎病、胃病常常折磨着他。为了深入了解民间历史,莫言涉猎了大量的地方史志、回忆录等。*管谟贤、管襄明:《莫言与红高粱家族》,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第62页。
莫言对自己文学才华的自信是发自肺腑的,他的心理素质又是极为坚韧的。1984年,莫言拿着受到老作家孙犁高度赞扬的《民间音乐》敲开了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大门,他的《透明的红萝卜》、《爆炸》、《红高粱》等一系列作品的问世,轰动了当时的中国文坛,那时的他自认为:“二十九省数我狂,栽罢萝卜种高粱,下笔千言倚马待,离题万里又何妨?”(《秋日书怀》)“左手书法右手诗,莫言之才世无匹,狂语皆因文胆壮,天下因我知高密。”(《狂诗》)他当时“恨不得把文坛炸平”,1995年的小说《丰乳肥臀》更是获得了当时中国文坛奖金最高的“大家文学奖”,但由此也陷入了巨大的非议,使他不得不从部队转业。某些人以“痛打落水狗”的态度来围剿他,他却没有像鲁迅那样以战斗者的姿态短兵相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是表现出打太极般的以柔克刚。他说鲁迅褒扬的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他没有资格学习,但他有资格学习落水狗的精神。他还就此赋诗一首:“俺本落水一狂犬,遍体鳞伤爬上岸。抖抖尾巴耸耸毛,污泥浊水一大片。各位英雄快来打,打下水去也舒坦。不打俺就走狗去,写小文章赚大钱。”他用这种“落水狗”的自嘲精神超越了重重限制,他的作品也越来越多地走出国门,被翻译成了多种语言在全世界广为传播,并一举荣获了201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莫言的性格是矛盾的。莫言本人看上去“不苟言笑,很内向,细眯的眼睛中透露出孤傲不羁的神态”,其实他“很豪爽,能喝酒,膀阔腰圆,算得上一条壮实的高密汉子”*杨守森、贺立华:《莫言研究三十年》(上),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70页。。一方面,生活中的莫言是谦虚内敛的。在莫言以自身为原型塑造的小说人物中,亦可以清晰地发现“凡人莫言”的一面,软弱的知识分子金童,渴望上进却矛盾忏悔的蝌蚪,为暖的不幸而深深同情的“我”,他们在矛盾中挣扎,在现实中彷徨,总有一种无力感在纠缠着他们,令他们伤感、痛苦、压抑地活着。这也许恰恰就是莫言自己心灵的写照。另一方面,作为北方汉子的莫言,又是粗犷豪放的。多年来的艰苦生活磨砺,造就了莫言顽强、叛逆和永不屈服的个性。于是,莫言的笔下就有了余占鳌、司马库、孙丙这样的民间英雄。这些英雄形象,虽与现实生活中的莫言相距甚远,但他们的确是从莫言的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英雄形象。他们依托于历史与现实生活中的民间英雄原型,亦寄寓了作者自身的英雄情怀与英雄梦想。在写作时,莫言与笔下的英雄是浑然一体的。从30岁时的年轻气盛到60岁时的宽厚沉稳,莫言的性格在不断变化发展。这种变化在他小说人物的思想性格变化中也是有迹可寻的。从余占鳌、蓝解放到后来的蝌蚪,他们的思想、性格走向与作家莫言基本相符。
莫言在他高密东北乡的文学王国中纵横驰骋。他陶醉在“我让谁活谁就活,我让谁死谁就死”的指挥着千军万马纵横江湖的快意写作之中。莫言的成长背景和天赋才华造就了他洒脱自在的个性气质,他是能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北方汉子,深受故乡齐文化的影响,活得洒脱随意。莫言在为人处世上是较为包容、宽厚、有弹性的,较多地显现出道家自由随性的精神底色。莫言的左手书法也保有着一种拙朴,如同孩子般的天性自然地流露出来。这种洒脱自在亦在他笔下的莫言、曹梦九、司马库等人物的身上得以展现。他以戏谑的风格解构《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他以《生死疲劳》中西门闹的动物视角写芸芸众生,读来皆是意蕴无穷,又能给人以自由与美感的享受。
弗洛伊德在《自我与本我》一书中,将心理结构表述为“本我”、“自我”、“超我”组成的人格结构。“本我”处在心灵最底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动物性的本能冲动”;“自我”是从“本我”中分化出来,“因受现实陶冶而渐识时务的一部分”;而“超我”则是理想化了的自我,按“至善原则”活动,“超我”“被描述为人类生活的高级方向”。*马新国:《西方文论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354页。莫言小说中的“我”,不仅揭示了原始生命力、性欲望层次的“本我”,按照“现实原则”行动的“自我”,也融入了理想化的“超我”,从而实现了从生活中的自身原型到小说中的人物形象的演变。
(一)从孩童莫言到黑孩、上官金童的文学演变
童年时的莫言和黑孩一样对苦难有着不可思议的忍耐力。莫言在胶河滞洪闸工地当小工时,也曾如小说中的黑孩一样给老铁匠拉过风箱。小黑孩像个孤独的精灵,他沉默不语。莫言在童年时屡屡因话多而被惩罚;莫言在部队的时候,也是“不爱讲话,不爱笑,习惯在各方面包括在面部表情上节制自己”。*杨守森、贺立华:《莫言研究三十年》(上),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28页。小黑孩吃不饱,穿不暖。莫言在童年时忍饥受饿,遭受歧视与辱骂。莫言在《透明的红萝卜》中,写到了黑孩能够赤手拿起灼热的钢钻,让欺负他的小铁匠也为之动容。这种坚韧和不屈服的精神气质,恰恰也隐藏在少年莫言的内心中。莫言童年时为了读杨沫的《青春之歌》,不去割草放羊,而是钻进草垛读书。出来时,他混身上下被虫子咬了一片片疙瘩,这种忍耐力非同一般。童年时偷萝卜的经历,亦被莫言写进了黑孩的故事里。所不同的是,莫言最初偷萝卜是因为饥饿难耐,黑孩偷萝卜则是为了寻找“爱”。在那个饥饿的年代里,找到食物活下去,实在是一个少年的求生本能。而那时村里的干部也实在是太残忍了,莫言那年才10岁左右,一个小小的萝卜,就上纲上线,对小莫言百般刁难侮辱。回家后父亲的毒打让莫言差点儿丧命,多亏爷爷及时相救。《透明的红萝卜》中,黑孩为了寻找那个象征着“爱”的透明的红萝卜,拔起了地里好多的萝卜,被人抓住,剥光衣服,游进了黄麻地。黑孩的经历是莫言早期生活的艺术表现,青少年时代参与劳动的艰辛、内心深处对爱的渴求,皆流露在笔端,融汇在黑孩的故事里。
《透明的红萝卜》既蕴藏着莫言的童年创伤,也包含着他作为一个少年的“本我”性能量以及自我实现的欲求。黑孩对于菊子姑娘微妙的感情,实则是一个少年朦胧的心事。那一个红萝卜的意象,曾被多人解读为少年性朦胧的意象,更被张清华称为是一段凄婉的“牛犊恋情”。莫言通过黑孩将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少年心事表达了出来,却从未提起过菊子姑娘在现实生活中有无原型,也许那是一桩少年隐秘的心事。类似的情节在莫言的小说《爱情故事》《红耳朵》《白棉花》中都有描写。在《爱情故事》中,小弟爱上了比他大十岁的女知青何丽萍。在《红耳朵》中,王十千爱上了漂亮的女老师姚先生,姚先生因为参加革命牺牲,十千散尽万贯家财,一生未娶,沦为乞丐,投宿在姚先生住过的那间房屋里;在《白棉花》中,少年马成功暗恋成熟女性方碧玉。莫言曾在一些演讲中虚构过一个令他着迷的石匠的女儿。他还曾多次描述过他少年时熟识的女人到小桥上挑水,在滴水成冰的寒冬,她却穿着一双凉鞋。那冻红的脚后跟也许正是莫言亲眼所见的某位他曾经爱慕的姑娘脚后跟的写照。*杨守森、贺立华:《莫言研究三十年》(上),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55页。黑孩未完成的心愿,在《爱情故事》中得到了充分的发展以及最完美的结局。15岁的小弟在郭三老汉的启发、挑逗下爱上了25岁的女知青何丽萍。第二年,“何丽萍一胎生了两个小孩,这件事轰动了整个高密县”。成熟女性对于一个少年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她们能够满足少年对母爱、情爱与性爱的幻想,她们能够辅助少年成长,帮助他们在与成年男性的竞争中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作者在这些少年的身上,倾注了自己少年时的梦想与情感。小说人物与故事是虚构的,然而作者倾注于其中的感情却是真挚的。莫言在童年、少年时也曾有过他暗恋的邻家姑娘、小学同学,正如张清华分析的那样:“这篇小说中充满了来自作家童年生活记忆的温情的撞击,和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说的深层启迪,通过种种隐喻式的潜意识的刻写和超现实的‘灵视’与魔幻笔法,写出了一个感伤美丽、充满诗意的人性与生存本能的主题,其中戏剧性的人物关系和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不但包含了丰富的人类学内涵,而且也洋溢着感性的迷人魅力。”*张清华:《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128页。黑孩的意蕴是言说不尽的,童年莫言复杂幽深的少年心事亦是意蕴无穷的。
弗洛伊德认为,“生本能和死本能都是人类本能的表现,两者处于不停的搏斗中,一同构成人类行为的内驱力”*马新国:《西方文论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354页。。生存本能与死亡本能也同样构成了作家创作的内动力。莫言童年挨揍的场景,在《枯河》中亦有再现,小虎的结局却比生活中的莫言以及小说中的黑孩更为悲惨。上中农成分的小虎家在特殊的年代里倍受歧视和羞辱,小虎在小珍的央求下上树给她折树枝,却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砸死小珍。小虎被小珍的父亲——村里的书记以及自己的父母毒打,后来自杀而死。在访谈中,莫言曾对小虎的死予以同情,并赞扬他顽强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不容凌辱的尊严。事实上,小虎的压抑恰恰正是莫言童年时压抑心理的反映,小虎的自杀亦是莫言以反叛证明自己存在的一种文学想象,是莫言对童年时遭受毒打引发的对父母权威的反叛,亦是莫言内心深处萌发的超越自卑、战胜环境的心理显现。超越自卑的情感无疑是隐藏在个人成就后面最主要的推动力,自卑的感觉越强,促人奋斗的力量也许就更大。*张志忠:《莫言论》,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2年,第15-17页。莫言后来的成就亦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上官金童是莫言向自己的内心挺进、挖掘的一个人物。表面看上去,上官金童的失意与莫言本人的得意似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莫言在小说创作事业上非常成功,他不仅赢得了中国当代文坛最著名的茅盾文学奖,亦获得了令世界瞩目的诺贝尔文学奖。然而,如果透过表面看内心,我们就可以发现在深层心理上,上官金童与莫言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恋乳与恋母也来自于人类的“本我”意识。莫言与笔下的上官金童一样也是年龄很大了才断乳,他具有和上官金童一样极深的恋母情结。莫言说:“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孩子,母亲对我比较溺爱,所以允许我吃奶吃到五岁。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残酷而无耻,我感到我欠我母亲的实在是太多了。”*莫言:《用耳朵阅读》,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32页。上官金童比莫言有过之而无不及,母亲给他断奶,他就要去自杀。母亲被逼无奈,只好继续给他吃奶。事实上,莫言笔下的“恋乳”,是中国男性乃至世界上的男性骨子里共有的特征,只不过莫言这么石破天惊地将其夸张地表达了出来。莫言写中了男性最隐秘的心事——从对母亲乳房的迷恋,到对成年女性乳房的迷恋,上官金童所寻找的,事实上是“女性乳房”所象征的“爱”与“安全感”。人从一生下来就要和母亲分离,通过吃奶才能再次与母亲连接,母亲的乳房对于初生的婴儿,是赖以生存的保障。断乳,则象征着长大成人。男性,无论是年幼还是年长,都渴望从女性那儿得到滋养、支持、安慰和爱情,这是男性的共有特征,也是男女相互吸引的天性使然。莫言撕下了虚伪的装饰,以上官金童的“变态”,真实而又艺术地显明了男性“恋母”又“恋乳”的事实。
在天性上,上官金童与作者莫言一样心地善良、心怀慈悲,又有着孩童般怯懦的性格。莫言这样说:“我虽然没有上官金童那样的高大的身躯和漂亮的相貌,也没有他那样对乳房的痴情迷恋,但我有跟他一样的怯懦性格。”*莫言:《用耳朵阅读》,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32页。上官金童面对现实生活时的软弱,其实也是莫言自己心中的真实感受。莫言曾在北京的胡同里被凶恶的妇人欺侮,却无力还击,只能落荒而逃。为了让出租车师傅高兴,从机场打车很近就可以到家的莫言,总会提前准备好中华烟。
上官金童与莫言一样有着磨难坎坷的人生经历。金童在生活中受尽屈辱,一生落魄,他缺乏价值感,个性软弱。生活中的莫言在发表了小说《丰乳肥臀》,获得大家文学奖之后,遭到严厉的政治性批判,有人上纲上线,想把他整垮,部队也派专门小组帮助他,要求他不再版《丰乳肥臀》,小组组长怀孕了,莫言在无奈之下写了检查……部队纪律严格,对写作审查得也很严格,莫言当时出国出不去,做人做事要特别小心。为了能够更好地放开手脚写作,莫言从部队转业到了《检查日报》社工作。后来,他抄写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也被人当作热点炒作起来,很多人都在攻击他。莫言在小说创作上可以天马行空,挥洒自如,面对现实,他却处处隐忍,事事小心。上官金童的受挫与软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莫言面对现实时遭遇的挫折以及内心深处无奈、怯懦感的表现。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辛战军:《老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71页。,美丑、善恶、阴阳,相克相生,相辅相成。莫言笔下的上官金童以其柔弱归于“道”,令人联想到老子《道德经》中第20章中的语句:“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兮,其若海;望兮,其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辛战军:《老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78-79页。上官金童见素抱朴,如婴儿一般蒙昧无知,浑沌不明,若愚似鄙,无所用心,世人皆逞才智满足欲望,而他既不通于私利又不精于算计,不通世事,象孩童一样吮食其母乳。*辛战军:《老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82-85页。上官金童最终皈依了上帝,这个人物亦暗含着作者希望摆脱私欲的困扰和侵蚀,回归人性的纯朴、自然的本真状态的向往。
(二)从奋斗的莫言到小说中的莫言、李一斗的文学演变
在对《酒国》中的莫言、李一斗的形象创作中,莫言也充分融合了“本我”、“自我”与“超我”意识。《酒国》中的莫言是一个知识分子,是一名作家,他对写作有着执着的偏好,对故事有着强烈的兴趣。这位作家亦曾经历过创作道路上的艰辛,熟知社会的复杂,并且已小有名气。他不断地通过与酒国酿造博士李一斗通信,作为一名冷眼旁观者参与了这个故事。他参与各种社会生活,最终踏上了去“酒国”的行程。有趣的是李一斗也是个热爱写作的业余作家,他渴望作品发表,把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故事寄给莫言。他所写的某些故事恰恰正是侦察员丁钩儿无法了解的故事,世界像个万花筒,李一斗就像是莫言打入《酒国》内部的密探。这样,莫言就在小说中以一个成功作家莫言的身份,完成了与年轻时候的文艺青年莫言的对话。这部小说尚有许多意蕴有待揭开,李一斗和莫言就是考察这些奥秘的关键人物。而李一斗之“斗”,恰如“蝌蚪”之“蚪”,都暗合了作者莫言的乳名“射斗”之“斗”。
《酒国》可以说是莫言以故乡高密为原型打造的,莫言也把自己在故乡的见闻,包括在酒桌上听到的奇闻趣事以及喝酒、醉酒的体验等写进了小说。高密酒厂在1980-1990年代曾经非常兴盛,那时候高密酒厂以纯粮食为原料酿造出的大黑坛、小黑坛酒享誉一方,至今高密的许多老人还在津津乐道于高密酒厂当年酿出的琼浆,很多人还以收藏了当年的大黑坛、小黑坛酒为荣。吃婴孩的故事也许来自于某些高密人把婴儿出生后母体的“胎盘”当作补品来吃的故事的启发,也许来自于当时在高密盛传的某些南方人“吃婴孩”的故事。在高密这个地方是非常重男轻女的,某些农村家庭如果生了女孩,就送人(也有悄悄将孩子放在别人家门口的),直到生了男孩为止。莫言小说中写到的只吃“男婴”的故事,也是对现实的一种反讽。
莫言在《酒国》的创作中,也充分运用了“复调”、“对话”式的书写。莫言小说中的人物是“有充分价值的话语之承载者”,莫言会对笔下的人物发问,甚至与其争论,对其嘲弄。*[俄罗斯]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诗学问题》,刘虎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0年,第70-72页。与主人公的对话关系,也进入了莫言的构思,并作为能生成形式的必要成分存在于他的小说中。他这样写到:“我知道我与这个莫言有着很多同一性,也有着很多矛盾……我看到它软绵绵地铺满了狭窄的中铺,肥大的头颅在低矮的枕头上不安地转动着,长期的写作生涯使它的颈椎增生了骨质,僵冷酸麻,转动困难,这个莫言实在让我感到厌恶。此刻它的脑子里正在转动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猴子酿酒、捞月亮;侦察员与侏儒搏斗;金丝燕吐涎造巢;侏儒在美女肚皮上跳舞;酒博士与丈母娘偷情;女记者拍摄红烧婴儿;稿费、出国;骂人……一个人脑子里填充了这样一些乱糟糟的东西,真不晓得他会有什么乐趣。”*莫言:《酒国》,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336页。真实的《酒国》作者莫言与《酒国》小说人物莫言在此合二为一,他脑子里正在转动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是真实的《酒国》写作过程还是虚构的小说情节?莫言的身份,在故事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在一定意义上形成了一个由虚构所建构的自我指涉的隐喻。
莫言依据自己年轻时在创作道路上的坎坷经历,塑造了李一斗这个青年作家的人物形象,他写出了李一斗作品发表不了的烦恼,被老一辈作家打压的痛苦,创作的激情,叛逆的内心,以及渴望名师指点,又想要保持自我创作风格的矛盾。李一斗虽然历经艰难,却拥有一颗永不放弃、不服输的心,莫言将自己创作的艰辛历程通过李一斗这个人物写进了小说,也把他在生活中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赋予了笔下的李一斗、莫言等,从而超越了自身现实原型。
莫言对于古今中外作家的借鉴学习,在《酒国》中李一斗的故事中也有着深度体现。李一斗在创作中运用了“妖精现实主义”,他会戏仿鲁迅、蒲松龄等名家,也擅长借用民间神话故事。《酒国》作者莫言用莫言与李一斗的通信构起了一个大的叙述框架,在这个框架中嵌套进李一斗创作的小说,并在故事结尾处通过作家莫言自我暴露了其虚构者的身份,“真相”本身用嵌套化的方式进行了整合。*邓颖玲、向虹宇:《论〈赎罪〉的元小说叙事策略》,邓颖玲编:《叙事学研究:理论、阐释、跨媒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315-316页。根据热奈特的叙述层次定义,作家莫言与李一斗是在第一层次上的,此时他们虽是两个虚构人物,却是故事外层的作者,与真正的作者莫言一样面向真正的读者。《酒国》中被抓婴孩的“元故事”是处于第二层次的二度故事,此时的“余一尺”作为李一斗笔下《一尺英豪》中的一个人物,亦参与到了元故事事件的进程中。余一尺在小说的后半部分突破了层次界限,进入到了第一层次与莫言、李一斗有了实际的接触。这些巧妙的创作手法,令小说人物亦真亦幻,充满艺术魅力。
(三)从彻悟人生的莫言到蓝解放、蝌蚪的文学演变
在《生死疲劳》和《蛙》的创作中,莫言将自己对生命的彻悟写进了小说。蓝解放、蝌蚪的生命经历,展现了作者莫言自身的心路成长历程以及对“超我”意识的追求。“超我”代表着“良心”和“理想自我”,在蓝解放、蝌蚪经历坎坷命运之后,他们也都有着深刻的自我反省和“自我批判”,渴望走向生命的“至善”境界。
在对蓝解放的少年意气和追逐名利的书写中,莫言充分运用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蓝解放被生生打入另册的经历亦曾是莫言青少年时期切身经历过的。那时候,莫言的家庭成份不好,他在村里也是倍受歧视。莫言曾有过被学校拒之门外只身放牧牛羊的经历。作为一个农民子弟,莫言从1966年至1973年的整整七年时间里,出没在家乡的田野间,作为农村最底层的生产队的小社员,他悄悄地成长着。*叶开:《莫言评传》,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08年,第125页。1973年,18岁的青年莫言曾跟着村里人去昌邑县挖胶莱河。*叶开:《莫言评传》,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08年,第133页。所以,莫言在书写蓝解放的心路历程时,亦是感同身受的。在《生死疲劳》中,莫言写到了一个关键点“棉花加工厂”。高密县第五棉花加工厂是莫言与他的妻子杜芹兰一起工作过的地方,他也曾经做过棉花检验员。与小说中不同的是,莫言与她的妻子在此相爱,后来结婚,而蓝解放与黄合作是捆绑成夫妻的。莫言并没有走上蓝解放那样的仕途,当上副县长,而是去了黄县当兵,后来升至军官,调到了北京,经过几十年来的努力打拚,终于成为一位著名的小说家。蓝解放在调进县城工作之后,他的家亦搬到了县城。这个县城中的家,像极了现实生活中莫言在高密南关的旧居。1988年3月,莫言在县城南关村买了一处旧房子(天坛路26号),他将妻子女儿安顿在此居住,后来还将这套房子翻盖了。莫言家的极凶的大狗亦被作为陪伴蓝解放的儿子蓝开放上学的爱犬——西门闹转世而来的狗小四被莫言写进了小说。莫言刚开始写作《酒国》的1989年的9月,恰恰正是莫言的女儿进入高密县实验小学读书的第一年。莫言所写到的蓝解放工作过的县政府大院,庞春苗工作过的新华书店,以及他的儿子蓝开放上学途经的地方,可以与高密县城的人民大街上的县政府、新华书店以及从南关旧居到莫言的女儿曾上学的高密县实验小学沿途经过的诸多街道、地点一一对应。就是狗小四与众狗一起奔跑的场景,在今天的莫言南关旧居的街道上也是常常可以见到的——一群群自由自在的狗,在莫言南关旧居的胡同里朝某个方向跑去,就像是小说中所写的,它们仿佛要去参加狗族的聚会。在莫言的南关旧居的旁边,坐落着一处被莫言写进了小说的理发店,这也是莫言在高密南关居住时,常常去理发的地方,店中理发的女老板兼任店员,和莫言一家亦是相当的熟悉。
关于追寻真爱的经历,莫言在《生死疲劳》中写到了蓝解放与庞春苗的爱情。在其他的小说中,莫言也曾数次写到过婚外的恋情,从《怀抱鲜花的女人》中的上尉王四与路遇的怀抱鲜花女人的感情纠葛最终导致二人相拥死去,以及《檀香刑》中孙眉娘与钱丁的疯狂爱恋却最终劳燕分飞、生离死别可以推断,莫言对婚外的恋情是并不看好的。事实上,在1994年,在莫言的家乡,曾经发生过一则非常出名的新闻,有一位年轻帅气的官员婚后出轨,被当警察的妻子击毙了,妻子随后饮弹自尽,高密女子的烈性可见一斑。由此可以推断,《生死疲劳》中黄合作死守无爱婚姻,亦是有其本事依据的。文人莫言的心中亦可能幻想过婚外众多美好的女性,然而从他这些小说的描绘来看,婚外的恋情结局往往是荒凉又荒唐,是不可能得到善终的。
身处齐地的莫言,对女性一直都是心怀敬意的。他真心地爱慕他身边的女性,真诚地赞美女性,讴歌女性。在莫言的家乡,历来女性是能够顶半边天的,齐文化独特的风情孕育了齐地女性善良宽厚、坚韧顽强、自由洒脱、浪漫神秘、胸怀博大的个性。莫言对他的母亲一直都是极其敬爱的;莫言对自己的妻子,亦是相当依恋的。1979年,莫言与杜芹兰结婚,妻子可谓莫言命中的“福星”。新婚后不久,莫言奉调解放军郑州工程技术学院第五系河北保定训练大队,担任新兵班长。新兵训练结束后,莫言留队工作,担任保密员兼政治教员。1980年7月,杜芹兰来部队探亲。1981年,莫言处女作《春夜雨霏霏》发表于河北保定的《莲池》第5期。此篇小说写于暑假,“这篇东西费力最少,一上午写成,竟成功了,有好多‘呕心沥血’之作竟篇篇流产,不知何道理”。*管谟贤:《大哥说莫言》,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32页。“道理”就在于莫言对妻子的挚爱,那种发自内心的爱情诉诸笔端,打动了编辑毛兆晃的心。处女作的发表,莫言的妻子功不可没。《春夜雨霏霏》中守岛的军官与兰妹的感情,恰恰正是新婚的莫言与妻子的爱情见证——莫言真心地爱慕自己的妻子,一句句兰妹思念新婚丈夫的话语,正是莫言对妻子的真情流露。在《售棉大路》中杜秋妹形象的塑造,亦有莫言妻子的影子。莫言婚后的家庭生活,从《北京秋天下午的我》也可以窥豹一斑——莫言是非常享受他的家庭生活的。在莫言久已不更新的新浪博客上有一幅字画:“为老婆孩子奋斗”,这也是莫言心灵的真实写照。1990年读硕士期间,莫言在高密南关为妻子女儿翻盖住房,因为离校太久,差点儿被北师开除,多亏童庆炳老师鼎力相助,莫言才完成了学业。后来,莫言把妻女接到北京,一方面方便照顾家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的众多女粉丝们“死心”。后来,莫言去德国法兰克福在“感知中国”论坛上演讲,他笑称“老婆让我来买锅”。2012年莫言荣获诺奖,妻子陪伴左右。拿到奖金后,他首先想到的是为妻子女儿买套大房子。由此可见,莫言是典型的甘心情愿为妻子女儿撑起一片天空的山东男人。
小说中的蓝解放与莫言一样,曾经经历过生命的沧桑。蓝解放为了爱情抛妻弃子,放弃仕途,一场车祸却夺去了他的爱人。命运弄人,蓝解放最终又回到了他年少时为之痴迷的女子黄互助面前。他的儿子蓝开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了自己的堂妹庞凤凰,在得知事实真相后饮弹自尽。庞凤凰在千禧年之夜生下了大头儿蓝千岁之后,因失血过多而死去……黄互助有一头神奇的头发,她的头发是可以延续生来就患有血友病的大头儿的生命的。
《生死疲劳》这部小说对莫言荣获诺奖起到了关键作用,也是莫言在荣获诺奖后亲自推荐阅读的一部小说。小说中蓝解放的故事依托于莫言真实的生命体验,在艺术表现上又远远超越了生活原型,展现了作家莫言深厚的人性悲悯情怀。
2008年,莫言推出了反映计划生育现实的小说《蛙》。小说一经推出,反响强烈。计划生育政策实行30多年以来,对于控制国家的人口增长是有效的,然而同时也给很多家庭带来了阵痛。莫言的计划生育故事是围绕姑姑和蝌蚪这两个主要人物形象展开的。莫言对蝌蚪的书写忠于自身原型的主要特质,他对蝌蚪的心理描写是真实的,同时又有艺术化的提升。莫言饱蘸自己的心血塑造蝌蚪这一人物形象,达到了一个崭新的人物创作高度。
小说中蝌蚪参与逼迫妻子流产的故事,就是莫言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原型创作的。在现实生活中,莫言的妻子在莫言调到北京不久之后计划外怀孕了,莫言不得不回家劝妻子打掉孩子。莫言的父亲不愿意,莫言的妻子更不愿意,然而为了莫言的前途,他们最终都让步了。流产手术是由莫言的姑姑做的,婴儿流掉了,妻子的身体也遭了罪,莫言的心中一直为此愧疚不已。对于30多年前因为顾及仕途升迁而不得不流产的孩子,莫言心中一直隐隐做痛。他在小说中不仅写姑姑向流掉的2800名婴儿进行忏悔,“焚香祭拜”,亦通过文中的蝌蚪,深切地表达了自己的忏悔。
50多岁时的莫言已看尽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然而,在他的胸膛中跳动的,依然是一颗赤子之心。对于日本的侵华战争,莫言塑造了一位愿意替父认罪反省的“杉谷义人”形象,反映了莫言的历史责任感和担当意识。
小说中的蝌蚪与原型莫言一样在写作上小有成就,但他内心深处一直心怀愧疚。莫言在小说中真诚地表达了“我是罪人,我需要忏悔”这样明确的主题。莫言笔下的蝌蚪认为,金娃是上天赐予他的赤子,是他唯一的救赎机会,他彻悟:“爱是此生唯一的救赎。”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在“本我”、“自我”、“超我”相互交融的人物创作中,莫言塑造了黑孩、上官金童、李一斗、蓝解放、蝌蚪等人物形象。这些人物形象既承载着作家的生命意识,也彰显了人类的苦痛命运与不屈的抗争精神。莫言又将心中的“爱”、“希望”、“信念”灌注其间,实现了自我超越和艺术创新。
黑格尔认为:“只有从心灵生发的,仍继续在心灵土壤中长着的,受过心灵洗礼的东西,只有符合心灵的创造品,才是艺术作品。艺术作品抓住事件,个别人物以及行动的转变和结局所具有的人的旨趣和精神价值,把它表现出来,这就比起原来非艺术的现实世界所能体现的,更为纯粹,也更为鲜明。因此,艺术作品比起任何未经心灵渗透的自然产品要高一层……此外,艺术可以表现神圣的理想,这却是任何自然事物所不能做到的。”*[德]黑格尔:《美学》(第1卷),朱光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第36-37页。莫言以自身为原型创作了一系列小说人物,他将自己深刻的生命体验灌注其中,这些人物富有灵性,魅力无穷,超越了现实生活原型,成为具有丰厚意蕴的文学人物。通过对这些人物传奇经历的书写。莫言亦写出了自身的矛盾,软弱与坚强、豪情与无奈、爱与痛,皆融汇其中。这些人物不仅展现了莫言自身的生命经历,时代的精神风貌,亦反映作家的历史观、审美观以及精神人格的追求。
(一)小说中的“我”:自我、非我与超我的交融
莫言曾说:“小说家并不负责再现历史也不可能再现历史”*莫言:《用耳朵阅读》,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33页。。“你可以说我是历史唯心主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看到革命过程中一个片面、局部的现象,没看到整体性的东西。我觉得一个小说家他不应该去考虑整体和片面的关系,哪个地方最让他痛苦,就应该写哪个地方。”*莫言:《碎语文学》,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156页。莫言在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创作中,写到了真正令他痛苦的地方,体现了自身的矛盾。“创作上的追求是很痛苦的。创作实际上就是一个不断发现自我的过程。”*杨守森、贺立华:《莫言研究三十年》(上),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298页。莫言将“自我”融入了小说,但小说中的“我”显然不是现实生活中的“我”,而是他想象世界中的“我”,是“非我”,是“他人”,即“不是我自己的那个自我”*[法]萨特:《存在与虚无》(修订译本),陈宣良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第293页。,是艺术化的“超我”。这“超我”又是作者在自我的意象中生成的,它也是自我在小说中的变身与灵魂的出演。作者在进行小说人物创作时,充分运用了叙述聚焦、元小说等叙事手法,以自我、非我与超我的融合,艺术化地呈现出小说中的“我”,展现了复杂多变、亦真亦幻的艺术特色与美学风格。
当今叙事学研究已逐步从经典走向后经典,叙述聚焦研究也在多重层面上展开。在雅恩看来,“叙述聚焦是通向叙事世界的一个想象窗口,通过这个窗口以及‘聚焦者’这一连接故事内外的‘感知屏’,读者能够看到叙述文本中的事件与人物”*尚必武:《当代西方后经典叙事学研究》,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第226-227页。。通过叙述聚焦的“触发”,可以达到故事讲述与故事理解的目的。“窗口”像电脑屏幕的窗口一样,是真实与虚幻世界切换的窗口,亦是作家、叙述者与读者相互融合与分裂的窗口。在莫言的小说创作中,这种叙述聚焦手法的使用是相当普遍的,不仅方便了作家创作,亦方便了读者“换位”“浸入”文本,达到身临其境的阅读体验。莫言以自身为原型创造的“我”、黑孩、上官金童、蓝解放等人物形象,启发、引导着读者想象感知,在作者、叙述者以及读者之间架起了心灵沟通的桥梁。对生存、爱情以及信仰的追问,是莫言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所共有的特色,反映了作者对生命迷题的思考。作者灵动的生命感觉,以叙述聚焦的方式“触发”、“浸入”了读者的心灵,在他笔下人物的内心深处,总有隐隐的对爱的渴望以及对生命之迷的忧思。
元小说是一类有着明显的自我意识的小说,“叙述者在文本中通过自我暴露的叙事策略,展示叙述和虚构的痕迹”*邓颖玲、向虹宇:《论〈赎罪〉的元小说叙事策略》,邓颖玲编:《叙事学研究:理论·阐释·跨媒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315页。。莫言在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形象塑造中,具有明显的元小说特征。他的小说中故事套着故事,这一点在《酒国》、《木匠与狗》等小说中得到了充分展现。在《生死疲劳》中也有典型的元小说叙事书写。莫言这样写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描写蓝解放在那一时刻的心情,……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不知不觉中跌倒在地,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跌倒在地吗?……即便我不让蓝解放跌倒在地,而是让他大头朝下,倒立在地上……那就算是我的独创吗?不,那依然是对经典的笨拙的摹仿。”*莫言:《生死疲劳》,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548-549页。
在小说《蛙》中,莫言亦通过蝌蚪与杉谷义人的通信讨论如何创作剧本的方式引入了元小说叙事。莫言充分利用互文手法将文本的起源与现实的文本二者合为一体,通过在小说中套戏剧的方式,使书信与戏剧形成了共生关系。在五封书信中,展现了莫言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蝌蚪曲折的人生遭遇,亦指涉了最终九幕话剧的虚构本质。话剧成为戏中戏,在话剧中,书信中的人物皆被推到了前台,他们在舞台上展现了各自复杂的心灵世界。通过互文手法,小说情节一步步推进,通过作者“自我暴露”的元小说叙事,反映了作者对小说的主观建构性,作者也实现了在小说的“真与假”、“虚与实”之间的自由切换,拉近了作者与读者的心灵距离,在读者与叙述者、作者之间实现了沟通与相互理解,充分展现了作者莫言对自我写作意识的探讨、哲理化的人生思考以及深厚的人文情怀。
(二)新历史主义文学观
莫言的写作具有鲜明的个人意识。他将自身带入了历史语境,创作出了独具特色的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莫言笔下的故事看似荒诞,实则始终与社会背景联系紧密,他描写了中国农村一个世纪以来经历的巨大变化。莫言笔下的黑孩、莫言、上官金童、蓝解放、蝌蚪等人物形象,都深刻反映了历史给个人造成的深切创痛以及生命的坚韧顽强。
如果说黑孩代言的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底层历史,那么莫言、李一斗代言的则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初的县城历史,而上官金童代言的则是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乡土历史,蓝解放代言的则是从20世纪50年代到21世纪初的历史,蝌蚪代言的则是中国计划生育的历史。这些人物所处的社会阶层不一样,人生经历不一样,所以他们反映的历史观也是迥然不同的。黑孩经历的是1960年代集体劳动的场景,他反映的是莫言吃不饱、穿不暖的童年生活,展现了一个农村社会最底层的卑微少年的成长经历。莫言将其塑造得生动感人又极富美感,是因为黑孩内心深处对爱的渴望,他顽强的生命力点燃了那段灰暗的历史。
莫言、李一斗是以奋斗的知识分子形象出现的。莫言写出了这一老一少两个作家在创作道路上的探索以及经历的挫折,也是莫言自己创作道路的再现,同时反映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社会以及文坛状况。莫言运用魔幻的创作手法穿插其间,把莫言、李一斗及相关故事描绘得极有魅幻色彩,亦写出了改革开放之后物质的丰富与心灵的匮乏、人心的败坏。他写出了那一段历史的真实,也将历史进行了虚幻化的处理,令其充满了言说不尽的意蕴。
上官金童所经历的,则是另一段凄惨的人生。上官金童似乎永远都是生活的失败者,他一辈子也没能独立,依靠老母亲生活,在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迁中处处失意。他外形很漂亮,但内心软弱,在时代大潮中更是无所适从,与他的外甥司马粮的呼风唤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极富象征意义的创作,令其展现出渺小的个人在动荡的时代历史变迁中无奈浮沉的悲凉意味。上官金童最终皈依了基督,也反映了在物欲横流、精神迷失的时代,人们灵魂深处对生命信仰的向往和追求。
蓝解放则是一个入世极深的人物。这个人物曾经平步青云,可他最终放弃了功名和家庭,与情人私奔。后来,他的妻子得肝癌死去,他的爱人遭遇车祸也死去,他的儿子蓝开放爱上庞凤凰,得知他们是堂兄妹后也自杀死去。无助的蓝解放最终又回到了黄互助的面前。这个人物深刻反映了个人在历史进程中的艰难奋斗与抗争,超越了时代的局限,彰显出佛教因果不虚、生死轮回、万事皆空的意味。
《蛙》中的主人公蝌蚪的年龄与莫言相仿,所经历的时代与莫言相符。莫言以新历史主义的眼光重新打量和书写他感知到的生命历史,以其独特的个人风格去表现20世纪中国的沧桑巨变。蝌蚪这一人物形象突出反映了莫言对人类历史、战争、苦难以及生命繁衍的思考。面对日本战犯杉谷的后人的真心谢罪,蝌蚪也以一种客观的态度予以接纳和理解,反映了作者渴望和平,反对战争,悲悯苦难,向往人间正义良善的朴素情感。
莫言的这些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创作,深刻反映了其新历史主义的文学观。他超越了传统的对“历史进步”主题反映的创作手法,而是把人放到了历史的进程中,去深刻反映历史的荒谬与翻云覆雨,以及人在其中的沉浮挣扎。“他把中国现代性经历的大事件大变局转化为个人的深切创痛,并以个人化的语言风格和叙述方式表现出来,使历史与人性被一种独特的生存状态绞合在一起,当代中国小说从思想意识到文体及其语言都获得了一次自行其是的解放。”*陈晓明:《以个人风格穿透现代性历史——莫言小说艺术特质漫议》,《山东文学》2012年第11期。个人在历史巨变中苦痛挣扎,生命与历史就是这样相互交织,作者与读者的视域在这儿相互融合。这才是生命的历史,民间的历史,真实的历史,感性的历史,而不是教科书中冷冰冰的空洞的历史。
(三)宏伟的气魄和浪漫自由的审美情怀
莫言立足于他所处的时代与地域,创作了具有现代齐文化风情的小说人物,展现出宏伟的精神气魄和浪漫自由的审美情怀。20世纪80年代正是中国当代作家思想获得空前解放的时代,莫言笔下的人物,是敢于立在潮头浪尖,勇敢搏击生命激流、具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在莫言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创作中,在黑孩、上官金童、蓝解放、蝌蚪等人物的身上,莫言充分运用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对自已体验过的生命故事捕风捉影,进行艺术化的表述,他也将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听来或看到的民间故事、自己心中的意象倾注到他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创作之中,赋与了这些人物更为复杂的生命经历以及更为独特的个性特征。比如,黑孩在胶河滞洪闸工地上对菊子的依恋,李一斗笔下红衣少年的故事,上官金童恋乳的倾向、蓝解放与庞春苗的爱情、蝌蚪的回乡,这些人物的故事以及蕴含的情感都大大超越了生活中原型莫言自身的生命经历,充分展现了莫言博大的精神世界和浪漫主义的审美情怀。
生长于齐地的莫言,骨子里有着桀骜不驯的天性。他敢于秉持正义,更有着豪侠之气。莫言以自身为原型创作的小说人物,亦遵从内在自由的天性,不受正统道德的束缚,敢于打破被命运与政治划定的牢笼。他们在叛逆中彰显出勃勃的生命意识,在与命运的抗争中展现出生命之美和不甘屈辱、勇敢追求生命自由的人性光华。莫言笔下黑孩自由灵动魅幻的特色,李一斗昂扬自主的生命姿态,蓝解放狂放恣意的爱情,莫言草莽作家的气度等,显然与作家本身所处的时代、地域以及自身个性有着极大的关联。
“恋着你刀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吃尽了世上千般苦。”*莫言:《透明的红萝卜》,莫言:《欢乐》,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20-21页。无论历史怎样进步,世道都一样的艰难。无论悲观情绪如何弥漫,人类寻求精神解脱的理想之火不灭。莫言以超越性的人类视角,冷静客观地剖析人性,赤裸描写人性的缺憾,把潜藏在人类身上的优点和弱点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通过《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酒国》中的莫言和李一斗、《生死疲劳》中的蓝解放、《蛙》中的蝌蚪等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创作,莫言张扬起一面强力追求的旗帜,以浪漫自由的精神,带给读者心灵的鼓舞和审美的体验。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莫言小说中的人物正是展现了莫言自身的生命意识,具有生命力勃发、自由灵动、浪漫神秘等特质,同时他们也是美丑交织、善恶共生、贞洁与淫荡并存、悲剧与喜剧集于一身的。他们是鲜活丰满的个体,以丰富的人性内涵、独特的人格魅力和宏伟的气魄展现出一幅幅生命景观,具有超越民族,超越时代的艺术魅力。由其小说人物形象透射出来的是作者莫言自身的人格特质与生命体验,以及他对生命深沉的热爱,浪漫自由的审美情怀,彰显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四)自我批判意识与精神人格的追求
莫言从小就阅读鲁迅的小说,他相当推崇、敬仰鲁迅,其文学创作亦直接受到鲁迅的影响。莫言小说《月光斩》就受鲁迅小说《铸剑》的影响,他的《酒国》《拇指铐》受到鲁迅的《狂人日记》《药》的影响;就连小说人物名字“阿义”都是直接取自鲁迅小说;关于吃人、救救孩子等意象,也来自鲁迅小说的启发。莫言与鲁迅皆敢于批判现实,他与鲁迅最大的不同在于所处的环境、时代以及性格、气度的不同。鲁迅成长的背景较为压抑,也养成了他较为抑郁的人格特质。鲁迅杂文是以斗争出名的,他将文学比作“匕首投枪”,曾说“一个也不宽恕”。在这一点上,莫言与鲁迅是有较大差异的。莫言生长在齐地,从小母亲教导他以德报怨、宽厚待人,因而他对自已受到的攻击很少理会。他立足于“作为老百姓”写作的立场,最终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自己。特别是《蛙》中的蝌蚪,他是“把自己当罪人写”的。而鲁迅小说更多地立足于启蒙的立场,并没有把自己当罪人写。这也就决定了二者笔下人物气度的不同。
莫言从鲁迅那儿继承了两个非常重要的品质,那就是对人性深刻的挖掘和强烈的批判意识。莫言与鲁迅一样,是勇于进行自我批判的,并且他的自我批判更为深刻和直接。鲁迅在针对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的评论中写道,要从别人的人性恶中,发现自己的人性之恶。他在《一件小事》中写到车夫对老女人的救助,要榨出“我”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他说这件小事教他惭愧,催他自新,并增长他的勇气和希望。*《鲁迅选集》(第2卷),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830-832页。在《端午节》一文中,鲁迅亦写出了作为知识分子的虚伪、清高以及自私自利的人性弱点。而莫言对自我的批判也是淋漓尽致,通过笔下的上官金童,莫言批判自己性格的懦弱;在小说《蛙》中,莫言更是以蝌蚪作为映象将批判的矛头指向自己,通过王仁美母子之死,对自己人性的自私与丑恶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与反思。莫言亦写到了人生矛盾的不可解。他以姑姑的口吻,说“坏种也是人,也有生存的权利”;他以姑姑的忏悔,追问“被罪纠缠的心灵是不是永远也得不到解脱呢”。从这些方面来看,莫言的批判现实与自我批判,是在鲁迅勇于批判的精神基础之上进行的更深层次的探索。莫言进行自我批判的目的在于让沉睡的心灵警醒,让有罪的灵魂忏悔,反思社会以及人性中的丑恶,进而寻找生命、灵魂的救赎之路以及社会流弊的改进之途。
莫言受鲁迅影响深远,他的小说亦具有对生命永恒价值的探索。莫言在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形象的创作中,赋予了笔下人物丰富的精神内涵。通过这些人物的生命故事,作者莫言在揭开苦痛残忍的人类生存本相的同时,亦对文学拯救世道人心寄寓了殷切的期望。莫言在他的本子上记着鲁迅的语录:“文艺是纯然的生命的表现,是能够全然离了外界的压抑和强制,站在绝对自由的心境上,表现出个性来的唯一的世界。忘却名利,除去奴隶根性,从一切羁绊束缚中解放出来,这才能成为文艺上的创作。”*张志忠:《莫言论》,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2年,第272页。莫言寻着鲁迅踏出的道路继续劈荆斩棘,他以自身为原型塑造的黑孩、上官金童、蓝解放、蝌蚪等人物,已超越了鲁迅的知识分子“启蒙”大众的立场。他“作为老百姓写作”,把自己融入进历史进程中。他书写自己的善良与丑恶,揭示自己内心的狂欢、苦痛与软弱,调侃自己的无知、无能、无助与贪吃。这些人物以其真性情,成为具有丰富人性内涵的典型文学形象。莫言重视自然人性真实合理的伦理实现,赞美他们坚韧的生命力,同时亦鞭挞了人性虚伪、自私与丑恶的一面。莫言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进行小说人物创作,他苦苦思索的是人类的命运。*莫言:《写给父亲的信》,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3年,第258页。
莫言从小生长在齐地,深受开放旷达的齐文化以及儒释道、基督精神的影响。他将各家智慧相互整合,认同佛祖以及耶稣的悲悯,同时又有着对信仰的反思,更有着批判神的勇气。莫言深受相信万物有灵的民间信仰的影响,他从小在农村接受的是对鬼神的敬畏态度。他说自己是多神论者,上大学后学习了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但仍然相信各种各样的宗教信仰是人类的财富。*《莫言接受诺贝尔基金会专访:不用再为养家快速拼命地写作》,《东方早报》2012年12月10日。在触及精神信仰层次的写作时,莫言的创作思维是开阔的。他用儒家的思维写对祖先的敬拜,他以道家的思维写精灵般的孩童,用佛家的思维写《生死疲劳》的故事,用基督的思维写上官金童,他用民间的思维写对万物有灵的敬畏……他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向自己未知的灵魂世界进发,他的作品指向是丰富的。他在向天道追问的同时,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尘世生命的关怀。人道与天道,在莫言的笔下融合为一。莫言在表达一切的宗教信仰都是人类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观点的同时,又敢于冲破宗教的禁忌,提出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他说:“我痛恨所有的神灵”,“如果连渎神的勇气都没有,哪有批判神的勇气”?他主张打破神像,张扬人性。他说:“总有一天,神圣的祭坛被推翻,解放了的儿孙们,干出了胜过祖先的业绩。”*张志忠:《莫言论》,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2年,第273-274页。莫言曾痛感“种的退化”,但他还是把信心和希望寄寓给未来的“儿孙们”。
1994年,莫言的母亲去世,令莫言深深痛苦。他在那个时候寻找到了基督,相信人死后可以进入天堂,对沉浸在失去母亲痛苦中的莫言是极大的安慰。莫言的好友毛维杰和李大伟都曾陪伴莫言去过高密的基督教堂,莫言会静静地坐在教堂里听道。于是,就有了《丰乳肥臀》中母亲上官鲁氏与上官金童追寻基督信仰的故事。莫言曾说,他研究得越深入,越感觉到大自然赋予他的一切越神奇,越不可思议。“没有得到关于大自然、宇宙最终的答案,我们不能轻易否定上帝的存在。”*吴永强、马军:《对话莫言:什么是“人间佛教”》,《齐鲁周刊》2014年第12期。莫言亦曾在访谈中提及他在写作《生死疲劳》前参观过承德一个很有名的庙宇,在庙宇的墙上就画着六道轮回的壁画。1990年,莫言在香港中文大学做访问学者时,曾经聆听过星云大师的演讲。他后来在台湾的佛光山与星云大师有过多次交流。*吴永强、马军:《对话莫言:什么是“人间佛教”》,《齐鲁周刊》2014年第12期。他对于佛法的认识亦是步步精进。正因为对佛法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才有了《生死疲劳》中西门闹的六道轮回以及蓝解放的生命故事。2013年9月,莫言获聘佛光山首位佛馆驻馆荣誉作家。佛教规劝人心向善,发善念,做好事;莫言亲近佛教,对佛学经典感兴趣,他以小说形式探讨生命的因果、善恶、轮回,探讨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中国的民间历来宣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们相信行善积德可以长寿,可以福荫子孙。俄罗斯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作家则相信人生而有罪,对人灵魂中的罪性剖析得无比深刻。中国的作家普遍缺乏忏悔意识,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莫言亦深深地领悟到了这一点。他对蝌蚪认定“我是罪人,我要赎罪”的书写,将这样的忏悔意识明确地表达了出来。通过蝌蚪的故事,莫言展现了人性的矛盾复杂,人生矛盾的纠结难解。
文学之所以被人类需要,就在于它能够唤醒人的良知,温暖人心,并带给人类新的梦想与希望。莫言立足于自身的成长经历、个性特点以及精神价值观,创作了一系列以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形象,通过元小说、不可靠叙述等多种叙事手法,令文学人物超越了现实原型,展现出慈爱悲悯的人性情怀。莫言的心灵是宽广的,他的小说是向真善美进发的,充满着人道关怀的力量。莫言将自我反省与忏悔深沉潜隐于小说人物,他以“踉跄”的文学探险为人类的灵魂救赎寻找出路。莫言“让个人从无名人海中突出”,以狂欢的生命亮色与炽热的生命激情勾勒出一幅浩瀚的人类历史生活画卷,既彰显了人的生命价值的可贵,亦反映出时代的风云变迁,鞭挞了丑恶的社会现实。黑孩、上官金童、李一斗、蓝解放、蝌蚪等以莫言自身为原型的小说人物既扎根于高密的民间乡土文化,又吸收借鉴了西方文化的精华;既具有鲜明的高密地域文化特色与“莫言特色”,又具有丰厚的东西方文化精神内涵,深刻反映了作者的精神人格追求。
责任编辑:孙昕光
Exploration of Mo Yan’s Prototype in His Literary Creation Itself
Li Xiaoyan
(School of Liberal Arts, Shandong Normal University, Jinan Shandong, 250014)
Mo Yan has created a series of “I” images in his fiction through the integration of ego and superego based on his own prototype, such as, Black Child, Shangguan Jintong, Mo Yan, Li Yidou, Lan Jiefang, Ke Dou, etc. These characters he has created in his fiction enable the “I” images to surpass the real-life prototype through stereo-drawing on them by metafiction, unreliable narration and other narrative techniques. And these fictional characters, which integrate Confucianism, Buddhism, Taoism, the spirit of Christ and Qi Culture into his fictional creation, are with rich spiritual and cultural connotation and artistic charm, and, too, highlight the literary concept of New historicism, romantic and free aesthetic idiosyncrasy, and human feelings of loving compassion.
Mo Yan; literary creation; self-prototype
2016-05-05
李晓燕(1973—),女,山东高密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为201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世界性与本土性交汇:莫言文学道路与中国文学的变革研究”(13&ZD122)的阶段性成果。
I207.42
A
1001-5973(2016)03-004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