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死地与葬所

2013-12-29 00:00:00周楞伽周允中
书屋 2013年1期

公元770年,即唐代宗大历五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作乱,杀潭州(今湖南长沙)刺史兼湖南都团观察使崔瓘。杜甫正客居潭州,他本因避乱入蜀,由蜀地漂泊到湖南,原想在这里“强移栖息一枝安”。不料到湖南不久,又要避臧玠之乱了。这时他的二十三舅崔伟正以湖南录事参军出摄郴州刺史,屡次有书来招他去,他便携了全家乘船南下,不料船过衡州,恰值湘江水涨,被阻泊舟于耒阳县北的方田驿,一连五天不能前进,也得不到食物。耒阳聂县令闻讯,派人携书问候,并馈送牛肉白酒。杜甫非常感激,写了一首十四韵的长诗代怀,遣人到县呈聂令,但因水势未退,无法前行,书未能送到,只好掉转船头,重新折回衡州。等到水退,县令派人在江上寻找杜甫,遍寻无着,以为杜甫一定死在水里了,便在耒阳县北代杜甫建了个衣冠冢,以为纪念。由于这衣冠墓的建造,就产生一种传说,说是县令送牛肉白酒给杜甫,杜甫吃得太多,挨了五天饿的饥肠不能容纳,一夕而卒。自唐中叶以后,这一传说流行很广,新、旧《唐书》杜甫传都是如此记载,正如李白醉后捉月落水而死的传说同样无稽。这传说的来源有二:一是郑处诲的《明皇杂录》,一是李观的《杜传拾遗》,二者都和事实不符。《明皇杂录》云:“杜甫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令尝餽牛灸白酒。移漂寓湘潭间,羁旅憔悴于衡州耒阳县,颇为令长所厌。甫投诗于宰,宰遂致牛灸白酒以遗甫,甫饮过多,一夕而卒。”

这记载的错误是一目了然的。杜甫并没有抵达耒阳,而是被大水阻于方田驿,方田离耒阳陆路有四十里,舟行须一日始达。时值江涨,被阻于方田不能前进,县令虽致书并餽酒肉,但并没有具舟迎他。杜甫送诗于县令不达,就折回衡州,重返潭岳,一次都未到耒阳,怎么会有第二次羁旅憔悴于耒阳县的事?令长就是县宰,怎么既为令长所厌,又投诗于宰?县宰也没有第二次餽送杜甫牛灸白酒。

尽管这记载和杜甫诗题根本牴牾,但因它是较早的唐人笔记,所记多开元、天宝间事,言之凿凿,因此居然被采入了正史。

李观《杜传拾遗》的记载更为荒谬,不但无中生有,而且颠倒史实,竟说:“甫往耒阳,聂令不礼,一日,过江上洲中,醉宿酒家,是夕江水暴涨,为惊湍漂没,其尸不知落于何处。洎玄宗还南内,思子美,诏天下求之,聂令乃积空土于江上,曰:‘子美为牛肉白酒胀饫而死于此矣。’”

杜甫并未干求聂令,是聂令先驰书致候,并餽牛酒,礼意殷勤,怎么竟说“聂令不礼”?江上沙洲,何来酒家?杜甫出峡后就以舟为家,舟中尽可沽酒痛饮,何必于酒家醉宿?玄宗还南内时杜甫正任左拾遗,近在咫尺,何必“诏天下求之”?杜甫阻水方田,在代宗大历五年,上距玄宗之死,已有八年之久,世上已无玄宗,何能更思子美?其谬误不值一哂。但因李观是韩愈的好友,韩愈信其言为真,据此说作《题杜子美论》诗,遂贻误天下视听,扑朔迷离,真伪莫辨。

其实不必后世纷纷为杜甫溺死耒阳辨证,只要一读杜甫自耒阳返棹后所作的《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和他的绝笔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呈湖南亲友》,就可知他并没有死于耒阳。

但是杜甫既未死于耒阳,为什么后来诗人墨客经过耒阳,都要做凭吊杜甫坟墓的诗呢?大历年间的诗人戎昱,就有《耒阳谿夜行》诗,注云:“为伤杜甫作。”可见杜甫死于耒阳之说很早就已流传。其后罗隐《经耒阳杜工部墓》诗亦云:“耒阳江口春山绿,恸哭应寻杜甫坟。”杜荀鹤《吊陈陶处士》云:“耒阳山下伤工部,采石江边吊翰林。”孟宾于《耒阳杜公祠》云:“白酒至今闻。”徐介《耒阳杜工部祠》云:“故教工部死,来伴大夫魂。”裴说《题耒阳杜公祠》云:“拟掘孤坟破,重教大雅生。”真是作者云集。难道仅因耒阳聂令代杜甫建了个衣冠墓,韩愈以假当真的作了首《题杜子美坟》诗,就会具有这样大的魔力,引得后世诗人都过耒阳而凭吊杜甫吗?

事必有因。杜甫虽没有死葬耒阳,但必有代杜甫死葬耒阳的人,后世才会谬说流传,以致耒阳不但有杜甫坟,而且有杜甫祠。这代杜甫死葬的人是谁呢?就是杜甫的大儿子宗文。历来注杜诗的人很多,但都碌碌无甚见识,有的甚至荒谬绝伦,发千古不传之秘、首先提出杜甫曾葬宗文于耒阳之说的注家是黄鹤,他的根据就是杜甫的绝笔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呈湖南亲友》中的“瘞夭追潘岳,持危觅邓林”两句诗。这两句诗各有典故,杜甫就是用这两句诗中的典故来暗喻他葬宗文于耒阳的事,不过葬的地方不是在耒阳城里,而是在耒阳县属的方田驿。可能耒阳聂令并没有代杜甫建衣冠墓,而是水退以后派人到江上寻访杜甫的船只不见,却见到了江边杜甫为儿子宗文所营的新坟,误以为是杜甫的坟墓,由此传出了杜甫死于耒阳之说,耒阳人就在当地为杜甫建造了祠堂,以纪念这位命运坎坷的大诗人。

可是已故闻一多先生却反对黄鹤的说法。他在《少陵先生年谱会笺》的结尾说:

黄鹤已知公不死于耒阳,乃犹疑耒阳有坟有祠,谬说之起必有因,遂又创为新说,谓公尝瘞宗文于耒阳,后人遂误以为公坟耳。其所据则《风疾舟中伏枕书怀》诗“瘞夭追潘岳”及下句渴死事也。今按《入衡州》诗云:“犹乳女在傍”,夭者想此女耳。潘岳《西征赋》:“夭赤子于新安,坎路侧而瘞之。”公诗用此事,于哺乳之女乃切当,若宗文,是时计年已及冠,得谓为赤子耶?仇氏驳之曰:“宗文若卒于湖南,应有哭子,而集中未尝见。”信然。《山海经》:“夸父与日逐走,渴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此下句“持危觅邓林”所用事也。黄鹤割裂“渴死”二字以属宗文,致文意乖乱不可通。今按“觅邓林”,觅瘞夭之所也(邓林,夸父死处,故得借用以言窆所)。“持危”,谓忍渴冒死以觅之也。诗题本用“舟中伏枕”,上句又云“行药病涔涔”,下句云“蹉跎反学步”,则是力疾瘞夭,行步艰难,故云“持危”耳。仇注:“邓林,谓老行须杖。”亦胜鹤说百倍。

按:诗固然没有达诂,但解诗也不能过分拘泥。“瘞夭”的夭是指夭札、夭折,即短命而死,不尽天年。如说颜回早夭,谁都不以为非,颜渊死的年龄,难道不是大于宗文吗?准此,则宗文虽年己及冠,仍得称为夭,杜诗并没有提赤子,赤子是潘岳赋中语,难道用了潘岳“瘞夭”的典故,所瘞的就非始生的赤子不可吗?解诗如果这样的拘泥,那什么典故也不能用了。因为赤子是指初生的皮色犹赤的子,或新生的尚无眉发的孩子。杜甫的犹乳之女(颇疑不是杜甫之女,而是孙女),严格地说,也不能算是赤子。闻一多先生的说法,只要取消了“瘞夭”的必是赤子即哺乳之女这一点,就都可通。他虽目黄鹤以“渴死”属宗文为非,但认为“觅邓林”是觅“痤夭”之所,却远胜仇兆鳌的解为“觅杖”。仇兆鳌以宗文若卒于湖南,集中不应无哭子诗的说法来驳黄鹤,根本不合情理,他全不想想杜甫这时身患多种疾病,自己性命也已垂危,哪里还能从容作哭子诗?闻一多先生不以仇注的苛求于垂死的杜甫为非,反谓为“信然”,正如他以仇注“邓林,谓老行须杖”,而无片语涉及夸父逐日渴死为胜黄鹤说百倍,同样的不正确。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事实最雄辩”,千言万语的主观评骘,不及一桩实事,只有从“实事”中才能“求出是”来,才能判断谁是谁非。事实证明黄鹤的说法不错,闻一多先生的反对却错了,不信请看明版《隆庆岳洲府志》流寓门:“杜宗武,甫次子。甫流落剑南,大历中下江陵,泝沅湘,登衡山,畏热,复还潭,欲谋北归,卒于潭岳之间,旅殡岳阳。长子宗文,卒耒阳。次子宗武,贫病不克葬殁,命其子嗣业启甫柩,祔事偃师。”

这一段记载,和元稹所作《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相合。宗武子嗣业,就是请元稹作杜甫墓志铭的人。铭中不提宗文,正是因为他已死于耒阳的缘故。

关于杜甫丧子宗文于耒阳之说,不仅见于黄鹤注,宋赵次公(彦材)注“痤夭追潘岳”句就说:“公必有丧子之祸,但无所考矣。”江少虞撰《宋朝事实类苑》也说:“耒阳之坟,恐瘞子宗文者,后世不考,遂因牛酒之语而附会之也。”这些都可证仇注之非和闻一多先生的失考。可惜历来无人摘引,以致黄鹤正确的注文成为单文孤证。

综上所说,杜甫实是死于潭(今长沙)岳之间的舟中,旅殡岳阳,归葬偃师。死于耒阳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长子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