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施耐庵对《水浒传》中女英雄的塑造

⊙宋清龙［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 辽宁 大连 116081］

作 者：宋清龙，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

一、重新塑造女英雄形象

1.未选习用于女性描写的常用词

孙二娘出现于第二十七回。书中这样写道：“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脚。厚铺着一层腻粉，遮掩顽皮；浓搽就两晕胭脂，直侵乱发。红裙内斑斓裹肚，黄发边皎洁金钗。钏镯牢笼魔女臂，红杉照映夜叉精。”她上面露出绿纱衫儿来，头上黄烘烘地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看来孙二娘也是稍加打扮的，只是打扮得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光是这样的第一印象，就会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感觉，她的个性更是凶悍泼辣、脾气火暴。“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脚。”单提出这句更像是描写莽夫，而不是女子。接下来的几句则更像是描写吃人的妖精。孙二娘绰号是“母夜叉”，母夜叉又叫母药叉，“夜叉、药叉、夜乞叉同义，均出自梵语，意译为‘能吃鬼’或捷疾鬼’，含‘勇健’或‘凶暴丑恶’之意，佛教说它是一种吃人的恶鬼”。古人在骂坏人的时候，通常叫他夜叉。而母药叉”见佛经《根本说一切有部毗耶奈杂事》，好吃人肉。②张青、孙二娘夫妇所开的店卖的是人肉包子，自然吃人的妖精的形象非孙二娘莫属。孙二娘如此刻画是作者有意为之，自古红颜祸水，因此水浒中的美女大都成了男英雄被逼上梁山。孙二娘外貌方面的种种特点，就是复制了刻画男性的方式来表现，进而给我们一个更像男人的女人。外貌描写选词方面大多都是描写传统女子比较避讳的词语。

顾大嫂出现于第四十九回，顾大嫂的绰号是“母大虫”，她与丈夫孙新起先就是以开酒店兼杀牛开赌为主，拥有一身好本事，二三十个人都近她不得，连孙新都不是她的对手。对于她的相貌书中这样描写道：“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头异样钗环，露两臂时兴钏镯。红裙六幅，浑如五月榴花；翠领数层，染就三春杨柳。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礁敲翻庄客腿。生来不会拈针线，正是山中母大虫。”由此可见，顾大嫂女人的活计她完全不懂，不会穿衣打扮。单看“眉粗眼大，胖面肥腰”，让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如鲁智深一样的壮汉，而非传统女性形象。作者采用的还是把顾大嫂的外貌处理成男性的方法。

扈三娘的形象书中写道：“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扈三娘为扈家庄的小姐，她有着如花的美貌，高超的武功。连“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梁山好汉王矮虎、欧鹏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可见扈三娘可不是“花瓶女子”，她可是有真“才”实料的。扈三娘毋庸置疑是梁山女英雄中最漂亮、武艺最高强的一位。读者对扈三娘的记忆更加偏向于武艺高强的女子。扈三娘虽然得美貌，但已不是其人物表现的侧重点。扈三娘武功之强被作者多次点出，可见美貌对三娘形象来说显得不那么耀眼，美貌成为武力的附属品，作者处理得同表现男英雄们一样。

2.改变平常女子的语言与行为

孙二娘与丈夫张青包子铺位于十字坡，武松被发配到孟州牢城，路过十字坡。孙二娘酒中下药，与武松一起的衙役都中药沉睡，武松也假装被药麻翻，两个蠢汉拖扯不动，她喝道：“你这鸟男女，只会吃饭吃酒，全没些用，只要老娘亲自动手。”看来，她的力气一定比两个男人大。孙二娘的语言更是根本不像女子能说出口的，再加上如男子一样惊人的力气，简直就是个勇猛的男子而非柔弱的女子。孙二娘从来都是杀人不眨眼。她的语言、行为比男人还要男人。

顾大嫂走上造反道路，她的态度最坚决。劫牢之初，邹渊提议救了解珍、解宝后大家一同投奔梁山泊。顾大嫂道：“最好，有一个不去的，我便乱枪戳死他。”这句话使其爽快、坚决、果断的性格跃然纸上，俨然是男儿之姿。

古代传统女子严格遵守“三从四德”，还要专心于女红，此乃女性必遵之规，但顾大嫂这个妇人却不去做；而非女性应为的，她反而要去做。顾大嫂和丈夫开酒店，设赌局。本应是男人干的事她也能做得出色，这里使顾大嫂反传统女性形象的行为更加得引人注意。作者赋予其男人一样的蛮力和火暴的脾气，再加上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魄。使她的一举一动完全没有女性的矜持与温柔，作者完全用男人的眼光和标准来表现她的行为举动。

读者对扈三娘留下的印象是武艺高强。作品第四十八回中，通过杜兴之口写出了扈家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做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接着又借钟离老人对石秀所说的话中指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一个庄上所有的人都不如一女将，扈三娘的本领自然绝非一般。学武本不是女子应该做的事，强身健体还可，可扈三娘却学到了“十分了得”的程度。可见作者是把一身男子的勇猛神武安在了扈三娘的身上。尽管《水浒传》浓墨重彩地写扈三娘是如何英雄，但也是把其作为一个能征善战的“美貌佳人”而已。

3.赋予女性以远见与气魄

传统女子应严格遵守封建“闺”则，都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作者笔下的孙二娘并非一个毫无头脑，只知服从丈夫的小女人，她是很有智慧的。在帮武松逃离官府捕捉时，孙二娘提出了自己的主张：“叔叔既要逃难，只除非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须遮得额上金印，又且得这本度牒做护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却不是前缘前世。”依着孙二娘的建议，武松果然逃脱了官府的追捕，顺利上了二龙山。并且，自此以后，武松便以这种面目出现在《水浒传》中。这也证明了孙二娘当时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孙二娘的心细聪明由此可见。

顾大嫂走向梁山的路最引人注目。上梁山之前顾大嫂曾对孙立说，“如今天下有甚分晓!走了的倒没事，见在的便吃官司”，这是对强梁世界，黑白颠倒、鱼目混珠世界的强烈批判。金圣叹曾经赞叹，把她比作“黑旋风”，她走上梁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她的智慧、胆识、勇武超过了做官为宦的孙立。

扈三娘本与祝家庄的三公子定亲，可以称得上是郎才女貌，非常般配。祝家庄被梁山好汉灭门，她本人被俘，一家老小又被李逵切菜般杀了个片甲不留，只跑了哥哥扈成。身遭如此灭门惨痛，她却认宋太公做义父，又被宋江作为礼物，许配给了她的手下败将王矮虎。无论在人品、长相、武艺上王矮虎都与扈三娘相差甚远，她却毫无怨言。更何况此时她的家人还尸骨未寒，她的未婚夫也刚刚被杀，而她却毫无反抗。扈三娘因“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况且扈三娘的哥哥扈成还存。父死长兄如父，也不能这样就自己擅自答应了婚事。这种叙述方法的确让人感觉很突然，难以接受。作者却以“义”解释了一切。扈三娘因“重义”而同意和王矮虎的婚事。也正是通过这种描写方法，把不属于女子本分的“重义”之男性特征加在了扈三娘身上。让我们看到梁山好汉身上无论男女都“义”字当先。

二、全由女强盗转化为女英雄

孙二娘的武艺是胜于其丈夫张青。凭借其武艺和智慧，使得她有资格立足于七十二地煞星之中，并在大大小小的战争中立下战功。孙二娘放弃“包子铺”的经营,上了梁山当强盗，同男子一样，横刀跃马，驰骋疆场。高太尉第三次攻打梁山之时，孙二娘扮做送饭妇人，与其他人一同进入高太尉造船厂。当夜近二更时分，在东船厂里放火，给官兵造成重大损失，为梁山赢得准备的时间与战敌的气势。攻打方腊之时，孙二娘扮做艄婆，同顾大嫂等人进入北关门，并一同生擒了张道原。招安之后，不论是面对方腊的武装，还是抗击民族敌人的兵马，她都奋勇战斗，而且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完成了强盗变英雄的转化，同时也改变人们对女性的认识。女性也可以像男子一样争战杀场、不怕牺牲，也可以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

顾大嫂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当她得知自己的表兄弟解珍解宝被冤入狱之后，心急如火，当夜便要去劫牢救人。对于顾大嫂为营救遭人陷害入狱的解珍解宝兄弟来说，她所表现出的那种敢作敢为、无一丝犹豫徘徊之意的言行，自然让人敬佩。顾大嫂的武艺是很高的。解珍说过：“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后来书中交代过孙新使得几路好鞭枪，孙新的武艺就已经很厉害了，可他还打不过顾大嫂，顾大嫂的武艺之高也就由此可知了。上了梁山成职业强盗之后，她的这身武艺更是如鱼得水。在与祝家庄、东平府、高俅、方腊等的战争中，她都立下了累累战功，由强盗变英雄。对于《水浒传》中这样一个自立自强、重情重义，勇于牺牲的女英雄，作者是充满赞美之情的。

扈三娘的武艺是三位女英雄中最高。她十几个回合便活捉了王矮虎；在呼延灼领兵攻打梁山一节中，扈三娘独带一拨人马，与豹子头林冲、小李广花荣、霹雳火秦明、病尉迟孙立分兵抗敌，足见她的武艺是与以上这些人相差不大的，而且在这场争战之中，唯独她活捉了呼延灼手下一员大将彭，此后，在两次攻打北京城之战中也是功勋卓著，参加攻打东平府战争时与孙二娘一起捉了董平，在梁山保卫战中又大显身手，还参加了抗击辽兵、讨伐方腊的战斗，完成自身转化。总之，在各种战斗中，为梁山立下了不朽的战功，可谓是美貌与实力并存的女英雄。

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是一百零八将中的绿林豪杰、七十二地煞中的女英雄，是具有侠肝义胆的人物。她们有的生活在社会的下层，饱经黑暗势力摧残，具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感和男性的刚毅果敢；有的虽出身富裕家庭，但有明确的是非观，能勇敢地为正义而战。三位在“红妆”变“戎装”的同时，自身也由“强盗”变“英雄”。她们出现在《水浒传》一百零八个英雄中的形象，是作者独具匠心的表现。作者把她们尊为天上星宿、地下神，这是对三位女英雄由衷的礼赞。

① 崔莹：《论〈水浒传〉作者的女性观》，中国优秀博硕士学位论文全文数据库（硕士），2006年，第11页。

② 盛巽昌：《水浒黑白绰号谭》，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年版，第124页。

[1]罗贯中.水浒传（全二册）[M].北京：中华书局，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