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米

卞长生

老爷爷请坐。一位戴眼镜年轻大夫把耄耋老人让到对面座位上。问老人体征指标，血压、血糖、血脂，心率，老人都正常，这么大岁数有的指标比年轻人还好，身体素质不错。

年轻大夫不住地感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老爷爷，您还没买病例本吧。老人平时感冒发烧都是到临近小区医疗点就医，上大医院还是第一次。老人回到楼梯问，下到一楼重新在门诊大厅排队，早上八点到的，现在人逐渐地多了起来，最后总算排上了。

看大厅上悬挂的石英钟，花去一个多小时。等老人回来，来这科室看病者也排起长队，老人耐心地站在队伍后面，好容易挨到了。老爷爷买本了？年轻大夫说。买了。老人坐的还是原来座位。那位年轻大夫让老爷爷张开嘴，看看嗓子眼。皱起了眉头。说：看不见啊。

年轻大夫起身进了套问，那里有好几位大夫。是事先约好针对老人病情制订医疗方案的，大夫们嘀嘀咕咕：这么大年纪做嗓子眼儿取物手术，比不得年轻人，承担风险可大啊。怎么办呢？年轻大夫请教。一定要确保老人身体各项指标安然兀恙，一旦出现并发症，也好和家属交代。

前些天，老人刚做完体检，没问题，体检报告也带过来了。那是在别处做的，我们没经手。如果有人故意把别人体检情况换在老人身上，可说不清啊。老大夫们很坚定。

老爷爷，先做检查吧。大夫说。就这点毛病还要做身体全面检查，我这不是挺好的吗？老人说。这是程序，您还是做一下吧。

按大夫指引，老人从医院十楼下到一楼，又从一楼上到二楼，从二楼上到五楼，CT、X光、B超、核磁、验血、验尿，凡是医院有的检查项目都用上了。事毕，老人气喘吁吁地又回至十楼，此时就差一刻十二点了。老人说：大夫，该检查的项目都查了，我最了解自己，平时连一个药片也没吃过，身体没问题，不就是个取物的小手术吗，您就给我做了吧。

年轻大夫说，您做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哪儿出来了，大多检查项目都得二至三天后才出结果。老人说。我们医生也得看看结果呀，您千万口着急，等等吧，您不用跑路了，办手续住院吧。

我也没有别的毛病住院干啥，老人兀奈地走了。三天后，结果全出来了，老人手拿一沓体检单，递与年轻大夫，大夫看了看，的确老人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

在这之前，这位年轻大夫正在给一位妇女看病，那位妇女就坐在老大爷并排的椅子上。还没给那位妇女的病看完，此时，年轻大夫的手机响了，于是，躲到里间接电话。

只听年轻大夫对着电话说：先挂了吧，我这里有病号。转身回诊室时，年轻大夫脖颈还没有完全扭过来，他凭脚步长度以为到了妇女病号跟前，实际上没有到，恰好刚到老大爷就诊的座位旁，接着问那妇女病号的病情：您是什么时候绝经的？

等年轻大夫回过头来，发现此话是说与老爷爷的，脸变得绯红。老爷爷听了，扑噜一声，笑出了声，这一笑，用力过猛，把假牙连带着喷出来了。我哪来的月经？

奇怪的是，此时老人感到那天吃饭时卡在气管里、已经好几天感到不适的那一粒米没有了，嗓子顿时畅快了，心旷神怡。拿起掉在桌子上月牙形的那套假牙，那一粒米就沾在了黏糊湿润的假牙上。

老人赶紧对大夫说：谢谢大夫，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