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问题研究

2014-12-04 15:34:46
山东社会科学 2014年3期
关键词:现代文学鲁迅文学

刘 伟

(大连理工大学 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部,辽宁 大连 116024)

一、世界文学视域下的中国现代文学与日本影响关系

把20世纪中国文学纳入世界文学格局中,来重新审视中外文学关系已经成为学术界共同的文化自觉。面对这种全新的视野,中国现代文学与日本的关系同样经受着重新的反思与认识。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在世界文学的大背景下,如何进一步确认中国现代文学与日本的“影响”关系。

“世界文学”作为一个重要的理论概念,从19世纪20年代的歌德到今天的佛朗哥·莫瑞提(Franco Moretti)和帕斯卡·卡萨诺瓦( Pascale Casanova),在不同的研究者那里被反复命名界定,然而,没有一个定义或研究能够获得广泛的认同。不过,近十年来学界围绕着中国文学的“影响”问题所展开的学术讨论,为进一步认识“世界文学”,提供了新的视野与可能。即如大卫·达姆罗什所言,“假如我们将在本国之外已经获得有效生命力的作品囊括在世界文学的范围之内的话,那我们已经开始为‘世界文学’这一概念赋予一个可定义的界限了。”[注]①[美]大卫·达姆罗什撰、李庆本译:《世界文学是跨文化理解之桥》,《山东社会科学》2012年第3期。显然,“影响”被他置于一个非常重要的核心地位,是界定“世界文学”基本元素;反过来,考察中国文学的对外影响问题,同样应将其纳入“世界文学”这一大的理论框架中进行思考,才能深刻阐明中国文学的“世界影响”。在这个问题上,陈思和针对“世界文学因素”所提出的理论主张,对于中日文学关系的影响研究是很有启发意义的。陈思和批评了以往在预设的外来“影响论”权威前提下,来解释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的旧的思维定势与研究模式。他特别强调了在接受外来影响同时文学的独创性问题,认为“20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与斗争过程的本身就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所追求和所体现的现代性的特殊状况”[注]②陈思和:《20 世纪中外文学关系研究中的“世界性因素”的几点思考》,《中国比较文学》2001年第1期。。他指出“世界性因素”包括两种研究视角:一是中国在20世纪被纳入世界格局后,中国文学的发展进程受到世界文学思潮刺激、影响,从而形成了“世界/中国”(也即“影响者/接受者”)的二元对立的文化结构;二是被纳入世界格局的中国文学与世界的关系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以自身的独特面貌加入世界文学行列,并丰富了世界文学的内容。也就是把中国现代文学放入世界文学中来看,提供了什么特殊内容,到底有什么价值,在世界文学格局里占据什么地位,对世界文学贡献在哪儿?强调了文学关系中的自我主体性的存在与觉醒,追求文化关系中的平等、独创与贡献,不仅是对传统的影响研究方法和观念的颠覆与反拨,而且拓展了中外文学关系研究的视野,打量自我和找准、摆正自己的位置,这是一种文化自觉和自信的表现。

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在世界文学背景下,在外来影响和自主发展的指向上,来说明中国文学在接受外来影响中所表现出的主动再造和非外来影响下的自身独立发展的复杂性是远远不够的,我认为,进入世界文学格局中的中国文学,即在接受外来影响和自身发展中所建构的崭新的中国现代文学,表现出一种“世界性”的动态特征,就是通过各种路径,越境、传入、渗透到他国的文化和文学中,并产生出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应被视为中国文学“世界性因素”的重要内容,同样应被纳入这一研究框架之中,丰富发展这一视角,复杂理解世界文学中的中国现代文学。如果认定20世纪中外文学关系的大语境是“影响”或相互“影响”,就应当包括中国现代文学的对外影响,所以,中外文学关系绝不仅仅是“世界/中国”(“影响者/接受者”)的二元对立的文化结构和接受外来影响,以及表现出独特面貌而赋予世界文学丰富内容的发展走向。更应当是三种研究视角,一是中国现代文学接受外国的影响,二是中国文学创造性融合和独立发展,三是中国现代文学对外国的影响,由此建构中国文学发展的流动的循环性的动态机制或互通体系。在中国现代文学与日本关系的研究上,同样包含着这三个向度。

但是,长期以来,中日文学和文化的关系被学界视为这样一种流向:就是近代以前,日本受中国影响;近代以后,中国受日本影响。[注]张福贵:《意识的强化与中日比较文学研究的再发展》,《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01年第1期。换言之,中国文学与日本的关系从古代到现代,由影响转向了被影响。这种观点在学界是很普遍的,像陈潄渝就指出,“自甲午战争之后,中国文化与日本文化的流向发生了根本变化:由中国流向日本变成日本向中国倒流。中国现代文学的肇始与发展,也受到了包括日本近代文化在内的域外文化的有力影响。”[注]陈漱渝:《日本近代文化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中国文化研究》1995年第5期。不仅指出了中日文化流向的转变,也强调了日本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基于这种共同的意识,整个学术界呈现出一边倒的倾向,大量的探讨中国现代文学受日本影响的研究成果充斥着我们的视野。一些文章和论著直接探讨中国现代文学受日本影响,像陈漱渝的《日本近代文化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中国文化研究》1995年第2期)、黄爱华的《论近代日本戏剧对我国早期话剧创作的影响》(《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5年第4期)、靳明全的《中国现代文学兴起发展中的日本影响因素》(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童晓薇的《日本影响下的创造社文学之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等。而许多有关中日文学比较和关系研究的专著,诸如孟庆枢的《日本近代文学思潮与中国现代文学》(时代文艺出版社,1992)、刘立善的《日本白桦派与中国作家》(辽宁大学出版社,1995)、王向远的《中日现代文学比较论》(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张福贵和靳丛林的《中日近现代文学关系比较研究》(吉林大学出版社,1999)、王中忱的《越界与想象——20世纪中国、日本文学比较研究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方长安的《选择·接受·转化》(武汉大学出版社,2003)、李怡的《日本体验与中国现代文学的发生》(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等,莫不立足于中国现代文学接受日本影响的研究视角,把影响—接受研究与平行研究结合起来,“全方位、多角度、多层次地清理中日现代文学的表层与潜在的联系”[注]王向远:《近二十年来我国的中日现代文学比较研究概述》,《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3年第4期。。突出强调了启蒙主义、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唯美主义等日本现代文学的思潮、流派、文论和创作以及日本文化、日本体验对中国现代作家和文学的深刻影响。

毫无疑问,在中国现代文学发生、发展及嬗变的过程中,日本的影响是极其深刻的,郭沫若较早就明确指出了这一点:“中国文坛大半是日本留学生建筑成的。……就因为这样,中国的新文艺是深受了日本的洗礼的。而日本文坛的害毒也就尽量的流到中国来了。”[注]郭沫若:《桌子的跳舞》,载《沫若文集》第10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333页。虽说对文坛构成中的留日学生数量和影响的判断不无夸张的一面,但在一定程度上,还是阐明了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影响,日本和日本文学的某些因子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中国文学的现代性建构,在文学思想与思潮、运动等方面产生了深远影响。其实,就连英美派作家的代表胡适也特别强调指出:“吾国晚近思想革命政治革命,其主动力,多出于东洋留学生,而西洋留学生寂然无闻焉。”[注]胡适:《非留学篇》, 载《留美学生季报》1914年第3季。也是在间接地强调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包括文学在内的日本影响,而客观事实和大量的研究也证明了这一点,已无需赘言。

但是,影响从来都是双向的,中国现代文学固然接受了日本的影响,不过,并不是被动的接受,在改造中重塑,再加上非外来影响下的自身独立发展,生成了独具魅力和个性的中国现代文学,成为世界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对日本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然而,这种影响却并未引起人们的高度重视,反被日本影响所遮蔽,未得到应有的研究。乐黛云在谈到中外文学关系及其影响的研究时曾指出:“过去,我们对外国文化在中国的影响作过不少研究,但对于中国在外国的形象、中国对外国的影响的问题,以及在世界文化总体对话中的中国都研究得很不够。”[注]乐黛云:《文化交流的双向反应》,载《中国文学在国外丛书·总序》,花城出版社1990年版,第2页。饶芃子也指出:中外文学关系及其影响研究“近十几年已有不少学术成果出现,但大多是单向度的影响研究,而且主要是关于20世纪西方文化对中国文学的影响研究,极少关注中国和东方各国的文学关系以及它们之间‘双向’影响、‘互动’的研究。”[注]饶芃子:《比较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72页。她们所指出的问题,在中日文学和文化关系的研究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搜寻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影响的研究成果,会发现尚无系统研究,找不到专门的研究著作,只是有限的一些有关鲁迅的单篇文章,作了一些初步的探讨,像吴作桥《试论鲁迅文学的世界影响》(《辽宁大学学报》1991年第5期)论述了日本战后经济腾飞与鲁迅文学的思想在日本传播的关系;李菁《鲁迅的〈阿Q正传〉和它在日本的影响》(《吉林师大学报》1977年第6期)指出日本人从《阿Q正传》里感受到巨大的革命力量和鼓舞,体会到鲁迅对反动压迫的愤怒和对人民革命的信心;许金龙《“始自于绝望的希望”:大江健三郎文学中的鲁迅影响之初探》(《鲁迅研究月刊》2009年第11期)多侧面地探讨了鲁迅及其绝望与希望的思想对于大江的世界观和文学观的影响。此外,近年来,孙歌的《竹内好的悖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精辟地分析了鲁迅对竹内好确立自我否定视角,并以这一视角对丧失抵抗精神的日本近代化进行反省的深刻影响。但是,仅局限在鲁迅对日本影响的研究范畴里。上述现象在日本似乎也没什么两样,探讨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影响的研究,也主要限于鲁迅和中国现代文学对战后日本的影响上,像丸山升《鲁迅诞辰一百周年与战后的日本》(《东京新闻》,1981)突出强调鲁迅的思想给予战后日本思想的巨大影响。20世纪末,人们更加强烈意识到研究鲁迅对日本影响的重要性。1999年,在日本东京大学召开了以“鲁迅研究经验与影响”为主题的“东亚鲁迅学术会议”,一些会议文章也探讨了鲁迅在日本的影响,像松浦恒雄的《关于战后日本对鲁迅〈野草〉的接受和研究》等。比较而言,对这一视域给予较多关注的藤井省三对日本的鲁迅影响探讨得更为深入,如他的《鲁迅:生在东亚的文学》(岩波书店,2011)考察了鲁迅对大江健三郎和村上春树的影响,并将鲁迅置于东亚的视域中,全面剖析鲁迅文学对整个东亚的巨大影响,探究鲁迅文学的现代启示意义和价值所在。但是,总的来看,无论中国还是日本,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研究视野较窄,多集中于鲁迅,缺乏从整体上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进行全面系统的梳理和理论总结。

二、中国现代文学的特殊性及对日本的影响

为什么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长期得不到应有的重视,是什么遮蔽了我们的视野?恐怕最主要的原因莫过于长期以来我们一直站在“西方中心主义”和“自我东方主义”的立场,对中国现代文学进程中的外来影响进行历史描述,从强势的西方文化冲击和外国文学影响的视角看待中国文化和文学,考察中国文学的现代转换,就形成了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二元对立的研究模式,所以,主观认定近代以来的中日文学关系是不平等的“影响”关系,而不是地位对等的“贸易关系”,没有强烈意识到和重视中国现代化道路和文学的特殊性及其对世界文学的贡献。

近代以降,日本在现代化的进程中选择了一条“脱亚入欧”的发展道路,实行全盘西化,如伊藤虎丸所说,“只去追求在怎样的程度上如何接近具有普遍意义的近代,而放弃了自己的主体问题。”[注][日]伊藤虎丸著、李冬木译:《鲁迅与日本人——亚洲的近代与“个”的思想》,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81页。而与此相反,中国走了一条不同于西方和日本的现代化道路。竹内好用“回心型文化”与“转向型文化”来描述中国和日本接受西方近代文化的不同方式,认为当同样面对西方列强的殖民侵略和文化冲击时,中国表现出的文化方向是“抵抗”,而日本所选择的文化方向却是“放弃抵抗”。[注][日]竹内好著、李冬木等译:《近代的超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17页。在他看来,以鲁迅为代表的中国现代文学集中体现了“抵抗”的文化方向。作为被压迫民族“抵抗”精神的产物,中国现代文学充分地记录和再现了中华民族从未有过的最危险时刻的历史身影和争取民族独立、民主自由的不屈不挠的反抗意志。大江健三郎在谈到中国现代文学时,特别感叹和钦佩中国现代作家面对困难和克服困难实现目的的精神力量。就是“通过文学使得国民国家的理念具体化,并且为了实现该目标而引导民众的那种行为”,在他看来,中国现代作家的实践之作之所以能留存后世,是因为他们本身所具有的这种强大力量所致。而反过来,日本的近现代文学不曾经历过这一切而造成的“脆弱”,直到现在还是依然如故。他认为,“尽管中国的文学者们在种种主张上存在着分歧,但在时代的进程中,却总是为了巨大的连续性而不懈地付出艰辛的努力。”这种巨大的连续性就是一种使命感。就是用文学来引导民众建设和维护国民国家。他感叹中国现代文学明显表现出一种意志,“一种将中国人今天的生活现实与过去的深远连接起来,并建设他们独自的想象力中的共和国的意志。”他认为这一切日本则没有。[注][日]大江健三郎著、许金龙译:《我如何领悟中国的近、现代文学》,《中华读书报》2000年10月18日。这也正是中国现代文学最吸引日本人关注的一个重要原因。日本文学的近代化,是以丧失自我的“根”为代价而获得的,日本近现代文学是在全盘吸收西方文化、极力丢弃中国文化过程中蜕化的,因此,大久保典夫在《现代文学和丧失故乡》(高文堂,1992)一书中把日本文学称作为“丧失故乡的文学”。中国现代文学与日本的不同清楚地表明:接受了日本影响又创造出独特新质的中国现代文学,不是西方文学潮流影响下的回声余响,而是在近代以后的现代转换过程和外国文化、文学的影响中,以自身的特质走向世界,与其他国家的文学在对等的地位上共同建构起世界文学的。

藤井省三指出:“中国,始终是近现代日本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通过思考中国,认识日本的现实,确认作家自身的存在方式,这一文学方法,始终是日本近现代文学的一个重要潮流。”[注][日]藤井省三:《日本文学越境中国的时候》,《读书》1998年第10期。其实,何止是日本近现代文学,历史上中国始终是日本关注的对象,尤其是近代以来,出于各种动机和需要,日本从未放弃对中国的观察和研究。这其中,中国现代文学成为观察和了解中国的重要视角和窗口,译介、阅读和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感受中国的新气象,像冈崎俊夫所说的那样,“我们想藉了在那里中国逐渐生长着新的文学,去接触新中国的气息”[注][日]冈崎俊夫:《我们的中国文学》,转引自武鹰、宋绍香:《用文艺来沟通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感情——日本学者对中国部分现代作家作品的评论》,《外国文学研究》1987年第10期。。但同时,中国现代文学又被当作反观自我和确认自我的思想资源和参照坐标,特别是战后日本学者面对日本的战败和新中国的成立,特有的历史情怀和内省精神促使进步的学者对日本在近代化进程中所走过的崎岖之路进行深刻的反省与批判,并不断地探讨和思索未来日本前行的道路。这其中,思考和探究中国现代文学的精神内涵和重大启示意义成为重新认识中国、反省自我、重建自我的有效途径。像竹内好就是把鲁迅和中国现代文学作为批判日本的思想资源来处理的,他以鲁迅和中国现代文学为镜子思考、反省和批判日本,其目的就是“在中国文学中追求真正的近代的姿态”[注][日]伊藤虎丸著、李冬木译:《鲁迅与终末论——近代现实主义的成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版,第41页。。

显然,在对中外文学关系进行反思时,把中国文学的现代化等同于西方化的观点作进一步清理,是重识中国现代文学对世界影响的一个重要前提。其中,辨别两个层面的关系,已成为研究者必须重新考虑的问题:一是中国接受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现代化的过程,同时也是反抗殖民主义的侵略与控制、争取民族独立与统一的过程,包含着对现代化的质疑;二是中国现代文学接受日本影响的过程,也是反映和再现反殖民、反侵略、争取民族独立与解放的文学向包括日本在内的外国及其文学释放和施加影响的过程,二者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因此,中国现代文学与日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种从属关系,而是一种平等对话的关系。

应当看到,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是伴随着中国社会历史巨变,一同作用于日本,不仅体现在文学上,而且渗透到众多方面,主要发生在对旧有的中国形象的冲击与重塑和以此为媒介对日本自我的改造与重建上。所以,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不像日本近现代文学那样是以文学观念、文学思潮、创作方法和表现手法等方面影响中国现代文学,对于接受了西方文学又被中国所学习的日本来讲,这种影响主要是深刻感受到了中国人民在现代化道路上的理想诉求和现实抗争。从中国现代文学中或作家作品那里探寻和获取的不仅仅是文学方面的内容,很大程度上是非文学的有关中国社会的政治、文化等方面的内容。

透过中国现代文学,日本重新认识了中国,看到了与日本想象完全不同的中国形象。日本自古就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对中国文化存在着较为强烈的认同感和尊崇心,但是近代以来,特别是明治维新和甲午战争后,中国的衰落致使日本的“中国形象”发生了根本改变,并以排斥中国来确认自我身份。从福泽谕吉的《脱亚论》到内村鉴三的《支那主义》,从以内藤湖南为代表的“支那学”到以谷崎润一郎为开端的“中国趣味”小说创作,中国成为被否定、被蔑视或被描写的对象。文明的衰落、社会的混乱、人性的扭曲、国民的堕落、精神的萎靡构成的中国形象与古典的历史的中国形象交织渗透在日本社会。但是,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中国现代文学,表现了反帝反封建和爱国主题,突出了以“民主”、“科学”为核心的现代性价值建构,展现了整个民族觉醒奋起、可歌可泣的抗争精神和获得新生的中国形象。从中,日本看到了新生的民族,开始重新构建中国形象。像最早介绍“五四”文学的青木正儿就把中国新文学的兴起视为进步的表现,认为值得日本学习。清水安三认为“五四”是中国的黎明运动,表明了中国民众的觉醒。[注]彭定安主编:《鲁迅:在中日文化交流的坐标上》(下),春风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第720、722页。需要指出的是,在把中国作为被否定、被蔑视或被描写对象的背后,其实纠结着与中国文化难以隔断的“乡愁”和找寻文化母体、安顿精神家园的精神彷徨。文化上的悠久历史渊源和难以割舍的精神联系,使深蕴着中国文化精神又焕发出现代意识的现代文学进入日本后,就构成了一批日本学者的精神家园和思想源泉。

20世纪上半叶,是中国和日本现代历史上变动最为剧烈、矛盾最为尖锐的时期,而记录和再现从“五四”到抗日战争再到新中国成立这段波澜壮阔历史时期的中国现代文学进入日本,便参与了日本思想界的内在冲突,深入日本学者的精神结构中。巴赫金指出:“别人的文化只有在他人文化的眼中,才能较为充分和深刻地揭示自己。同时不同文化、不同涵义在交锋和对话中,才显现出自己深层的底蕴。”[注][苏]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四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70页。一些日本学者不仅从中国现代文学特别是鲁迅那里获得了全新的中国认识,而且获得了自我的重新认识,确立了内在自我否定视角,构成了战后日本的中国形象的原点。竹内好对鲁迅和中国现代文学“抵抗”精神的发现,内化为自我否定的思维模式,成为他对战时文学为战争服务的文学现状的殊死抵抗,并延续到战后批判日本近代化的“中国方法”。战后,日本知识界陷入思想混乱和迷茫之中,开始在战败的分界点上进行自我反省与批判,于是当解放区成长起来的“人民文学”传入日本后,便引起众多学者的关注,像小野忍、中野好夫、中岛健藏、高仓穰、菊地三郎、驹田信二、实藤惠秀、三好一、饭冢郎、秋吉久纪夫,甚至连古典文学研究学者吉川幸次郎、目加田诚等都对“人民文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们将其纳入战后思想进程中,寄托着改造日本社会、改造日本文学的美好愿望。中岛健藏强调指出:“就是为了不陷于对政治绝望的不幸深渊里去,我们也需要中国现代文学。”[注]王晓平:《日本中国学述闻》,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294页。中国现代文学成为日本知识界自我否定的内在契机,以及借以反省侵略战争和日本近代化、拯救自我、重建主体性的重要媒介和思想资源。

在日本与中国现代文学的对话与交流中,日本人重识了现代中国,重构了与近代完全不同的现代中国形象,中国现代文学连接起他们与中国文化相通的精神故乡。由此可见,中国现代文学固然受到日本影响,但是,与日本不仅仅是被影响的关系,中国现代文学也对日本产生了难以估量的深远影响。然而,“影响”不仅是一个历史判断,也是一个理论问题。如何拂去历史的尘封,发掘和捕捉影响的客观存在,却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难题,有必要在观念、视野、材料和方法上进行深入的理论探讨。

三、“影响”的重识与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影响研究的可能

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问题,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对“影响”的认识问题。作为中外文学关系和比较文学研究领域的一个核心概念,“影响”历经了半个世纪的“磨难”,现在又成为众矢之的,经受着新的考量。那么,对其应当如何理解和把握?陈思和说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20世纪外来思潮流派和理论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影响,成效甚微,困惑亦多,原因在于对影响研究的“影响”难以科学地把握,他认为通过严密的实证方法来弄清楚中国现当代文学创作中的外来影响具有“不可靠性”,主张用“中国文学中的世界性因素的研究”来超越所谓的影响研究和平行研究。其实,他之所以认为其“难以科学地把握”,主要是由于一直沿袭和遵循学界一种普遍的所谓法国学派的“影响”观念和研究方法的结果,也就是把“影响”和“影响研究”仅仅理解为事实联系和实证研究,使影响研究或满足于事实联系的表面,或拘泥于寻找事实联系的本身,从而导致影响研究成效甚微和对“影响”难以科学地把握。应当说,这与中国学界对法国学派“影响研究”的误读或曲解有很大关系。法国学派固然主张事实联系和实证研究,但同时也强调精神联系,如马利·伽列在给基亚的《比较文学》序言中提到“比较文学是文学史的一个分支,它研究在拜伦与普希金,歌德与卡莱尔、瓦尔特、司各特与维尼之间,在属于一种以上不同背景的不同作品、不同构思以致不同作家的生平创作之间所曾存在的跨国度的精神交往与实际联系。”[注][法]J-M·伽列:《〈比较文学〉初版序言》,载《比较文学研究资料》,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43页。其中就明确指出了,影响研究不仅是一种事实联系,还是作家与作家之间的“精神交往”,即精神联系。所谓的精神联系,或许不容易掌握,因而偏重事实联系的实证研究似乎成为一种必然。

法国文学史家朗松认为:“真正的影响,较之题材选择而言,更是一种精神存在。”强调的也是精神方面,即“影响”不仅仅是外在事实联系,还包括内在精神联系。所以他进一步指出:“这种真正的影响,与其是靠具体的有形之物的借取,不如是凭借某些国家文学精髓的渗透,即谓之‘作品的色调和构思的恰当’而加以显现,它理应是得以意会而无可实指的。”[注][日]大塚幸男著,陈秋峰、杨国华译:《比较文学原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1-32页。与“有形”的事实联系相比,“无形”的精神联系被强烈地凸现出来,在他看来这种精神联系不同于事实联系,是一种“文学精髓”的精神性影响,但,是只可“意会”不可“实指”的,即没有明确的事实联系,也就是说是无法一一加以事实求证的。这就启示我们比起一味追寻影响的事实联系,探析精神联系似乎显得更为重要。他的思想可以丰富我们对“影响”的理解,同时也暗示了“影响研究”的方法,就是不要拘泥于事实联系的本身,囿于文本间的索隐考证,而忽视了对于精神联系的探究。当然,这么说,并不等于说传统的影响研究无效了,也不意味着实证研究已经过时,而恰恰表明应当丰富和发展“影响”概念和“影响研究”方法,在把握事实联系和实证研究基础上,把事实联系和精神联系有机结合起来。在这一点上,日本学者的研究很有示范性。在日本,重实证的索隐考据向来是学界的一种治学传统,体现了日本学者严谨的学术态度,但他们并不拘泥于此,同时注意探寻精神内涵。像北冈正子的《〈摩罗诗力说〉材源考笔记》通过对鲁迅留日时期文化渊源的搜求考证,发掘出青年鲁迅所受到的外来文化的影响和差异,同时,指出了鲁迅的创造性择取与改造,揭示出属于鲁迅独有的思想内容。而伊藤虎丸对鲁迅与日本关系的研究,更是完全跳出了日本人最为擅长的传统的实证研究的套路,在《鲁迅与日本人》中,把鲁迅纳入日本明治和大正时期的思想语境和文化空间里,却并不拘泥于细节的考证,关注的是鲁迅与日本文学以及西方文化的复杂精神联系,从日本留学和日本文化对于鲁迅思想生成的“原点”的意义上看鲁迅与西方文化的关系,从中发掘鲁迅“个”的思想的形成及其对于鲁迅思想与文学的意义。[注]刘伟:《“原点”的追问:伊藤虎丸对“鲁迅与明治文学”的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1年第9期。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也应当如此。比如,战后,中国现代文学给予日本知识界极其深刻的影响,但是,对于竹内好等人而言,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是以一种整体性的精神存在,完全浸入他们的骨子里,是一种“文学精髓的渗透”,中国现代文学成为战后日本自我反思的思想资源和精神力量,既是一种有形的事实联系,更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影响。所以,重要的是在事实联系的前提下,揭示出影响的内在机制、变化等等,探讨如何接受其影响,并与之产生了怎样的变化,把接受、影响和平行研究结合起来,追问二者在精神上的深度联系。

把握精神联系就是要紧紧抓住主体的“精神交往”,就是在发掘史料的基础上,寻找精神上的联系可能,不光局限在文本、创作及文学研究的精神联系上,还要注意主体之间的文化交流、异域旅行等,并将视野由知识界、思想界,拓展到平民大众和整个社会,考察中国现代文学在异域的“文化行踪”,对其所带来的精神世界的影响和变化进行全面考察。蔡震在《文化越境的行旅——郭沫若在日本二十年》中,以村松梢风为例指出了同郭沫若等中国作家交流对于日本作家的影响意义,认为其意义并未被人们所注意,就连郭沫若也没有意识到,而且不仅“他本人,以及与他有过相似经历的鲁迅、郁达夫、田汉等人,也在文化层面的某种意义上对日本,至少是日本文学产生了影响”。他认为,在芥川龙之介、村松梢风、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金子晴光、林芙美子、武田泰淳的创作生涯中,都可以寻找到与村松梢风相似的经历和从那样的经历中获得某种感悟乃至创作灵感的体验。在他看来,这些交流在中日两国都应该具有文学史意义,也就是将视野放开,不仅关注文学作品被阅读和接受,也应当关注被忽略的诸如交流等方面,挖掘和研究其中的影响因素。像谷崎润一郎第二次游览中国,在与郭沫若、田汉等人交流、深谈后,产生了强烈的心灵震撼,促使他重新思考和理解中国,回国后放弃了他所热衷的“中国趣味”书写,中国之行和中国作家的话语无疑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和如何影响?却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都被两国的现代文学史所忽略。因此,“这些应该称之为文化越境者们相互交往的历史断片中所包含的文学的、文化交流史的信息、意义与价值尚待人们去发掘、解读、评判”[注]蔡震:《文化越境的行旅——郭沫若在日本二十年》,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版,第261-262页。。

把握精神联系就是要深入主体的精神世界,挖掘其内在精神结构的变化。矢野峰人指出:“我们不能把作为研究准备的对可视事实的探究, 当作徒劳之举。”但是,“影响的研究,必须从可视之处着手而后导致不可视的世界之中,并以发现和把握潜藏于对象深处的本质为其目的。”[注][日]大塚幸男著,陈秋峰、杨国华译:《比较文学原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1-32页。追问精神联系,就是要超越“可视”的事实,挖掘内在的机制与变化。中国现代文学传播到日本已经100多年,学术界对中国现代文学在日本的传播与接受、译介与研究等作了一些探讨,像刘柏青的《鲁迅与日本文学》(吉林大学出版社,1985)和彭定安主编、吕元明等参与撰写的《鲁迅:在中日文化交流的坐标上》(春风文艺出版社,1994)等,较早注意到了日本语境中的鲁迅研究,尤其是后者既有日本对鲁迅的影响,也有鲁迅在日本的传播与接受,又有中国对日本鲁迅研究的研究,双向、互动、回返的交叉关系中,建立起了以鲁迅为基轴的中日文化交流的“坐标”。张杰的《鲁迅:域外的接近与接受》(福建教育出版社,2001)、王家平的《鲁迅域外百年传播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分别考察了鲁迅在域外包括日本语境中的鲁迅的传播和接受。严绍璗和王晓平的《中国文学在日本》(花城出版社,1990)将研究视野作了一定拓展,在这部著作中,把中国现代文学在日本的情况纳入其中,书写了“人民文学”在战后日本思想界和文学界的传播与接受,构成整体的组成部分。藤井省三的《鲁迅〈故乡〉阅读史》(创文社,1997),从接受角度剖析了不同时代对鲁迅小说《故乡》的不同解读,探究了日本把《故乡》作为指定教材的历史背景和价值意义,这些都为影响研究提供了重要的依据。但是,上述的研究都还仅仅停留于“可视”的层面和阶段,并未深入“不可视的世界之中”。

大塚幸男认为:“所谓‘影响’,便是使他者产生‘反应(反作用)和变化’。”[注][日]大塚幸男著,陈秋峰、杨国华译:《比较文学原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4页。也就是说,“影响”不是一种纯粹的物理事实,是作为一种精神现象而存在的。一种新的文学或文化,进入异域产生影响,不是简单的“输入”和“移植”,总是以某种方式介入主体的内部精神结构,并对其文化传统进行创造性的改变。所以,影响研究不能仅仅关注外部联系,满足于译介、传播、阅读、研究等层面的考察与描述,更应探究通过外在的刺激而产生的主体的内在精神的变化。在这一方面,许金龙的研究具有代表性,他的《“始自于绝望的希望”:大江健三郎文学中的鲁迅影响之初探》并没有刻意考证大江健三郎与鲁迅的事实依据,而是在大江健三郎与鲁迅事实联系的基础上,结合大江的创作实际和文本分析,从“与鲁迅的最初邂逅”,到“文学起始点上的鲁迅”,再到“大学时代的绝望和希望在大江文学中的反映”,一直到“始自于绝望的希望”等几个方面,多侧面地探讨了鲁迅对于大江的文学创作、精神世界的重要影响,显示出超越实证研究、挖掘精神联系的某种可行性。韦斯坦因曾经指出:“影响从各方面看不应被理解为时间发展中的因果关系和相似,也就是说,不应该理解为事实联系和平行类似,而应理解为在历史序列中起作用的,在每一个个体能够辩识的各种假定的架构中起作用的各种关系和多种相似的网状结构。因为只有外在的事实和内在的事实相互渗透,以及特定的影响和一般的习俗或传统之间的相互关系,作出通盘考虑,才能成功地重建这一链条。”[注][美]乌尔利希·韦斯坦因著, 刘象愚译:《比较文学与文学理论》,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6页。它非常明确地指出了“影响”本身的复杂性和对“影响”研究时将外在事实和内在事实等各种关系和因素联系在一起的必要性。在此基础上,深挖精神内涵,探究如何影响、为什么影响和怎样影响?也就是对这一影响的历史背景、内在机制、深层结构、精神轨迹及其资源价值作深层次细致的理论分析,实现“从可视之处着手而后导致不可视的世界之中”。即如谢天振所期待的那样,“未来的中外文学关系研究将不再仅仅停留在对事实关系的表面梳理与论证上, 而将深入到接受者本身的接受基因、本身的世界性因素,以及产生相互影响的客观条件等的探索与揭示上。”[注]谢天振:《中国比较文学的最新走向》,《中国比较文学》1994年第6期。基于这种认识,中国现代文学对日本的影响研究就要既对事实联系进行求证,同时又要发掘精神联系,全面和深入把握。只有这样,中日乃至中外文学关系的“影响研究”的视野才会更加开阔,道路就会越走越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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