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会计软实力提升路径研究

【摘 要】 会计文化传承和中国会计软实力的提升是目前我国在国家层面上亟需研究和解决的重大问题。文章另辟蹊径，从中国传统社会文化中提炼、总结和绘制了传统会计文化的基因图谱，认为中国传统会计文化主要由诚实文化、技巧文化、节俭文化、谦和文化、稳健文化、仁义文化等文化元素组成。同时分析了中国传统会计文化存在的竞争意识较弱、冒险精神不强、科学性探索不足、缺乏对规则的尊重等潜在的文化缺陷，以及应该采用的提升中国会计软实力的政策建议。

【关键词】 会计文化； 传统基因； 继承； 软实力； 提升路径

一、弁言

与西方相比，我国会计学科的发展现状和会计工作的管理水平无疑是相对落后的。这不仅表现在我国会计学术界在国际会计论坛上缺乏足够的影响力，在会计学科发展中没有形成具有标志性的、原创意义的学术成就，而且还反映在我国会计管理工作的理念与思想既落后于国际发展趋势，亦滞后于企业经营管理的实践要求。对于这种现状，从解释主义哲学的角度讲，可以将之归因于历史趋势的一种延续，并从经济、科技和文化等多个角度作出相应的分析。不同角度的原因解释，自然会产生不同的研究结论，同时也意味着不同的政策主张。比如，喻梅（2009）认为，中国近代会计落后的根本原因是工商业不发达；刘永泽、王觉（1994）认为，会计的发展是以经济发展为前提的，落后的经济环境孕育不出发达的会计学；而余秉坚（1994）则把中国计划经济体制及僵化的会计管理模式视为中国会计落后的重要原因。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我国会计界对于会计发展历史进程的研究大多是在经济学的框架下进行的，人们通常会把中国会计学科的落后和中国会计管理水平的低下归咎于中国商品经济的落后和现代工业经济出现的时间晚于英国等西方国家。从历史逻辑上看，这一思路及其结论是符合某些特定历史事实的。因为中国的现代工业确实落后于英国、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并由此导致了成本会计学、管理会计学的相对落后。但是，这一分析思路也存在着明显缺陷，无法在历史逻辑上实现自洽。因为中国的现代工业经济虽然落后于西方国家，但是中国的商品经济、价值计量工具等这些与会计的产生有着直接联系的经济业态却曾经远远地领先于西方国家。比如，在中国的宋朝已经出现了纸币“交子”，白银完全货币化，同时宋朝的城市商品经济已经超过农村经济的比重，其重商主义文化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非常相似，而且文化繁荣，科技发达。正如韦尔斯所说，当时的中国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家①。可是，为什么在中国却没有孕育出复式簿记的记账技术和标志着现代会计学诞生的会计准则体系呢？而这两项会计学科的基本知识事实上和现代制造工业并没有必然性的内在联系。

因此，笔者认为，在中国会计学科发展进程中一定还存在着经济因素之外的另一种力量，而且这一力量不仅影响着会计的发展进程，甚至可能左右着经济发展的方向和速度。这一力量应该就是中国的文化。关于文化与会计发展之间的演进关系，美国会计学家普雷维茨（G.J.Previts）、斯科特、莫里诺（B.D.Merino）、利特尔顿、Hufstede（1980）和Gray（1988）等在其相关论著中都有所涉及。我国著名会计史学家，也是中国会计文化的重要传播者之一郭道扬教授在其《会计史研究》（第三卷）中更是极富远见和精辟性地指出，“就复式簿记演进过程而言，从研究中可以看出，文艺复兴运动发生、发展所经历的路线，也基本上是复式簿记传播与演进所经历的路线，在两者之间，前者对后者的促进、推动作用是十分明显的”。这表明，与其说会计是经济发展的结果，毋宁说是文化复兴与发展的后果更为贴切和准确。因为社会文化越是专门化，越是需要会计（William Baxter，1961）。而帕乔利的簿记著作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葛家澍，2012）。

但是，一直以来，我国学术界与思想界却忽视了对文化与会计之间相互关系的深入研究，也疏于对会计文化的凝练和总结，以至于对于文化以何种机理影响会计的发展，至今都缺乏深度的分析和系统性的学理总结。基于此，本文拟就这些问题进行历史逻辑分析和理论上的演绎与提炼。

二、中国传统会计文化的基因图谱

人们对于“文化”的理解与认识，边界上非常宽泛。哲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人类学家等都曾经基于自身的立场而对“文化”作出过不同的定义，并由此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文化内容，如体育文化、酒文化、茶文化、婚嫁文化、居住文化、园林文化、建筑文化、服饰文化、节事文化、武术文化等等。按照通常意义上对于“文化”的理解，所谓的文化主要是指人类所创造的精神财富②，具体包括“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两个部分，但是不包括“物质文化”。本文所讲的文化及其和会计相互之间的理论分析，正是基于这种认识。

中国具有灿烂的传统文化并延绵五千年至今，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但是，这些传统文化并非都和会计有关。换而言之，会计文化只是社会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是相对于国家文化而言的一种亚文化。在理论上，会计文化应该具有职业性、普遍性和时序稳定性的特点。所谓职业性是指会计文化是在会计职业中体现出的一种文化形态，主要用于规范和引导会计行为，履行会计职业责任。也因此它和其他职业文化如教师文化所强调的“教化”思想有着显著的区别。所谓普遍性是指会计文化是由多数会计人员的行为特征、理念思想表现出来的一种文化形态。也就是说，是众多会计人员有意或者无意之中所表现出的一些共性的文化性格和职业形象。比如，我们通常见到的会计师都善于思辨和精算，做事严谨等，都是会计人员代表性的职业形象。这些体现会计职业要求的文化特质在会计人员行为中经过不断的强化、重复，最后被固化和稳定下来，最终形成了会计职业的文化特征。至于会计队伍中少数人的“怪异举止”、“不合群”的行为，不可能成为会计职业的文化符号。所谓稳定性是指会计文化具有时序上的连续性，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它会保持相对的稳定状态，通常不会随着朝代的更替而发生显著的变化，更不会像流行歌曲、娱乐文化那样风靡一时，昙花一现。

如果按照上述对于会计文化内涵的理解，我们认为，在中国历史上其实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会计文化。因为中国一直到20世纪初期之前都没有独立的会计师职业，自然也就不可能存在完全独立的会计职业文化。但是，没有独立的会计文化并不意味着在文化层面上中国就没有与会计相联系的文化成分或者具有某些会计职业特征的文化基因。事实上，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存在着广泛的以账房文化、管家文化、师爷文化、幕府文化、晋商文化、徽商文化、商号文化等为标识，而且与会计职业紧密相关的文化形态。在整个中国历史上，账房先生、管家、师爷、幕僚应该就是中国传统社会中会计形象的代表者③。因此，笔者认为，中国会计文化散见于社会文化之中，根植于中国的古典文化。在绘制中国传统会计文化的图谱时，不能单纯依靠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某些账册事实的稽考来完成。因为账册的形式和记述的内容，只是表明某些会计事实的物具，并不代表独立的会计文化观念和会计职业形象。而对于中国传统会计文化的凝练和总结，我们主张从《论语》、《孟子》、《荀子》等这些古典文献，《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等这些文学作品，以及诸如“结绳记事”、“齐王听计”等历史典故中去搜寻、筛检出具有会计职业特质的文化碎片，然后由此来绘制出相对完整的中国传统会计文化的基因图谱。文化模式深刻地蕴含在一个社会的核心道德观念之中（约翰·R.霍尔，1993），而且中国人的文化基因的传续主要是通过经典文献、文学作品而不是通过专业教育或者口头传授来完成的，因此传统的经典及文学作品中理应包含最丰富的文化元素和最基本的文化基因。比如，《三国演义》引申出的“关公文化”④、《水浒传》所反映的“反叛”精神就已经包含了当时中国社会的道德观和解决问题的价值取向与手段。

按照上述分析思想，通过对有关文学作品、历史典籍的研读，我们从中检索出了如下广泛存在于中国社会并且又具有会计职业特性的文化基因。这些文化价值观在中国历史上一直传承至今，并且至今还影响着中国人的行为倾向。可以说，它们是中国传统会计文化基因图谱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构成因素。

1.诚实文化。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在军事领域，推崇“诡道”，所谓“兵不厌诈”。而对于会计行业来说，“诚信”则是其职业之基、信念之本（葛家澍，2012）。朱■基曾经手书“诚信为本，操守为重”寄语会计人员。但是，在传统中国社会中，所谓的“诚”，其实并非指会计职业中的诚信，而更是君臣之间、亲朋之间的忠诚和诚实。换而言之，就是要对上级、雇主、朋友忠诚，不能背叛。这也是中国传统宗法社会中最普遍的价值观。如孟子说，“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这里的“诚”显然不是针对经济领域而讲的。当然，如果将这种观念延伸到会计领域，也可以把它近似地理解为今天的“诚信”，不做假账。不过，这并不是它的本来面目。因为在古代的中国，店铺、作坊的信息是不需要公开的，也没有现代的纳税制度，账簿信息在更大程度上是一种私人信息，所以，无所谓信息加工和信息披露中的真实性问题。现代会计的“诚信”职业理念，更大意义上还是资本市场发展和信息公开化制度下的一种产物。

2.技巧文化。整个中国传统都非常重视技巧、技艺。普通民众阶层强调艺不压身，都希望掌握一些技艺。所谓“家有资产万贯，不如一技在身”，成为从古到今中国人的普遍信条。这种意识和价值取向反映在会计行业中，就使得古代中国的店铺、商帮中都非常强调专业技能的学习和训练。比如，在晋商中，要求学徒要善珠算、精楷书。平时管理账务者，回答钱柜收进、支出银钱的数目要一清二楚。所谓“买卖常算，庄家常看”。中国古代民间这种对于技巧的崇拜直接影响到了会计的职业观念。所以，在中国会计行业中，一直就存在着“铁算盘”的精神追求，而且即使是现在，各种诸如点钞比赛、心算比赛等技能性的竞赛也是非常普遍的。这应该是中国独有的一道文化风景线。可以说，中国的会计学科虽然落后于美英等发达国家，但是中国会计人员的职业技能却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甚至可能还有所超越。

3.节俭文化。“克勤于帮，克俭于家”。节俭是中国又一个影响深远而普遍的理财思想。有些人甚至是“千金之家，冬无长衣；万金之家，食无兼味”。可以说，古代的中国把节俭持家的思想发挥到了极致。目前，这一习惯是否能够定义为优良的文化传统，若站在经济学的角度讲，可能大家会存有争议，但是从会计职业上讲，它促使会计人员更加重视成本控制，从而有利于从内涵上寻求利润增长的积极意义却是值得肯定的。时至今日，这种思想对中国会计职业的影响仍然是巨大的。因为在中国，会计人员通常把成本控制列为自己职业的第一要义，而且中国会计职业界把成本控制的经验形象地总结为对“跑、冒、滴、漏”的控制。可谓在世界会计职业界都是非常经典而且又具有中国特色的。

4.谦和文化。在经济世界中，利益冲突与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对竞争对手的态度反映出东西方文化的巨大差异。西方文化以进攻性的姿态主张压制直至消灭对手，而中国以儒家文化为特征的商道则是主张包容和融化对手，强调“和为贵”、“和气生财”、“家和万事兴”等。在这种思想的长期浸淫和影响下，中国会计职业中也具有明显的“和合”文化的色彩。比如，在日常工作中，会计人员面对违反制度的行为往往出于“和谐”、“不愿得罪人”等考虑而不敢拒绝，从而使得一些内部控制制度流于形式。日常生活中会计人员常常以平和甚至是拘谨的姿态出现，很少张扬和外露。

5.稳健文化。稳健主义是国际会计界公认的会计职业信条之一。中国古代没有独立的会计职业，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从会计职业中生长出来的专业性的稳健主义思想。但是，在社会文化层面上，稳健却是中国文人社会的传统习惯和价值取向。其思想渊源主要来自于哲学上的中庸之道。如《周易·系辞下》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意即办事要有始有终，凡事小心谨慎，才能不犯错误。所以，中国社会从古至今，都普遍反对极端主义、冒险主义，而哪怕这种极端行为的背后可能蕴含着重要的创新与进步。当这种社会思想延伸到经济领域之后，就使得中国古代的店铺理财、财务管理等也同样具有了非常明显的稳健主义色彩。其中尤为典型的就是“量入以为出”、“细水长流”的思想。这和现今国际会计准则中稳健主义原则的价值取向具有高度的切合性。

6.仁义文化。仁义是中国传统社会对读书人的最高道德要求。比如，在中国古代社会中，文化人和商人都普遍供奉“关公”。由于古代的会计职业者无论是以账房先生，还是以管家等身份出现，他们都是文化人，自然也就要受到这种道德规范的约束。所以，仁义成为中国传统社会中会计职业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按照《礼记·曲礼上》的解释，“道德仁义，非礼不成”，其基本含义是指仁爱、正直与无私。这种观念强调人的道德修为和情操历练，宣扬“银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的人生信条。从今天会计职业的角度来理解，它要求会计人员要秉持客观公正、无私仁爱的职业理念。这些价值观念事实上不仅包含了我们今天所倡导的“廉洁自律、客观公正”的会计职业道德的全部内容，而且还要高于它的道德水平要求。如果会计人员在职业行为中能够做到“仁义”的道德要求，那么是绝不会出现目前诸如做假账、舞弊、贪污等行为的。

三、中国传统会计文化的基因缺陷

世界上没有哪种文化是完美无缺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中国传统文化包括会计文化在内自有其优点，这是中华文明延绵五千年而不绝的主要原因。但是，中华文明也几次几近于灭绝，自然也有其缺点。这方面，我们没有必要把中华文化塑造成“高、大、全”的形象，凡言及古代文化，必称优良传统。相反，我们应该以理性的态度，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哲学层面的反思，找出传统文化中显性或者隐性的文化基因缺陷，并加以克服和缓解。笔者认为，这才是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的正确史观。因为21世纪的竞争，就宏观层面上讲，将主要是不同的文化和不同文明体系之间的竞争。在新的发展和竞争格局下，与西方基督教文化、中亚穆斯林文化等相比，中国传统会计文化无疑在如下方面是相对较弱的，或者是没有竞争优势的。这也是中国会计软实力在与西方主要发达国家的竞争中落于下风的重要原因之一。

1.竞争意识较弱。对于文化与权力并由此而延伸出的竞争力关系问题，文化主义学者与社会学家其实早有关注。比如，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就认为，文化具有强制性的力量，是获取权威和权力的一种手段，而且通过文化所获得的控制力通常具有更加深刻而长远的效果。马克思·韦伯在其论著中也曾谈到，加尔文教的救赎预定论、伊斯兰教的前定论、佛教的遁入空门以及印度教的轮回信念等文化思想都在经济发展和分化中起着重要作用。目前，在国际会计界，美英国家具有主导权。但是，他们的主导权并非全部来自于他们的经济实力。因为，如果按照经济实力来分配权力，中国以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日本以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地位理应得到与之相应的国际话语权。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比如，在目前世界会计职业组织如国际会计准则委员会（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IASB）的前身IASC）中，除1993—1995的主席由日本人Eiichi Shiraton担任外，其余皆是英美等西方国家的人士，即使是该组织的成员也是英语系文化背景的国家占有绝对的优势，而非英语系文化背景的国家明显居于劣势。从文化角度理解，这实际上是英语系这种霸权文化、强势文化的结果。国际会计界的权力秩序与文化竞争力秩序是相一致的，但是和经济实力的秩序并不完全一致。

竞争，一定意味着利益之间的冲突和争夺。因为从根本上讲，竞争主要源于资源的相对稀缺性。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由于受“和合”、“谦和”思想的影响，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是主张戒急用忍、韬光养晦、和气生财，以避免相互之间的冲撞。现在看来，这种文化观念在同一文化系统内有利于相互之间的和平共处，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实现相互之间的妥协。但是，当遇到不同文化体系之间尤其是面对攻击性和强势文化时，它容易导致竞争意识减弱，在竞争中主动避让，以至于放弃自身的利益诉求来换得息事宁人的结果。这就很容易使得自己在竞争中处于不利的地位。

2.冒险精神不强。在文化价值取向上，冒险与创新具有相同的方向，而与中庸、稳健则反向。在现实社会里，单纯绝对的冒险或者中庸都是比较少见的。更多人则会试图在冒险与稳健之间求得最佳的平衡，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文化结构主义者一直认为，在最后形成的文化类型中，往往要么是稳健大于冒险，要么是冒险大于稳健。中国的古典文化和传统的会计价值观大体上就归属于前一类。这主要源于中国传统价值观中对于个体主义的抑制和对于集体主义的张扬。因为个人主义意味着与众不同，暗含着冒尖与突破，而集体主义则意味着与群体多数水平保持一致，避免与现状拉开大的距离。这种思想在中国目前仍然属于主流价值标准。比如，在我国社会中，“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头过河”、举办各种试验区等等，都是这种思维方式下的选择结果。在会计领域，我国会计制度改革所走的也基本上属于这种路子。但是，这种价值取向容易在竞争中陷入跟踪战略的陷阱，很难实现大的跨越性发展。这对于像中国这种处于竞争相对劣势的国家来说，是致命的文化弱点。

3.科学性探索不足。中国古代文化非常强调技艺和实用主义，但是缺乏进行理论探讨的热情和进行严密的逻辑分析的习惯，结果使得在古代中国的很多领域中都只有技术而没有科学。对此，李约瑟（Joseph Needham）曾经从科学的角度考察过中国传统的儒学文化传统。其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认为，在古代的中国，只有天文历法由于农业种植的需要而受到重视，属于正统科学，而其他的科学探索是不存在的。形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在于，与中国儒家文化相适应的官僚集权不可能产生精准性和标准化的管理要求。应该说，这种论断可能因为对中国古代文化的判断谬误而存在一定的偏颇，但它却是和古代中国的基本事实相互吻合的。比如，在古代，中国产生了“四大发明”，却没有人系统性地从学理上探讨其科学的原理；又比如，中国古代的文人可以为写好一句诗、填好一个词而夜不能眠，苦苦思索，留下了很多优美词章，但却很少有人对科学研究报之以热情。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数学、物理学、化学之所以不能在中国首先出现的重要原因。时至今日，在我国会计研究领域，我们对于问题表象的观察和总结仍然很多，但是这些总结并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没有形成基于中国情境和中国文化的理论成果，说明在学理性的研究上也依然是比较欠缺的。再比如，我国在20世纪50年代就有了“大庆精神”，但是却没有提炼出中国自己的企业文化理论；我们有“鞍钢宪法”，却没有形成中国自己的成本控制理论与方法体系。这些现象背后所折射出的绝不仅仅是制度与体制的问题，而是在更大程度上说明了中国传统文化形成的思维方式继续禁锢着中国人对于解决问题的思考习惯，以及对于原始性、探源性的科学研究精神的严重不足。

4.缺乏对规则的充分尊重。会计是维护产权制度的一个工具。进一步讲，它是社会经济系统中的交易制度、分配制度、权力配置制度等发挥作用的保障条件。现代会计中对于资产、负债、权益、收入、费用及利润的确认、计量与陈报，于企业内部而言，这些信息是管理的需要；而站在整个社会经济系统上讲，它是各种制度得以贯彻和运行的基本保障。大家的利益和权益都是依靠会计系统来计量和配置的。因此，会计既是广泛意义上的产权制度的一部分，也是产权意识逐步加深和产权制度渐次演化的必然结果。对此，美国著名会计学家利特尔顿曾指出，对于私人产权的保护是系统化的复式簿记出现的前提条件之一。因此，对于一个社会来说，规则意识越强，会计就越发显得不可或缺。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整个中国古代社会中，规则意识和对于规则的尊重都是比较欠缺的。所以，古代的中国人都把公平寄托于像包公这样的清官上。同时，对于穿着公平外衣而内含打、砸、抢、掠的《水浒传》中的英雄人物充满了崇敬。既然不需要规则和制度，社会财富的分配与再分配可以依靠权力、拳头来实现，那么会计所提供的信息就真的不那么重要了。这也是现代会计学科之所以不能在中国出现的重要社会原因之一。在今天的社会中，虽然司法层次上的法律制度已经建立并得到了有效实施，但是，低于司法层次的广泛分布于社会经济各个领域的控制制度、交易契约、企业章程等仍然存在着大量不被遵守的现象。尤其是“变则通，通则生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见到红灯绕着走”等显然有悖于规则契约精神的行为信条，仍然充斥于社会的各个层面。

四、会计文化创新与会计软实力提升路径

从历史发展的宏观大局来看，文化的传播和经济实力的扩散在方向上是完全一致的。在中国历史上，10世纪的中国经济实力位居全球之巅，中国传统文化也随着经济实力的扩散而影响到日本、韩国、越南等东南亚国家，形成了今天的儒家文化圈。与此同时，文化传播又会反过来助推经济实力的增长。所以，经济与文化永远是一对相伴且又相互提携的孪生兄弟。

今天，中国会计面临着企业内部如何提升管理水平、对外如何提升国际竞争力的双重使命。其提升的基本途径无怪乎软、硬两手。硬的一手自然依赖于中国经济的高度发展和足够的经济总量，而软的一手则需要中国会计文化的传播与创新。对此，笔者认为，在路径上需要沿着四个方向努力。

第一，加强对会计战略文化的研究。战略文化研究在西方国家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其主要的关注点在于战略文化对国家行为选择的导向作用。通过研究他们发现，战略文化可以通过群体认知、偏好和政治程序而影响一个国家战略计划的制定。换而言之，文化具有政治效果。战略文化是国家竞争战略的重要影响变量，是服务于国家竞争战略的。战略与文化之间的内化程度越高，文化越带有战略倾向和意图。就此理解，目前在国际会计领域，美英等国家的主导权在一定程度上其实是来自于文化霸权的利益攫取。在文化与战略的配合方面，西方国家的经验做法非常值得我国借鉴和学习。在我国未来的会计国际化发展战略中，应该把会计战略文化的研究放在重要地位，从文化角度提出帮助中国会计师行业、会计学术界走向国际舞台的有效政策。

第二，做好会计文化的融合创新。在文化创新中，融合创新是最重要的一种创新形式。从历史上看，一种文化的蜕变主要是通过和其他文化的融合、碰撞实现的。在这个过程中，常见的方式是单向的文化流动，即强势文化向弱势文化进行输出，弱势的主体文化通过吸收其他文化的优秀成分，同时淘汰落后的部分，以此实现自身文化的革故鼎新。这里，文化融合的前提是文化的开放。目前，在会计领域，我国需要进一步对外开放。不仅是会计准则体系、会计管理技术、会计研究方法等技术层面上需要吸收引进，而且还要勇于接受诸如“用户利益至上”、“实用主义”、“创新求变”、“公允性”、“社会责任”、“社会正义”等代表着未来会计发展方向的先进会计理念、会计思想。当前会计领域国际之间的交流，技术与方法层面的障碍已经逐渐减弱。不同国家对于国际会计准则的接纳或拒绝的态度，主要来自于相互之间的文化认同，明显地具有文化的群体性和差异性。比如，有研究结果表明，隶属于英美文化背景的国家就更容易接受国际会计准则（潘爱玲等，2012）。在目前跨文化的国际竞争中，我们应逐渐减少对于“特色”的过分强调，避免采用中西方文化“二元对立”的态度，积极融入到国际会计文化体系。因为只有积极融入国际，才能影响和改变世界。对于中国来说，国际会计准则的等效与趋同过程，应该是国际会计准则同中国传统文化相互结合、创生某种新型会计文化的过程（王开田、胡晓明，2006）。

第三，做好会计文化的继承创新。继承创新是文化实现蜕变的另一种形式。这种文化进步的动力不是源自于外来文化的竞争挤压，而是形成于内部发展的文化需求。中国会计文化在继承创新方面，前述所讲的优秀传统文化自然需要继承。但是，仅有这些还不够，还必须进行会计文化创新。而会计文化继承创新的关键是在上述前提下进一步加强会计文化中的发展意识、竞争意识、规则意识和对于科学精神的培养。在具体做法上，可以把这些文化元素植入到会计职业道德规范之内进行反复的教育与强化，最后固化到会计人员的行为当中，转变成会计人员的自觉行为，使会计人员的职业形象由原来的讷于言语、谨慎保守而转变成为积极进取、科学严谨、阳光活跃的职业形象。

第四，做好中国会计文化的推介。植根于历史传统之中的中国会计文化具有典型的东方文化的特质，其与以基督教为核心的西方会计文化形成互补性，且同样有着迷人的文化魅力。但是，目前我们所缺乏的，一是对中国会计文化的系统提炼和总结；二是对中国会计文化的国际推介。由于前一个缺乏，使得中国会计文化只有含糊的概念而没有明确的内容；由于后一个缺乏，使得国际会计界没有认识到甚至怀疑中国是否具有自己独立的会计文化。针对这两个问题，笔者认为，我国一方面需要加强对会计文化的理论研究，提炼出具有中国本土特质的高雅的会计文化，使会计成为具有高雅、精致、积极文化的职业。这方面，我国目前做得还远远不够。因此，在大家眼里，会计只有算账的技巧而没有文化，而且更多时候我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对于会计文化的形象塑造。比如，在一些学术殿堂、理论研讨会上经常有一些学者以“某某教授牛×”来调侃和捧场，显得低俗而有失风雅。另外，即便是我国学者在AR、JFE、JAE等国际顶尖刊物上发表的论文，也多以中国财务会计的不好或者露丑来取悦于这些刊物的编辑（杨雄胜，2012）。在这种近乎于自残的文化氛围下，会计很难成为令人向往的高尚职业，会计人员也难以聚起自己的“精、气、神”，树立起自己的文化自信。而在西方国家，他们的会计文化之所以彰显、明确而充满魅力，就在于他们对会计文化的研究、凝练与维护。在这些国家的文学作品和媒体形象中，会计人员是喝着鸡尾酒、穿着燕尾服的风度翩翩的高雅的职场成功人士。对于会计理论与会计文化的研究，他们更是不余遗力，对此著名会计学家哈里·克拉克·本特利曾赞美说，19世纪上半叶会计作家的贡献要超过下半叶的作家的贡献。另一方面，我们需要借助于孔子学院、国际会计会议、国际学术期刊等平台积极推介中国的会计文化。文化的交流与融合，虽然常见的形式是强势文化向弱势文化的输出，但是，它有时又是双向的，是可以相互转化、互为体用的。随着中国经济硬实力的增强，再加之于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底蕴，中国会计文化也具有自己的潜在优势和竞争力，只是之前我们疏于向外推介罢了。现在，在经济全球化、理论研究国际化的推动下，中国会计与国际会计界的联系不断加强，国际话语权、影响力不断提升（王军，2012）。国际会计界已经感受到来自于东方古国的力量和声音。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增强和中国文化影响力的进一步扩大，中国会计文化的繁荣和复兴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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