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冬的诗

孙冬

中秋

故乡的月

从这个角度看去

像一幢旧楼

深紫的走廊

破损成各种形状的墙

残损成各种形状的光

雪有着最长的

不被打破的记录

下着下着， 在月光里

像是一切制度的源头

证明我是你的，可是你不能

我没有在场的证据

我一出生就来到现在

那些逝去的生物热能

而今如水银般凝重

均匀且明亮

被强力去除的

总是被疯狂占满

就像今晚的月光轰然而下

童年

落满沉默的黑鸟。

疼痛

煮一年的酒，加入

车前子，天光的不安

在每个春天来临的时候

驱赶一种疼痛

召唤另外一种

这诡计至今不破

今夜月圆，这杯酒喝下

唱歌的软体动物，

慢慢现形

爬进散漫的迟钝的夜

安插一个钝的刺

像一个沉闷的雷

击打着我的肉体

直到

无情无义而又孱弱的意志

像雨一样不着边际地

流着

疼痛润物无声

直到心飞了起来，酒一样的飞着

唱着，柔软着，滑稽着

直到眼睛

充满了很多眼睛。

母亲组诗

1

母亲，

你不像父亲有离休证

跨过鸭绿江

学过泌尿外科

你看护着生病的医生——我的父亲

他为什么不向你道歉，从来就没有人道歉

你整理中医科的药匣

鱼腥草你拿来给我炒鸡蛋

川贝和梨，你蒸在锅里

你把父亲的听诊器接上

给我跳皮筋

把病历本翻过来，给我写作业

把手术刀用橡皮膏缠上给我削铅笔

疾风骤雨的阶级斗争里

你殖民了一小片儿的家，一小片的

历史

这多不容易，怎么没有人感谢你

我们又步了父亲的后尘

多年之后，母亲，你种的樱桃依然

最红

记忆中你经常哼的荒腔生调

我偶尔

在漫长而疲惫的生活里，

想想，却唱不出来。

2

谁在准备你的悼词

你从未相信过他们

你曾经在世人身上投下的恨

像碎碎的光

都沿着你的小腿，乳房和腹部向无限退缩

在他们的凝视之下

你的沉默，努力地穿过身体将一扇窗

打开

到处都是

颠沛困顿却茫然不觉

的肉体

你的灵魂在整理着

那些眼睛、耳朵和身体分开了，就

覆水难收

我想我能做的就是陪你整理一下

我的灵魂，它在远处

正经历紫色的通道

你的声音

在那里依然清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