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歌唱的鱼之梦

2013-12-29 00:00:00王晔
书屋 2013年4期

拿到作者寄赠的微型小说集《我的金鱼会唱莫扎特》,先是好奇地翻阅,继而欲罢不能,颇有触动。莫言先生已有长篇概括性评论推介此书,而我完全不是好书榜评论员,并且我以为文体到底是微小说还是小品文,并不那么纠结。作者讲述的故事只是表象,最重要的在于故事营造出的世界到底呈现什么模样,给读者怎样的共鸣。我相信,料理的精髓往往在于汁。作者的学识、经历很重要,可那还不是目的地本身,关键是训练了作者营造自己的世界的独门绝技。这样的作者的作品等待能在某个句子、某个段落作出回应的读者。有无回应,有怎样的回应,既和文本有关,也关乎读者本人的人生和阅读经验。所以,我不企图对该书作什么客观定论,我所做的是记录下作为一个读者的纯主观的、对某些篇目的阅读感悟。

“南坡居士”就是马悦然教授,他是个通拉丁文、中文、英文、法文等多种文字的语言学家,真正学贯中西,加之做过包括外交官在内的工作,交游广阔,所以,也真是个少有的通博高人。于是,他的微小说里古今中外的原料都有,虚虚实实。虽然读者不该作索引派,将小说里的马悦然和现实中的马教授等同,小说中的马悦然总有现实中马教授的影子。马悦然和他的名字一样中西合璧、且古且今,说几句四川话、几句山西话,在中国寺观里出没,和神仙、释道摆龙门阵。他写了很多古典人物、书本里的人物。我猜,古典人物因书本和他神交长久,实在可称比个别现代远亲还熟。神交和学养有关,更关乎性情。

马先生遇到的事儿真不少。《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的是“我”于1956年在北京琉璃厂遇到一幅八大山人的画。“我”问,真的假的。人家说:“差不多是真的。”“我”不解,要么真,要么假,哪有什么差不多真呢。然而,就真是有。人家又说:鉴定员一半以为真,一半以为假。不管怎样,人家没说“差不多是假的”。

这是记忆中沉淀的往事,它能在漫长岁月和繁多事件中沉淀下来,就说明有它的玄妙。正如“我”所言,“我”在1956年前太天真,以为物事要么真,要么假。“我”没有赘述买画后人生观的变化,但至少,鉴定画作这一偶然的小事件,透露给“我”及读者的恐怕是无可奈何的道理:“明明白白”是很难经得起推敲的理想概念,人往往买着假、玩味着真,也可能得到了真,却疑心是假或并不以为贵。倘若一幅画,抱着哪怕是假,因笔法、布局有可取之处而买下,或因某种心甘情愿而入手,或可解决世间的不少难题。“我”,结果买下了画,买的大约就是“差不多是真”这话造成的心甘情愿的效果吧。

另一件是更早的往事。“我”记忆惊人,记得多年前的电话号码,记得一包烟草在六十年前的价格等等。然而这篇微小说的标题里恰恰有“我不记得”的字眼。要说“不记得”,“我”明明是记得不少的,还给记了七十年。七十年前的一个冬夜,“我”的小学同学在背包和大衣口袋里装满石头,跳入海水。“我”记得这同学的葬礼,尤其葬礼上和众人一起唱圣歌的我内心的行动——要努力把这同学生前的容貌回想起来,牢牢记住——可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我简直想不起来他的面孔》呈现出的是一个不无温情、更不无残酷的现实。“他”在记忆中,但他也是被刮掉了面庞的,没有目光,没有言语。死亡之手把这人与人沟通最传神的部分一笔勾销。“我”凝神想了很久,试图将“他”的容貌想起、铭记——但都是徒劳。一个无法给记住的人却又以这无面部的极端方式,给记忆了七十年之久,就像生命之重终究难以抹去。生命之重,不光是人,也会有其他,以这种给刮掉面庞的不为人意志左右的方式,和我们的感知着的日子同在。这是要让我们对自己会感知的心灵有一份骄傲吧。

“南坡居士”自述是偏好笔记小说的人,他果然是无法不沾上一袖笔记小说的气息,举手投足都有魏晋风度。开篇的《梦境》,此后的《骑往过去的自行车》,甚至那些让嫦娥做了吴刚的野蛮女友的故事,都有这样的效果。除喜好笔记小说,“南坡居士”恐怕是个喜欢、更善于作梦的人。他的梦里一头牵着自由的飞驰,一头咀嚼出日常的况味。好像他是这么个人,思绪不停,不得不让思绪在不同的时空行走,而后记录下的所见、所听里,一份顶真和一份诙谐共生,一份喜欢和一份悲凉同在。我一边阅读,一边想,“南坡居士”写的岂不是“喜剧”,转念,“喜剧”二字不足以概括。踏遍万水千山之后,体会到的悲喜,没有化作大痛大乐的倾吐,“南坡居士”喜欢的是随兴席地而坐,和有缘人摆几句龙门阵,呷两口小酒。

有谁见过“卖梦的人”呢?“南坡居士”见过,信不信由你!不但见过,还是十多年后,在四川老地方的久别重逢。卖梦的老王还记得“我”。“我”问生意如何。老王说,不错,“现在人家更需要做梦呢”。老王卖的梦如今有三种:噩梦、佳梦、狐狸精梦。噩梦,据说因醒来,做梦人深觉庆幸,价格最高;佳梦居中;狐狸精梦最便宜,其效果由购买人决定——这又是“南坡居士”的调皮之处了。唯一让“我”放不下的是,老王过去卖的梦似乎更多,那多出的,真想不出又是些什么花头。

“借风景的老人”也是“南坡居士”的神交对手。“我”到峨嵋山上去,走到天梯,向东看,云海不见了。上了金顶,向西看,西藏的雪山还在。向南看,重山还在,向北,长江还在,偏是东边,云海没有,佛光和佛灯也不见了。“忽然一个背着很大一个背囊的老头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非常抱歉’,他说,我叫你失望!我马上把我所借的还给自然!”刹那间,一切恢复。晚上,老头儿说出原委,摩诘比他小十二岁,可他体弱,上不了山,老头儿就来背云和景回去给摩诘看。两人作诗、作画。这是一个从白日延续到夜晚的梦,一个关于“失望”和“向往”的梦。吞吐云山之气,抒发于笔墨之间,借之于自然,回归于自然。人与大自然如此亲密的接触,这岂不是一个大向往和大希望,云海就是忽隐忽现的巨大希望。

《罢工的影子》是段会做梦的“南坡居士”的妖艳意识。妖艳一般是给绝色美人的字眼,但我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因为其实在妖艳,值得全文抄录: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离开酒吧慢慢地走回家。到了第五个路灯我站住,把酒吧里穿迷你裙那姑娘偷偷递给我的那条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还没看完就发现我的影子靠在墙上,就如同一匹马一样睡着了。“老黑,你怎么了,酒喝多了么?”我说。“罢工!”他说。“没听说影子会罢工!”我说。“等人!”他说。“等人!”我说,“影子不等人,影子跟随人呢!”我说。“那姑娘的。”他说。“酒吧里的”、“穿迷你裙的”、“偷偷地把那条子递给你的”,“我亲眼看到的!”(你该知道影子的肺,容量不大,得简省空气)。“她约我在这儿等她”,“在第五个路灯之下”,“我在这儿等她。”

他把我简直弄得没办法!“好!”我说,“我不管你了”。我走到第六个路灯。往后看,就发现老黑还在那儿,靠着墙。有人过来问我有没有火柴。我点燃他香烟时,他突然发现我没有影子。哦哟!那人看我一眼,就跑了。

回到家里我想再看看那穿迷你裙的姑娘到底写的是啥子,可是找不着那条子。我可能把它丢在第五个路灯之下。

对这样一篇几乎完美的微小说,应该是不必也无法赘语的。影子的名讳真逗,叫“老黑”,影子不等人,随人,这会儿却坚决罢工。老黑嫉妒地看到了递条子的一切细节,递给“我”的,可老黑也觉得,姑娘是约它老黑的。一个希区柯克风的火柴插曲将“我”弄成失重的鬼魂。没有影子的“我”,一点也不比没有“我”的影子更重。“我”回家,纸条不见了,那兴许原本真是写给老黑的……一个被以为是无知无觉的老黑的感伤、几乎愤怒的欢喜,意识到束缚的反叛。不是我的,是老黑的,也恐怕依然是我的,但到底还是老黑的。我,注定无法读全纸条上的内容。而老黑,也是心有余的,老黑的肺容量不够。

前文说过,读小说甚至散文,不能当考据派,但我在作读者时也难以免俗,会觉得小说集中某些篇目有半自传成分,所谓半自传,不必形似,更在神似。比如“南坡居士”写《文芬的故事》,虽是杜撰,因点了文芬的名,就一点成“真”了。真真假假,本身何尝不是奥妙。我和作为作家和文化人的陈文芬女士只是如水的笔墨之交,远远地看她眉清目秀,听她声音悦耳有力。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告诉我,文芬是媒体“家”,一个“家”字掷地有声。文芬做事的干练我不曾近距离体会,但她的文字有一种鲜辣、天然的力量,这是从一个初看纤弱的身体里,人们不会预料的。

我读“南坡居士”写《文芬的故事》的开头,如临其境,炸炸的一个“啊”字:“啊,我那天真的气得要命!我们在山上挖山药蛋得时候,下等兵忽然问我会不会叫床!‘会呀!’我说。那狗日的好像认为我会脸红!我倒不怕他!客家女人厉害”。

这种厉害又是特别朴实的。“我”偶尔和村里的金兰聊天。聊得单纯,不谈男女,“我”只知道她喜欢二明。“我”也有喜欢的王老师,但文中不打算明确,“我”是否把王老师作为男人来喜欢,那是“我”在村里最喜欢的人之一。王老师尊重“我”。一天,王老师请“我”晚上商量事情,“我”想“王老师是个光棍,他肯定很寂寞”。看来,“我”想得挺单纯——可这也是个复杂的单纯。

“我”还是去了,王老师让“我”帮助教学。“我”高兴极了,搬到学校,就住在王老师隔壁。王老师在深夜的踱步让“我”觉得,“啊,王老师和下等兵和二明一样”。“我”不管他身份低,“要是我的命运决定我在这个村子里要过一辈子,我就愿意跟他生活在一起”。后来,有人给王老师送了个“对他合适”的大了肚子的女人。“我”送王老师两百块钱。

“我”用真心感觉人的寂寞、可怜、愿意、合适,也意识到命运。“我”平平静静,在他人的所有言语和行动的波动后,一概用最简洁的既聪慧又懵懂的言行回应:会呀。我还是去了。第二天我就搬进学校去。我愿意,我送钱。——这女子像是无论在哪儿都能扎根和开花。

这样一个文学化的“文芬”,有流浪的力量。现实中的文芬的微小说,第一辑取名“流浪到台东”,恐怕是个必然的偶然。流浪的人表面水波不兴,却记着流浪中的点滴,这样的人怕是最感性的。就像流浪猫总比家猫有更多不安、敏感和个性,唯其如此,文芬才能听到嗜酒的胖子的腹中小虫乐队的演唱,才能和失忆的旧同僚对坐,对答:“你到底是谁?”“我是一只猴子。”“哼,我早就知道了。”

但这样一个流浪的文芬,似乎更因为流浪,对原乡有着历史的记忆。她能感知长辈的感受,成为自己内心的重。《自由落体》就是从长辈的血肉中接续而出的完美文字:

父亲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被人推出来,我听见他喃喃地说着:“自由落体,坠落、再坠落。”那是麻醉醒来的感受。

酒醉驾车的人闯祸,撞得他骨盆破裂、大小腿骨折。进了医院变成了医疗体系人球,到了能开刀时,已转到第三家医院,能活下来是奇迹。我怕他死了,从此不知他是如何少小离家的,父亲清醒过来,我抓紧时间,问了他来台的经过。

他是上学途中,被军队拉了来,军人骑马,学生走路,沿江西边境、广东、广西再走回广东,终于登船要到台湾。

船开离岸的那一刻,军队遗留在岸上的马,一匹匹往海里跳,想追随它们的主人。

自由落体。追落、再坠落。

于是我们知道自由落体是有前世今生的。父亲的来台经过给文芬轻描淡写地带过。是匪夷所思的经过,轻写中更突现命运之荒诞。想轻松笑过的命运并不能给轻松摆脱。自由落体确实是麻醉醒来,“父亲”对手术的记忆犹新,也是历史的波澜翻弄时刻的“马”的体验。而世间人物,又有哪一个不是造化手中的自由落体。“马”的行为和体验,从“父亲”的手术经历和术后体验中复现出来。“马”和“父亲”浑然一体。往海里跳,往命运的海里。“马”和“父亲”,战事和手术,海和命运,是实写,也是天然的互文和象征。“我”急于问询父亲来台的经过,不如此,怕也不明白自己的前世吧。

文芬也有很多的故事呈无限的小儿女柔情,暗合第二辑的名称“月光街”。比如《向左梦,向右梦》写一个丈夫把前夜的一个怀抱理想主义的大梦带到了早晨饭桌上,丈夫记得妻子在梦中的眼神,似乎责备他和人白费口舌。丈夫问,那时你手上玩着什么东西。我心虚。我也有梦,我站在衣柜前找衣服,找不出想穿的,突然想到,我有行动电话,那里早存了衣服相片和位置的档案。——可见,“台湾小妖”文芬和“南坡居士”马悦然一样是爱作梦的人。文芬有天生的幽默,文芬的幽默时常呈现出后现代的酷酷的感觉。比如《容易》、《光头孕妇》,以至于到《完美的人生》一篇,写九十六岁寿终正寝的老太,按风俗,因为有七个子女,给套上了七件衣服,像豌豆公主。其中的一个子女直担心老太会热“死”。——文芬实在不仅能黑色幽默,且胆大心细了得。

“南坡居士”和“台湾小妖”这两个是能做梦的、有故事的人。梦中的自我,应该是更真率的自我。我猜《我的金鱼会唱莫扎特》这本书就是两个有故事加之会做梦的人写成的书。当今社会里忙碌的人和出书的人如过江之鲫,但有故事、会做梦的人,我以为实在就像“会唱莫扎特的金鱼”,多乎哉,不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