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十年

2013-12-29 00:00:00
世纪人物 2013年2期

2002年12月10日,一位名叫黄杏初的广东河源农民发烧住进了医院。他就是至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非典病人,也是后来被学界命名为SARS的病毒的起点。自此,中国人开启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2003年6月20日,最后一批18名非典患者从北京北郊一所名叫“小汤山”的非典医院里走出来。

4天后,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北京不再属于非典疫区。

非典已经离开我们整整十年了。十年,是一个足以重新开启又一个记忆的单元。但是,当我们回望与“死神”抗争的岁月,发现那些故事与境遇,已经深刻改变了中国社会和无数个体的命运,留下了未来多少年仍然挥之不去的印象与图景;也让我们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学会了冷静、理智和沉着。

再望小汤山

纪念这座医院,是因为想探寻一些真相,保留一些时刻。

所有的故事都从这片废墟开始。2012年的冬天格外寒冷,12月16日,小汤山医院的废墟上,白雪覆盖。

这片被灰墙拥围的百余亩土地,已经找不到当年非典的痕迹。废墟上残留的刺柏和黄杨树提醒我们,十年前这里曾以7天7夜的“非典型”速度,搭成了一座非典医院。

2003年3月1日,对北京来说,是一个黑色的日子。凌晨1时,27岁的山西籍女子于某由于多日持续高烧,呼吸困难,在山西省人民医院呼吸科主任魏东光的亲自护送下住进了解放军总医院,同时,非典也正式进入北京。于某虽然来自山西,而她的“肺炎”却源自广东。

全球首例非典病人是广东人黄杏初。他是一名厨师,“如果没有非典,即使菜做得再好,也不会被全世界如此关注。”住在医院里,病情没有像黄杏初之前预想的那样一天天好起来,反而越来越严重。17日,这位厨师开始出现呼吸困难。

至此,SARS的潘多拉盒被打开。

经历过非典的人应该不会忘记“4·20”。这一天,时任卫生部部长张文康、北京市市长孟学农被免职。新上任的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坦率地承认,北京疫情已经十分严重。截至4月18日,北京已经确诊非典患者339例、疑似病人402例。然而仅仅在4天前,官方公布的数字是“37例”。

随后,疫情开始在全国蔓延。吉林出现首例输入型病例,紧接着是河北、辽宁……建一所临时性的传染病医院,已成为当时北京市的不二选择。

2003年4月22日,在北京市人民政府第一会议室召开了北京防治非典工作联席会议。会上,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专家建议,如果医院不够用,可以考虑征用疗养院,比如条件比较好的小汤山疗养院。

22日下午,国务院对北京市的请示做出明确批复。国家紧急征用昌平区小汤山附近土地40.3公顷,用于建设非典定点医院。

2003年6月20日10时05分,最后一批18名非典患者康复出院,此时距离小汤山非典医院正式接治非典病人只有50天,到了该给这所世界上收治非典病人最多的传染病医院贴封条的时候了。

一天后,世界卫生组织在日内瓦总部宣布,北京从非典疫区名单中删除。

忘却的“非典后遗症”

当小汤山医院已成了废墟,有关非典的印记却永远的烙在了一些人的身上。

在北京市望京医院住院处关节三科的病房里,患有股骨头坏死的杨志霞正在接受治疗。与她同时住院的还有方渤、张文荣等“老友”,他们普遍患有骨坏死、肺纤维化、抑郁症等疾病。而给他们打下相同烙印的,是2003年那场世人关注的公共卫生突发事件——“非典”(SARS)。

这个群体是10年前SRAS劫难的幸存者,也是10年后痛苦延续的承载者。在“后非典”时代,他们以“非典后遗症患者”的身份默默淡出人们的视野。

现在谈到非典,杨志霞语气中已流露出些许的抵触情绪,眼神不时飘向窗外的斜阳,声音踌躇而缓慢。

10年过去,对于脑海中不断回放的非典遭遇,55岁的她能够清楚地记住每一个片段。那些本应渐渐模糊的琐碎细节,如种牛痘般深植在她的脑海中……

在她的记忆中,2003年的春天是“白色”的,道路空了、商场空了、公交空了、酒楼空了,还有她原本热闹的一大家子——11口人,9人感染非典,4人因此丧命。

事情始于2003年4月12日。因照顾发烧的母亲、半身不遂的父亲,杨志霞兄妹三人,以及各自的爱人,轮流照顾老人去东直门医院看病、输液。

“当时,满世界都在说非典,可没见周围谁真的得了。”听着四起的传言,杨志霞惴惴不安,本能地不敢把“恐惧”说出口。

但随着父亲、丈夫、哥嫂、大侄子、弟弟、弟媳以及自己相继发热,还有医护人员悄然穿戴上的口罩、防护眼镜、隔离服,不安的情绪在这个家庭蔓延开来。那时,杨志霞的大哥小声说了句“这回咱家事大了,要完了”。

为了给母亲宽心,那年的4月17日上午,杨志霞拿着《北京晨报》读道:“北京目前只有30多例非典且全部为输入型,没有原发的。”

似有某种预感,在大哥的建议下,全家决定“去医院检查也要吃饱饭再去”。17日中午,杨志霞闷上米饭,大哥做了爆羊肉、炒芹菜和西红柿鸡蛋汤。“没想到,这竟成了我家的最后一顿团园饭。”

被确诊后,在北京市胸科医院治疗的数十个日夜,杨志霞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和同屋的两名病友总是斜靠在床上,等待黎明,等待医生,等待输液……

“谁也不敢睡,困了就聊一句,聊到5点,就觉得又活过了一天。”

虽然除了已经病逝的母亲,大部分亲人都住在胸科医院,但离开吸氧机就无法呼吸的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他们相互探望、照顾。即使听到丈夫去世的消息,也是楼道里有人喊了声“杨志霞,给你爱人火化了”。

病愈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杨志霞将自己封闭在痛苦的回忆中,拒绝说话、拒绝交流,流泪成为唯一的宣泄方式。看着每顿吃着两毛钱的白菜、拿着奖学金奋力读书的儿子,杨志霞开始寻找活着的希望,发誓拿着低保也要把孩子供出来。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俗语,恰恰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2003年8月,非典消失后的第二个月,科技部设立了一个“863科研项目”,针对SARS展开后续研究。东直门医院、望京医院、北医三院等多家医疗机构成为科研工作承接单位,并开始寻找非典治愈者进行筛查。

就在这次免费检查中,2004年初,一直双腿酸疼的杨志霞被确诊为患有股骨头坏死。听到妹妹的消息,正在排队等待筛查的杨志霞大哥瘫坐在检查室门口……

2004年3月,为了保住双腿,杨志霞再次住院,接受保守的“介入”治疗,即往大腿根的动脉血管里打药,促进骨头周围的毛细血管扩张,一定程度上缓解缺血性坏死的危险。

在治病过程中,她很快发现自己不是个体。病房内外,还有方渤、吴如欣、李朝东、李桂菊、王春秀等病友。

这个150余人的群体,有着相同的特征:股骨头坏死、肺纤维化以及抑郁症。

今年61岁的方渤,曾一度是媒体的宠儿。2003年,作为“被成功治愈的非典病患”,他曾上过央视“面对面”、“东方时空”等栏目。

当年,方渤家8人感染住院,出院时只有6人。翻看曾经的视频,他满头黑发、身材微胖,虽然因为非典失去了妻子,却满怀新生的希望。影像中,他拉着全家去捐献血清,自己签署协议,愿意死后捐献眼角膜,捐出遗体用作医学研究。

但是,半年后,方渤几乎与杨志霞同一时间发病,双腿疼痛,呼吸不畅,并在很短的时间内恶化。2005、2006年,他分别做了两侧的股骨头置换手术。2009年,医生从他破碎的右肩关节取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现在,他头发花白,两髋各爬着一条30厘米长的疤痕,身形明显瘦弱。“我全身的骨头就跟石膏一样脆弱,骨头会不可逆转地塌陷下去,直至瘫痪或死亡。”

这些非典后遗症患者聚集起来,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希望到绝望,从孤单到相守。他们从非典中死里逃生,却从此与疾病同行。

在2006年,方渤等病友组织的一次调查显示,非典后遗症患者中,中重度抑郁症患者达到39%,80%因病离岗,60%出现了家庭变故。

在非典过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被变化过快的世界遗忘。5.12地震、甲型H1N1流感……除了主治医生,其他人无暇回顾非典,甚至不知道“非典后遗症患者”的存在。

在这个群体中,康复好的人重新回归社会,回归平静的生活;丧失劳动能力的人,还在遭受疾病的折磨和精神的自我歧视。

根据《民生周刊》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