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有些不对劲。认识他的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烦,或者出了什么事,但没有人愿意去证实。
我与A认识是在2007年,彼时我刚从昆明到成都,准备找一份与文字相关的工作,A作为有过合作的杂志社编辑,尽地主之谊请客吃饭。那天一起的几个杂志写手圈新人,如今我已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文字类似于青春末梢的乌托邦。
那时A在圈内很有些名气,他的最大特点是喜欢骂人,“当编辑的时候骂作者,当作者的时候骂编辑”。比如某某作者不守信用临了放鸽子,比如某某杂志拖欠稿费再三催而不得,A骂起来那叫一个稳准狠。他从来不怕得罪谁,刚正率直的作风一度令我们无不惭愧于自己的怯懦和伪善。
A在现实中较温和,外形文弱,斯文慷慨,并且非常尊重女孩,常常客观地为我们分析所遇到的困扰,这让我觉得他刻薄的底色是善良,是一个见不得不公的人与生活的奋力抗争。
认识久了,慢慢知道A的一些事。他少年丧母,因与继母不合而退学离家出走,漂泊过很多地方,做过苦工,也写过书,因为交往了一个大他不少的女朋友而来到成都。他做编辑、写稿子,努力挣钱供妹妹念研究生。
这些内容大多来自A谈话间不经意的泄露,以及博客上直抒胸臆的文章。凭着温情的小说、生动的生活记录、犀利的叫骂,A得到了不少读者的关注,然而与此同时,也有许多质疑和恶意攻击。不止一次有人私下里向我打听A的私生活,我从无兴趣探询和告知。
也许正因为这样习惯保持距离的性格,我离开成都之前,和A反而成为时常可以聊天交心的朋友。那时我在租屋生病,他也辞职闲着,偶尔打包外卖过来陪我吃饭。当我提及有离职打算而苦于无人接手工作时,A很爽快地答应为我解围。就这样,他去我原来就职的杂志社上班,与我原来的同事也成了可以大呼小叫的朋友。
2010年,A又出新书,寄给我,欣慰地提及他妹妹研究生毕业后通过了司法考试,进了法院工作。同年杂志停刊,他居家写作。2012年秋天,A与女友间有了不可挽回的伤害,漂了这么多年以后,他终于想要回到北方老家,看看年迈的父亲。
我为A设想了浪子回头的结局,希望他能重新获得家庭温暖,可是回家不久,矛盾仍旧不可调和,已然自立的妹妹更对他的生活方式多次提出不留情面的指责。失望至极,A再次返回成都。在那之后,他的状况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他找我借过三次钱,皆以“出差在外卡带错了”这种很笨拙的借口,每次只两百,不见归还。我总想他大大咧咧的性格,怕是忘记了,直到许多旧时朋友不约而同地冒出来说,A找她们借钱,也是只两百。
A是聪明人,两百这个数字,大多数人不会设防,不还也不会太在乎。但他竟数次找到多年前曾与他有过一段恋爱、而今毫无瓜葛的女孩借钱,以自己生病、爷爷去世、父亲生病的名义。那个女孩讲起这些,一脸的不屑,“他一点羞耻心也没有了”。
我十分震惊,因为半年以前,A才悲伤地告诉我,他的父亲因为车祸去世了。我虽为了借钱的事对他有了隔膜,可这样的遭遇,还是为之动容。我安慰他,与他感慨生死无常……
如今看来,却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A像那个总喊狼来了的孩子,回望过去,他的种种文字语言,以及这两年来的日记,一忽儿生了重病、一忽儿众叛亲离,竟都一一面目可疑起来。何况文字这东西,本就是很能骗人的。
前几天A又写邮件来问候我,措辞还是那样无拘无束。我再没有往日的亲切感,想问问他究竟怎么了,终究作罢。我承认自己的软弱促狭。无论那真相是什么,原来我都不具备探究和面对的勇气。我们,曾经是朋友。
(沈熹微:自由撰稿人,现居昆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