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生命之精微（上）

张怀奇

盖伦填补了解剖学这个巨大空白，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他就像进入黑夜前的一轮夕阳，在黑暗而漫长的中世纪，他的光辉始终对人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的身躯是那样的伟岸，以致在身后留下了长长的阴影，笼罩着中世纪的医学……

如果没有解剖学，我们就不会发现器官转位的“镜像人”； 如果没有解剖学，我们也无从知晓属稀有血型的“熊猫血”。实在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解剖学的话……

人体解剖学的发展和其他自然科学一样，是前人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不断探索、实践和积累发展起来的。但因为这个过程关乎人命，便注定是坎坷曲折，荆棘丛生的艰辛历程。

文明演绎不停歇 盖伦“解剖”功盖世

早在人类出现之前，疾病就已经出现在许多物种中，疾病比人类更早地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可以说，人类自诞生之日起，不仅开始了与大自然的斗争，也开始了与疾病的斗争，医学也就在这种斗争中应运而生了。

正如黑格尔所言，东方世界是希腊世界的基础。希腊人在征战四方的过程中，汲取了征服地先进的文明，创造完善了自己的文化。拥有辉煌灿烂的古希腊医学文明，也因此而开创了西方医药学的先河，并名垂青史。

从解剖学上看，现代人最早出现在大约13万年前，而有史实记载的解剖学却仅仅从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60年-公元前360年）才开始。古希腊时代，法律曾允许医生将奴隶或犯人活体解剖做研究，不过几十年后，这一行为又被宗教和习俗所禁止。被誉为“现代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从秘密解剖人体中获得了许多关于人体结构的重要知识。他因此发现心脏有两个心室和两个心房，他撰写的外科著作《头颅创伤》，详细地描写了有关头颅损伤和头颅裂缝等症状的病例，并提出了施行手术的方法。

但在西方具有较大解剖学影响的还不是希波克拉底，而是古希腊医学家赫罗菲拉斯（公元前335年-公元前280年），他是第一个细心的解剖学家，也是第一个当众进行解剖表演的人。他发现了小肠的起始段大约有12个指头并列的长度，故将之命名为“十二指肠”，这个称谓被沿用至今。此外，他还提倡放血疗法，当然两千多年后的解剖学证实，这一治疗观点是多么的荒诞，贻害了多少人的生命。

亚历山大城可以说是古希腊时代医学的摇篮。当时还有两个医生——希罗菲勒斯和埃拉西斯特拉图斯——在解剖学方面有很多的发现和先进的认识。当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们向沉闷的古代权威，尤其是盖伦的理论提出挑战时，被长期忽视和贬低的希罗菲勒斯被基督教指控为折磨死600余人以供解剖研究的“恶魔”；而埃拉西斯特拉图斯却被盖伦攻击为不可饶恕的拒绝希波克拉底医学哲学的异端。殊不知，“异端”在文艺复兴之前的时代，也就意味着是宗教和正统的敌人，多半会被处以极刑，如布鲁诺和圣女贞德就是以异端的罪名被处以火刑的。

古罗马是一个中央集权大帝国，备有庞大的军队，常年征战，无疑会出现士兵伤病的情况。由此，如同奴隶地位一般的军医们发明了许多的外科手术器械，如钳子、手术刀、烧灼剂、剪刀、缝针、探针和扩张器等，外科手术成为当时医学的一颗璀璨明珠。比如，罗马人是白内障手术的先驱者。同时期的法律也有规定，在孕妇死亡后，医生应采取剖腹术取出孕妇腹中的胎儿，并保全胎儿的性命，这算得上是已知最早的剖宫产术了。

鲁弗斯（约公元1世纪时期）也是古罗马著名的解剖学家和医学家，且著作丰盛。在《论身体各部名称》一书中，他最早记述了视束交叉，正确记述了球结膜与晶状体的形状和位置，还记述了喉、食管、胸腺、小肠、结肠等。但他却把人的肝脏和猪肝混为一谈，荒谬地分为5叶（事实是人的肝脏在解剖学上划分为4叶），这一严重错误的影响旷日持久，直到16世纪才被“解剖学之父”维萨里纠正。

即便上述各位先驱都为人类医学解剖学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但在古代医学史上，没有一个人能在解剖学、生理学、治疗学和哲学方面的影响力与盖伦相提并论，他被称为中世纪的“医学教皇”，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家与生理学家的导师。他的崇拜者们认为：作为一名医生，他是希波克拉底的信徒；而作为一名哲学家，他却是亚里士多德学派的。盖伦认为最好的医生也应该是一名哲学家，一个真正的医生必须精通哲学的三部分，即逻辑、物理和伦理道德。用我们老祖宗的话说就是：寓技于行，寓德于心。

盖伦（公元129-199年）是古罗马时期最著名、最有影响力的医学大师，被认为是仅次于希波克拉底的第二个医学权威。此外，他还是著名的解剖学家，一生都专注于医疗实践、解剖研究和著书立说。14岁时，他已精通数学和哲学。16岁时，其父梦见医神预言其子将来注定要成为一名医生。17岁时，他跟随一位精通解剖学的医生习医。20岁时，他成为当地神庙的一位助手祭司。后来，他又外出求学12载，学成后返回别迦摩成了当地一个角斗士学校的医生。在这期间，他积累了丰富的治疗外科创伤的经验，为日后的医学研究生涯积累了宝贵的财富。

公元162年，盖伦移居罗马，开始教授解剖学知识并著书立说。他由于医术高明，著作等身而备受尊敬，甚至成为几任罗马皇帝的编外“宫廷御医”及社会名流、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和亲密朋友。

尽管在罗马人统治时期，进行人体解剖是严格禁止的，但盖伦还是通过其他方法系统地研究了解剖学。据说一个偶然的机会，洪水将一具尸体从坟墓中冲到了河边，肌肉已经腐烂，但骨骼还完好地连在一起。盖伦对这具尸体表现出无比的热情和兴趣。但他更多的研究还是对猪、山羊、猴子和猿等动物进行活体解剖。他在解剖中考察了心脏的作用，并且对脑和脊髓做了详尽的研究，认识到神经起源于脊髓，人体有消化、呼吸、神经系统等。当然他最喜欢解剖的动物是直布罗陀猿，因为猴子和猿是“人类可笑的模仿物”，它们的身体结构与人类很相似。

盖伦最主要的成就是创建了血液运动理论。盖伦以肝脏为中心描述了人体的运作机制。他认为肝脏是有机体生命的源泉，是血液活动的中心。他所提出的“自然灵气”、“生命灵气”和 “动物灵气”的理论认为，这三种灵气在人体上分别位于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和神经系统。带有“自然灵气”的血液从肝脏出发，沿着静脉系统分布到全身，从而维持人的生命运转。肝脏可以不停地制造血液，血液不停地被送到身体的各部位并且大部分被吸收，而不再参与循环运动。盖伦天真地认为，血液无论是在动脉还是在静脉中，都是以单程的直线方式往返运动，犹如潮汐一般，涨落有致。

盖伦一生中撰写了131部著作，其中《论解剖过程》和《论身体各部器官功能》两书，阐述了他在人体解剖生理上的许多发现。而他最主要的著作则是17卷的《人体各部位的作用》。令人惋惜的是，公元191年和平神庙的一场大火毁掉了盖伦大部分手稿。幸存下来的著作约有20卷，都保存在希腊，其他的一些则保存在阿拉伯以及中世纪的古典教育典籍中。

虽然盖伦医生为医学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然而时隔千年后的事实证明，盖伦的许多解剖学和生理学知识都是建立在错误的结论基础之上的，这是因为他的解剖对象是动物而不是人，他把动物的组织结构套用在了人类的身体上，当然会得出错误的结论，并误导了一批又一批的医学志士。

中世纪腥风血雨 文艺复兴大放异彩

中世纪的到来，犹如黎明前的黑暗，好似彩虹映天前的暴风骤雨。这一时期，人类的智慧和文明遭受了史无前例的破坏，医学发展受到了宗教的严厉桎梏，也遭受了战乱的严重破坏。由于宗教严禁尸体解剖，欧洲解剖学的发展停滞不前。与此同时，东方大宋王朝的宋慈（公元1186-1249年）却一枝独秀。他根据自己多年刑狱官工作的经验和对人体的研究，集毕生心血著成了世界首部法医学专著《洗冤集录》，该著作堪称中国为世界解剖学和法医学做出的极大贡献，他也被后人尊称为“法医学之父”。

文艺复兴的到来，打破了中世纪冰封的“黑暗时期”，迎来了思想、科学、艺术等多方面的大解放，也促使人体解剖学在很大程度上为满足艺术的需要而得以重焕生机，大放异彩。如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图勒等大画家都对人体外形做了精细的研究。在觉察到解剖学知识，尤其是关于肌肉和骨骼知识对于表现人体之美的重要性后，他们独自进行了解剖探索。“无心插柳”的解剖探索，却促成了解剖学发展的“柳成荫”。在这些艺术家中，最著名的是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的达·芬奇（1452-1519年）。他在艺术方面的造诣众所周知，但无人知道他在解剖学上的巨大成就几乎可以比肩他的艺术成就。他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进行动物和人体解剖研究达50年之久，解剖过的动物有猪、牛、猴子、昆虫等。他曾在一头猪的胸壁上打了一个孔，用针固定切口，以观察心脏的跳动。他得到授权，可以在佛罗伦萨的一家医院研究尸体，在尸体堆里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在计划撰写革命性的解剖论著期间，他解剖了大约30具尸体，其中包括一个7月龄的胎儿和一位老人。据不完全统计，他绘制了包括心脏、消化道、生殖器官等在内的750幅解剖图。

同一时期，人们以法律为目的开始进行法医解剖。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是欧洲最早的法律学校，是最早开始尸体解剖的学校之一，该校于1405年取得了尸体解剖的权利。在该校任教的蒙迪诺（约1275-1326年）老师解剖了一具男尸和两具女尸后，开始认识到解剖在医学中的重要意义。于是在他的倡导下，博洛尼亚大学正式将解剖学列入大学课程之一。1316年，蒙迪诺节录盖伦的解剖学著作，编写了《解剖学》，该书作为解剖学的经典教程曾再版40多次，并一直沿用至16世纪。

其实，那时的解剖学虽然得到了法律和学术界的认可，但人体解剖学在16世纪以前却发展缓慢。这一方面是因为之后的学者被盖伦的思想和教会的压力所禁锢，他们效法蒙迪诺的图示教学，从不亲自操刀实践，即使解剖尸体的所见与权威学说不同，也会百般狡辩，推脱为人体变异；另一方面，当时的尸体防腐技术欠缺，难以长期保存尸体以供观察。直到16世纪，在人文主义思潮的影响下，人们才开始解剖尸体，并以实际的解剖所见为依据，解剖学也才作为一门科学迎来了发展的春天。

（未完待续）

知识链接

解剖与解剖学：剖开生物体的躯体，以研究各器官的组织构造。解剖学是关于解剖的一门学问，是系统研究人体器官的形态结构、生理功能及其生长规律的科学。只有掌握了人体的正常结构，才能正确判断人体的异常，正确理解人体的生理功能和疾病的发展过程，对疾病做出正确的诊断和治疗。

人体九大系统：组成人体的基本单位是细胞，细胞与细胞间质共同构成组织，人体的基本组织包括上皮组织、结缔组织、肌肉组织和神经系统。几种组织相互结合，构成器官。人体的诸多器官按照功能的不同，分别组成九大系统：运动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系统、脉管系统、感觉器、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