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色

2014-03-18 15:30:04龙应台
女士 2014年3期
关键词:栀子花豆浆陌生

龙应台

不久之前,一个问题使我在一千多人面前,突然支吾,不知所云。

对方问的是:“家,是什么?”这不是小学生二年级时的作文题目吗,和“我的志愿”“我的母亲”“我的暑假”同一等级,怎么会拿到演讲会场上来问?

提问者的态度是诚恳的,我却只能语焉不详地蒙混过去——这么难的题啊!

作为被呵护的儿女时,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早上赶车时,有人催你喝热腾腾的豆浆。天若下雨,他坚持要你带伞。温热的便当盒塞在书包里,书包挎在肩上,贴在身上还感到热。周末上街时,一家四五口人可以挤在一辆车上招摇过市。放学回来时,到门外就听到锅铲轻快的声音,饭菜香一阵一阵的。晚上,一顶大蚊帐,四张榻榻米,灯一黑,就是夜晚的甜蜜时刻。兄弟姊妹的笑闹踢打和松软的被褥裹在帐内,帐外不时有大人的咳嗽声、走动声、窃窃私语声。迷糊的时候,窗外丝缎般的栀子花香,就幽幽飘进半睡半醒的眼睫里。帐里帐外,都是安心的世界——那就是家。

可是这个家,将来会怎样呢?

孩子,一个一个走掉,通常走得很远、很久。在很长的岁月里,一年只有几天几夜,屋里的灯光特别亮,人声特别喧哗,进出杂沓,然后又归于沉寂。留在里面还没走的父母,体态渐孱弱,步履渐蹒跚,屋内越来越静,听得见墙上时钟嘀嗒的声音。栀子花还开着,只是在黄昏的阳光里看它,怎么看都觉得凄清。然后,其中的一个人也走了。剩下的那一个,从暗暗的窗帘后,往窗外看,仿佛看见有一天,来了一辆车来接自己。她可能自己鎖了门,慢慢走出去,可能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去,也可能是被一张白布盖着,抬出去的。

和一个人做终身伴侣时,爱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曾经在某大学里一间简单的公寓,我和其他两家共用一个厨房。窗外飘着陌生的冷雪,可是卧房里伴侣的手温暖无比。后来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跟着是一份又一份新的工作,一间又一间来来往往的屋子。几件重要的家具,总是在运输的路上。墙上不敢挂什么和记忆终生不渝的东西,因为墙是暂时的。在暂时里,只有假设性的永久和不敢放心的永恒。

家,也就是两个人刚好暂时落脚的地方。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没多久就会散了,因为人会变,生活会变,家,也跟着变质。渴望安定时,我们进入一个家;渴望自由时,其中一位又逃离这个家。家,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温暖、只有压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凉,但是家可能更寒冷。很多人在家散了之后,就开始终身流浪。

当然,还会有儿女。一有儿女,家,就是儿女在的地方。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点,把热腾腾的豆浆放上餐桌,一定要亲眼看着他们喝下才安心。天若下雨,少年总不愿拿伞,于是你苦口婆心、几近哀求地请他带伞。他已经走出门,你又赶上去把滚烫的便当盒塞进他书包里。周末,你骑车去市场,把两个儿女贴在身后,一个小的夹在前面两腿之间,虽然挤,但是儿女的体温和迎风的笑声甜蜜可爱。从上午就开始盘算晚餐的食谱,黄昏时,你一边炒菜一边听着门外的声音,期待孩子们一个个回到自己身边。晚上,你把滚热的牛奶搁在书桌上,孩子从作业堆里抬头看你一眼,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你觉得,好像闻到了栀子花幽幽的香气。

孩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可是,这个家,将来又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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