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学X”词族及其语义衍生和认知模型探析

冀 婷

（喀什师范学院 中语系，新疆 喀什 844000）

新词新语的出现，为现代汉语词汇带来了新鲜的血液。虽然目前有些词汇还未被纳入词典，但已经对用词产生了重要影响。它们强大的能产性有其深层次的可探究性。笔者以此为依托，探析尚未有人涉足的“学X”词族。

《现代汉语规范词典》第2版中“族”的释义为：1.丛聚；集合。2.家族。3.灭族。4.指具有某种共性的一大类事物或人。5.部族；民族[1]1759。显而易见，“词族”中的“族”倾向于第4个义项。那么，“词族”即具有某种共性的一大类词。具体而言，“词族”指拥有某一相同构词成分的一类词的聚合。如“学魔”“学神”“学帝”“学仙”“学圣”“学痞”“学弱”“学残”“学糕”“学渣”“学灰”“学沫”“学水”等以“学”为共同语素的复合词，就构成了“学X”词族。

一、“学X”词族的语义特征

（一）现代汉语中“学”的语义

《现代汉语规范词典》中对“学”的解释是：1.学习。例：勤学苦练。2.仿照。例：鹦鹉学舌。3.学校。例：大学。4.学问；知识。例：真才实学。5.学术；学说。例：西学。6.指学科。例：哲学[1]1491-1492。显然，“学X”中“学”的语义侧重于1、4、5三项。

（二）当代“学X”词族的语义

笔者根据对网络语料的归类分析，认为“学X”词族中的词主要是以学习者学习状态和能力层级划分来命名的。根据语料中时间排列和出现频率的分布，我们认为最早出现并流行的是“学霸”一词，其后又衍生出一系列不同等级的词语。如：

①“学霸的升阶之路：学沫——学渣——学丝——学块——学条——学坨——学墩——学你妹——学尼玛——学霸——学者——学师——大学师——学灵——学王——学皇——学宗——学尊——学圣——学帝！！！你升到哪一阶了？”[2]

据此，我们试以“学霸”为中心轴，把“学X”词族里的词分为以上和以下两个层级，为“学X”词族作出一个简略的层级图：

其实“学霸”并非新词。据北京大学古代汉语语料库（CCL）的语料显示，早在元代就有被称为“学霸”的人，明清时期的书籍里也有不少关于“学霸”的记载，它们都指学/官中之恶霸。如：

②“衢州学霸王杞者，久占出纳之计半，为己资横行积久。”[3]

③嘉兴十年题准：“生员内有刁泼无耻之徒，号称学霸。”[4]

④“从前选举各官，鲜克公当。非乡井有力之富豪，即宫墙有名之学霸。”[5]

而现在该词的主要意思则是学习/学界中的霸主。具体说来就是指为学习事业坚持梦想，平时刻苦钻研，不懈努力，学识丰富，学习成绩斐然的一类人。或在学界学有所成并把持某一方面话语权的学者。此外，该词的感情色彩也由贬义变为褒义或褒中略带讽刺。

可见，“学X”词族的语义主要指向学习、学问、学术上具有“X”属性的人。但有时“学X”也不指某类人，而是指人的某种“状态”，如“学癌”。

二、“学X”词族的语法特征

（一）“学”的语法特征

“学”主要有动词和名词两种词性，在古代汉语中可单用，也可带宾语。如《论语·述而》：“学而不厌。”又《子路》：“樊迟请学稼。”（“学”为动词性）《广雅·释室》：“学，官也。”（“学”为名词性）

现代汉语中，“学”一般不单用，而是与其他语素组合成词使用（成语例外）。如：“学习”（“学”为动词性），“学问”（“学”为名词性）。

（二）“X”的语法特征

1.音节。“学X”中的“X”可以是单音节，也可以是双音节。不过据笔者统计，绝大多数的“X”为单音节，双音节的情况极少（如“学无力”等）。

2.词性。虽然在“学X”中“X”只是构词语素，但“X”本身却都是可以单独使用的有不同词性的词语。

（1）“X”为形容词性

⑤今天突然发现，世界上存在一种病叫做学懒，是一切学渣学酥学弱的根本原因。学懒者，及时发现，早早治疗，可望成为学霸；若是任其发展，乃会导致无辜生命陷于学渣境界[2]。

⑥期末了，现在还在看书的其实只是学渣，以前没看现在在慌乱的是学酥，之前看了现在胸有成竹不看的是学屌，真正的学霸玩的是内心，他们上课不听，下课不看，考试不慌，淡然处事，根本不在乎那些浮华的分数[2]。

⑦钱穆的风格可以叫做“学尊”[2]。

（2）“X”为名词性

⑧学霸、学渣、学酥的存在我们都知道了，其实还有一种名叫学糕的危险生物大量潜伏在我们身旁。就像切糕表面酥脆内里无比坚硬一样，学糕们看起来游手好闲，上课睡觉下课胡闹；可等你上了他的当，随他一起作死挂科留级之后，他却凭借超强智商和惊人效率，砍下高分收队了……珍爱生命，远离学糕[2]！

⑨学民：智商均衡，为超越学霸而奋斗；学渣：刻苦学习却总不得志；学水：已自暴自弃很多年……[2]

⑩学癌，又称高度学渣综合症[2]。

（三）“学X”的语法特征

1.“学”与“X”构成“学X”的定心结构后，具有明显的名词性倾向。因此能够充当主语或宾语，也可受数量词修饰。如：

⑪一群学渣出去玩的时候，总会拼命地带上一个学霸。不是因为学霸特别会玩，而是等到父母问起来的时候，可以拿他来做挡箭牌——“XXX也一起去的呀！”[2]

⑫学渣苦，学渣累，学渣要交补考费！学霸好，学霸屌，笑看学渣挂科泪[2]！

例⑪中的“一群学渣”、“一个学霸”均为受数量词修饰的数量短语；例⑫中的“学渣”在“笑看学渣挂科泪”中做了宾语，其余三处均为主语。

2.“学X”语义凝结后受其他名词、形容词修饰，构成定中关系的偏正短语。如例句中加下划线部分：

⑬学渣：“什么是安全感？！真正的安全感就是做完题，有学霸和你念出了一样的答案！！”；伪学霸：“什么是没安全感？！真正的没安全感就是做完题，有学渣和你念出了一样的答案！！”；学霸：“反正我是标准答案。”[2]

⑭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大学霸！他们自称没复习他们爱说门门挂！可那成绩一发每科都是九十六七八！学渣你可不要信他们鬼话！噢～可爱的牛学霸～噢～勤劳的神学霸～你的考试分数总是我的三四五六倍！无论文综理综什么都不怕[2]!

同时，“学X”也可修饰其他名词，构成定中关系的偏正短语。其中，“学X”为定语，后加的名词为中心语。如例句中加下划线部分：

⑮我宣誓，我志愿开启学霸模式，拥护学霸纲领，遵守学霸章程，履行学霸义务，执行学霸计划，严守学霸纪律，常刷学霸微博，对学伴忠诚，积极学习，为学术进步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考试和科研牺牲一切，永不叛变[2]！

3.当“X”为双音节语素时可以与“学”构成心补结构。如：

⑯至于学懒无药可救阶段，便会产生学无力这一新物种[2]。

4.有的“学X”结构看起来为定心式，实际上，通过语义分析可以发现，它们的内部组合方式是状心式。如：“学渣”的语义是“学习能力像渣滓一样的学者”，所以为状心结构。“学水”“学痴”“学糕”等也是如此。

三、“学X”词族的语用特征

语言的发展与社会的发展是同步的。“当社会生活出现社会革命和科学技术革命等急剧变化时，词语往往能极敏感地反映出社会生活和社会思想的变化，表现出语言的适应性与生命力。美国学者布赖斯（J.B.Pride）在他的《社会语言学》中提出了‘语言和社会结构的共变’理论：当社会生活发生渐变或激变时，作为社会现象的语言会毫不含糊地随着社会生活进展的步伐而发生变化。”[6]因此，词族的生成与社会生活息息相关。

“学X”词族的出现，将相关社会成员划分了等级，这些词不仅在网站上热议，还成为学生们互相调侃、评价定位的一个新方式。根据人人网上流传的一种细分法，学生们共被分为十多个等级，这些等级的说法在学生间已形成“民间共识”，被不断流传。“学魔”：对学习走火入魔，癫狂状态，不做题会死掉；“学霸”：隐匿在人间有头脑的高智商人物，社交范围广泛，融合契合度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高端大气上档次；“学神”（学帝、学仙、学圣）：高大帅气，青春靓丽，不食人间烟火，天天游走在高难度的练习册当中却依然风华正茂；“学痞”：他们上课睡觉，下课玩闹，但他们的成绩仍然很好；“学民”：智商均衡，膜拜学霸，却瞧不起学渣等人物。他们只有一个信念，总有一天超越学霸，因此艰苦奋斗；“学弱”：他们因为没日没夜地熬油点灯，已经身体虚弱，不堪重负；“学渣（学灰）”：智商处于半疯癫状态，兢兢业业，刻苦学习，却总是不得志；“学残”：智商处于全疯癫状态。他们已经被学习折磨得痛苦不堪，没有人样；“学沫”：智商不够用，却也不是很努力，每天在混着日子。总是觉得能够不劳而获；“学水”：已经不能用智商与努力来评判他们了，他们已经自甘堕落，自暴自弃好多年[7]。尽管这些分类和定义并不十分客观，充满了学生间放松式的调侃、缓解压力的自嘲和黑色幽默，但每位学生似乎也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并迅速给周围的同学定位。并且，这种定义已被中国教育所采用。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理论研究中心博士、副研究员郭元婕说：“现在我们的社会文化比较流行无厘头和黑色幽默，在应试教育非常紧张的情况下，学生们这样幽默、自嘲一下，缓解精神上的紧张，可以理解。从客观上，这些分类还是反映和影射出黑色幽默里比较‘黑暗’或‘负面’的一面，就是学习这个事情对于学生来说，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情，而是个很重的任务。大家在学习面前，分出这样的三六九等，在教育单一评价体系下，很多人是失败的，都是‘学民’和‘学渣’，这就是件很难过的事了。”[8]

四、“学X”词族的造词机制与发展动因

（一）词族的类推造词

“亚里士多德曾经指出，一种经验的发生必伴以与它一道出现的经验，或与它相似的或与之相反的经验而发生。类推就是在看到某一现象以后，联想到与之有关的一些形式及这些形式的演变而产生的。”[9]69这里所说的类推就是类比推理，也叫类比法。著名语言学家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说，“类比形式就是以一个或几个其他形式为模型，按照一定规则构成的形式。”[10]因此，“所谓的类推机制，就是以语言中某些词和形式为标准，使另一些词和形式向它们看齐，从而构成新的词或新的形式”[9]69。“学X”词族的产生便是如此，先有“学霸”一词，而后人们根据联想和类比，从现代汉语中选择已有的与“霸”属性相似或意义相关的语素构成新的“学X”。如与“学霸”意义相近的“学神”，意义相反的“学渣”。

王德春先生说过，“在一种语言体系中，同类语言现象达到一定数量就可归纳出规则，这种规则类推到其他语言事实，就是规则的使用。原来不规则的少数语言现象被类推成多数，就逐渐成为规则，并取代原有规则而引起语言变化，规则形成后再经类推而用于更多的语言现象。”[11]所以，“学X”词族的生成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语言的类推机制。现代语言学专家李宇明先生说：“类推是通过替换现有词语中的部分构词成分而创造出一系列新词”[12]，他把这种用以产生批量新词语的框架背景称为“词语模”，当代“学X”词族就是这样的“词语模”。

“学X”词语具有类聚性和批量生产的特点，不少“学X”词语是把“学”填入“＿X”的词语模槽中形成的以“X”为核心语素的向心复合词，在概念上属于“X”的下位范畴，跟其他“＿X”词语形成一个类聚的义场，比如“学霸”只是“＿霸”词族中的一员，跟“麦霸、浴霸、考霸、财霸”等形成一个同级概念范畴。“X”多为其他已定型词族，形成固定模槽的词语有批量生产的特点，当代汉语中迅猛产生的“学X”词语明显带有这种特性[13]。

（二）潜显理论的动态结果

王希杰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提出了潜显理论。“学X”词族的产生与发展完全可以用这一理论来解释。由“学X”形式出现的词语在结构和功能上或相同或相近，形成了一个个聚合，这些聚合在语言学上被称为“词族”。这些词族中的词语随着社会语用的需要逐渐被越来越多的大众所理解、认可与使用，不断由“潜性语言”变为“显性语言”。

（三）认知模型

认知语言学认为，语言是现实的反映，但这种反映不是一种直接的映射，而是要经过人脑思维认知方式的过滤。在形成“学X”形式时，人们对语素的选择是受心智认知机制影响的。原型范畴、家族相似性、理想化认知模型等是认知语言学的重要概念。“范畴指根据事物的类属划分出的类别，同一范畴的事物彼此之间就像家族的成员一样，具有相似性，这就是范畴的家族相似性，不同范畴事物之间的分界线是模糊的。”[14]“所谓的ICM就是特定的文化背景中说话人对某领域中重要的经验和知识所作出的抽象、统一、理想化的理解，是建立在许多认知模型（CM）基础之上的一种复杂的、整合的完形结构，是一种具有格式塔性质的复杂认知模型。”[15]

根据原型范畴理论和“X”的特点，不难看出，“学霸”是“学X”词族的原型范畴。我们还可以对“学X”词族进行认知模型分析：

CM1（状态模）：“学魔”“学神”“学帝”“学仙”“学圣”“学痞”“学弱”“学残”属于该类。“魔”“神”“帝”“仙”“圣”等词语所反映的抽象概念和“痞”“弱”“残”的概念通过身体、大脑和对世界的体验是可以被人们认知的。将此类状态赋予学习，会使人们即刻在学习域产生形象领悟。

CM2（质地模）：“学糕”“学渣”“学灰”“学沫”“学水”属于此类。“糕”“渣”“灰”“沫”“水”的质地与人们的感知紧密相连。人们通过感知联想选择出该类语素，从而赋予词语形象化的因素。

另外，同属“学”范畴的“学X”词族中的有些词汇语义是相近的，彼此界限并不十分明确，如“学帝”“学圣”“学宗”之间的差别，“学沫”“学酥”的差别等。

五、“学X”词族的发展趋势

（一）“X”形式的双音化

“学”语素附在双音节的“X”前面，构成一个三音节的复合名词，如已出现的“学无力”。虽然这类词语目前为数不多，但很可能代表了“学X”词族的一个发展方向。在现代汉语词汇的发展过程中，为了满足简洁性和对称性的要求，两个语素构成的双音节复合词占大多数，正如“学X”词族里出现的90%以上都为两个语素的词。但是，随着语言的发展和对客观事物认识的深化，人们对事物表达的精准性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从而三语素组成的合成词的数量也会有所增加。

（二）语义的细分化

“学X”词族分级越来越细，各级差别极其细微的词语，逐渐覆盖学习状态和能力的各个方面。如在“学霸”上层中区分出的“学尊”“学宗”“学帝”“学圣”等意义差别细微的词，今后可能会在它们之间继续出现相近意义的“学X”新词。对语义认知详略度的把握不同，使得“学X”词族具有不断丰富的生成性。

（三）使用的跨界化

由于表达的语用需要，“学X”词族突破学习领域的局限进入到通用领域。如：“抗癌学霸”指的是医学领域的牛人。“超模学渣”指的是艺术领域的落后者。认知域的范围越广，人们在使用词族与各种辖域构成新词时便越灵活，“学X”词族的生命力就越旺盛。

（四）组合的扩大化

基于语言的经济性原则，“学X”中的“X”多为其他词族里的语素，并且各个词族间的融合越来越频繁与紧密。如：“学霸”中的“霸”为“X霸”词族里的语素。“伪学霸”是“伪X”词族与“学X”词族的融合。这种趋势呈现出认知接受上的优越性。

“学X”词族的形成和发展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其广泛流行体现了人们对新颖表达的需求。随着这些词在社会生活中的不断使用，“学”作为共同语素的构词能力不断增强，“X”之间呈现出家族的相似关系，“学X”新词族体现了现代汉语形态化的趋势。2014年8月26日，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发布的第三版《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收录了大量的网络新词，体现出互联网新词的影响力。语言的生命力在于使用。该词典主编、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咨询委员李行健表示，该词典还会坚持收录使用频率比较稳定的网络新词。“学X”词族的出现，体现并符合这一潮流。但值得注意的是，“学X”词族中的一些词具有明显的临时性和不规范性，在丰富现代汉语的同时，我们应尽力摒弃这些不规范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