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的人文属性及其文化意指

文·图 ◎ 李开然

李开然 任教于华东师范大学设计学院，同时任英国《5A艺术》杂志中文版编委主任，策展人、制片人，曾先后获同济大学规划博士学位、英国谢菲尔德大学社会科学博士学位。

1.古典主义雕像底座上一般会镌刻雕像内容及相关历史信息

2.中国古代景观题铭：泰山石刻

文化提升的方法有很多，例如：通过雕塑来增加神秘感、历史感、故事感和情境感；通过文字来点题或在纯粹装饰的同时进行意义上的表述；通过原始主义艺术形式来强调某种气氛；通过具有历史文化特征的元素引用来体现历史感。

在这里，重点谈中国的景观题铭及其文化意指对景观设计的提升。

景观题铭在中国古典风景中是一种必要元素。它是文化提升、景观语义深化的重要手段。在西方古典主义景观中也有少量的题刻标注，但是远没有像在中国那样，曾经非常成熟和普遍。园林的景点命名和诗文题刻这一方法已经在现当代西方设计中日渐受到重视和关注，有些西方现代景观中以极简主义的物质形态和简洁的诗文雕刻来唤起观赏者对景观诗意的感受。

文字，作为一种成熟的表意符号，结合书写艺术、镌刻艺术，是一种很好的景观表达形式和文化提升方法。尤其对于那些在中国的现代主义的景观中，这类后现代主义的复古手法与现代景观设计的结合，催生了一种具有文化张力的共生，以及一种与当地文脉密切关联的景观体验的提示。

笔者在英国居住期间受到一家英国景观设计机构委托，为他们在中国的一城市新区景观创作具有中国经典文化风格的八景设计。当时他们的中国业主颇好古风雅韵，觉得他们的设计缺少中国的文化底蕴，没有一种被提升到文化高度上的景观亮点。这种为景观进行文化上的再设计的方式在现代中国似乎失传已久，而对于那些对中国历史耳熟能详的人们来说，也许并不陌生。

在古典文化通行的中国传统社会，园林或者风景区以及寺庙景观的建成，是以文人墨客的咏唱风景的诗文和书法家们挥毫泼墨将文字定格为园林题铭为标志的。那些铭刻八景的碑石、引用典故而又极其简约的亭台及景点的命名、充满哲思而又巧妙对仗的诗句楹联，以及悠扬而洒脱的墨迹，成为中国古典园林中最重要的欣赏部分。这是一种将景观提升到冥思、画意、人生境界的方法。

笔者为这个景观项目所设计和命名的八景分别为蝶谷廉泉、绿洲白鹭、停泉问鱼、龙湖赏灯、澄怀观莲、烟柳莺巡、留荷听雨、水流云在。这种古典主义的命名，来自对景观细节的设计和凝炼总结，也基于对园林体验的深度认识和哲思式表达。每一个命名虽然只有四个字，可是都旁征博引了很多历史典故和关于自然、景观或古代园林的思想。事实上，这每个景的四个字都不是凭空命名的，而是严格按照古典主义的园林题铭作风：通过空间意象的表达和历史典故的深度关联创作一首寓情喻景的诗词，然后在诗词的基础上高度浓缩总结出四字的稳定结构。因此，诗词本身既是景点题铭的推演解释，是一种文字化的景观细节描述，也是历史与文化品茗之旅的开端。除了八景命名，还分别配了八首浪淘沙双调小令。

第一个景中有一处点蝶之谷，主要特色：种花、引蝶、大地雕塑和自然形态设计的泉眼，命名为廉泉。这里的文化意境使用了庄周梦蝶和孔子所命名的廉泉典故，在文化寓意上以中国传统的“庄周梦蝶”式思辨哲学来提升景观的深度感知，并用廉泉的“泉水知廉浊”的儒家思想来深化景观的文化意旨和道德自喻。

我因此为蝶之谷所题写的诗词如下，并将其命名为“蝶谷廉泉”。

蝴蝶谷中天，草木皆仙。翩翩飞羽话当年。道成庄周1今何在？世界大千。兰生幽谷边2，廉泉深源3。夫子无事抱云眠4。曾经激赏泉知廉。而今休言。

（注解：1.庄周，即庄子。庄周梦蝶典故。2.杜甫诗意。3.孔子命名廉泉典故。4.夫子，指孔夫子。）

第二个景点是一个人工岛，命名为白鹭洲，养水禽白鹭之类，作为一个生态栖息点。其景观意象为平静广袤的人工湖、与人迹隔绝的生态绿岛，白鹭栖息、岸边种兰，濒水小路，游人路人在湖滨眺望，岛上红枫一两棵临水，枫叶飘零、碧水蓝天。

我因此为这个人工岛所题写的诗词如下，并将其命名为“绿洲白鹭”：

白鹭立洲头5，浮岛如玉。龙湖云断锦水添。皋兰被径兮斯路渐6，枫红水蓝。明月邀清风，天染青岚。众妙之门唯我见。欲求琴瑟山水间7。已在耳边。

（注解：5.李白诗意，“二水中分白鹭洲”。白鹭洲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6.楚辞诗意，“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7.六朝古诗意，“何须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3.用PS做出的概念景观

4.以文字细节和夸张尺寸表达环保理念的景观雕塑

5.西方景观设计中将圣经镌刻地面

6.图案化缠绕设计的灌木树篱

第三个命名点停泉问鱼，靠近蝶之谷的廉泉入龙湖口处，作为一个可供停驻的小景点。泉眼是活水源泉，是中国传统景观中受关注度最高的水景观形态。庄子与惠子曾临水观鱼，引发了一场哲学辩论，《庄子·秋水篇》记有庄周与惠施同游濠梁观鱼事。一日，两人同游于濠上，只见一群鲦鱼来回游动，悠然自得。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段对话经常用来比喻自得其乐的欣赏境地，我引用了这一经典对话中哲思性的巧辩和优雅从容的审美趣味，并进一步夸张，将其命名为“停泉问鱼”，也就是，夸张而拟人的表述“为了弄明白鱼所自知的乐趣而不惜停下叮咚作响的泉水，试图问明白鱼的乐趣所在”。这是一种愚钝与极致的夸张，因为探求而执迷的痴学，似乎不仅有趣，而且可乐，而这本身也就具备了所谓“相”与“品”之间的对立统一，为风景设立了文化与哲学上的双关语义，甚而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游走与思辨的趣味。

为此，我的题诗是：

造物本无相，山水斜阳。清泉溪流照红妆。游鱼逍遥寒碧里，品藻逐浪8。鱼今笑问我，知乐何妨9？恨能停泉问周详。参透神仙本意处：知乐无恙。

（注解：8.品藻一词在此有双关意，品藻是古语中“品评”的意思，字面意指鱼尝水藻。9.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及“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典故中引申的“问鱼”及“鱼问”。）

第四个景点是中央湖，形态如龙，因此命名为龙湖。龙湖周边，做了特殊夜景灯光设计，沿龙湖岸可以赏对岸水波照映的灯光。因此命名为“龙湖赏灯”。

龙湖聚蛟龙，龙骋清风。水晶波映万处灯。不待迁想有妙得，色色即空10。独坐学少年，胸襟阔然。金屋何曾留仙翁11。月明灯火澈宵红，几度春风。

（注解：10.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禅宗思想。11.汉武帝金屋典故，及“楼台招神仙”典故。）

在物华天宝的波光灯影中，景观题诗加了许多即色悟空式的思考，繁华在禅宗思想者的眼里，具有“即色悟空”的用意，“色”就是万物的表象，“空”就是禅宗的体悟，只有通过繁华的物象，才能真正体悟出宇宙的内涵，达到色色即空、胸襟阔然的境地。汉武帝为了招徕仙人，不惜重金建造楼台，可是仙人所爱的是风景，而不是金屋。景观才是令人流连的最核心的事物，灯明月朗的龙湖夜景正是这样的吸引力之源。

第五个景点命名为“澄怀观莲”。它位于龙湖北岸湿地处，加种点白莲。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已经成为中国文化传统中美好君子品质的一个象征性标志。莲花作为重要的湿地植物，有几百个种类，非常具有观赏性，在中国种植已很长时间，并且符合中国的审美需求和文化意象。赏莲是所有中国经典景观中必用的景观要素之一。对于美好景观的观赏，也具有了南朝宗炳所说的“澄怀观道”的文化意涵，也就是人应该以达至澄澈的空明的心境来看待世事，才能真正体会其中蕴藏的天道。我为此景所写的诗词因此充满体悟式的启示感和文人内省式的思辨：

君子自澄怀，万象远观12。真我禅悟学白莲。得出淤泥而不染13，爱濯清涟。往焉君莫追，来焉莫见。于空寂处见流行14。说与王维难着笔15，此景是仙。

（注解：12.南朝宗炳所说“澄怀观道”意。13.语出周敦颐《爱莲说》。14.宗心法：于空寂处见流行，于流行处见空寂。15.王维，唐代诗人、画家，被苏轼誉为诗书画一体的先师。）

第六个景点位于龙湖南岸柳林。这里种中国品种的垂丝柳，而不是欧洲品种的柳树（形态完全不同）。柳树丝絮纷拂，尤其春季绿芽刚吐时，绿色淡然而因风稍动，远看如烟，历来咏唱不绝。鸟类栖息其间，可作为观景小憩的景点。命名为“烟柳莺巡”：

柳林丝絮间，绿垂如烟。云淡风软莺燕欢。百啭千回忘嬉戏，啾啾红颜。仙子去尘寰16，石上清泉。风梳雨沐绿云鬟。濒水小坐闻莺语，天道依然。

（注解：16.拟人化，以仙子比喻自然景观。）

第七个景点“留荷听雨”，直接来自“留得枯荷听雨声”的诗意，它位于龙湖西岸湿地处。大片荷田，栈桥深入荷田中，可供游人走近、亲水。荷田花季过后，是重要的莲子莲藕成熟期，这时候荷叶已有所枯败，但是折断荷叶会导致莲藕欠收，因此枯荷叶必须保留。这就导致了“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审美境地，是折衷的审美行为，也是自发的具有文化内蕴的审美倾向：

夜雨泼翠鲜，栈桥一线插荷田。晴光暮色霞岚里，摇曳生烟。微雨碧琉璃，初秋意妍，风花月鸟各留连。即便枯荷吾也爱，听雨微澜。

最后一个景点的名称引自乾隆皇帝所命名的避暑山庄三十六景之一：水流云在，位于左龙湖与右龙湖之间有高差跌落的水道处。水流云在，指“水在不停流动，而水中所映的云彩仍在原地”。这是一个隐喻：指动与静、真实与影像、存在与永恒之间的思辨。作为八景题名，它反映的是人在这一风景的审美中所自发产生的思辨境界，也就是风景所能够给予看风景的人提供的哲学意指。每一个个体看待风景的方式都不相同，命名似乎是一种优势，可以将自己的思索和感受通过某种方式记录和传达给别人。诗是一种简约而多义式的表达，正如同文化或历史的沉淀是一种简约而多义理解化的存在一样，它试图给予意义和解释，而它给予的文字本身，又需要另一次解读和接受。因此，在最后一景中，我用一种“水流云在”的方式，为这组八景画了个小小省略号，以期待一种永恒式样的持续解读和促进观者不断反思的景观诱惑：

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无尽时。

碧水自清天自碧，人自思疑。

水流欲何之，琴瑟风驰。不老青松挂云枝。

安然水云天地永，应悔来迟。

7.树篱做出的图文及具有信息传递作用的古文字图案

8.具有民族风格的图案卵石铺地

9.泰山经石墁景点：明代时将佛经刻于大岩石，人可以行走其上

10.清代景观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