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解《归藏》卦序,溯源华夏古道

2013-12-29 00:00:00张远山
书屋 2013年1期

一、中华文明,孰父孰祖

“中华文明五千年,中华民族是炎黄子孙,孔子是中华文明之父”,国人大多视为当然,而无异议。不过对于“五千年”,学界略有异说。

信史派认为五千年过长。有人坚执编年史,认为确凿可信的编年史始于公元前841年周召共和,仅有三千年。有人固持“三王”说,认为传说中的夏代始于公元前二十一世纪,仅有四千年。除非《史记·五帝本纪》被证明为信史,才有五千年。

考古派认为五千年过短。因为最近数十年的考古成果,已经发现了无数华夏初民的文化遗存,中华文明的起源时间必须上溯,有人主张七千年以上,有人主张一万年以上。

我也认为五千年过短,除了众多考古证据,另一理由是《史记·五帝本纪》以黄帝为中华民族初祖,遗漏了“五帝”之前的“三皇”,尤其是遗漏了“三皇”之一、自古公认始画八卦的伏羲。周代之前甚至黄帝之前的众多文化遗存,已经发现了大量的原始太极图、早期卦画和数字卦(三爻、六爻均有),不仅证实了“伏羲画八卦”的传说,而且必须修正传说:伏羲并非仅画八经卦,而是同时画了六十四卦。若无六十四卦,八经卦缺乏独立意义,所以伏羲必定同时画出八经卦、六十四卦。中华民族史,中华文明史,全都始于黄帝之前的伏羲,远远不止五千年。

即使无视伏羲,那么“中华文明五千年,中华民族是炎黄子孙”尚可互相自圆其说,“孔子是中华文明之父”则与之严重牴牾,因为孔子(前551-前479)距今仅有两千五百年。孔子之前的两千五百年,并非中华野蛮史,也是中华文明史。所以坚持“孔子是中华文明之父”者,至少必须承认“父”无“初祖”义,进而承认孔子之前的两千多年,另有中华文明的祖父、曾祖、高祖、初祖。

由此可见,把黄帝视为中华民族初祖,把孔子视为中华文明初祖,都是很不精确的认祖归宗,只有把伏羲视为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的初祖,才是真正的认祖归宗。打个比方(仅取时间义,不取实质义),伏羲相当于亚当(女娲相当于夏娃),黄帝相当于亚伯拉罕,尧、舜相当于摩西,周公相当于耶稣,孔子相当于保罗。伏羲之道相当于《圣经》中的犹太教《旧约》,周、孔之道相当于《圣经》中的基督教《新约》,两者不可割裂又相异甚多。然而两千多年来,庙堂官学一方面独尊周、孔“新约”,一方面剿灭伏羲“旧约”,用后半部中华文明史遮蔽前半部中华文明史,同时又杜撰了伏羲“旧约”支持周、孔“新约”之伪证,自称周、孔“新约”忠实传承了伏羲“旧约”,否认周、孔“新约”是异于伏羲“旧约”的转向改道。

周、孔“新约”的基本经典,就是“孔门五经”。其中形而下的《尚书》,最早的《虞夏书》(姑且不论其为周代以后的伪托或追记),仅及“五帝”最末之尧、舜以及“三王”最初之禹和夏代,空缺“三皇”以及“五帝”最初之黄帝、颛顼、帝喾。其中形而上的《周易》仅及周代,无视夏代、商代,遑论“三皇”、“五帝”。

推尊“孔门五经”者,先把伏羲画六十四卦缩减为画八卦,再把叠八卦为六十四卦转归于周文王,从而把《周易》独尊为中华形上之道的至高宝典。其实《周礼·春官》明确记载,夏代《连山》、商代《归藏》、周代《周易》全都包含伏羲六十四卦:“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由于秦始皇“焚书坑儒”和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导致《连山》、《归藏》亡佚而《周易》独存,以《周易》为谷底的∨形历史转折,遂被视为以《周易》为顶峰的∧形历史转折。“伏羲画八卦,文王叠为六十四卦”的权威谬说,则被国人盲信两千多年。

二、汲冢《归藏》,得而复失

西晋时期,属于战国中期的汲郡魏襄王墓出土了《归藏》、《竹书纪年》、《穆天子传》等书。其中最为宝贵的汲冢《归藏》,包含伏羲六十四卦,非仅八卦。这是秦火之前埋入地下,幸存至晋的无上国宝,也是国人突破秦火汉黜、探明华夏古道的第一次历史性机会。

《礼记·礼运》记载:“孔子曰:‘我欲观殷道,吾得《坤乾》焉。’”从古至今的学界共识,认定孔子所见《坤乾》即《归藏》。我进而认为,汲冢《归藏》,正是孔见《归藏》的抄本之一。孔子晚年弟子子夏,于孔子死后离鲁往魏,把孔见《归藏》(或其抄本之一)携带至魏,为魏文侯师。经过魏文侯、魏武侯、魏惠王三世,魏襄王死后,孔见《归藏》的抄本之一葬入其墓,西晋出土于汲冢。由于仅过六百年,编索尚未朽烂,简序井然,卦序分明。汲冢《归藏》,唐宋尚存,《隋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均予著录。因其危及《周易》权威,而于宋代“儒学复兴”之后再次亡佚。因为《归藏》包含伏羲六十四卦的历史真相一旦广为人知,那么周文王始叠八卦为六十四卦的《周易》谬说就会破产,进而危及庙堂官学独尊的周、孔“新约”。

《竹书纪年》则是魏国编年史,唐宋尚存。唐人司马贞《史记索隐》,唐人张守节《史记正义》,据之纠正了《史记》的大量讹误。因其危及《史记》权威,也于宋代“儒学复兴”之后亡佚。因为伏羲才是中华民族初祖的历史真相一旦广为人知,那么以黄帝为中华民族初祖的《史记》权威就会动摇,进而危及庙堂官学独尊的周孔“新约”。

凡是可能危及庙堂官学独尊之周、孔“新约”的汲冢古书,无不与先秦百家之书一样,难以逃脱剿灭、罢黜、亡佚之祸。唯有无法危及庙堂官学独尊之周、孔“新约”的小说《穆天子传》,独存至今。

汲冢《归藏》虽于宋后亡佚,但是唐宋习见,多被抄引。清人严可均、马国翰辑录了唐宋笔记抄引的部分佚文,由于佚文零散无序,无奈之下只能按照《周易》卦序予以排列。按照《周易》卦序错误排列的汲冢《归藏》佚文,已经沦为《周易》附庸。

汲冢《归藏》的得而复失,使国人错过了突破秦火汉黜、探明华夏古道的第一次历史性机会。

三、《归藏》重现,冷落至今

幸而天佑中华真道于不坠。1993年,湖北王家台秦墓再次出土了《归藏》。这是秦火时代埋入地下,幸存至今的无上国宝,也是国人突破秦火汉黜、探明华夏古道的第二次历史性机会。不过奇怪的是,时过二十年,王家台《归藏》至今仍未公开出版。而发现时间、简文内容均晚于王家台《归藏》的其他种种古简,比如1994年发现的上博所藏战国简,2008年发现的清华所藏战国简,2009年发现的北大所藏西汉简,简文内容均属周代以后,因其不会危及周、孔“新约”,所以很快有了众多公开出版物,迅速成为学界热议、媒体追捧的“显学”。足证秦火汉黜导致的选择性失明,以及庙堂官学两千多年独尊周、孔“新约”导致的前识成心,仍然痼疾难除。

关于王家台《归藏》,目前仅有王明钦、李学勤、廖名春等参与整理、得见简文的极少数学者,发表了若干初步研究成果。他们根据严可均、马国翰所辑汲冢《归藏》佚文,已经判定王家台“古易书”不属《周易》,而属《归藏》。基本共识是,王家台《归藏》包含六十四卦,大多数卦名与《周易》相同,极少数卦名略异于《周易》而可通,足以推翻周文王始叠八卦为六十四卦、始定六十四卦卦名的权威谬说。但是这些初步研究成果,仅把八卦叠为六十四卦的时间,以及六十四卦得名的时间,从周代《周易》上溯至商代《归藏》,没有危及《周易》权威的其他结论,更未涉及《归藏》、《周易》的根本差异——卦序迥异。

王家台《归藏》至今未获出版,原因可能有二:

一是整理者严重低估《归藏》卦序迥异于《周易》卦序的重大价值。由于竹简埋于地下两千多年,编索已经朽烂,简序已经散乱,而二十年来未能复原简序,所以不准备出版。

二是整理者高度重视《归藏》卦序迥异于《周易》卦序的重大价值。但是如果像严可均、马国翰那样按照《周易》卦序排列简文,王家台《归藏》就会失去独立价值,沦为可有可无的《周易》附庸,所以在复原简序之前暂不出版。

两种可能原因,困境其实相同,就是不明《归藏》卦序——这是秦火汉黜以后,庙堂官学为了独尊周、孔“新约”而不遗余力的两千多年灭典亡祖,留给后人的伏羲“旧约”之谜。

四、首尾四卦,求解卦序

我愿提供破解《归藏》卦序的线索,或许有助于整理者摆脱困境。

由于周、宋、鲁、魏、秦的各种先秦《归藏》抄本,均在秦火汉黜之后陆续亡佚,汲冢《归藏》又在宋后再次亡佚,因此两千年来的大部分《周易》专家,仅知孔子读过《坤乾》(《归藏》)而推崇《周易》,因而仅知《归藏》“首坤乾”与《周易》“首乾坤”之微异,从而误以为《归藏》“首坤乾”之后的六十二卦卦序,同于《周易》“首乾坤”之后的六十二卦卦序。近现代《周易》专家,又因严可均、马国翰迫于无奈而以《周易》卦序对汲冢《归藏》佚文进行错误排序,更加坚执这一误识,从而误以为汲冢《归藏》亡佚损失不大,王家台《归藏》出土也价值不大。如果整理者也有这一误识,那么很可能二十年来无人从事王家台《归藏》的简序复原工作,正式出版或将遥遥无期。一旦明珠暗投的竹简朽烂于库房之中,国人又将再次错过突破秦火汉黜、探明华夏古道的第二次历史性机会。

通往华夏古道源头的大门,如今近在眼前。之所以门户尚未洞开,宝藏尚未放光,乃因缺少一把“芝麻开门”的钥匙——《归藏》卦序。能否重新配制这把遗失两千多年的钥匙?完全可能!可能性就存在于第一次历史性机会的残留信息之中。

南宋朱元升《三易备遗》之《归藏纲目》,记录了汲冢《归藏》的首尾四卦:“首坤、乾,终比、剥。”迥异于“首乾坤,终既济、未济”的《周易》卦序。朱元升必定见过汲冢《归藏》,知其全部卦序,仅因当时该书习见,不愿多此一举记其全部卦序。于是该书亡佚之后,朱元升所记首尾四卦,成了《归藏》卦序的仅存信息。

摆在国人面前的,其实是一道凭已知、求未知的上古谜题——

已知《归藏》首尾卦序:1坤,2乾……63比,64剥。

求解《归藏》所余卦序:第3卦……第62卦。

五、突破遮蔽,复兴文明

近年我持续追踪王家台《归藏》的研究论文,引起极大兴趣,上网搜索此简的公开出版物无果,意外搜索到了网络版王家台《归藏》。网名“知北遊”的网友,根据王明钦《王家台秦墓竹简概述》整理出了简文,仍然迫于无奈而按照《周易》卦序排列,于2006年6月上传网络。

2010年10月,拙著《庄子复原本注译》出版,我随即按计划开写《庄子传》。为了在《庄子传》中准确描述庄子之道与华夏古道的承续关系,我初步研究了网络版王家台《归藏》,并于同年同月,以“首坤、乾,终比、剥”为线索,推导出一种可能的《归藏》卦序。但是出于慎重,我暂时不想公开发表,而是根据这一可能的《归藏》卦序,尝试了两种外围性研究,检验我的推导是否合理。

一是研究道家思想对《归藏》卦序的承续,以及儒家思想对《周易》卦序的承续。初步成果是发表于2011年《书屋》第7期、第9期的拙文《以王僭帝的秦汉秘史》。

二是研究《归藏》卦序对伏羲卦序的承续,以及《老子》之道对伏羲之道、《归藏》之道的承续。初步成果是即将发表于2013年《社会科学论坛》的拙文《〈老子〉:君人南面之术——从〈归藏〉“泰道否术”到〈老子〉“负阴抱阳”》。

两种外围性研究,已为我推导的《归藏》卦序,找到了相当丰富的系统外证。如今《庄子传》已经完成,接下去我将按计划开写《老子奥义》,为我推导的《归藏》卦序,提出更为充分的系统内证,进而根据伏羲之道、《归藏》之道,阐释《老子》之道。

《归藏》卦序,对于探索华夏古道具有重大意义,因而属于学术公器,所以我仍然出于慎重,不希望我推导的《归藏》卦序,对其他有兴趣推导者产生影响思路的先入之见。在我发表推导《归藏》卦序的论文之前,我愿借用影响广泛的《书屋》杂志,事先披露推导线索,向有志于探索华夏古道的天下有识之士,求解《归藏》卦序。

如果他人的推导与我的推导相同,那么论证和阐释可以互相补充,丰富对《归藏》卦序的全面理解。我不介意与我相同的他人之推导先于我而发表,因为个人荣誉无足轻重,探明华夏古道才是国人的共同荣光。

如果他人的推导与我的推导相异,那么多种推导方案可以取长补短,择善而从,直至得出正解。正确的《归藏》卦序,必定能在王家台《归藏》的散乱竹简和简文内容之中,乃至汲冢《归藏》佚文之中,找到系统印证。一旦得出学界公认的《归藏》卦序,排序正确的王家台《归藏》就能早日出版,成为中外学者探索华夏古道的入口。

《归藏》卦序迥异于《周易》卦序,因此《归藏》卦义必定迥异于《周易》卦义。正确破解《归藏》卦序,必定有助于正确理解《归藏》卦义,从而进窥伏羲画卦之初义,找到华夏古道之源头,破译中华文明之DNA。所以破解《归藏》卦序的一小步,实为溯源华夏古道的一大步,其意义和价值远远超过破解其他中国之谜。对于中国人来说,其意义和价值又远远超过破解“哥德巴赫猜想”和“费马大定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