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压之下

范庆锋

尽管李长春表示批评郑州市证券公司一事暂时不再追究。但是，不可能没有人不拿这件事做文章。

从表面上看，总编辑没有说什么，但从今天梳理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时，我似乎感觉，总编辑当时肯定受到了某种压力，只是他没有直接告诉我们，而要寻找一个比较恰当的方式表明而已。

就在郑州市人民银行用红头文件状告我和我们的两位记者的同时，郑州市人民银行又利用他们自己特有的权力，把他们打给报社的两万七千元钱给划拨了回去。稿件的参与者之一柴保亭找来法院之前的判例，跑来对我说，郑州市人民银行的做法是违法的。在此之前的一九五几年，现在记不大清楚了，上海市人民银行就是因为强行把自己打给对方的钱划拨了回去，而被法院判决违法，并判处把钱又划拨了回去。看了这个案例，我笑了笑对柴保亭说，我们本来就不应该要那笔钱，现在他划回去就划回去吧。作为记者，一定要记住，正义远远比金钱重要。

此后，柴保亭因为某种原因从报社辞职到了北京，当一二十年后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北京大学一个文化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了。或许，他离开媒体有他的苦衷，但这个结局，对柴保亭来说应该是不错的。当时在报社实习、参与《谁欺骗了上帝》报道的卢述林，大学毕业后到了新飞电冰箱厂的宣传部，他毕业不到半年的时候在郑州的某个饭店吃饭时我还巧遇了他。后来听说，卢述林当了该厂宣传部的部长，然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李长春紧急召见之后，我依然故我地践行在我新闻理想的路上。

有一天，总编辑找到我说，刚才他去宣传部参加了一个会议，会议参加的人员是主流媒体的负责人。

宣传部说的主流媒体，一般就是指一报两台。而总编辑则是因为特殊原因被邀请参会的第四家媒体负责人。

宣传部召集这四家媒体负责人开会的目的就是想请大家去采访宣传一个远在商丘，因为救人牺牲的名叫张环礼的年轻人。

总编辑说，从参加会议后大家的反应看，好像其他三家都不大乐意去采访。听罢此说，我对总编辑说，他们不去采访，我们才应该去采访。总编辑问为什么，我说，如果他们都去采访了，我们也去采访，再刊发报道，那就显不出我们特别的地方了。如果他们不去，我们去采访，把这个报道做好了，果真推出了一个典型。那我们就是独家的，成绩也是我们自己一家的。而且，这个时候，在省委对我们批评郑州市证券公司有看法的情况下，我们紧跟省委的部署，独家推出一个典型，那我们就能扭转省委领导对我们不良的印象。

总编辑点头称是。

第二天，我、总编辑和我们一个叫张中林的同事，一起踏上了前往张环礼所在地——商丘市宁陵县。

从火车站下车到宁陵县还有一段路程，那段路程没有公共汽车，路上全是农村的小三轮做交通工具，虽然车上装了个棚子，但当三轮车奔跑起来时，尘土就会扬在每个人的身上，扬在每个人的脸上、脖子里。

到达县城，从三轮车上下来，我们每个人都变得像土人一样。但我们三个谁也没有顾掸去身上的尘土，就投入了采访之中。

采访发现，张环礼是一个退伍军人，从部队退伍回家后，多次救人，而在这一次救人时不幸失去了生命。张环礼家在农村，家里非常贫穷，他的逝去，多少让他的家庭更增添了穷困。

通过采访，我们找到了主题，那就是当时在全国还没有被叫响的“见义勇为”。现在来说见义勇为，估计大人小孩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在当时，这个词在人们脑海里还是个新词。

回来后，我们决定先由张中林执笔写第一稿，成稿后，总编辑看后把我叫过去，对我说，你来写第二稿吧。第一稿尽管写的不错，但是从气势上还没有达到一定高度。我反复琢磨，以交响乐的旋律写就了第二稿。

稿件见报后，我们决定给省委打个报告，建议在全省表彰和倡导张环礼见义勇为的精神。省委常委会依据我们的报告开会做出决定，向全省发出了号召，要求全省开展向张环礼学习的活动。

与此同时，省委领导批示，要求某报全文转载我们的报道。可能是因为那家报纸是党报，如果转载一家地方青年报的稿件有失其身份，他们就派出记者前去采访，回来后刊发了自己记者采写的报道。

那时的中国青年报记者站就在我们办公楼的一楼，我们在二楼。当时中国青年报记者站站长是王方杰，私人关系上我们比较好。某天上午，王方杰给我打电话，让我到他办公室一趟，我以为有什么事情。到了他办公室，他把一张报纸推到我面前：“真XXX，你看，他们完全是抄你们的。”我看完后也深有同感。

因为，我们报道中有一个细节，靠采访是采访不到的。那是总编辑在最后成稿时凭着合理想象加进去的。为此，我们还争论了半天。

那个细节是，张环礼的父亲在打麦场上晒麦，为了看麦晒干了没有这一细节该怎样表现，张环礼的父亲没有多少文化，想不起来如何表达。总编辑有过农村工作经验，自己就构想了一个细节：张环礼的父亲把麦粒往上抛了抛，然后又放在自己嘴里咬了一下。当时，我认为，不能这样写，因为我们采用的体裁是通讯报道，而通讯报道要求内容必须是发生了的才能去写，否则，就是虚构。总编辑说，某些细节可以合理想象，就像徐迟写李四光从国外回来，一下飞机抬腕看了一下表这一细节，当时有谁在现场看到了？如此一说，我已无话可说。

就是这一细节，足以证明，对方进行了抄袭。而事实上，抄袭的部分还不止这一个。

就在回程的火车上，总编辑和我正好坐了个对面。他跟我大谈特谈发行的重要。在此之前，报社的发行工作一直停滞不前，我听后就给他出了个主意。总编辑一听大为高兴。然后就顺手推舟地说，要不你来管一年发行吧。我接道，这有何难。或许这正合总编辑的意思。因为现在想来，当时肯定有人施压，要把我调离采编部门，而我自己去搞发行工作，总编辑对上可以有所交待，在我也不能有什么意见和抵触情绪，这对总编辑真是两全其美。

那一年的发行，我带领五个人，把发行量一下子提高到了报社发行的历史最高位，发行款一分不欠地收了回来。

后来，张环礼成为了当年中央政法委和全国见义勇为评选领导小组表彰的四个全国见义勇为典型之一。我们采写的报道，也先后获得河南省新闻奖和全国青年报刊副刊好新闻作品一等奖。

漫画家丁聪先生在他去世前好像说过，“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来时没有预期，走时无有牵挂。人生的价值只问生前做了什么，死后的哀荣都是过眼的云烟。简单的真理，几人领会得来。生前要做事，就要执着：打击，不怕；戴帽，不怕。敢说，敢骂，敢哭，敢笑，为了苍生，也为了良心”。

郑州市人民银行红头文件状告我们之后，总编辑好像对我说过，那件事对你影响很大。但在当时，我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正如丁聪先生所说，要做事，就要执着，打击又有何可怕？关键是所作所为是为了苍生，为了良心。作为媒体工作者，应该再加上责任。

（本文选自作者《白纸黑字——一个新闻记者和众多高官的恩恩怨怨》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