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

2015-11-24 21:41胡彦
大家 2015年3期

胡彦

西川:远方,以及远方的传说一如光中的马匹,在诗人笔下生发出灿烂的花枝。循着古老的声音,诗人踽踽独行在神衹消失的大地。油漆剥落的世界,圣者幽渺难寻。就这样,诗人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那片“看不见的风景”。灵魂出窍的时刻一再地发生:夕光中,一只闲暇的蝙蝠感动了诗人,使他久久停留在那片城区,在他长大的胡同里。

一、暮色

而暮色在大地上蔓延

我伸出手,有人握住它每当暮色降临便有人

轻轻叩响我的家门

——《暮色》

什么也无法阻挡——那在大地蔓延开来的暮色。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暮色苍茫而辽远。

我们曾经高扬起人类的火把,试图驱散内心的黑暗与命运的无常。一代又一代的人逝去,生命的季节已更替无数,归家的路依旧遥遥无期。

更多的人还在理性的疯狂中奔跑着。只有少数几双忧郁的眼睛为蔓延开来的暮色所吸引。

他们在暮色中看见了什么?那些亡者出现而又隐去。

这难道是沉默不语的命运的暗示?跟随亡者的足音,我们沉于大地,隐入暮色。

在暮色弥漫的大地上,当你伸出双手,便有人轻轻握住它。

归家的足音在夜色苍茫中悄然响起。

二、黑鸟

深红色的男人,整个冬天

在走廊的尽头徘徊

他梦见过这只黑鸟

像雪后黎明的一种声音

在时间之上,在理性之上

变得美丽,富于暗示

——《黑鸟》

被欲望的火焰烧红了双眼的男人整个冬天都在寻找着。

他东奔西突,似一只盲目的苍蝇。每一次勃发的追逐伴随而来的都是耗尽后的疲惫与无奈。

大雪纷扬。人工的走廊还在无节制地延伸着……

火红的男人曾经是那样的执迷:一次又一次的出走,一次又一次的回来。走廊尽头,希望的彼岸并没有如其所愿地冉冉升起。

不知所适的男人在绝望中忆起:一只在阴影中展开双翼的黑鸟曾经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越过冬季的城垣,越过荒疏的林带、冻结的烟霭,黑鸟唤醒了埋藏于男人心底的远古的记忆。

还要修筑多少人工的走廊才是尽头?走廊蔓延,我们是否已离家太远太远?

在阴影中展开双翼的黑鸟,像雪后黎明的一种声音,在时间之上,在理性之上,美丽而富于暗示。

三、提琴

街巷已空,建筑已旧

月亮升起来了

箱中的提琴渴念着

大自然的松香

——《曲终人散》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隐去,静寂的音乐厅开始人头攒动。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溢出大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市日新月异,一座又一座的建筑拔地而起。每当夜色来临的时候,那亘古的月亮照常升起。天地之间,清辉袭人。在迷宫般的街巷中,我们的声音喑哑而混浊。建筑已旧。

听众散去,提琴寂寞。那曾经高亢、曾经悠扬的音乐厅空荡复凄清。不会再有来人了。提琴已被锁入箱中。

人世间的华彩乐章已随风而逝。箱中的提琴渴念着——大自然的松香。

四、旷野

你将看到我让出我自己

是为了在旷野上与冬天相遇

是为了弥补头脑的损失

是为了在大地空阔的

讲坛上沉默无言

——《旷野一日》

更多的人还在潮水般的涌向城市,怀着各式各样的隐秘欲念。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我已倍感疲惫而茫然。与那些擦肩而过的匆匆行人一样,我曾在这座城市斑斓的地图上耐心地寻找着自己的居所。无数的高楼每天都在拔地而起,我已回不到自己曾在的旧居。

不能再等待了。又一次的出离,不是在城市间穿行,而是回到旷野,回到冬天的苍茫与静穆。

灯光、取暖器、各式人造的织物,在驱除我们身体的寒意的同时,已使我们不知冬天为何物。回到旷野,在肃杀的冬季,满目的苍凉勾起了心中无限的眷恋。

这是一块我们曾经亲近而早已被遗弃的土地。膨胀的欲望,癫狂的理性,使得自大的人类竟然异想天开,欲以天空为家园。失去了生存的根基,生命的轻飘竟使我们如此难以承受。

在广大、辽远的旷野上,我无语凝噎。昔日的滔滔不绝已化作一堆无用的泡沫。大地无言。那久违了的静默使我亲近而充盈。

五、红日

我愿在这样的时代

看护羊群,横笛在口

注视着红日缓缓西沉,而当我

靠近夜晚的篝火,我也就是

靠近了火焰的雄心

——《一再推迟的黄金时代》

不会再有静谧了。夜晚在延续着白昼的喧嚣。

太多的车流,陌生的人群,堆聚起一个又一个旋生旋灭的纸样图景。人声鼎沸,但我听无所听。有迷离的光景在夜间撩人地闪烁,更多的艳影鱼贯出没。都市的夜晚是如此的骀荡,狂欢的尖叫还能坚持多久?

奇怪的是,有那么多的人在夜间走出房间,迷失在音尘缭绕、空荡荡的大街上。

是那样一个时代,牧童横笛在口,音声溶入了缓缓西沉的红日。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夜的心脏,是火焰的居处。那时候,天地广远,人心悠扬而温暖。这一切,在记忆的深处,在诗画的笔端。

昔日还能重现吗?

六、古旧的船舱

三声叩门声回荡在我的心中

潮水像无数只海龟跃上沙岸

这夜间的蜂箱,这古旧的船舱

我轻拍这被遗忘的门板,明月高悬

——《方舟》

尘封的记忆在三声清脆而悠远的叩门声中打开。这个夜晚,心灵静谧而安闲。听潮水拍打沙岸,看月落乌啼霜满天。endprint

如同潮起又潮落,岁月的沙滩上总是布满斑斑的痕迹而又复归一片空寂。太多的时候,我们总为自己的声音所充塞,我们总以为水泥的路径能带引我们进入秋天的金色池塘。而今,须发渐白,前方的路依然太凄迷。

或许,一开始我们就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径。每经过一个驿站,我们总以为下一个目标就是生命的所系。直至步履蹒跚,直至夕阳西沉,我们才悔悟这一切已使我们离家太远太远。

夜间的蜂箱,古旧的船舱,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叩动了我早已麻木的心田。

月光下,它们散发出淡蓝的幽光。我轻拍这被遗忘的门板,倾听来自远古的呼唤。

七、大海

凌厉的海风。你脸上的盐。

伟大的太阳在沉船的深渊。

灯塔走向大海,水上起了火焰。

海岬以西河流的声音低缓。

——《把羊群赶下大海》

这扑面而来的海风在你的脸上汇聚,从此,那泛滥无形的存在有了一个可靠的支点。

不是我,而是风。是凌厉的海风使得灵魂的疼痛初始而沉迷。你充满希望的航程在呼啸的海风中一再地搁浅。也许,风之语早已明明白白地写在你的脸上。可是,你不会明白。直到有一天,在收获日的满月中,你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两手空空。

不会再有来人了。疼痛已凝固成通向蓝色火焰的隐秘小径。在满天霞光之后,在万物澄明之际,太阳——这使得天地敞亮、生命萌生的始源已毫不犹豫地返归沉船的深渊。

每一次意气风发的起程,都是为了回到万籁俱寂的原点。太阳西沉,生命坠落。在一无所有中你竟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不,请不要奔向微渺的灯塔。如果你心中尚存燃烧的激情,就让所有的火焰都汇聚到大海中去吧。

在大海深处,水从不流动。在水的中央,收敛了火焰的精华。

西去的道路,河流的声音轻盈而低缓。

八、灵魂的居所

在灵魂的居所,炉火锻造

黑铁的棕绳、远征的信天翁

而在他们梦中的家园,海口附近

低矮的建筑坦露一片泥土的柔情

——《日光下的海》

也许是无始以来,那团炉火就在心间不可遏止地蔓延开来。一代又一代的人前赴后继,扬起希望的风帆——奔向大海。

起风了,那些在大海深处飘荡的灵魂是否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信天翁飞来又飞去。礁石上一双双焦灼的望眼化作亘古的忆念。

今夜无眠。潮水寂寞而单调地拍打着岩石。那些参差错落的房屋在清冷的月光下是那样的低矮。不会再有人来了。“唉——”,不知谁家院落,有无眠人发出最后一声的叹息。

九、夜的歌

在树木的沉默中大海变暗

斑斓的物质被笼罩上阴影

海水托起天空,这些沉默的树木

越过子夜就将托起百鸟的争鸣

我在沙地上写下我的名字

(赤裸的男人隐没于海水)

若我也将隐没容我隐没在夜的歌中

——《夜歌》

树枝上欢鸣的鸟儿已经歇息。斑斓的物质已经穿上夜的衣裳。在经历了白昼的喧哗与骚动之后,树木沉默,大海变暗。

这浩瀚、幽深的大海承纳了高远、蔚蓝的天空,如同葱郁的树林必将接纳飞翔的百鸟。

当我们长大,当欲望的旗帜在心灵深处冉冉升起,不可遏止的出走就成为唯一的命运。

那时候,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有太多太多的空白。我们总是希望永远穿上生命的花衣裳,用各种五彩的颜色把自己的时间填满。

那时候,我们不相信天的高远、地的广大、海的幽深。我们总以为凭借自己的一双眼睛就能把这个世界看个明明白白;依靠一己的足力,就能浪迹天涯,纵横四海。

那时候,我们喜欢听各种流行的歌曲,就是不能够听夜的歌。

经历了太多的欢喜,承受了无尽的痛苦,我在沙地上写下我的名字。

在夜的歌中,我隐没于静默,如同赤裸的男人隐没于大海。

十、遗忘的神衹

冲天的霞光灿烂辉煌

一万个黄昏消失在远方

在无人把守的路口,被遗忘的神祗

像农民一样闪现,深深的皱纹

刻满他长庚星的面孔

——《星》

那已经盛开的,还能盛开多久?那照耀一切的,还能洞开夜的心脏吗?

已有无数个黄昏消失在远方。已有更耀眼的光焰隐没在夜的心脏中。

在无人把守的路口,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些被遗忘的神衹,像农民一样闪现。

已从我们的生命中消失的太久太久。岁月的尘埃在他们身上布满了深不可测的印迹。若是你始终高举人类的火把,那么,你将永远无法走进他们的世界。

我曾经惊异那沟壑纵横的老农的脸。他漠然、缄默,然而却有一种逼人心魄的力量使你欲言又止。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他们耕种,收获,安息。与四时合序而无言。在厚载万物而和光同尘的大地的怀抱中,那些默默耕耘而不事张扬的老农已比我们先期抵达神灵的故乡。

若是你要和那些被遗忘的亡灵会面,若是你要回到神的故乡,那么,请丢掉手中的火把,请停止喋喋不休的聒噪;让我们安静,安静,再安静一些。

天边外,闪现的群星,有着深深的皱纹。

十一、林中空地

没有人走在发亮的小路上

像一个旧时代的贵族返回故乡

在蜻蜓放弃的林中空地

我闻到了树根苦涩的气息

——《雨》

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林间小径。甚至蜻蜓也放弃了飞舞。那些旧时代的返乡贵族,总是在喧闹的车轮声中打破乡间的宁静。endprint

还有更多的人群在涌向城市。在人工的水泥大道上寻找着梦幻。这些背井离乡的人们摩肩接踵,幽灵一般显现、消失……永恒的不过是那仍在延伸的路径。

也许有一天城市的柏油大道会蔓延到乡村。那时,那弯弯曲曲、幽幽暗暗的林间小径就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

我们已经习惯了走在城市宽阔的马路上。它使我们安稳,并获得虚妄的自足。

只有孤独的看林人知道,有一条小径,它通向一片林中空地。在这片林中空地,树根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趁天空中依然下着雨,趁残留的树枝上依然有着清脆的雨滴,去找寻那条隐秘的林间小径吧。只不过,别忘了,独自上路是你唯一的选择。

十二、影子

那里,光线以缓慢的速度传递

而影子在奔走,仿佛世界

有人还不够,还必须有

神话、秘密、死亡和风

——《一座遥远的城》

“孩子,路已断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空中传来。那个在死亡之途上奔跑的孩子绝望地举起了手中的钥匙。

他敲敲四周的墙壁,有灰尘扬起,迷住了双眼。

行色匆匆的人群幽灵般地显现。他们摩肩接踵地上路,耳语,太息般地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没有停歇,他们各怀心事、讳莫如深地走到了一起。这样多的人群来来去去,昙花一现。昨日的体温已经变凉,昨日的声音不再清亮,昨日的房屋已经颓败。有谁能够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孩子举起了手中的钥匙。

不是我,而是风。一阵幽幽渺渺的风语掠过孩子的眼前。起风了,落叶片片。有更多的影子从喧闹的人群中飘过。

在远方,一座遥远的大城,死去的亡灵正列队汇集。

十三、光中的马匹

对远方的人们,我们是远方

是远方的传说,一如光中的马匹

把握着历史的某个时辰——

而在我们注定的消亡中

唯有远方花枝绚烂,唯有那

光中的马匹一路移行,踏着永生的

花枝,驮着记忆和渴望

——《眺望》

传说中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你可以拒绝一切,但你却无法抗拒女妖的魅惑。总有一种声音,总有一种幽影使你欲罢不能,心醉而神迷。是天边外的海市蜃楼吗?那里有什么样的美景,竟使无数的先行者一去而不还。

我来了,我看见,我得到。来不及细细地打量,来不及静静地品味,灵魂又一次背叛了身体,被远方的唿哨所吸引。

是的,为着远方那个不可知的梦幻,为着冥冥中那个神秘的呼唤,我们颠沛流离,沦落他乡。

须发已白,面容已旧。最后的一步始终跨不出石化的门槛。

乡关何处?魂归何方?光中的马匹,远方的花枝耗尽了多少追梦人的心血!马蹄声声,红尘四起,烟云密布。

十四、鸟

鸟是天空的语言

歌唱中蕴含寂静

——《鸟》

在秋天的生命旅途中,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鸟迹印空中”的景象。这是一群多么自由的精灵。它们来无踪,去无影,甚至歌唱也循着自然的节律,传递着天籁的清音。

曾几何时,你被欢快的、痛苦的声音缠绕。那些或高昂、或低郁的音符如影随形地在你心间留下了斑斑印迹。只是一回眸的瞬间,你曾经的言说,你曾经的倾听,还有那不绝于耳的市声人语就这样飘浮离散,湮灭无声。最后的话语已不必说出。

一只鸟儿划过天际。它上下翻飞的身姿向我们昭示了什么,又隐匿了什么?诗人说:“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也许,我们每一个人心间一直以来都有这样一个梦想:像鸟儿一样穿山越岭,凌空而翔。只不知梦中的那只青鸟何时能降临我们的窗台?

十五、古歌

一只古歌回荡在这夜晚

南方是雨,是鬼魅的庭院

是一地青苔的绿色

——《南方》

软媚着腰肢,舞低楼心月。依红偎翠的夜晚,香腮如雪,吐气如兰。丝丝缕缕的弦乐、袅袅娜娜的私语撩拨了多少浪子的心。良辰美景,口脂生香,且将这闲情纷纷抛洒。这就是我梦中的南方吗?

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夜晚,我步入魂牵梦绕的南方庭院。昔日的欢愉已一片荒芜。残存的枝条瘦骨嶙峋,明媚皓齿的伊人芳影难寻。透过斑驳的窗棂,淅沥的雨声浸入我的骨髓,一种相思在雨中弥漫开来。

我相信,雨的灵性。特别是这样一个凄清的夜晚,寂静的心田被一只古歌所填满。

珠帘飘动,有呢喃的软语,丝丝入耳。红烛摇曳,有婀娜的身姿,款款而来。

相思成惑啊!六朝的琴匣已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花样的年华已被雨打风吹去。

庭院里,幽影幢幢,青苔满地。

十六、栀子花

在鬼魅的庭院里

栀子花凋谢而芬芳犹在

这是我血液里的南方

——《南方》

那么,我看到了什么?更夫的敲梆声惊醒了沉睡的亡灵。她们乘风归去,偱声而来。有无影人在这颓败的庭院翩翩起舞。

墙角边,一丛寂寞的栀子花已经凋谢。艳丽的身姿了无影踪,幽冥中有飘飘浮浮的香气沁人心脾。

睹物思人,闻香寻踪。灵魂出窍的时刻,你已和无影人在隐秘中会合。

十七、处女

可是在我看来她却永远年轻甚至永远是一个处女

十二岁,从未展示过肉体

或许那不可见的即是精神

——《仿彼特拉克十四行》

不,这不是梦,这是童贞的时刻。十二岁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你记忆的深处。

那一年,就这样不经意的一瞥,一个女孩走进了你的憧憬,把一个花季的容颜深深留在你的心间。

多少年过去了,门前的那棵枣树在雨打风吹中已脱落了枝叶,折弯了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endprint

浩渺的沧海,吞没了多少弄潮人的身影。人们蜂拥而至,在巫山云雨,在恋恋不舍的红尘中迷失。还有什么能让你如此哀怜?“片片红颜落,双双泪眼生。”光阴在指缝间溜走,水一样的伊人在你面前老去。爱的心弦不再鸣响。

黑暗中,唯有十二岁的光华依旧,唯有十二岁的容颜永驻。她惊鸿一现的时刻,就这样带走了你一生的眷恋。十二岁的肉体,没有打开。十二岁的肉体已化作一道无形的精神,照亮你尘迹斑斑的一生。

十八、明月的骨头

回归故乡的孩子举起敲击明月的骨头

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

你给我们留下的第二日

是白色的山石、白色的江水、白色的风

——《李白》

他被人们称为诗仙,一生醉心于诗的创造,用通灵的文字沟通起了人与天地的相与往来。

清风、朗月,还有奔流不息的江水、卓尔不群的山石,经由李白的一再吟诵,纷纷化作了不朽的浪漫形象。

这是一个有着飘逸情思、脱尘气质和不羁灵魂的伟大诗人。他时而散发弄舟,吟诵明月;时而走马红尘,放浪形骸。他睥睨权贵,纵情山水,以清水芙蓉般的诗句开辟出了一个灵魂如风的诗意世界。

李白一生都行走在归乡的途中。雕梁画栋,不是他的所爱,巫山云雨,亦无法停歇他狂放的心。他的足迹所走过的地方,他的笔墨所描绘的世界,山石有灵,江水含情,清风如梦,吸引着一个又一个的浪子。

十九、唯一的灵魂

在两条大河之间,在你曾经歇息的

乡村客栈,我终于听到了

一种声音:磅礴,结实又沉稳

有如茁壮的牡丹迟开于长安

在一个晦暗的时代

你是唯一的灵魂

——《杜甫》

他深邃的目光充满了忧虑,他瘦削的身躯包含着一颗广大、仁爱的心。圣者杜甫,踽踽独行在长江大河之间。他身世飘零,居无定所,却心忧天下,寄意苍生。多少年过去了,人世间有多少繁华盛事在一刹那归于灰烬,化为烟云,可杜甫留下的那一行行滚烫的诗句至今仍熠熠生辉,在黑暗中温暖着我们无所依从的心。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还有什么能比一个圣者的心灵更让人心生敬意?晦暗的时代,在沉默的大地上,诗者杜甫以如椽的笔墨镌刻下了永恒的印迹。他沉郁浑厚的声音终于铸就了一个伟大的灵魂。

二十、人类

在静如大地的屋顶下面

多少代人死去了

而人类却从未减少

——《房屋》

“嘘”的一声,一个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失了。死亡,这人类生命中最不可测度的存在,迷惑了多少双无助的眼睛。

我曾试图去书中寻找答案。翻开泛黄的书页,在恍惚的记忆中,我看到一些人、一些事、一些物,粉墨登场,黯然谢幕。

“哇——呜!”黑夜中,又一个赤裸的生命呱呱坠地。从今,他将穿上生命的花衣裳,手舞足蹈,跌跌撞撞,和我们一道娶妻生子,四处奔波,最后将一具布满皱纹的躯体交还给上苍。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依旧是秦时的明月,依旧是汉时的山川,他们摩肩接踵,欢喜而来,绝望而去。一代又一代的人消失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诞生了。山河依旧,江月不变。

二十一、十二只天鹅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使人肉跳心惊

在水鸭子中间,它们保持着

纯洁的兽性

——《十二只天鹅》

这群遗世独立的高远之物,仿佛在传递着来自天尽头的神秘消息。当十二只天鹅闪耀于湖面,它们悠游自在的神情,化作了一种勾人心魂的魅惑,荡漾于湖面,撩拨着我们这些滚滚红尘中的匆匆过客。

十二时节的推移,草黄叶枯,花谢人瘦。太晚了,太迟了,一声叹息,就这样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寒来暑往,四季轮回。去年的枝头又发出了新芽,昔日的光景已人去筵空。有谁能够告诉我这物是人非的秘密?

一群水鸭子游来,呕呕哑哑的嘈杂声在湖面上扩散。置身于水鸭子中间,十二只天鹅浑然不知,它们全神凝寂的气度,引颈向空的高迈,吸引了多少双仰慕的眼睛!

十二只天鹅,闪耀于湖面。必须化作一只天鹅,才能听懂这来自天尽头的高远之音。天鹅闪耀,水天一色。这珠圆玉润的秘密,使你心醉不已。

二十二、永不开花的种籽

这些似鸟

而不是鸟的生物,浑身漆黑

与黑暗结合,似永不开花的种籽

——《夕光中的蝙蝠》

凌虚之鸟的自在,向我们昭示着天空的高远;钻地之鼠的诡秘,则小心翼翼地泄露出大地的幽玄。蝙蝠,这夜晚的精灵,似鸟非鸟,似鼠非鼠。它一身而兼具鸟鼠二形,于是乎获得了在天地间逍遥任游的天性。

没有斑斓的彩衣;一袭玄黑,注定了一生与黑暗的结合。我看到,旭日东升,夕阳西沉。那些迷人眼目的声色,飞扬跋扈的权贵,转眼间,灰飞烟灭,归于黑暗,化为虚空。蝙蝠,这来自黑暗的使者,定能知晓那些匆匆过客魂归何处,定能听懂他们无可奈何的痛苦呻吟。

人们常把青春的光彩喻作花样年华。殊不知,这样的比喻蕴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凄清。颜如昙花的惊艳,原本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梦;而那些一生锁闭的肉体,又像一块块固执的岩石,落落寡合,了无生趣。

花开花落,怎样才能摆脱这梦魇般的宿命?宋代诗人郭祥正说,“欲开未开最有情”。而今,在西川笔下,蝙蝠“似永不开花的种籽”,它们上下翻飞,对于命运却沉默不语。

二十三、一只蝙蝠

在古老的事物中,一只蝙蝠

正是一种怀念。它们闲暇的姿态

挽留了我,使我久久停留

在那片城区,在我长大的胡同里endprint

——《夕光中的蝙蝠》

曾经是那样痴迷于远方的花枝、明日的光景。为着这魂牵梦萦的憧憬,灵魂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身体,飘荡在烟雨弥漫的异乡之路。

我从四季走来。春日的鲜丽,诱惑过我年轻的心。夏日的盛大,曾让我心潮澎湃,激情洋溢。面对金秋的累累果实,我们在丰收的喜庆中,却无法排遣那黯然袭上心头的萧瑟。就这样,你怀抱着丰收,走入了冬季,走入了极目的苍凉。

每一次短暂的驻留,都无法安顿你狂驰不已的心。你穿过一条又一条城市的街区,邂逅一个又一个焦灼的面孔。栀子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多少年的刻骨铭心,多少年的风尘仆仆,你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前方的路依然太凄迷。

油漆剥落的街门,黯淡了一双双曾经明亮的眼睛。还有什么能够阻止那些狼奔豕突的人群?霉味尘起,有朽腐的气息弥漫开来。你逃出这曾经恋恋不舍的房屋,在夕光氤氲的旷野,你看到一只蝙蝠闲暇的身姿。蓦然间,一种古老的情感湿润了你的双眼,归家的足音在耳畔悄然响起。

二十四、青铜玫瑰

最初的日子如今是手中的幻影

玫瑰在幻影中开放

在梦中,我打开一座先人的棺椁

睡在里面的不是尸体,而是一朵

青铜玫瑰,芳香冷凝

——《青铜玫瑰》

而今,最初的日子在你眼前一晃而过。你曾试图去捕捉什么,最终才发现,其实一直以来你都是两手空空。

那时花开。满眼的繁华让我们目不暇接,盈耳的绮语让我们听不胜听。芳草萋萋,蝶飞燕舞,“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波光媚眼迷醉了多少颗不归者的心!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彻骨的寒凉袭上你的心头。山色空濛,欢情已薄。最初的玫瑰魂归何处?

二十五、孤独者

一片广阔的麦地,一个孤独者死去

一个孤独者的黄昏,浸透了霞光

那是谁曾在你的耳边低语

“说时间到了”?谁曾在你的面前浮现

为你开辟了那黑夜的通途?

啊,时间到了——

在时间的尽头,曙光向你致敬

——《为海子而作》

众声喧哗、窃窃私语的世界无人倾听你孤寂的歌吟。你要为神灵消失的世界招魂,祈福;可是,诗人,这红尘弥漫的世界已听不懂那只纯一的神灵之歌。

你飘逸的长发,单薄的身影一再穿过那些灵魂发霉的人群。偌大的黄土地,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可是,诗人,你找不到灵息吹拂的栖身之地。

一个声音在你耳畔低语:“离去,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生命中的那朵幽蓝之花在你眼前闪烁。为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憧憬,你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幽冥莫测的归乡之路。

那条幽独小径的尽头,通向的是一片广阔的麦地。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一个伟大的灵魂孤独地死去。此时,霞光万道,海子身披金衣,安详地躺在大地的怀抱。

二十六、家谱

一盏盏灯,照亮那些幽影幢幢的河畔城

一些闲话被埋葬于夜晚的箫声

繁衍。繁衍。家谱被续写

生命的铁链哗哗作响

谁将最终沉默,作为它的结束

——《虚构的家谱》

又一个不眠的夜晚,你侧耳倾听。河水滉漾,幽影幢幢。岸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它们不是为生者启明,而是为逝去的亡灵照亮归家的路。

一枚碧玉簪自空而落,暗哑的地板泛起了几丝灰尘。阒无人声的夜晚,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神思恍惚间,仿佛有无影人凌波虚步,飘然而至。流动的河水是他们的低语吗?一幕幕前尘往事在你眼前缓缓展开。

月黑风高,有人杀人越货,有人娶妻生子;光天化日,有人高朋满座,有人背井离乡。生命在撕扯中存活,家族在暗昧中漫衍。

黯淡了光华的美眷闲坐内室,看苔痕渐薄,听帘卷西风。昔日的良辰美景已化作了纷纷纭纭的闲话。她品味着,咀嚼着。绯闻依旧,容颜已旧。

那么,这就是我的家谱吗?我看到幽影幢幢,我听到纸页沙沙。

二十七、歌声

在你的歌声里,石头上涌出了泉水

肉体中伸展开枝丫。一堆堆篝火

像你一样变成蓝色,而蓝色的你

汗水干透,途遇财宝而不知

——《恩雅》

当你幽渺的眼光掠空而过时,喧沸的人声戛然而止。是一种什么样的魅惑竟使得那样多的人群忘记了奔走,停止了争执。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只为你若隐若现、似有还无的歌喉。

此刻,恩雅全神凝息,浑然无知。在袅袅婷婷,悠悠忽忽的一出一入间,有奇妙的声音自空中飘逸而出。山石清脆,泉水叮咚;曼妙的肉体一如盛开的花枝。

忘情的歌者,沉迷的听者在旷野的篝火间相遇。火光映红了他们兴奋的脸庞。还有更多的人循声而来,加入这群迷失的蓝色幽灵。

最后的乐音划过夜空。泉石消失,肉体湮灭。唯一的花瓣无处可寻。

二十八、午夜的钢琴

但一支午夜的钢琴曲犹如我

抓不住的幸福,为什么如此之久

我抓住什么,什么就变质?

我记忆犹新那许多喧闹的歌舞场景

而今夜的钢琴曲不为任何人伴奏

它神秘,忧伤,自言自语

——《午夜的钢琴曲》

还有什么能让我如此眷恋?一只午夜的钢琴曲不扣自鸣,一如我溢满而又空虚的心曲。欲说还休的听者,是什么曾撩拨你的心弦,使你潮起潮落,锈迹斑斑?

仿佛脱缰的野马,你被命运之手驱赶在不知所终的旅途中。多少人行色匆匆,擦肩而过?多少人张开欲望的嘴唇,试图填满枝桠横生的身躯?正在盛开的,还能盛开多久?

花朵枯萎,韶光已贱。一只蜘蛛在高朋满座中穿梭往来。

二十九、配角

一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人老了。

——《一个人老了》

秋风拂面而来,他哆嗦着打了个冷噤。衣衫渐空,身躯已薄;牙齿脱落,鬓发如雪。仰望的嘴唇悬浮于空中,手臂僵硬如枯木。就这样,一个人老了。

灰烬里的火星尚未熄灭,一个形将湮灭的故事有谁来接续?

壮志未酬,心愿未了,最后的话儿尚未说出,一个人就这样趔趄于末路。

那时,他“上与浮云齐”;那时,她“一顾倾人城”。嘘的一声,雕梁画栋已成残垣断壁,一抔黄土吞没了几多风流!

俱往矣!你的故事尚未讲完,舞台的帷幕却将合拢。那里有什么胜利可言,一个配角,几句闲话,一段绯闻,这就是你在黑暗中留下的轻薄身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