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案墨淡忆双亲

2013-12-29 00:00:00沈宁
书屋 2013年4期

我们小时候,父亲母亲有时开玩笑,会自称是“天子门生”。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就没有再听说过了,但我记得很清楚。

那么,我的父亲母亲凭什么说他们是“天子门生”呢?他们都是二十世纪初出生的人,到他们读书的年龄,科举功名早已经没有了。他们抗战时期才读大学,哪里还有“殿试”一说。他们那么说,当然是玩笑。

1943年起蒋介石曾亲自兼任中央大学校长。所以,重庆中央大学的学生那个时期在沙坪坝,时常自称“天子门生”。我的父亲本来在上海暨南大学读历史,我的母亲在昆明西南联大读中文,刚好1942年秋天同时转学到重庆中央大学,所以成了蒋介石的学生。

那时候重庆中央大学的条件却非常艰苦。据父亲回忆,沙坪坝是重庆郊区的一个小镇,重庆大学设在那里,中央大学迁入之后,与重庆大学比邻而居。战争期间物质紧张,中央大学校园里不过都是些简陋的平房,分别作为教室、宿舍、办公室、图书馆等。有一个运动场,也颇简陋。只有一个大礼堂,还算稍有气派。1944年秋天蒋介石到中央大学对全校师生训话,父亲母亲跟同学们一起,就在那个大礼堂里听讲。

校园中心是一个小山坡,叫做松林坡,坡下散落着教室和饭堂。前坡的一边是校部办公室,另一边是女生宿舍,像个大谷仓,为便于管理,全校女生都集中住在那里面,坡后则是男生宿舍,八人一间屋,四张双人床,四张小桌子。听父亲这一说,我就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宿舍也是八人一屋,四张上下铺架子床,而且只有一张大木桌,连四张桌子也没有。

父亲回忆,离校园不远便是嘉陵江,山清水秀。有个地方叫中渡口,有个茶馆,卖茶也卖酒,中央大学的学生,经常去这个茶馆,买些花生橘子,躺在竹椅上,喝茶聊天,就是唯一的消遣,也是最大的乐趣。母亲也讲过,他们常还去磁器口,买些香脆花生、花生糖、五香豆腐干、炒米糖等。父亲听了便说,他曾细细品过,花生米配五香豆腐干,有火腿的味道。我听了又想,抗日战争年代的大学生,竟然还是比四十年后大学生的生活更加丰富快乐得多。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读大学的时候,既买不到花生、橘子,也没有竹椅可躺,更别说五香豆腐干和火腿滋味了。

从中央大学校园步行二三十分钟,就到沙坪坝镇上,那里有书店、饭馆、酒铺、照相馆等,中央大学和重庆大学及南开中学几校的教师学生和家属,都是那些店铺的主要顾客。而要去重庆城里,也须由此上长途汽车。

母亲对此最熟悉,因为她每个周末都要从中大到重庆去。她告诉我,长途车站在小龙坎,人到之后先拿号单,按号排队买票。如果手里拿着特约证,可以不拿号单,也不排队,优先买票,所以她们经常排半天队也买不到车票。有几次,实在等不及,大舅便搭巴县公司的车到上清寺,然后走路到委员长侍从室找外祖父。但是每次母亲和舅舅们跟随外祖父自重庆到江边搭船过南岸,就省事得多。因为外祖父能够在侍从室领到特约证,他们便不必排队,直接走到卖票窗口买票上车,而且可以挑好座位坐。

他们在牛角沱下车,下二百多级石板台阶到储奇门码头,坐渡轮过江到南岸。在海棠溪上岸,沿湮花路,到马鞍山,大约六七里路,中间有一段崎岖不平的石板路,高一脚低一脚,很难走。三舅说,重庆大学的江边,有轮船定时直放龙门浩。开船时间晚些,可是不必挤小龙坎汽车站,回家还早一个钟头。

北伐战争之后,中国获得基本统一,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之后,于1928年正式成立国立中央大学。第一任校长是张乃燕,第二任校长为朱家骅,那两年里我的外祖父陶希圣在中央大学做过一学期教授。后来罗家伦先生任中央大学校长十年,包括抗战时期迁至陪都重庆。由于中央大学历史短暂,而且被认定是官办的学校,常为自视清高的学界所鄙视。所以,抗战之前,中央大学在中国学界的地位,不如历史悠久的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但自迁到重庆之后,北大清华和南开合并为西南联大,中国已无几所正规大学能够像样的生存,于是中央大学便得以集中大批中国一流学者,在学术方面飞速提高,可与西南联大平起平坐。

仅父母就读的中央大学英文系而言,聚集了范存忠、楼光来、俞大絪、俞大缜、初大告、徐仲年、许孟雄、杨宪益、叶君健、孙晋三、丁乃通等著名学者,教授阵容颇为强大。出于家教,我自小对有学问的人特别尊敬,也特别感兴趣,我曾请求父亲给我讲述他读大学时候那些著名学者教授的情况。

比如中央大学外文系的系主任范存忠先生,是当时乃至以后数十年间全国公认的英文权威。他是牛津大学毕业,学问很好,当时在中大教授英文散文。父亲说,范先生本人生性并不幽默,但教课有时还会讲一两句笑话,倒让学生忘不掉。因为是系主任,学生们背后不叫他教授或范老师,而叫他范老板。当时学生中间还传说,范存忠教授与俞大缜教授很要好,两人经常一起出没,甚至还有学生曾经看到范教授晚上到俞大缜教授的住地去。但父亲说,那恐怕是说笑,不可当真。

作为第二外语的法文课,教授是徐仲年。解放以后,徐仲年先生到复旦大学做教授,1957年被打成“右派”,惨遭迫害。父亲对我说,中大时的徐仲年教授,人胖胖的,很和气,但上他的法文课,却苦得不得了。父亲读了三年,到头来似乎只记得一两句。到了期末要考试,怎么过关呢?这些“天子门生”便想出办法,每遇考试,便派徐仲年教授最喜欢的几个亲信学生,到他那里去探听,拿到考试题目,回来传给大家,临时抱佛脚,背些答案,小抄应付。

徐仲年教授想必也不是不知道,但他似乎并不太在意,或许因为那只是英文系的第二外语而已。父亲说,徐仲年教授当时在中央大学另有一个工作,是做中大消费合作社的主任。他倒是更热心那份工作,一方面帮助学生们的生活,一方面也有利他自己的家庭需要。

杨宪益先生1940年英国留学归来,在重庆中央大学英文系做教授,教一年级英文。当时中央大学一年级不在沙坪坝中大校园里,而在一个叫做柏溪的分校。我的父亲和母亲转学到中央大学,都是直接入读二年级,所以没有在柏溪分校读过一年级,也就没有听过杨宪益先生的课,但既是中大学生,仍然要算是杨宪益先生的学生。后来父亲到外文出版局工作,杨宪益先生也在那里任职,两人师生之外又成同事,还做了朋友。

顺便提一句,杨宪益先生的妹妹杨苡(静如)教授,也是重庆中大外文系的学生,比我的父母亲高两年级,但跟我母亲是挚友,她称我母亲陶陶,直到如今。杨苡阿姨告诉我,她那时已经毕业而且结了婚,母亲读大学三年级。杨苡阿姨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天母亲突然匆匆跑到医院来找她密谈,原来是我父亲向母亲求婚了,母亲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找她商量,结果显而易见。

父母告诉我们,他们当时读中央大学几乎没有一本像样的教科书,所有课程都是发油印讲义,而且用的是土纸,黄褐色,粗糙易破。父亲也不止一次得意地说,他们读大学的时候那种用功,后来的学生想都想不到。那时学生之间彼此也很亲近,外文系的学生更比其他各系学生活泼,经常集体活动,比如野餐之类,很有情趣。为练习英语,全班每个学生都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字,父亲叫做乔治,母亲叫做玛格丽特,还排演过一些英语话剧。

母亲曾经很仔细地向我介绍过他们班的同学,他们的好几个同学我小时候都见过。比如丰子恺先生的公子丰华瞻叔叔,当时在上海复旦大学做教授,还有王晋熙叔叔在北京外语学院做教授,“文革”前父母带我们去拜访过他好几次。蒋百里将军的女公子蒋和阿姨,1949年后在石油工业部做德文翻译,我家搬到北京之后,经常来往,她每次出国回来就给我们讲外国的见闻。

重庆中大英文系父母所在那班总共不到二十名学生,女生本来多于男生,后来国民政府在大学生里征募翻译官,到美军顾问团服役,吴文津、朱立民、王晋熙三人应征,班上男生便只剩父亲、耿连瑞、祁延朗、丰华瞻四人。祁延朗叔叔后来在北京新华社工作,跟父亲保持着联系;耿连瑞叔叔在西安外语学校做过校长,我在西安读书时,去拜访过他几次,母亲在北京去世,耿叔叔曾亲往吊唁。朱立民叔叔后来在台湾大学外文系做教授,吴文津叔叔是史坦福大学博士,做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馆长数十年,直到退休。

那一班里的女生,除蒋百里将军女公子蒋和阿姨,还有丰子恺先生女公子丰陈宝阿姨、马寅初先生女公子马仰兰阿姨、荣毅仁先生胞妹荣墨珍阿姨、当时国民政府考试院长官的女公子刘致学阿姨、山东青岛市警察局长的女公子吴慧阿姨,还有香港小姐黄孟姞阿姨,两个南洋华侨女生再加母亲。

小时候曾听母亲讲过一次“天子门生”砸书店的故事,但记不很清楚,到美国后又听三舅再讲一次,才真明白了。那时候母亲在中央大学读书,大舅在中大隔壁的重庆大学读书,三舅则在沙坪坝的南开中学上学,所以那个故事是他们几人一起碰到的。

话说沙坪坝镇上,母亲姐弟三个最常光顾的是六合饭店,喝片儿汤吃包子,也去过金刚饭店、味斟香等几处。另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一家叫做“时与潮”的书店,当时是沙坪坝最大的书店,卖书和文具,还出版一本杂志叫《时与潮》。书店门大开,学生们随便出入,也可以随便看书,所以书架上摆出的书有很多还没有卖出去就都卷了边。所有沙坪坝各学校的学生只要到镇上来,都免不了到那书店里去逛逛。三舅回忆,他在“时与潮”书店里发现了一本《基度山恩仇记》,太贵了,买不起,于是凡有空他就到书店去,在角落里找块空地,坐下来读一阵。有时找不到地方坐,只好靠在书架上,站着看,那就看不多时,花了几个月,总算看完。

有一年秋天,“时与潮”书店对面新开另一家书店,门一天到晚关着,书架上贴着纸条:“不准乱动。”不让学生翻书,还到沙坪坝来开店,那不是自找无趣么?有一天,一群男学生跑进那家新书店,因为随便翻书与店主争执起来,最后推书架丢书籍,乱作一团,然后他们走出来,把书店招牌摘下,丢在地上,引起街上围观学生欢呼喝彩。警察闻声赶来,被围观的学生们挡住,近不得身。闹了一阵,人群散开,看热闹的拥着闹事的全走光了/73x3Zo6cNHtMJd9O/fhOQ==,警察才进得店门。

书店老板自然是愤怒得不得了,要求警察捉拿凶犯,赔偿损失。警察问明白那些闹事者是中央大学的学生之后,就反劝店主:这些“天子门生”,你告不下来。没过几天,那书店就关门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故事,所以我便遗憾自己不是“天子门生”,否则路见不平,也自要拔刀相助。

1945年5月,父亲和母亲同年从重庆中央大学外文系毕业。两人既然读英美文学,本来都打算争取机会出国留学,父亲得到美国密苏里新闻学院的录取,母亲则要到一家英国私立大学深造。

出国留学是母亲从小的志愿,外祖父因为自己没有能够出国留学,始终是块心病,所以特别支持母亲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他同意母亲去英国,并且愿意资助她留学,但父亲无法同时出国,因为我们家完全没有支持他们都留学的经济能力。

母亲那时候跟父亲虽然没有结婚,但非常相爱,认为若是两人出国不能到同一个国家同一所学校,或者一个能出国一个不能,那就不如干脆都不出国。于是他们决定谁都不走了,都留在国内,好歹是在一起。他们当时那种感情和纯真是在绝对势利的环境中长大、满脑子实用观念、为权或钱可以六亲不认的现代青年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

于是,父亲请二伯伯沈钧儒先生帮忙,介绍到当时在重庆两路口的美国新闻处任职。母亲则由外祖父推荐,到化龙桥中国农业银行总管理处工作。外祖父一家当时住在长江南岸,但母亲因为要每天一早上班,并要经常同父亲见面,平时不住南岸,而是借住当时在重庆城里的伯公陶述曾先生家。父亲独自一人在重庆,就借住在一个姐夫家里。两个住处相距不远,父亲母亲要见面很方便。

但是两人上班时间却是错开的,所以相聚还是不易。母亲在银行任职,每天早上进办公室,傍晚下班回家。可父亲在“美新处”做新闻翻译,由于中美时差十几小时,所以每天晚上进办公室,收听美国广播电台的英文新闻广播,然后翻译成中文稿,转送中国媒体发表。所以一对恋人,平时只能匆匆打个照面,只有星期天才得以相聚。

8月6日,美国对日本广岛投下第一颗原子弹。重庆美军司令部人员密切注视日本反应,工作紧张起来。美国新闻处中国部也一样繁忙,父亲整晚都在办公室翻译通讯稿,有时还要加班。8月9日,美国又在日本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日本皇室和军方大为恐慌,通过苏俄表示求降。

8月15日晚上,父亲照常到美新处上班,收听美国旧金山电台的新闻广播。开始不久,父亲便听到美国电台广播: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父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调大音量,再次收听。直到听见三次同一报道,他才终于意识到是怎样的一件事发生、怎样的一个巨大喜讯传来。父亲拿起笔,抖着手,写不下一个字。于是他抓起电话,先打到重庆南岸母亲的家里,向母亲报告了这个胜利的消息。

外祖父全家正在桌边吃晚饭,母亲接了父亲的电话,听不到几句,就跳起来,眉飞色舞,大声喊叫:“日本投降了!”

母亲流着泪讲述父亲的电话,泣不成声。讲完之后,与外婆抱在一处,放声痛哭起来。外祖父坐在桌边,双手低垂,低头流泪。四个年轻的舅舅一起跳起来,踢翻座椅,冲出家门,一路狂呼:“日本宣布投降了!”“日本宣布投降了!”

院外山坡上,夜色笼罩,四野一片寂静。四个舅舅齐齐站在山涯边,两手拢住嘴巴,扯开喉咙,拉长声音,向着山野天空,一遍一遍地高呼:日——本——投——降——啦。响亮而欢乐的喊声在山谷空旷的夜空里飘荡徊响,层层叠叠,前扑后拥,经久不息。

半个钟头以后,父亲翻译的消息被发布出来。顿时之间,山上山下,前山后山,江北江南,城里城外,这里那里,陆陆续续都开始响起喊声、叫声、歌声、笑声、鞭炮声。很快,所有报纸都印出号外,到处散发,满天飘飞。那一晚,重庆城里灯火通明,鞭炮花炮彼伏此起,不绝于耳,半个夜空烟雾升腾,弥漫粉红,吶喊之声,轰轰作响,男女老少跳舞欢庆。

那年9月17日,父亲母亲订婚,宴请两方家长。沈钧儒代表父亲的家长,外祖父作为母亲家长,都出席了。两位老人平时政治争论不断,此时握手言欢。《中央日报》9月19日刊登启事,公布父母二人在家兄沈钧儒和家父陶希圣主持及双方家属聚会下订婚。

抗战胜利了,重庆大批人赶往华北华东,重返家园。订婚之后,父亲立刻被美国新闻处派回上海,建立记者站,开展战区接收的报道工作。12月初,母亲也到了上海,转到救济总署工作。他们找到上海敌伪产业处理局局长邓葆光,领取在外祖父名下的一处房屋,安下了自己的小家。

过了年,1946年1月26日,父亲母亲正式举行婚礼,在《申报》刊出结婚启事。祖父和祖母从浙江嘉兴乡下来上海参加婚礼。外祖父也为母亲的婚礼专程从重庆飞到上海。抗战胜利,军事委员长侍从室撤销,外祖父转为国防最高委员会参事,兼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仍做《中央日报》总主笔,他的到达备受上海党政各界尊崇。

婚礼在上海金门大酒店举行,当时的上海市长钱大钧将军证婚。美国新闻处中文部主任刘尊棋为父亲介绍人,陈布雷的弟弟《申报》社长陈训悆是母亲介绍人。本来并没有对外发出请帖,只想亲朋好友们聚聚而已。不料那日婚礼还没有开始,金门酒店门前已经车水马龙,宾客如云,足有六七百人之众。

蒋介石平时不大为喜庆场合题字,那天也专门派人送来亲笔条幅一件。丰子恺先生画了一幅画,书“双松同根 百岁长青”几字。其他各种礼品堆积如山,桌上地下到处都是。当时贺仪关金二十元一封,堆满一张八仙桌。父亲请在上海银行做会计的堂兄代执账房,手脚乱忙,满头大汗。

1946年,外祖父跟随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住在田吉营。而婚后父亲从美国新闻处转到上海《新闻报》做记者,经赵敏恒总编辑亲自教授之后,在同年出任该报驻南京特派员,住在城左营。于是母亲跟随父亲搬到南京,在总统府做秘书。又过一年的秋天,我出生了,为城左营和田吉营两家带来更多的欢乐。

但是幸福时光十分短暂,抗战胜利之后不过四年,父亲母亲必须作出他们生命之中最严峻的抉择。1948年底母亲抱着我,跟随外祖母和舅舅们到香港躲避战乱。1949年元旦,蒋介石发表引退公告,然后带着亲随包括外祖父,到老家浙江奉化隐居。李宗仁接任总统,战场指挥不力,谈判无效,解放军军队攻克南京,上海兵临城下。

4月25日,毛泽东和朱德发布《中国人民解放军布告》,宣布约法八章:一、保护全体人民生命财产﹔二、保护民族工、商、农、牧业﹔三、没收官僚资本﹔四、保护一切公私学校、医院、文教机关、体育场所及其他一切公益事业﹔五、除怙恶不悛的战争罪犯及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外,凡属国民党中央、省、市、县各级政府的大小官员、国大代表、立法监察委员、参议员、警察人员、区乡镇保甲人员,凡不持枪抵抗、不阴谋破坏者,一律不加俘虏、不加逮捕、不加侮辱﹔六、一切散兵游勇均应向当地人民解放军或人民政府投诚报到﹔七、农村的封建土地所有权制度是不合理的,应当废除﹔八、保护外国侨民生命财产的安全。

因为这份公告,父亲任职的报馆里,从总经理詹文浒和总编辑赵敏恒到下面的编辑记者,绝大多数都决定不走海外,只有社长程沧波跟随国民政府撤离大陆,先去香港后赴台湾。父亲也决定留在上海,于是到香港把母亲和我接回了上海。

眼看大势已去,蒋介石从奉化回到上海,准备撤退。趁着这机会,那几天外祖父找到母亲几次,千方百计动员她一起出海。可是母亲纯情,坚持父亲走,她走,父亲不走,她不走,生死相依。

5月6日,蒋介石不得不登舰撤退了。外祖父跟随左右,靠着船舷,眺望大上海渐渐远去,想着女儿滞留身后,前景堪忧,心情万分沉重。军舰驶出吴淞口,外祖父终于忍不住向蒋介石讲出自己的心事。蒋介石听完外祖父陈述,下令军舰在吴淞口抛锚暂停,叫外祖父发一个电报给上海警备区司令汤恩伯,命他即刻派员到陕西南路我家,接母亲和我到码头,由警备区快艇送到吴淞口登舰会合,一道出海。

上海警备区的军警来了,母亲接到外祖父拍发的电报,但她已经决心陪伴父亲,留在上海,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所以坚持没有跟随军警去码头。上海警备区只好发电报给外祖父。外祖父终于无奈,只好独自远行。

外祖父后来告诉我,他随蒋介石离开上海之后,仍旧一直惦念着母亲。在广州短暂逗留的几天里,他找到蒋经国说明自己的女儿还留在上海,请蒋经国帮个忙,设法把母亲接到广州。蒋经国当时主持国军空军,立刻派遣一架军机,飞回上海去接母亲。但是一切努力都没有用,母亲到底没有离开上海……

事情常常很奇怪,生老病死都有时机问题,生病不是时候,会造成终身痛苦,乃至夺去宝贵的生命。

母亲1966年初患上类风湿性关节炎,本来急性发作,北大医院已经治好,只要能静心修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可偏偏时运不济,那年5月发生文化大革命,母亲不仅不能休养,反而经历无数的残酷折磨,于是类风湿转成慢性,苦熬十年,终于不治。

这个期间,我的舅舅曾经两次从海外寄药给母亲,有些传奇色彩。我有五个舅舅在海外,当时大舅在台湾,另外四个舅舅在美国。母亲是她家1949年后唯一留在大陆生活的成员,所以也是唯一饱受苦难而中年过世的人。

母亲的伯父陶述曾先生,“文革”前是湖北省副省长,“文革”中任湖北省“革委会”主任。他看到母亲在北京疾病缠身,久治不愈,又经常受到政治斗争,很心疼。唐山地震之后,便将母亲接到武汉,使用自己在地方上的特权保护母亲。那个时候,因为伯公的地位,从武汉向海外发信不需经北京中央统战部审批,所以母亲给海外的外公和舅舅们写信,就交给伯公从湖北省人大机关直接发邮。母亲回到北京之后,与海外通信仍然经由武汉伯公转。

于是舅舅们便获知了母亲重病的情况,因此很焦急,赶紧回信,说是听说母亲住医院,可能需要钱,想寄些钱回去,却又不知如何的寄法。然后五舅自作主张,寄了一小瓶药给武汉的伯公转送母亲。那药瓶上没有标签,只有五舅手写﹕医治类风湿性关节炎用药,以及服用方法。

母亲按照五舅的指示服用了这种药,居然很有效果。在整个服药期间,她不必再服强的松激素,身体也不感觉疼痛,四肢也终止了变形。母亲十分高兴,过了两个月写信给五舅,请他继续寄药。

过了一个月,五舅的回信到了,又寄了一瓶药。但是那瓶药没有到母亲手里,邮局、海关随信送给母亲一张通知,说是海外寄往国内的药物,必须有药物成分配方,所以该包裹已经退回邮寄人了。那么头一瓶药怎么收到了呢?后来中央统战部的人告诉我们,母亲同海外通信许多年,头一次收到海外寄来的包裹,被看做是统战工作的一项突破,所以便到邮局、海关要来转给了母亲。但不能指望五舅每次寄药都由统战部去取。

于是母亲赶紧写信给五舅,说明了中国邮寄的规则,请求他附来药物成分配方,以便能够继续拿到药。母亲永远是天真的,其实那个年头,海外来信的成功与否全部取决于政治需要,并不在于是否有药物成份配方等等。如果从政治上考虑,海外来的一封信或者一个包裹不能交给国内收取人,那么就算配方齐全,也一定寄不到。

当时整个北京城只有一处前门邮局设有海外柜台,可以接受寄往海外的信,包括香港。很多年里,国务院批准母亲写给海外的通信,每封都先经国务院或统战部审批。即便如此,母亲也还是必须到那个前门邮局去投邮。国务院在邮局、海关备案,母亲名下的信可以寄出去。而海外寄到母亲名下的来信,邮局、海关先送到国务院审读,由统战部转送至母亲,而非经邮局。

听说过一个小笑话,某德国华侨收到一封国内来信,打开一看,里面夹了一张字条,上写﹕此信已审,可寄出。显然是邮局、海关检查官读完人家的信后写了批示,不小心封在原信之中,便漂洋过海到了德国。

母亲那封信寄出后,收到五舅回信,说﹕我们寄的风湿性关节炎的药,成分一时还拿不到,因为是医生处方,送到药房去配的。不过我们想,药一定没有问题,姐姐可以先用。此后便再也没有收到五舅寄来药,后来海外来信也少了,直至中断。

我到了美国之后,去休斯敦拜望五舅,谈起往事,五舅才讲出当时的难处。如果寄去国内的药是美国造的,那也就好办了。可是偏偏那药是五舅托在台湾的大舅向台湾的医生讲述母亲病情,而由医生开处方,在台湾买的药。那时候大陆和台湾形同水火,不共戴天,所以五舅才把药瓶上的标签和配方撕掉,改写说明。因此,母亲要配方,五舅是无论如何不能把台湾药方寄去国内的。

而且因为内地海关突然退回那个包裹,让几个舅舅很觉害怕,疑心骤起,以为海外寄包裹这事已经给母亲带来意外麻烦。所以,为了保护母亲,决定少给母亲写信,更不寄包裹了。

母亲在苦苦的盼望中又过了两年。1975年冬天,忽然一日,我们收到鼎来舅一封信。那时中国普通人家没有电话,同在北京,也只能写信。母亲的亲堂兄陶鼎来先生,我们叫舅舅,曾经担任中国农业机械研究所所长、农机研究院院长、农机学院院长、农业部党组成员。他虽算是个不小的官员,但对我们家人还是很亲近,即使母亲划做右派之后,也继续保持着同母亲的来往。鼎来舅这天来信内容很简单,说他收到一瓶从广州寄来的药,是给母亲的,请他转交,可他不认识那个广州寄药人是谁。母亲收到信后,马上派我跑一趟,到舅舅那里去把药取回来。先坐十四路汽车到德胜门,换四十四路郊外公交车到北沙滩,舅舅住在农机研究院里面。腿脚快,三个钟头打个来回。舅舅告诉我,为了把那个木盒包裹原封不动交到母亲手里,所以他不从邮局寄给我们,而要我们亲自跑去取。

母亲拿到那个小木盒,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写的寄收地址,却怎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木盒邮包是寄给舅舅的,收件人写的农机研究院地址。而寄件人写的是﹕广州东方宾馆1630房间黎天睦。舅舅说:他仔细想过,怎么也想不起认识这样一个人。听名字,很像广东香港那边的人,可父亲母亲都不记得广州有个认识的人叫做黎天睦。母亲曾经在香港住过很久,可能有香港的朋友,但她始终想不起来曾经有个朋友姓黎。

打开木盒,拨开一些作保护用的碎纸片,便看到一个药瓶。取出一看,那药瓶贴个小纸条﹕关节炎用药,请陶鼎来先生转交陶琴熏女士。母亲一看,就说﹕是五舅寄来的。她认识自己家人的手迹。

显然,前两年五舅寄来药,被邮局、海关退回去,他们又无法寄来台湾药物的配方,所以再也不敢走邮局给母亲寄药。但心里又总是惦记着母亲的病,一心一意想要给母亲送药,碰巧有熟人来中国,便请那人随身带进中国,从国内的地址寄往北京,想必邮局不至检查国内邮寄的包裹。即便如此,五舅仍然不敢直接寄给到我家地址,选择寄给做官的鼎来舅。包裹上写院长收,邮局恐怕放些心吧。

我们当时的猜想,面见五舅时得到证实。而且五舅还说﹕请谁把这瓶药带进中国去邮寄,也很费了心,那好像是在进行地下活动,如果人不可靠,被举报了,那就给所有的人惹大麻烦了。谁能想象得到,那种岁月里,同是中国人,从海外给国内寄一瓶药,居然要费如此之多的心血,如此之多的周折。

而且,还并非到此为止,母亲收到了这瓶药,要给五舅去信感谢,却又不知能怎么写这封信。这药到母亲手里,没经过邮局和海关的正式渠道,这回信一到中国海关检查员手里,就等于报告政府当局,我们地下通敌,那罪名可就大了。

怎么办?父亲建议把这木箱药瓶一起上交统战部,表示我们清白,不私自收海外寄来的东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也许政府不会把我们怎么样。我想,用不着那么害怕,不必上交。父亲坚持,小心不出大错。我们交上去,如果统战部不要检查,还给我们,最好。否则,我们也没错。这样,万无一失。母亲认为,上次海关退药,她连续写了三封信去给五舅,想必统战部已经了解全部情况。这次回信,只要写清楚情况,请统战部审查信稿的时候,也向他们说清楚收到药的经过,应该不至于出多少麻烦。那木盒药瓶都先留着,统战部要,再交不迟。父亲则说:先交后交还不是一样。先交上去,落个主动,表示对党忠诚。

再转转脑筋的话,既然这木盒是寄给鼎来舅的,他收到了,没有交给公安部门,而且认为可以转给母亲,那么我们收到就应该没有有什么错。鼎来舅是政府高干,总不会出大错。就算要找这瓶药的麻烦,那也只该去找鼎来舅,找不到我们家人头上。母亲收到堂兄一瓶药,有什么罪过?但是想来想去,仍然拿不定主意。

一家五人,老少两代,苦思苦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所以还是由母亲写了一封信给五舅,说明收到药瓶,表示感谢,然后我把信送到中央统战部去审批。到底大墙后面怎样运作,我们永远也不会晓得,不过母亲那封信得到了统战部批准,药瓶也没有收走,母亲又服用了几个月。

但那终于是母亲收到海外寄来的最后一疲瓶药,再收到五舅报告正办理接母亲来美国治病的信,已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