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之历史典籍而言,民间所形成的口碑,影响是要大得多的,这从史书《三国志》较之小说《三国演义》就可清楚见出了。
人若一朝被说坏了,尤其在民间,要想为他恢复名誉,恐怕也是一件难事,比如这潘美置身《杨家将》,也就成了潘仁美,无论评书还是戏剧,都是一个丑恶的坏人,虽然事实并非这样。
潘美,字仲询(925—991),大名人(今河北邯郸魏县)。少年倜傥,感觉后汉(947—950)运祚将终,大丈夫应乘机立功,以周世宗柴荣马首是瞻,与赵匡胤关系素厚。赵匡胤黄袍加身后,担心陕帅袁彦叛变,即派潘美去做监军,并嘱相机杀了袁彦。美单骑往,劝说袁彦,须知天命既归有宋,宜修臣职,彦亦同意入朝觐见。太祖大喜,曰:“潘美不杀袁彦,能令来觐,成我志矣。”太祖亲征叛臣李筠以及扬州的李重进,美均有功,授秦州(今甘肃天水一带)团练使。湖南反叛平定之后,又派美为防御使。溪洞蛮獠,自唐以来时犯州县,颇为民患,美直抵巢穴,多所斩获,加以抚慰,使各部落安定下来。开宝三年(970)征讨岭南,美为行营诸军都部署(前线总指挥),连战皆捷,西江(珠江的干流)诸州先后投降。转攻韶州(今广东韶关),以强弓劲弩破南汉象阵,败其主力十余万。继而挥兵直趋广州,夜焚敌营,乘火急攻,灭南汉,岭南从此得以平安。开宝八年(975年),美又领军进抵秦淮,其时舟楫尚未具备,美即率部涉水抢渡,夺其战舰,破其水砦,直扑金陵(今江苏南京)。南唐李煜派员乞缓,太祖不理,仍令主将曹彬进军,兵临城下,促其归附。煜虑不决,美即率军昼夜攻城,百道俱进,金陵乃平,以功拜宣徽北院使。太平兴国四年(979),随太宗伐北汉,北汉降,又随太宗北伐辽,兵败归,太宗命其为三交(今山西阳曲县北十五里处)都部署,留屯卫北边。三交西北三百里地名为固军(约今山西宁武附近),其地险阻为北边咽喉,美秘密发军袭之,遂据有其地,因而积粟囤兵以守之,自是北边得以安宁。美曾巡抚至代州(今山西代县),辽以万骑来犯,美督众大破之,封为代国公,后改任忠武军节度使(今河南许昌、开封地区的军政长官),进封韩国公。雍熙三年(986),宋兵三路伐辽,美独攻拔寰(今山西朔县东)、朔(今山西朔县)、云(今山西大同)、应(今山西应县)等州,与辽大军战于陈家谷(今山西朔县南),骁将杨业死之。美被削秩三等,降为检校太保。次年,又复旧职,仍为检校太师(大臣的加官)。淳化二年(991),加同平章事(行宰相事),数月后卒,年六十七,追赠中书令。四子均显贵。
如此流水账般地写来,为的只是说明潘美并非就是《杨家将》中那个嫉贤的潘仁美。据现有的史料来看,潘美对于宋的功劳应是超过杨业的。若依《宋史》的列传排位,潘美位于第十七位,杨业位于三十一位,排名也是差了许多。“潘家将”与“杨家将”都是宋初的良臣名将。只可惜在后人心中,经过评书、戏剧的渲染,已经只知“杨家将”了。
秦桧的遗臭万年是不需说的了。想来只要是中国人,只要活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知道他秦桧曾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精忠报国的岳飞。不过,作为一代权奸,他也不是天生就是我们所知的这个样子。他的出身虽非名门也算得是书香门第。其父也是进士出身,做过几任地方官员,“皆以清白而闻名”。秦桧自己中进士后,又举词学兼茂科(每年只取三人,后增至五人)。靖康之变那段时间,他也反对割让三镇(真定、河间、中山三镇,今均属河北),力主不惜全力抗金,也曾因为“请存赵氏”而被金人拘徙北国。可惜的是,他能善始,结果却是没有善终,不像那些忠臣义士能在囚徒的生活之中使自己的精神升华,相反,他却成了汉奸,成了金人在南宋的完完全全的总代理。
代理什么呢?代理金人向南宋倡和,代理南宋向金人乞和,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划河而治,各得安宁。凡是不利于这一点的,都是他要极力排除而且毫不留情的。为此,他是绞尽脑汁,主要做了这么三点:一是排挤反对派,二是破坏抗金战争,三是夺了诸将的兵权,诬陷杀害了岳飞父子,最终,取得议和成功。至于为何要这样做,他的理由也有三点:一是国家经济困难,没有充足的军费开支。二是军事力量不强,将骄卒惰,军纪废弛。三是文武大臣不和,不可与之图谋大业。因此,只有议和一路,才可实现“保全东南”,舍此无有他途也。这不仅是他的看法,也是高宗赵构的意思。看看那些主战派吧,他们哪天不在内耗?不是李纲说吕颐浩,就是吕颐浩说李纲,不是张浚攻击赵鼎,就是赵鼎攻击张浚,这样的“主战”能打赢金?能将失地收复回来并且长期保持下去?在他看来虽非幻想,至少也是一个笑话,因为他们就是联手斗他恐怕也斗不过,更不要说抗金了。当然,话也可说回来,如果南宋君臣一心,上下一心,军民一心,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有命出命,局面自然也会两样。可是,历史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残酷的现实,难怪就是诗人陆游晚年也曾这般感叹:“诸公可叹善谋身,误国当时岂一秦!”无论主战派还是主和派,对南宋走向投降之路,都有一定责任的。这其间有时代的原因,也有诸多个人的原因,比如各人的性情、脾气以及心怀大小等等。
秦桧,字会之(1090—1155),江宁(今江苏南京)人。据说,“早年曾为童子师,仰束修自给”,有“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猢狲王”之句。也正因了这番经历,他无富家子弟的骄矜,却具市井小民的机警、狡黠、聪明、干练,在太学读书期间就显得才华出众,而且很有办事能力。罗大经的《鹤林玉露》这样说他那段时间:“秦桧少游太学,博记工文,善干鄙事,同舍号为‘秦长脚’。每出游饮,必委之办集。”后来,秦桧当了宰相,那情形就更不同了。孙觌在《林大声墓志》中这样形容他的用事:“纳四方之贿,鬻买官爵,门如市矣。一时向慕奔走,争先(献)黄金白璧、明珠大贝、像犀锦绫奇怪之物,车连毂,舟衔尾,相属于水陆之道,昼夜不绝。”秦桧死后,府第收归朝廷内府,高宗、孝宗两代皇帝退位都是住在那里,先是名为德寿宫,后又改名重华宫,可以想见它的华丽。更为值得一提的是,在赐秦桧居第之初,“两浙转运使置一局曰箔场,官吏甚众,专应付赐第事”。直到秦桧死去时,这个“箔场”还存在,“所费不可胜计矣”,实际上已成了他的一个供应局。如此,国家怎不困难,充足军费从何而来?
当时秦桧影响所及,并不只是高宗一朝。史记孝宗继位之初,颇具收复中原的大志,但秦桧任宰相期间所形成的政治格局,所培养的大小臣僚,自然不会容忍他去施展这一抱负。采石大捷之后的宋朝没有利用金人内乱乘胜追击北图中原,隆兴年间北伐符离(今属安徽宿州)败溃,又罢张浚再签和约,都可说是没有秦桧而实有的秦桧集团所导致的必然后果。
活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看一看,这样的人很少的。
宋恭帝赵显德祐元年(1275),元军大举进攻,宋军全线崩溃,朝廷号召天下勤王。文天祥即捐献家资充当军费,组建了一支万人义军,准备开赴前线抗战。其友阻之,劝他说:“今元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乌合万余赴之,何异于驱群羊而搏猛虎。”天祥曰:“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只是国家今日危急,征天下兵,却无一人一骑援救,我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以身殉之,相信天下的忠臣义士也会因此闻风而起,这样,社稷就可保了。”
宋卫王赵昺祥兴元年(1278),文天祥兵败被俘,元将张弘范叫他写信招降崖山(今属广东江门市新会区)的张世杰,天祥曰:“我不能保护父母,难道还能教别人背叛父母吗?”张弘范不听,一再强迫,天祥乃将所作之诗《过零丁洋》抄给他,诗的最末两句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弘范知其决死之心,也就不再逼他了。
元世祖忽必烈敬重他的忠诚,派已降的留梦炎(南宋左丞相)前去劝降他。文天祥一见留梦炎自然更是怒不可遏,奋然而起,梦炎只好悻悻而去。元世祖又让降元的宋恭帝去劝降他。天祥一见恭帝,立即朝北跪于地,痛哭流涕,只说一句:“圣驾请回!”宋恭帝也无话可说,只能无地自容地转身。于是,元世祖亲自劝降,召见也不要他下跪(要他下跪,他也不跪),只是温和地劝他说:“你在这里的日子也很久了,如能改心易虑,用效忠宋朝的忠心对朕,那朕也可以任你为丞相的。”天祥答曰:“我是大宋朝的宰相。国家亡了,只求速死。不当久生。”元世祖又问:“那你愿意怎么样?”天祥又曰:“但愿一死足矣!”次日行刑,监斩官问:“丞相还有何话要说?回奏还能免死的。”天祥喝道:“死就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又问监斩官:“哪边是南方?”有人给他指了方向,于是,即向南方跪拜,说:“我的事情完结了,心中无愧了!”于是引颈就刑,从容就义。死时,大风漫天扬沙,其年仅仅四十七岁。死后,在他的衣带中,发现他写的一首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元世祖听说他已被杀,仍禁不住叹惜道:“好男儿,不为我用,杀之诚可惜也!”
为了能够无愧于心,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其实,他可不死的,谁也没有要他死。宋王朝都灭亡了,宋皇帝都投降了,他为什么还要死?难道只有他死了,他的心才算安了?事情真的就是这样,于他来说,只有死了,他的心才算是安了。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为的就是一口气!有了这口气,他的生命就有价值,就有尊严。没了这口气,他的生命就不值了,也就没有尊严了。为了自己的生命尊严,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文天祥,据史载,字宋瑞,又字履善,自号文山(1236—1283年),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自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乂、胡铨像,皆谥“忠”,即欣然慕之,曰:“没而不俎豆其间,非丈夫也。”年二十举进士,对策集英殿。当时,理宗赵昀在位已久,政治弛怠,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文长一万多字,不为草稿,一挥而成。帝亲自授为第一。考官王应麟奏曰:“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此贺,所言确实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