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少凡
2010年3月末,一个太阳被雪山压迫着向偏西方向节节败退的时候,我在贡嘎雪山一处4972米的位置上关闭了手机。这之后不久——我原本写的是关闭手机的一瞬,但是后来觉得这样写太过于小说化——我的手机遭到了家里几部座机和几部手机雪崩似的轰炸。后来,让我感到最为痛心和最为懊悔的是,在我妈、我妹还有我儿子焦急万分、热锅上蚂蚁般地受着煎熬的时候,我这个全家惟一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儿子,却逍遥地在那座雪峰下又停留了两天,用以等待着那个本无信义的落日,漫不经心地拿着画笔,把一向孤芳自赏、根本就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烦恼和痛苦的贡嘎雪山的巅峰,涂抹成毫无意义的金红,并且,在下了雪山后,打开手机,第一时间、第一个电话却是要冲动地打给一个和这焦急氛围毫不相干的人,告诉她和全家人的焦急相比苍白无聊的惊喜和兴奋。
我心里的罪恶感就是在准备要给她拨打电话的瞬间产生的。
爸住医院了,正在抢救,你在哪儿?赶紧回来吧,妈都急坏了!
两天前,我妹发过来的短信,在我把她的手机号已经输入了一半的时候忽然跳了出来,于是,我心里那份揣了许久、并急于述说的惊喜和兴奋,瞬间就被一直在山谷里闲逛的风旋转着卷跑了。
我妈的电话接通后,我感觉在遥远的几千公里之外,她像是在苍茫的大海上做着沉浮的挣扎中抓到了一棵稻草:儿啊,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快一点吧……你爸他恐怕是……挺不了……
我开始慌忙地收拾行装。把相机、镜头、电脑往行囊里装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一种想把这些东西砸得粉碎的冲动,因为我觉得刚才还津津乐道的雪峰和云海,那个向往了已久的狗屁日照金山,现在简直就是我内心罪恶感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尽量地抑制着自己的冲动,我清晰地知道,摔砸相机和镜头毫无意义,即便是把这些东西摔砸一百遍,也不能让自己内心的痛苦得到解脱,因为,真正有罪恶的是我自己,换句话说,对于正在抢救中的我爸而言,我才是真正的罪恶之源!
我就这样带着罪恶的感觉乘上了返京的汽车。两天后,我将到达成都机场。次日的凌晨两点,我将飞抵北京。说得这么啰嗦,我是想告诉您,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去思考和处理一些事情了。这些事情一定要在我返回之前思考和处理,况且,思考和处理好了这些事情,才能减轻我内心的罪恶感。
就在我努力地抑制着自己,以便让自己从痛苦中蹒跚地挣扎出来的时候,她的电话忽然打过来了。她问我好几天没开机,是不是拍得乐不思蜀了?还问我现在是不是还在贡嘎雪山上?海拔多少米?风景美不美?我的回答似乎叫她大失所望,听说我正在回返的途中,她立即惊讶了起来。
是不是该介绍一下我自己和我反复提到过的她了呢?构思这篇小说的时候,我想。
不过,我觉得我自己似乎不用太费笔墨,只要您关注过我的博客或是我的QQ空间,您就掌握了我的全部履历,甚至比看了我的档案还要清楚,并且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至今仍是一个单身。至于她呢,我只能简单地告诉您她叫大卫,是我五年前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拥有一个儿子和一套豪宅的单身女人。到现在我觉得,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的问题是我单身六年了,在这六年里,我更换了无数个女友,并且还游戏般地同时跟不止一个女友同居——于此同时,这些女人再跟其他男人保持同居关系——而这样的六年,这样的生活状态,一直是我爸心中最大的伤痛!
六年前,岁末的脚步,行走在了混混沌沌的阴霾当中,在天空用寒冷把冰凌聚集成雪粒儿的当儿,我的婚姻,被穿行在街巷当中萧萧的北风卷走了。
那天是2004年的12月21号,冬至,是一年当中应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腾腾地吃饺子的日子。我爸为了让我和前妻缓和紧张的关系,约我们全家去他那里吃团圆饭。饺子刚刚包好,正待煮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从她赶紧关闭手机慌乱的动作和紧张的神态上,我感觉到这个电话一定是那个男人给她打过来的,于是,我就去抢她的手机,我当时十分冲动,我决计要把电话给那个男人回拨过去,质问他在哪儿?敢不敢站出来跟我面对面的决斗!抢夺手机的过程中,我的头脑中充斥着浑身的血液,我的眼睛大概在血液的高压下也瞬间变得通红。抢夺手机的过程中,我的脑子排空了一切,我根本就忘记了我爸就站在我俩的身旁,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把她拽倒在地,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眼镜被她撕扯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等我俩在他声嘶力竭、捶胸顿足的呼号下停住了争夺之后,我这才把眼睛看向了我爸,他哆嗦着双手把我的眼镜架子从地上捡起来,之后迟疑了一下,巴望着我,把它递到了我的眼前。在我和我爸对视的一瞬,我忽然看到了他眼睛里满含着的哀切和悲凉,看到了他眼睛里满含着的无助和绝望。
这之后,我爸的眼睛里,就一直充斥着悲凉和绝望。
他的眼睛就一直暗淡着。
大卫知道了我返回的缘由之后,问我凌晨两点到了北京怎么办?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开车去接我,这样的付出,这一生她就只会为自己的儿子一个人做,并且,她也绝对不会让午夜的敲门声搅碎了自己的酣梦,尽管她家距离机场相比我家要近得多,因此就说我打个车回自己家吧。
挂了大卫的电话,我又把电话打给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英子,她此时正住在我的家中。
英子是一年前我跟一个总是拿我当银行、总是花样翻新地找各种理由从我的钱包里取钱花的女人分手之后,经朋友介绍认识的迄今为止倒数第二或是第三个女人,让我决定把她带回家的原因是我俩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一句话——我们见面的地点是北海公园,见面的时间是傍晚时分,我说咱们一起吃顿饭吧?她环顾了一下旁边的仿膳饭店,说咱们到外面吃吧,公园里的饭菜很贵!
英子接了我的电话第一句话是你可开机了,你爸住医院了,在重症监护!
我说我知道了,正在火速回返!告诉了她我到京的时间之后,我嘱咐她最好能请一下假,以便照顾照顾我妈。
英子的回答叫我并不十分满意,她说她昨天已经请了一天假了,再请就要扣工资了。
我听了之后就带了点火气,说,请不请,你看着办吧!
打完这个电话,我紧接着要考虑的问题就应该是怎样找出一个解决方案来,以给我的个人问题尽快画上一个句号了。我刚才说过了,因为只有这样,我内心的罪恶感才能得到些许救赎;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重症监护的病房里面对我爸。
我尽量地叫我自己从焦急中平静下来。我闭上了眼睛,开始试着像蚕儿抽丝一样理出一个头绪,以便形成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说到最佳的解决方案,按照我妈和我妹的说法,相当简单,叫我身边多余的女人脱离开我的生活,只留下她们其中的一个便是了。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抉择,我用了将近六年的时光依旧没能完成。我学过心理学,我知道,之所以这样,和我的性格有关。关于性格决定成败,有三国的例子为证:诸葛亮就是利用了司马懿的多疑小心,才走了一步险棋——空城计。换个角度去说,司马懿就是因为性格所致,面对一座空城贻误战机,懊悔终生。
一个最佳解决方案的诞生没想到竟然跟肚子饿了有关。像车窗外的风穿过路边的树枝一样的轻巧,胃把饥饿的感觉传导给大脑的一瞬间,我自然地就想起了我妈做的一大桌子菜,自然地就想起了大卫和英子。能想起这两个女人,要得益于我妈。我妈没有文化,做了一辈子饭,因此说什么都只会拿饭菜去作比喻。比如她就不止一次地说过大卫像鱼,好吃但刺儿多麻烦。英子是家常菜,不上档次,但经济实惠这样的话。我妈的这些话,在我拟定解决方案的时候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尽管我妹曾经劝过我,说英子连杜甫是谁都不知道,你将来跟她生活在一起,如何能有共同语言,但是我还是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寻常人家,鱼这样做起来麻烦、吃起来费事的大菜,只能是过年过节的应景儿,是气氛的烘托,是换一下口味的过渡,而家常菜,比方肉片炒黄瓜、鸡蛋西红柿才是果腹的必须。
就这样,我立即在我妹形容的“只有付出而得不到回报”的大卫和“连杜甫都不知道是谁”的英子之间做了取舍。在我努力地下决心给大卫发一条短信过去之前,我还用一次我发烧,住在她家的豪宅里,喝了好几顿稀粥的我说肚子里一晃荡都是水,胃酸得很难受,想吃点干的,烙饼、火烧之类,大卫却坐在电视机前一面陪着儿子看电视,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只有稀粥,要想吃干的,吃炒菜,你只能下楼自己去买做了最后的注脚。
我决定立即给大卫发一个短信。
之所以决定发一个短信,是因为我不敢给她打电话。我害怕听到她的声音。我害怕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我的心会一下子软下来。
我按了手机上的按键。
短信像雪山里旋转的风一样没有逻辑。我说,大卫,我家里事情越来越多了,恐怕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时间陪你了,我想,我们分手吧。
短信发出后我感觉我并没有真正的得到解脱,反而像罪犯等待着宣判似的,心里充满了忐忑。
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这样一个回复大大地超乎了我的想象。我立即再写短信,说,装傻,你会不知道我是谁?
回复又过来了,说,真不知道,我的手机前几天丢了,换了新的,所有储存都没了。
就在我为大卫竟然不知道跟她同居了五年之久的我是何许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想这应该是大卫把电话打过来了,便赶紧接,没想到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我妈的声音,她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呢,你爸住院了之后,多多就开始不吃东西了,急死人了……
回到我妈家里,果然见多多无精打采地躺在我爸的床边一动不动。
多多怎么了你?我伸出了一只手,抚摸着它的头,问是不是想爷爷了?
多多有气无力地呜咽了一声。
我把狗粮往它的面前推了推,说,先吃饭,爷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老爸,你用这种方法不管用。自我和我前妻离婚之后、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我儿子听了我对多多说的话后,在他的房间里一边打着电脑一边说,这种方法我和奶奶都试过N次了。
看着把头蜷缩在地上、半睁半闭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的多多,我叹了口气,之后对我儿子说,你别玩儿了,跟我走,去看你爷爷。
我儿子手炒豆子般地在键盘上敲打着,说,你和我奶奶先走,我打完了这盘游戏随后就到。
见到我和我妈准备起身,多多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晃着身子走到我的脚下。我忙停下换鞋的脚,问多多,你要干嘛?
多多抬起了头,用前肢扒住我的腿,它不停地摇动着尾巴,黯然的眼睛里充斥着哀求和凄婉。
你,你,我弯下腰去问,你是不是要去看爷爷?
多多努力地把眼睛睁大,告诉我,是。
我赶紧把多多抱了起来,一面抚摸着它抖动着的身体,一面说这不行,爷爷住的是重症病房,重症病房,人去都有严格的限制,你,动物,绝对不让进。
多多听了我的话,呜咽了一声,眼睛里立即潮润了起来。
看着离探视的时间相差不远了,我准备把多多放到了地上,然而,多多用前肢拼命地抓住我的胳膊不放,并且还乞求般地巴望着我。我的心忽地一下子就酸了,我犹豫了一下,说那好,我带你去,但是你要先吃点东西。
多多欢快地从我的手里滑脱了出去,跑向了它的食物。
在多多狼吞虎咽地用餐的时候,我找来了一个比较大的帆布袋子,指着它对多多说,到了病房你要听话,听到我说白大衣,你就赶紧在这里面藏起来,一动也不能动。
临近医院的时候,大卫打来了电话,她问我昨晚回来顺利不顺利?休息好了没有?今天晚上能不能过来?并且还说悄悄地告诉你啊,我今天可是有点不太方便。
我有意地跟我妈拉开了距离,问大卫,我的短信你没收到吗?
她说没有哇,你给我发过短信吗?
我说发过,你真的没收到?
她就发誓用她的姓氏担保绝对没收到过我的短信!
重症监护室,只允许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探视30分钟。走廊距离病床大概有一两米远,走近窗户看到了已经不再能发出声音、头不能转动、失去了表情的我爸的一瞬,我心底里立即泛起热热的涟漪,涟漪当中,还夹杂着我心里的那股罪恶感。我叫了一声爸,还没等我告诉他我从雪山上回来了,我爸的眼泪就已经顺着眼角悄然地滚落了下来。从这眼泪里,我再一次感到了我爸对我的那份长达六年的牵挂。于是,我就说,爸,我个人的事情,我想好了,您就放心吧!我妈赶紧加了一句说,他选择了英子,你觉得怎么样?要是同意,你就眨眨眼睛。接下来,我看到我爸把只能凝视天花板的那双眼睛连忙眨了几下。
为了让我爸开心,紧接着我妈又跟我爸商量我儿子的婚事,说就让他们小两口儿在咱们的房子里结婚,跟咱们住在一起,你高兴不高兴?在我爸频频眨眼睛的过程中,我把多多从帆布包里放了出来,我说,去吧,去找爷爷,看到白大衣赶紧藏起来啊!多多很机敏地从探视的窗口跳进了病房,之后跳上了病床,依偎在我老爸的枕边。它不住地用舌头舔着我爸的脸,而我爸似乎是把头微微地活动了一下,回应了多多。
晚饭后,我们全家开始讨论我儿子的婚事。我前妻也应邀参加。
开始讨论之前,我给一个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问他我儿子要结婚,女方提出来,要把用来结婚的我爸的房子过户给我儿子和我未来的儿媳,这样行不行?
律师说行,从手续上讲没问题,但是从法律上讲,一旦房子过户了,那么这房子可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共有财产了,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放下电话,我问我儿子,怎么办?
我儿子还未说话,我妈就抢先说不行,不能过户,现在这婚姻,哪儿有个准儿啊?没过三年五载,俩人分了,不是干赔一半的房产吗?
我妈的话,我前妻听了似乎感觉不大舒服,不过,为了儿子的利益,她非但没有计较,反而支持了我妈的主张,说,您说得对,房子不能按照她们家提出来的要求去过户。并且加上了自己的看法:她们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指不定安得什么心呢!
我妈和我前妻说完,实际上就已经给今天的商讨定下了调子,实际上所谓商量婚事的难题就落在了我儿子一个人的头上。在这个时候,我想问一句你是不是非她不娶?可话还没出口,我儿子就耐不住火气蹿了起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这婚结不结的他妈的再说吧!
我前妻原本理儿就多,听他火儿了,就指着他问你这是冲谁啊?什么叫这婚结不结的再说吧?谁他妈的呀?
我他妈的,我他妈的!我没本事,没房、没钱,我还敢说谁他妈的呀!我儿子冲着我前妻吼了起来。
或许是更年期的缘故,我前妻的火气也腾地燃烧了起来,她上前给了我儿子一个嘴巴子,啪的一声过后还不依不饶地质问你他妈的,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是谁?你妈是谁?
我前妻大闹的时候,我收到了大卫发来的一条短信。她问我大概几点能过她那里去,她说身体不方便的情况并无大碍。并且还说这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地在想我!大卫的短信,让我把刚压下去的对她身体的渴求,在一瞬间被激活了。我感觉我的内心,掀起了一阵春潮。但是我的潜意识还是拼命地阻止着我,让我放下所有的杂念,让我最终平静了那股激情的涌动。
我迅速地删了短信,没有给大卫一个字的回复。我甚至还给英子打了个电话,说我这就回家。然而,六年以来一直潜在于我内心的一股力量在一瞬间攫住了我,让我在把车骑到了临近家门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戛然刹住了。
我爸住院的第十天,院方来了电话,让我赶紧补交住院费,说我爸住院时交的五万块的押金早已大大超出了,我赶紧问院方超了多少?院方说你爸在重症病房一天的开销大概万把块钱,你自己算算超了多少吧。
补交住院费时,我见到了同样在补交住院费的老李。老李是我爸四年前第一次住院时一个病友的父亲。老李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老爸又住院了?我笑笑说是。在他继续问了我老爷子怎么样?好点没?我含混地说了两声还好之后,只回问了他和他老伴儿如何,身体可好,我没敢提及他儿子一个字,因为他儿子是植物人,两口子卖了房子卖了地,并且向亲戚朋友和乡亲借遍了钱,已经在医院里陪儿子住了十几年了。
交过了住院费,我来到了病房,我想看看我爸,也想找找我爸的主治大夫。在门外等着的时候,那个总戴着遮阳帽、我爸临床病人的家属问我老爷子怎么样?看着我的手里是一沓账单,又问交住院费去了?
我看了遮阳帽一眼,回答了他一个还那样,靠鼻子上的氧气管儿和胃管儿维持着呢,回答了他一个是。
遮阳帽说,我妈也是一样,她在里面受罪,我们大家跟着在外面煎熬。
看着他不断地在病房门口走来走去很焦急的样子,我问你也找大夫吗?
遮阳帽忽然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很有些紧张和激动地说,是!我们全家昨天商量了,决定请求大夫拔掉我妈的氧气管放弃治疗。我今天这是第二次来找大夫了,我在等里面的商量结果。说完他反问我找大夫干嘛?
我看了一下手里的账单,说我想问问大夫,我爸的病情是不是稳定了,是不是够条件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转到普通病房你觉得有意义吗?且不说你经济上是否能够承受得了将来五年、十年、乃至更多年高额的医药费,单说靠营养液、靠氧气来维持一个已经没有意义了的生命,你觉得有什么价值吗?没等我回答,遮阳帽就抢在我前面说没有,没价值!病人每在病床上躺一天就增加自身一天的痛苦,就增加对全家人一天的折磨。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姊妹几个已经都想通了,我妈好的时候,大家孝敬过她,这已经足够了。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遮阳帽的话,他赶忙去接,之后,我听他对着手机说了两个好,一个谢谢。再之后我见他攥着手机的手便不停地抖动了起来。他停止了刚才紧张和焦躁的脚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捧着手机呆,瘫软了下去,在我爸的主治医生在门禁里问有他什么事,并告诉我我爸转普通病房他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才缓过神来,把一个电话拨出去,含着眼泪说了一句好了,院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