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剑

范锡林

“请亮剑！”蛇剑客手持着一柄如蛇一般弯曲、闪着诡异寒光的长剑，不无傲慢地说道。

“我剑已在手。”站在对面的英俊少年坦然自若地答道。

“你剑已在手？我怎么看不见？”已战胜过武林中诸多一流高手的蛇剑客不禁愕然。

他明明看到这位名叫洛阳的少年两手空空的，握成虚拳状，蓄势而立，手中哪有剑！

“我的剑叫无影剑，无影也无形。但其锋利，无人可挡！”

“无影也无形？没听说过，也没见过，恐怕是唬人的吧！少说废话，看剑！”蛇剑客说着，已一剑刺来，凌厉带风，招式狠毒。

然而，只见洛阳手腕稍动，没有剑光的闪烁，没有剑锋的呼啸，蛇剑客却感觉到确实有一柄剑严严实实地将自己的蛇剑挡住了，而自己压根儿看不到这柄剑是什么模样，有多长，施的什么招式，甚至弄不清那剑到底是在洛阳的左手，还是在洛阳的右手，仿佛眼前的空气有无数柄看不见的剑铺天盖地而来，这实在太可怕了。

才三五招，便听得“咔嚓”一声响，蛇剑客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蛇剑，眼睁睁地断为两截，看上去像是被风吹断的，但断口光滑如镜。

与此同时，蛇剑客蓦然感到喉咙处一阵冰凉，那是一种带着死亡的冰凉。他一愣，立刻就明白了，那柄看不见的剑，像削甘蔗一样，削断了他的蛇剑后，已经毫不留情地抵在他的喉咙上了。

蛇剑客手一松，丢了手中那半截剑，身子纹丝不动，吐出三个字：“我认输！”

这就是无影剑，天下无敌的一柄剑。

半年之前，当洛阳从母亲手里第一次接过这柄剑的时候，他看到这柄剑跟平常的剑没有多大差别，没有鞘，是装在一个旧木匣里的。从剑尖到剑柄浑然一体，剑刃似乎也不很锋利，剑身上还覆盖着一层幽幽的绿斑，像是岁月久远的锈。

“这柄剑名叫无影剑。”母亲说。

“无影剑？”

洛阳握剑在手，优雅自如地刺出几个剑花，觉得很是得心应手。收了招式，低头看脚下，宽敞的院子里用水磨方砖铺就的地面上，剑、人，分明都有轮廓清晰的影子，影随剑动，丝毫不差。

“这剑明明是有影子的嘛，怎么叫无影剑？”洛阳不禁纳闷。这世上有太多的东西是徒有虚名。看来，此剑名为无影剑，恐怕也是徒有虚名罢了。

“现在，此剑仍然有形，当然有影。待到此剑一旦无形，它自然也就无影了。”如一尊雕塑般站立着的母亲，一字一字慢悠悠地说道，夜空下，她的声音格外清晰悠远，“一旦此剑无影，它便可以无敌于天下了。”

“无敌于天下？”洛阳的心怦然而动，赶紧问，“娘，如何才可让这剑无形无影呢？”

“当初你爹临终前，将此剑交给我说，只要将剑放在月亮上磨一磨，就可以变成无形无影之剑了。”

“放在月亮上磨一磨？我爹不是开玩笑吧？”洛阳抬头仰望天空，浩渺的夜空中，一轮明月如玉盘般嵌在天幕中。然而，它是那么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从古到今，除了嫦娥，好像就没有谁能上去过，至于嫦娥，也只是故事里的人物罢了。

“你爹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人，何况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他说他想了很多年，也没参透其中的玄机。因此，他让我等你将家传的龙凤剑法学成之时，就将它交给你，指望你能够找到深藏其中的谜底。若你能解出此谜，便可成为无敌于天下的大剑客了！”

就这样，练就了龙凤剑法的洛阳就带着这一柄剑，也带着这么一个谜，告别了母亲，走向外面的大千世界，去寻找解开这剑上之谜的钥匙。

在背着这剑行走江湖的日子里，洛阳常常会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一个人仰望着当空的明月，从黄昏一直看到天亮，苦苦地思索着如何才能让自己的这柄剑放到月亮上去磨。放到月亮上磨，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个月光如银的晚上，洛阳坐在姑苏城外寒山寺门口的石桥上，摩挲着木匣中的那柄剑，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如痴如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

“小施主，夜深了，这桥上露水很重，可别着凉了。”

听到这话，洛阳才猛地惊醒，转头看去，身边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手中捻着一串长长的佛珠，看样子是这寺里的方丈。

“谢谢长老。”洛阳站起身来，背起剑匣准备要走。

“小施主，瞧你的样子，似乎有什么心事？”老和尚颇具慧眼，关切地问。

洛阳踌躇了一下，便将要到月亮上去磨剑的事告诉了老和尚。

老和尚弹了一下洛阳身上背的剑匣，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好剑啊，好剑！要将此剑放到月亮上去磨，其实也不难。”

“长老，难道你有办法？”洛阳一听，如获至宝。

“只要趁月亮下来沐浴时，就可以将此剑放在月亮上磨了。”

“月亮下来沐浴？”月亮怎么会下来沐浴，又会到何处沐浴？这种说法实在是闻所未闻，洛阳当然要问个究竟了。

“姑苏城外的西山中，有一沐月潭，你到了那儿，就会知道了。”老和尚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第二天傍晚时分，洛阳已经赶到太湖边上，在群峰逶迤的西山深处，果然找到了一个名叫“沐月潭”的地方。

这是藏在山坳中的一泓清潭，碧水翠翡，绿森森的看不到底。潭边的巨石上刻着三个大字：“沐月潭”。

待了一会儿，月亮从青黝黝的山峰间升上来，映照在镜子般的潭水里，潭水里分明有一个月亮在晃荡着。洛阳琢磨道，这大概就是老方丈所说的月亮到潭水里来沐浴了吧，但是，天下所有的水潭都能在月亮升上来时，映出一个月亮来，为何唯独它被称为“沐月潭”呢？

再仔细一看，洛阳不禁惊喜得跳起来，因为他发现了这“沐月潭”的秘密所在！

这天上的月亮弯弯如钩，是一弯上弦月。可是这潭里的月亮呢，却浑圆无缺，乃是完完全全的满月一轮！

别处水潭里的月亮只是天上月亮映照出来的一个镜像，而在这里，不管天上的月亮是圆是缺，潭里的月亮始终是月亮的本相，是完整无缺的。endprint

这恐怕就是称之为“沐月潭”的缘故吧。

洛阳脱去外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进水潭，奋力朝潭中那轮月亮游去。

游到潭中央他才发现，那一轮明月并不是浮在水面上的影子，而是深深地沉在潭底呢。好在洛阳从小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一个猛子扎到潭底，潭底有一方磐石，平整而光滑，那圆圆的月影如脸盆般大，就在那磐石上晃耀着。

洛阳赶紧将手中的剑伸向那磐石上的月影，就像伸进一汪水银之中，迸射出光华四射的银波，对了，这不就是将剑放在月亮上去磨吗？

几经磨砺之后，再将剑从那璀璨的月光中抽出来，洛阳看到，手中的剑已经去净了层层锈斑，整个儿变得像是水晶般透明无瑕。待到他带着剑跃出水面时，高举在手中的剑便看不见形迹了—无形也就无影了。

现在，这柄剑就是名副其实的无影剑了。

为了不至于连自己也看不到这柄剑，洛阳小心地在剑柄中央缠上一根红丝线，握住红丝线也就握住了剑，而红丝线又恰好被握在手心里，别人也就一点儿也看不到这剑的存在了。

当洛阳带着这柄剑出现在江湖上时，他的名声，就如喷薄而出的朝阳一般，很快传遍了天下。

他一出手，明明有剑，别人却看不见剑在哪里；加上他家传的龙凤剑法，本就是左右手皆可使剑，更使得这无影剑在他手中忽左忽右，变幻莫测，威力无穷。

自从轻而易举地战胜蛇剑客之后，一个又一个的武林高手纷纷败在他的无影剑下，好在洛阳恪守武林中的规矩，交手时，只是点到为止，绝少伤人性命，除非是那些罪大恶极之徒。

这就使得有些人对他是敬服有加，有些人对他是感激不尽，还有些人对他则是切齿忌恨却又无可奈何。但不管是谁，都毫不怀疑，他的那柄无影剑是不可战胜的。

于是，他得到一个响亮的称号：“无影剑王”。

眨眼间，两年过去了。

这一天，洛阳英姿勃发地骑着一匹白马，去莫干山参加一个武林盛会。

经过姑苏城外，他停下来，想去吃一碗江南有名的八宝饭，就在他跳下马来时，突然感觉到自己背着的那个木匣似乎变轻了。他急忙打开一看，糟了！木匣里空空如也，已经看不到那根红丝线，摸不到那柄剑了。

再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木匣底部有一个洞，看来是那柄剑的剑尖在这一路的颠簸中，将木匣底凿出了一个洞，也不知何时，剑从那洞里漏了出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洛阳立刻返回去寻找，一眼不眨地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那根红丝线。但遗憾的是，红丝线已经断了，已经不再是绕在剑柄上了。这么多日子以来，被洛阳的手掌磨呀磨，这丝线已经差不多要断了，就在剑从木匣里漏出来的时候，这线终于断了，离开了剑柄。这样，剑就很难寻找了。

洛阳找呀找，失魂落魄地从白天一直找到晚上，可是仍然没能找到。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寒山寺前的石拱桥下。

“小施主，你找到沐月潭，磨成无影剑了吗？”

这声音好熟悉啊，定睛看去，临风站在桥头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长眉如雪的老方丈。洛阳一见，忙将自己这两年来的经历讲给老方丈听，然后问道：“老方丈，现在无影剑丢失了，我该怎么办呢？”

老方丈听了，又是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何难，你记住，有剑无影，无剑亦无影，心中有一剑，无剑胜有剑。”

“有剑无影，无剑亦无影，心中有一剑，无剑胜有剑。”洛阳细细咀嚼着这几句话。忽然，他心头一亮，顿时明白了，满心的沮丧一扫而光，浑身轻松地对老方丈施了个大礼：“多谢长老指点！”

洛阳骑上马，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朝莫干山奔去。

几天之后，洛阳来到莫干山下，就在山门口，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当头的就是那位蛇剑客，另外几个，也都是曾经败在洛阳手下的剑客。

“听说，你的无影剑丢了？哈哈，这一下你可完了！”

他们几个幸灾乐祸地笑着，估计是那天洛阳一路寻找无影剑的事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他们要趁此机会来报复、羞辱一下洛阳。

“没了无影剑，你还敢和我们来过几招吗？”

“有何不敢？不过，这一回，我可不再是点到为止了。”洛阳神态自若地跳下马来，威风凛凛地说道。

他虽然两手空空，却依然握成虚拳，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地朝那几人走去。

这一下，可把蛇剑客他们几个惊呆了，吓傻了。

“不好，看样子，他的无影剑没有丢，还在他手上！”

“也许又被他找到了，要不然，他怎么敢依旧前来莫干山赴会？”

“他刚才说，这一回不再是点到为止，莫非是要取我们性命？肯定是无影剑还在他手上，快走，我们还是快走吧！”

这几个人这么一琢磨，顿时觉得大事不好，再也没有勇气面对步步逼来的“无影剑王”，一个个抽身就溜，唯恐跑得不快。

望着他们的背影，洛阳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了。

这剑本来就是看不见的，谁能知道你手里此刻到底是有剑还是无剑呢？只要心中充满了勇气，就自然有了一柄看不见的剑！

这就是老方丈那四句话的奥妙所在。

多少年过去了，洛阳“无影剑王”的称号越发响亮。有人说，他真的又找回了那柄无影剑；也有人说，他又磨出了一柄崭新的、更厉害的无影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