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 力,牟元军
(1.山东师范大学 图书馆,济南 250014;2.a山东青年政治学院 经济管理学院,济南 250103;b上海师范大学 人文与传播学院,上海 200234)
论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图书出版活动
靳力1,牟元军2a,b
(1.山东师范大学 图书馆,济南 250014;2.a山东青年政治学院 经济管理学院,济南 250103;b上海师范大学 人文与传播学院,上海 200234)
明清时期,苏州发达的社会经济、兴旺的图书出版业、昌盛的科举文化,是促使苏州藏书家从事图书出版活动的三大原因。这种颇具苏州地域特色的藏书家出版文化主要表现为:分工明确,组织完善;底本珍善,校对精审,刻印精良;探求辑佚,汇刻丛书;开翻刻、影刻宋本之先;抄书盛行,补无以刊刻之憾;与时俱进,刻印时代所需图书。苏州藏书家的图书出版活动多具正面影响,在促进图书市场的繁荣,利于藏书事业的发展,推进学术研究与古籍文献整理,提升图书刊印制作水平等方面,表现得格外突出。
明清时期;苏州;藏书家;图书;出版业;刻书
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经济繁荣,文化昌盛,藏书家辈出。据资料统计,明代收藏万卷以上图书的藏书家有231人[1],而苏州就多达29人,占12.6%。清代收藏万卷以上图书的藏书家总计543人,其中苏州有59人[2],占10.9%。这些藏书家坐拥书城,或亲自校雠,或手抄笔录,或刻书付梓,使图书出版活动蔚然成风。这既增益了大量的精品善本,丰富了藏书家的收藏,又利于古籍的保存与流布,促进了我国传统文化的传承。现试从背景、特点、影响等三个方面,对明清时期苏州藏书家的图书出版活动进行探讨。
明清时期,苏州地区发达的社会经济、兴盛的图书出版业、成功的科举文化,是促成该地区藏书家与出版活动良性互动的三大因素。
苏州位于江苏省的南部,地处大运河与娄江(浏河)的交汇处,内河航运与海上交通均较便利,区位优势明显。早在宋代,苏州的农业生产已相当成熟,以致出现“苏湖熟,天下足”之谚语[3]。明中叶后,苏州的丝织业就很发达。至清代,苏州为江苏省城、苏州府治所在,吴县、长洲、元和三县均为其附郭县,一跃成为江南地区最重要的中心城市。除丝织业外,苏州的刺绣、染布、造纸、印刷等手工业也很兴旺。据估算,清朝嘉庆时期苏州人口高达50万之众[4]。经济上的富庶,使苏州的民众有购买、收藏图书的能力。因为即使在雕版印刷成熟、复本大量流世的明清时期,图书的价格仍居高不下。例如,明朝万历年间苏州所刻《封神演义》,每部定价纹银贰两,不是一般社会阶层的民众所能普遍接受[5]。又如,至清朝末年,随着宋板图书的日渐稀见,宋板《诗经朱子集传》已索价至三百金,更非有雄厚财力之人所能承受[6]。所以,在我国古代社会,除喜好、执着外,藏书家一般应具备相当的财力,才能收藏到自己心仪的图书,诸如稀世的孤本秘笈等。而苏州很早以来就是我国经济最发达的鱼米之乡,明清时期又成为全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雄厚的财力为其以277人成为位居我国历代藏书家数量最多的十个市县之首[7],提供了较为坚实的经济基础,同时也为藏书家从事图书出版活动准备了物质条件。
我国的雕版印刷技术肇始于唐代,历经五代、宋元时期的发展,至明清时期达到鼎盛。苏州素有刻印图书的传统,书坊很多,所印图书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好。苏州刻书在万历以前就已达177种,为全国各府之最[8]。与此相匹配,苏州还是全国图书最重要的集散地。即如明代学者胡应麟所云:“今海内图书凡聚之地有四:燕市(北京)也、金陵(南京)也、阊阖(苏州)也、临安(杭州)也。”[9]上述因素,既为苏州藏书家收藏图书提供了便捷条件,也为苏州藏书家从事图书出版活动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事实也是如此。例如,明末的毛晋遍收历代版本,前后积至八万四千册[10],为其刻印图书提供了充足的书源。而苏州繁华的图书市场,则为毛晋售卖其刻印的图书打开了方便之门,使“毛氏之书走天下”,流传甚久,直到光绪初年,北京、湖南等地的旧书摊仍“插架皆是”[11]。
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社会较为安定,人文环境优越,这就为读书人安心研习举业提供了良好条件,使科举人才辈出,尤为冠绝。从明朝洪武四年(1371)到万历四十四年(1616)的245年间,每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会元共244人,南方有215人,占总数的88%[12],其中多有苏州籍贯的士人。如明代文科状元共有89人,仅苏州下辖的长洲一地就有3人[13]。有清一代,全国文科状元共计114人,江苏省以45名文科状元雄居各省之冠,而苏州籍贯的则占据了江苏省的半壁江山[14]。在我国传统社会的发展历程中,确乎存在这样一条有迹可循的奇特文化现象,即凡出现文科状元最多的地区,通常也是私人藏书家最多和藏书最为发达的地方。前述苏州为我国历代藏书家数量最多的县市,即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要之,自古既有的深厚文化底蕴,颇为成功的科举文化,在使明清时期的苏州地区成为人文荟萃之地与文人文化天堂的同时,也带动了各类图书的生产与消费,丰富了藏书家的藏书。而藏书家的藏书,反过来又成为图书出版活动的重要样本书源,对我国的文献典籍的长流广积贡献良多。
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藏书家在长期的图书出版活动中,逐渐形成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出版文化。具体表现为:分工明确,组织完善;底本珍善,校对精审,刻印精良;探求辑佚,汇刻丛书;开翻刻、影刻宋本之先;抄书盛行,补无以刊刻之憾;与时俱进,刻印时代所需图书。现简要分述如下。
明代江南地区出现的资本主义萌芽,以及商品经济的较快发展,为坊刻出版业注入了新的活力,许多内部组织健全、规模较大、分工明确的坊刻作坊不断涌现。受此影响,苏州地区藏书家的刊刻图书活动也呈现出分工明确,组织完善的特征。在众多藏书家的刻书作坊中,毛晋的汲古阁颇具代表性,其刊刻图书的数量在苏州藏书家中名列前茅。现主要从校勘、写样、刻板、印刷四个方面,探讨汲古阁的运转流程,以求对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的刊刻图书的过程有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校勘是图书出版过程中的基本环节。与一般的坊刻业主不同,藏书家通常具有较为深厚的学养,具有对图书进行校勘的能力。他们不仅亲自校勘,而且还延请精于校勘的名士参与校对工作,从源头上保证了刻本的高质量。例如,毛晋就常亲自参与校对工作,并请名家或专门人才进行校对。帮毛晋校过书的有“江阴老儒”周荣起,校经史古籍;释道源校佛经《径山藏》,毛晋的舅父戈汕校《神农本草经》,毛晋的女婿冯武校《元四名家诗》,学者陆贻典校《冯氏小集》,等等[15]。由众多学者乃至专家承担校勘工作,为汲古阁刻书业的发展壮大奠定了基础,此为毛晋在出版业激烈竞争中采取的有力举措。写样若高楼之基石,其质量高下直接关乎刻书的成败。汲古阁版本书写字体为端正宋体,行间距、字间距恰当,便于阅读,由此推测写样的字体应有统一的标准。刻书业的关键在于刻板,再好的写样只有通过高超的刻艺方能充分显现,刻工的关键作用不言自明。汲古阁为刻《十三经》、《十七史》,曾广招刻工。有些刻工来自陶洪、方山、溧水等地,即所谓的“南京帮”。同乡结帮齐聚,共同工作,在我国传统社会的“熟人”网络体系中,既便于雇主的统一管理,又利于雇工交流切磋,提高技艺。毛晋在招募刻工方面可谓成功。印刷是图书基本成型的最后工序。为提高印刷的质量和效率,汲古阁开设了专门的印书作坊,雇佣了20名印书匠,并选用“江西特造”的“毛边纸”等[16],图书印刷自是精良。
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藏书家大多是知识渊博的学问家,有的还集刻书家、校勘家于一身。他们通晓书理,在底本的筛选、甄别、校勘等方面,多有独到的见解。许多藏书家还深受汉学风气影响,精于考据、辑佚之学,力倡恢复古书的原貌。所以,他们在刊刻图书时,注重精审、精刻,出版的图书通常质量较高。明代的王延喆、袁尚之、沈与文即以刊刻精品闻名于世,而毛晋、黄丕烈等人,更是其中的杰出代表。王延喆多藏善本,精于校雠,尝募精工摹刻宋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一百三十卷,为明人刻书之精品[17]。袁尚之广聚善本,以校订雠勘,摹刻刊布为能事,所刻书为明人刻书之精品者,有仿宋刻《大戴礼记》十三卷、仿宋刻《世说新语》三卷、仿宋张之纲本《文选注》六十卷[18]。沈与文喜刻书,被列入明人刻书之精品者,有《韩诗外传》十卷、《画鉴》一卷[19]。为获取古书善本,毛晋不惜重金,“榜于门曰:‘有以宋椠本至者,门内主人计叶酬钱,每叶出二佰;有以旧钞本至者,每叶出四十;有以时下善本至者,别家出一千,主人出一千二佰。’”“邑中为之谚曰:‘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20]于是,宋元善本多汇于毛氏之家,为毛氏刊刻图书提供了大量珍善底本。毛氏由此在三四十年内,共刊书六百余种,书板十万块,七八千万字,奠定了其在我国雕版印刷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黄丕烈是清代乾嘉年间的著名藏书家,集藏书家、校勘家、版本家、目录家、出版家于一身。他收集宋版图书已经达到十分痴迷的程度,所藏宋本达一百多部,有“佞宋主人”之称。他据宋本刊刻了《国语》、《战国策》、《仪礼》、《夏小正》、《宣和遗事》、《舆地广记》、《洪氏集验方》,据影宋本、校宋本刊刻了《博物志》、《焦氏易林》、《伤寒杂病总论》,这些书都堪称我国私家刻书中的精品[21]。
藏书之厄,自古多途。我国古代私家藏书常遭受水灾、战乱、禁毁等劫难,造成图书的毁散。图书的单行本如同流浪的孤儿,很容易失传。丛书将单行本的图书如海纳百川地汇集起来,产生规模效应,减少了毁散失传的可能,使典籍得以流传。我国的古籍总数估计有十九万种左右,而丛书所收就达到十万多种[22],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问题。刊印丛书作用与意义之重大,由此可见一斑。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藏书家在刻印大量单行本的同时,还竭尽全力搜集世间罕见的稿本、孤本或某一门类的古写旧刊,然后分门别类地辑刻丛书,为保存古籍和传播文化做出了巨大贡献。除前述毛晋、黄丕烈等人外,明代的顾元庆,清代的张海鹏、沈懋德、潘祖荫、蒋凤藻等均辑刻各具特色的丛书。毛晋所刻丛书,《津逮秘书》、《宋六十家词》、《六十种曲》价值甚高。黄丕烈撰刻的23种201卷的《士礼居丛书》为清代著名丛书。清代学者叶德辉认为明代所刻丛书,“以顾元庆《四十家文房小说》为最精”[23]。张海鹏所刻丛书《学津讨原》、《借月山房汇抄》、《墨海金壶》,共收古籍423种,2077卷,多古籍善本[24]。沈懋德刊刻《昭代丛书》10集561种,所收为清人小品著作,多掌故琐记。潘祖荫所辑《滂喜斋丛书》50种,收有晚清经学著作、乡贤先辈及同时僚友诗文集,还辑有《功顺堂丛书》18种75卷。蒋凤藻所辑的《铁华馆丛书》6种45卷,版本多精善。叶德辉在评判“乾嘉人刻丛书之优劣”等时,已涉及到毛晋、黄丕烈、张海鹏、潘祖荫等人,尤对黄丕烈评价甚高[25]。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专家学者对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藏书家刊刻丛书重要作用与地位的认可。
影刻本是指以某一原书为底本,将其拆开后逐页覆纸,把原底本的内容和样式照样描摹或双勾下来,再将描摹好的书页逐一上版镌雕的刻书方式。这样雕印出来的图书对于原底本来说,被称为影刻本。影刻本图书多以宋元本为底本,因为宋元图书传至明朝末年,已属罕见。为了保存珍本,流布久远,便常来用这种影刻技术。由于能保存底本的原貌,影刻本历来为藏书家、版本家所重视。翻刻本亦称覆刻本,是依照底本原样翻雕的刻书方式,除了字体可以改变以外,其他格式乃至讳字、刻工姓氏等,均不能任意改换。明朝正德、嘉靖年间,为迎合当时士子阅读古书的需求,影刻、翻刻技术在坊刻出版业应用。其实,翻刻、影刻宋本图书之风,源自苏州地区的藏书家。其中较为著名的例子即有前述王延喆、袁尚之等人翻刻、影刻宋本图书。由于他们都是藏书家,注重善本,精校慎审,故所刻图书质量都堪与宋本媲美。而刊刻高手精雕细作,连字体的气韵神态都酷似原书,有的几乎达到可以乱真的程度。翻刻、影刻宋本的方法由苏州兴起后,迅速波及全国。在缺少现代印刷技术的明清时期,翻刻、影刻的确是把濒临亡轶的宋元善本增益为千万亿复本的绝佳方法。如此不仅保存了古书原貌,而且便于读者研习,推动了学术演进。由此观之,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藏书家翻刻、影刻宋元善本的开创之功可谓大矣。
在印刷术发明之前,抄书一直是我国古代藏书家增益图书的重要手段。即使在雕版印刷比较发达的明清时期,藏书家抄书之风仍较盛行。究其原因,主要有三。一是没有现成的刻本可以购买。雕版图书制作成本较高,以清代刻印500余页的《五经备旨》而言,仅雕板和刻工就需花费1500余两银子,且制作工序繁多,耗时又长[26]。例如,袁尚之翻刻《文选注》,竟用了16年才完工[27]。由此就决定了一些图书根本没有刻本,只有抄本,甚至仅有稿本。这些仅由个人收藏的珍贵罕见图书,图书市场上没有售卖。藏书家欲扩充藏书,只得借抄。二为当时虽有印本,但受交通条件所限,加之图书价格较高等其他因素的影响,购买图书仍不是易事。恰如叶德辉所言:“藏书大非易事,往往有近时人所刻书,或僻在远方,书坊无从购买;或其板为子孙保守,罕见印行”[28]。三是抄书是古人求知自学、积累知识的一种重要方法,且精抄本别具艺术价值与鉴赏情趣,故为一些藏书家所乐于采用。对于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藏书家而言,上述三个原因,第一、二个是迫使其抄书的外因,第三个是促使其抄书的内因,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成就了他们抄书的业绩。叶德辉在《书林清话·卷十》中,列举了明代以来抄本最为藏书家所秘宝者计有十三家,其中为苏州藏书家的抄本就达九家:吴抄,吴宽丛书堂抄本;叶抄,叶盛赐书楼抄本;文抄,文徵明玉兰堂抄本;沈抄,沈与文野竹斋抄本;杨抄,杨仪七桧山房抄本;秦抄,秦四麟致爽堂抄本;毛抄,毛晋汲古阁抄本;冯抄,冯舒、冯班、冯知十兄弟一家抄本;钱抄,钱谦益绛云楼抄本,谦益从子钱曾述古堂抄本,谦益从弟钱谦贞竹深堂抄本。此外,尚有徐乾学传是楼抄本,惠栋红豆斋抄本。兹就叶盛、毛晋等名家,分而述之。叶盛生平别无他好,独嗜好于书。做官数十年,未尝一日停止抄书。即使去边地视察,也要带着抄胥跟随。每抄成一书,就用官印识于卷端。最终,叶盛手抄图书至数万卷。毛晋“家蓄奴婢二千指”,“入门僮仆尽钞书”[29]。凡是用钱买不到的宋版秘籍,毛晋想方设法地向善本收藏者借来,雇佣高手以佳纸优墨影抄,字体点画,行格款式,宛如原式,名曰“影宋抄”。这种“影宋抄”,精美绝伦,有“古今佳作”之誉,后人争相仿效。在原本已佚的情况下,仅存的“毛抄”尤显弥足珍贵。至今,“毛抄”仍有不少传世佳品,如天津市人民图书馆藏有毛抄《五代名画补遗》,纸墨精良,字画秀丽端正[30]。总之,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的抄书活动,既增加了图书的典藏,又保存了许多宋元善本的“原貌”,使一些未付梓的图书赖此存世,独特贡献令人称道。
在我国古代社会,出版图书并非一种单纯的文化活动,而是与当时的政治局势、经济环境乃至社会风尚等密切相关。对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的图书出版活动,也应作如是观。受此影响,这一时期的苏州藏书家的图书出版活动大致发生了四次转变。明代社会的商品经济的发展,城市日益扩大和繁荣,市民阶层的不断增长,促使民众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意识发生了重大改变。适应于新生活、新意识的需求,各种新形式的戏曲、小说等市民文学便蓬勃发展起来。前述顾元庆刻印《四十家文房小说》盖是这种社会风尚的反映。而毛晋取明传奇,刊刻《六十种曲》等通俗文学作品,则充分体现出毛晋欲将文人和商人结合,家刻和坊刻合流的经营理念[31]。这也反映出在明末江南商品经济发展的时代大潮中,作为文化人的藏书家在坚持出文化精品的前提下,所做较合时务的抉择。清朝前期,康熙为巩固封建统治,极力推崇程朱理学。在朝廷的大力倡导下,苏州藏书家刻印了一些宋明理学的著述,如徐乾学的《通志堂经解》即这方面的代表。清朝中期,文字狱屡兴,而《四库全书》“寓禁于征”的纂修,更销毁了对其统治不利的图书。这种专制的文化政策,“规范引领”效果明显,使许多学者对现实政治噤若寒蝉,故而转向古籍的整理,考据训诂之风大兴。前述张海鹏所刻《学津讨原》、《墨海金壶》与黄丕烈所刊《士礼居丛书》等考据类丛书,都是当时学术思想的真实写照。清朝末年,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考据训诂的学风又受到经世致用的思潮冲击。苏州地区藏书家中的一些有识之士,开始刊刻有关经世的图书。例如,王韬的《西学辑存》、《重订法国志略》等,均为经世文化集大成之作,充溢着清末日渐浓厚的经世思想[32]。
明清时期苏州藏书家图书出版活动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促进了图书市场的发展和繁荣。明清时期,苏州发达的图书出版业为图书市场的发展和繁荣奠定了基础,护龙街书肆林立,图书交易兴旺[33]。当时,官刻、私刻、坊刻三大刻书体系已臻于成熟。官刻可以凭借行政权力售卖图书,故官刻图书真正投入图书流域领域的不多,书肆上鲜见其出版物。以逐利为目的的坊刻教育类图书、实用手册与通俗文学读物,通常是图书市场中的大宗商品。不过,这些图书虽因社会需求量大而较为畅销,但也存在高度同质化的缺憾。另外,一些坊刻业主为追求利润最大化,便以牺牲图书的质量为代价,校勘不精、粗制滥造等,已成为坊刻图书的通病。而一般不以牟利为主要目的的苏州地区藏书家的私刻图书,以选题品位高,刻印质量好,营销手段先进等,成为明清图书市场的一朵奇葩。在差异化地增加图书种类的同时,在图书市场上也占据了一席之地。例如,毛晋汲古阁出版的图书,以品位高、校勘精、品种多而举世闻名,行销全国。又如,黄丕烈在苏州玄妙观西开设的滂喜斋书坊,从事图书的生产与销售。为扩大图书的销量,他精心印制了《士礼居刊行书目》作为广告发送。上面印有其所刻卖的19种图书,依次列有书名、册数、定价与刻印年份,诸如“《国语》五册,一两二钱,庚申”。另外,苏州“玄妙观察院场”、“滂喜斋黄家书籍铺”、“书价制钱七折”等包含书业广告信息的字句赫然在列[34]。这种售书目录,务实高效,具有增加图书销量的功用,对促进图书市场的发展与繁荣颇有裨益。
第二,有利于藏书事业的发展。在我国古代社会,藏书可以为图书出版活动提供书源,而图书出版业的发展可为藏书规模的扩大提供可能,两者呈现出互为因果、互为源流双赢态势。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的刻书活动,通常以保存、传布典籍为动机,以兴隆图书事业为终极目标,多依据收藏的善本刻印,且精审校勘,又注重纸墨装潢,所以世传典籍精善之本,多为藏书家之私刻。这就使喜好藏书者可以便捷地购置到精品图书,有益于藏书的增加。而手工抄写这种图书出版活动虽效率低下,却不失为增益图书的一种有效手段。许多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因抄录图书而为世人所重,前述“毛抄”等即是显例。一些既没财源,又非巨富的贫困学者,因励志辛勤抄录而终成为著名藏书家。例如,叶昌炽经过数十年的抄书积累,终置图书一千余种,约三万卷[35]。
其三,推进了学术研究与古籍文献整理。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在图书出版活动中,助益了其校勘、辨伪、辑佚和鉴别版本的能力,使藏用相得,书适其所,从而结出了丰硕的学术研究成果,一大批著名学者,如钱谦益、惠栋、“清代校勘第一人”顾广圻等,也由此涌现。现仅以辑佚为例,稍加说明。图书进入流通领域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形体的改变与内容文字的缺损在所难免,甚至可能佚失无存。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的丰富典藏,为辑佚化零为整,增添图书品种,提供了可资利用的充足书源。有此宝藏,惠栋辑成《易汉学》和《九经古义》,开清代辑佚风气之先。张金吾辑《金文最》120卷,尤可称道[36]。而张金吾自撰《广释名》2卷,所引逸书达153种,更是得益于其8万余卷的藏书[37]。诸如此类的事例说明,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的图书出版活动,的确利于古籍文献整理工作的开展,进而增加了图书的种类和数量,提升了图书的质量水平。
其四,促进了图书刊印、制作的发展。明清时期苏州地区的藏书家在图书出版活动中,勇于创新,不断采用新方法、新技术,出版各种形式的图书,提升了图书生产制作的工艺水平,为我国图书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较大贡献。前述其开影刻、翻刻宋本之先的创新之举,自不待言。而被世人誉为“不下宋本一等”的毛晋汲古阁“影宋抄本”,因其技术精湛,追摹宋刻,已成为明抄中的珍品。另外,苏州藏书家在将雕版印刷技术发挥到极致的同时,还不断尝试新方法,采用活字印刷术刊印图书,获得巨大成功。例如,张金吾以活字排印的《续资治通鉴长编》520卷,已成为清朝嘉庆年间木活字印刷术的代表[38]。
以上主要论述了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图书出版活动的积极作用和影响。需要指出的是,其难免也有一些不足之处。例如,毛晋汲古阁刊刻的《十三经》、《十七史》等,就存在一些校勘上的错误。又如,叶盛生前编纂的《菉竹堂书目》过于粗简,后因传抄多本,造成真伪纷纭,是非难辨[39]。不过,从总体上看,明清时期苏州地区藏书家图书出版活动的历史功绩是巨大的,应给予充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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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孙书平)
On Bibliophile Book Publishing Activities in Suzhou in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JIN Li1,MU Yuan-jun2
( 1. Library of Shandong Normal University, Jinan 250014, China;2.Shandong Youth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Jinan 250103, China )
Suzhou developed social and economy ,prosperous book publication and well-off the imperial test culture are three major reasons why Suzhou bibliophile engaged in book publishing activities in Ming and Qing Dynasties.This quite bibliophile with Suzhou geographical characteristics mainly for publishing culture is for those:A clear division of responsibilities,well organized; perfect master copy,accurate reprint and shadow carving of song edition;prevalence of plagiarism;making up the drawback of carving;keeping pace with the time;signet the book according to the time.There are many positive effects of bibliophile book publishing activities in Suzhou which performer outstandingly in promoting the market prosperity;benefiting the development of book collection;putting forward the academic research and ancient books finishing and improving the print and design levels.
Ming Dynasty and Qing Dynasty; Suzhou; Bibliophile; Book; Publishing; Print
2016-07-11
靳力(1968-),女,山东济南人,文学硕士,副研究馆员,主要从事图书出版研究;牟元军(1967-),男,山东滨州人,副教授,在读博士。
G239.29
A
1008-7605(2016)05-013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