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敬读韩素音的自传三部曲《伤残的树》、《凋谢的花朵》与《无鸟的夏天》,对其传奇的身世与一颗火热的中国心,惊叹不已!
龙年晚秋,惊悉韩素音老人瑶池赴会,笔者重温其佳构,并专访资深翻译家万子美先生。在他印象里,韩素音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子,方形的脸庞,褐黄色的眼珠,白中带灰的头发,细高个子,而她的英文造诣蜚声当代欧美文坛,其精美、清丽、雅洁的文笔,获得中外评论界公认。同时,万先生还回忆了他作为《光明日报》驻意大利首席记者,专访韩素音时勾起了她的“武汉记忆”。
韩素音是英籍华裔作家,宋代理学宗师周敦颐之后,中国第一代庚款留学归来的铁路工程师周炜(字映彤)之女。她在自传里写道:“我周家所以能依守道德,衰而复兴,舍此无他。自蒙人为祸,濂溪公之七世孙仁德公,南迁入粤,至十五世祖茂发公由粤入川,此等明孝之祭仪未尝中辍。”这里的“濂溪”,即周敦颐,世称“濂溪先生”。
因她出生于中秋之夜月满之时,故取名周月宾,意为“月亮带来的小客人”,谱名为“周光瑚”。“韩素音”是她发表处女作《目的地重庆》始用的笔名,有“朴素的声音”或“为平民呐喊”之义。还有一种解释是,其“韩素音”即英籍华人之谐音:“汉属英。”虽然她的小说《瑰宝》改编成电影,一举获得了奥斯卡三项大奖,但闯入文坛的处女作《目的地重庆》,以及《凋谢的花朵》与《无鸟的夏天》等著述,有大量篇幅描写了武汉的人和事。
1935年夏天,燕京大学医预科结业的韩素音在父母的旧识、比利时驻中国领事馆官员赫斯的帮助下,获得了每年一点五万元比利时法郎的留学奖学金。同年10月,她便启程前往布鲁塞尔,外祖父乔治·丹尼斯在车站迎接了这位首次见面的中国外孙女。从此,韩素音在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学了三年医科,并与赫斯结下忘年交。
“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举国悲愤。此后,海内外华人积极参加世界反侵略活动,以唤起世界各国人民的同情与支持。1936年秋,韩素音得知中国代表团于9月3日出席在比利时“国民之宫”举行的世界和平运动总会成立大会,她欣然前往参加。结果发现只有三千个座位的会场,到会者多达一万五千多人,最后只好在外面广场上设立座位。大会决议成立世界和平运动总会,并在各国成立分会,会议通过的宣言指出:“我们决不干涉各国内政,惟对违反国际法从事侵略破坏和平者,则视为惟一敌人!”当韩素音拿到中国代表团印发的、由胡秋原编写的中、英文对照的图书《中国与和平》与画册《中国为和平而战》,让她振奋不已。
“卢沟桥事变”发生,中国军队奋起抗日,极大地鼓舞了海内外中国人的士气。海外华人华侨纷纷回国参加抗战,有诗为证:
忽闻大战起卢沟,将士争先击寇仇。
回首六年羞后土,今观八表壮神州。
敌强难免千回败,胜利当于最后求。
喜极奔回告内子,明朝及早买归舟。
蒋介石也给流亡香港的昔日政敌——发动“福建事变”的十九路军将领陈铭枢、蒋光鼐、李济深、蔡廷锴等发去了电报:“克日来京,共赴国难!”
韩素音认为,该是自己回国效力的时候了。于是,她于1938年秋毅然决定放弃外祖父馈赠的一笔巨款,中断了尚未完成的学业,告别比利时的初恋情人,奔向中国抗战中心武汉。
无巧不成书。在法国马赛港开往香港的“让·拉包德”号海轮上,韩素音邂逅了生命中的第一任丈夫——归国留学生唐保黄。唐保黄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北伐名将唐生智之侄,毕业于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该校是世界训练陆军军官的名校之一,它与美国西点军校、俄罗斯伏龙芝军事学院以及法国圣西尔军校并称世界“四大军校”。
随着邮轮在浩瀚的印度洋上荡漾,一本“意外飞来”的书开始了她们的谈话。当时的唐保黄一腔热血:“我准备直接去武汉,去报到就职。我已作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谁要是不准备做出最大的牺牲就谈不上爱国,也不配当一个青年,为国抗敌捐躯是最大的光荣!”这深深吸引了报国心切的韩素音,电光火石般的爱情滋生了,船到香港,他们就闪电式地订了婚。
韩素音在自传《无鸟的夏天》中写道:“对我来说,那也是一桩心计,虽然当时我并不明确。保黄是中国人,同他订了婚,我就终于得到了(我这样想)中国的承认。而我离别欧洲,正是为了中国,而不是为了一个男人。”但她没有否认自己当时对唐保黄的爱,“有很长一段时期,我以为保黄集中体现了中国人最优秀的品质,因为他愿意回来为中国而战斗,就是为了这,我才同他相爱,并愿意跟随他到任何地方去,当然也愿意到正在进行着最激烈战斗的武汉去……”
唐保黄信誓旦旦地对韩素音表示:我们在香港一天也不多待,我们要到武汉去拯救国家。领袖在那里,我们必须到那里去做出牺牲。我们要抗战到底……事后她才知道,他的这份忠心只是对蒋介石个人,而不是对中国人民。
与此同时,唐保黄还按照“蓝衣社”做法,不断对韩素音进行洗脑。“蓝衣社”是国民党积极效仿意大利和德国法西斯主义的褐衣党(Brown shirts)和黑衫党(Black shirts)的特务组织。抗战期间,蒋介石亲自为蓝衣社拟定了“第二期革命”宗旨。唐保黄视蒋介石为精神领袖,而且不遗余力地在生活中贯彻蒋的哲学和生活信条。他效仿老蒋每天记日记,也要求韩素音如自己一样坚持写日记,对领袖、对丈夫无条件“忠诚”。他说:“你在国外的时间太长了……现在你必须做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你应该写下自己的决心……决心做一个有德行的、纯粹的中国女人……”韩素音当时并不清楚“忠诚”、“有德行”和“纯粹的中国女人”这三个词的特殊含义,也为她后来承受唐氏的家庭暴力埋下了伏笔。在《凋谢的花朵》中,韩素音写道:“其中一次,他要我发誓他一旦战死沙场我就随即自尽。”
在1937年12月12日南京沦陷前夕,政府机关经武汉西迁重庆。从1938年6月初日军攻陷安庆始,拉开了为时四个多月的武汉大会战帷幕。在此次会战中,中日双方投入的兵力之多、作战规模之大、战线之长以及死伤之众,在八年抗战中皆属罕见。
一腔热血的韩素音,决心取道抗战大本营武汉,干一番抗日报国的事业。
1938年10月3日,他们二人离开香港,坐了六天火车,于8日傍晚抵达江汉关粤汉码头。当夜,皓月当空,江水银波荡漾。热恋中的韩素音与唐保皇下榻旅馆后,便与朋友一道在月光下散步,分享日机空袭前的美好时光。唐保黄一边赏月,一边对韩素音谈起他的“光荣”家庭。回到旅馆后,又给她看一张“母亲”的照片。其实,那张照片并不是他母亲,而是慈禧太后的一个宫女。唐保黄声称,他父亲和叔父都当过革命党人,也是孙中山的朋友。实际上,其父是个抽大烟、讨小老婆、贪财附势之徒。
不过,他的叔父唐生智则是一位曾经八面威风的风云人物。唐生智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先后参加了辛亥革命、讨袁战争、护法战争、北伐战争与抗日战争。北伐期间,他为攻克湖南、光复武昌立下了汗马功劳。在武汉国民政府时期,他手握重兵,并自此与蒋介石分分合合。“九·一八事变”,他重回南京政府,复任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院长。1935年4月被授予上将衔,1937年11月日军进攻南京时,他力主死守,主动出任首都卫戍司令长官。无奈,敌我力量悬殊,南京最终陷落。此时的他已引咎辞职,心境愁苦,得了神经衰弱症。
在韩素音的印象里,唐生智是一个脸型瘦削、沉默寡言的人。韩素音偕唐保皇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老那个姿势,闭上眼睛。他失宠于蒋介石之后,赋闲研究佛学。
韩素音初来乍到,赶上武汉三镇欢度“双节”——10月9日是中秋节,次日是纪念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的“双十”国庆节。中秋节不仅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也是韩素音的生日。她为自己能在江城过一个抗战的生日,并体验当地的风俗文化,感到由衷的高兴。不过,赫斯给她的六十英镑,她在香港住旅馆买东西花掉了。到武汉时,她身上只剩十英镑,她打算到医院去工作,既为国尽力,又解决生活的第一需要。
韩素音笔下的汉口江滩堤岸(今沿江大道),矗立着前英租界的体现着英国殖民主义风格的巍峨大楼,在清凉明晰的阳光中傲慢地昂扬着头。横幅和直幅的标语,或垂直绷紧在高墙上,或横空悬挂在大街上,均写着:“保卫大武汉。”熙攘的人群以及又说又笑的孩子们使我心中稍安。我感到了安详、宁静,长江在月光下闪耀着银色的浪涛。武汉肯定会永远抗住侵略者。
“双十节”那天,有检阅、旗帜、喇叭,还有可随意参加的盛大游行,当蒋介石现身现场时,整个会场顿时欢呼雀跃。因为人们相信他会“将武汉保卫到底”。所有这一切,也激起了韩素音心中孕育多年的热情。在她看来:蒋介石是个大英雄!其忠实信徒保黄也是个英雄!她为自己能在武汉这个英雄城市,抵抗侵略的光荣日子来到这里,感到无比幸福与自豪!当她看到那些游行队伍里的小学生们、店主们、商人们打着“守住武汉,抵抗到底”的旗帜,大街小巷到处贴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标语,那些彩车、爆竹声、人们的喊叫声,还有数以千计的义勇军出发,走向前线……她兴奋地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并大声呼喊着:“必须,必须保卫!必须保卫武汉……”
韩素音向国际红十字会申请工作,也得到了落实。尽管当时的红十字会医院大都正要迁移到长沙和其他地方去。幸而,属下还有一个教会医院留在武汉,韩素音因此供职于那个医院。
她到医院上班时发现,这里国际红十字会人员主要是外国传教士,她所在的教会医院装备较好,拥有大量药品器材。所有外国的救济物品都由基督教会的医院接收,中国红十字会和中国的部队医院一些儿也拿不到……
那几天,她在医院护理伤员,了解到一些前线的情况。“由我来照料他们是多么不称职,我对护理,对真正照料别人,懂得太少。他们的模样还留在我的记忆中,特别是那个我替他扎绷带没有扎紧,又松脱开来的那个人笑话我的那副样子,他的断臂还在那里晃悠着,这景象依然极其鲜明”。
同时,她也听到医院里的传教士们的窃窃私议:“中国完了……坚持不了三个月……武汉就是最后一战了……”不过,护士长仍镇定自若,气度不凡,刻板认真,也仍然保持着她那简洁干练的风格。让韩素音坚定了留下来工作的信念。
不仅如此,韩素音还运用书信的形式,介绍外籍医务人员纷纷来到武汉战地工作情况。她在10月10日《致赫斯函》中透露,有一批外籍华裔年轻人抛弃了一切,前来武汉三镇从事救死扶伤工作。如从美国、新加坡来的青年,他们中也有一些外国血统,但他们都像韩素音一样想成为中国人,有些真正的、纯粹的中国人做事完全不为钱。“我丝毫没有感到失望,我知道我回来是对的”。
在外籍人员中,有印度国大党派来的五位印度医生,一位加拿大医生诺尔曼·白求恩则来到北方某地。但教会医院的同事们对白求恩都避而不谈,因为白求恩是个共产党员,还参加了红军队伍。外国传教团也不愿把物资送给身为“赤党”的白求恩。在整个中国军队的医疗机构当中,资深大夫只有十几位。
这里还来了一位叫路易·艾黎的新西兰人,他曾是上海一家工厂的检验员,不久前逃到这里。他觉得将来可以在内地开展工业合作。还有位女士,名叫阿格尼丝·史沫特莱,也到这儿来了。
当然,也有人让韩素音到一家政府办的伤兵医院中去工作。她经过调查发现,那里没有“护士”,只有妓女,是供军官们玩乐的。士兵们像苍蝇一般死去……韩素音在《无鸟的夏天》之《乱象丛生的武汉》中写道:“这里已成为抵抗日本侵略者的大本营。报纸上说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这座城市,打击日本人,但我看到这座英雄的城市腐败充斥,丑类横行,深感震惊!”
10月15日,是两个热血青年韩素音与唐保黄在汉口首次走入婚姻殿堂的日子。韩素音清楚地记得,主持婚礼的肯特博士是一位牧师,也是国际红十字会人员。出席婚礼的包括一位华侨、飞机机械师,人们亲昵地称他阿黄。他正在打摆子,是在疟疾发作的间隙赶来给她们当伴郎的。还有一位裴上校,是个特工,他短小肥胖,穿一身黑,头戴呢帽……
次日,新婚燕尔的小两口,全然抛弃儿女情长,当唐保黄奉命离开武汉乘船撤退到长沙时,韩素音居然还留在汉口教会医院继续工作。
也许,是由于那些旗帜仍在那里激励武汉人民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因为人民仍在那里,而韩素音简直不能相信要放弃武汉。参谋总部走了,唐保黄也走了,可是手持棍棒的义勇军(他们没有步枪,被送上前线去,手无寸铁地遭敌人机枪扫射)还在走向战场,行进在大街上……必须把武汉保卫到底的旗帜依然在街上飘扬。她沉重地写道:“老百姓还不知道统帅部就要撤走了。政府不能就这么抛弃了百姓……不告而弃……”
闲暇时,韩素音在汉口街上行走,竟看不到交通工具。原来国军下级军官和政府吏员,已经把所有剩下的卡车、货车、两轮车、独轮车都征用了,好把他们及其亲眷送到安全的地区。入夜观江景,只见江水奔涌,翻卷上涨,波光粼粼;江边的码头堆满了大包、箱子、机器……
当韩素音漫步码头,闪入眼帘的是争先恐后挤上渡轮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人们整日整夜地等待着,排队有几里路长。船票几个星期前就售完了,最后几辆卡车也满载着官员的私人物品和家具开走了。老百姓坐不上卡车,只能步行。在码头上,她遇见了她们结婚时的伴郎阿黄。他正监督人们把机器抬上一艘江轮,工厂已经都拆迁运走了。“你去哪里?”“宜昌到重庆,一直往西。”当听说唐保黄只身走长沙,把她一个人留下时,阿黄睁大了眼睛。
18日那天,老百姓开始大规模撤退。韩素音在病房看到两个姑娘,都是女兵。姑娘告诉韩素音:日本人在南京,只要发现伤员就会用刺刀刺死;把医院里的人统统杀光,不管是伤员,还是中国的护士、医生……她有些担心了:武汉若是陷落,我该怎么办?
她买了一份1938年10月18日的《大公报》。报纸给“士兵们”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说要“抵抗到底”。同时,在报纸的里页,也透露了印刷机器全部搬往重庆,当日是该报武汉版的最后一期。
韩素音通过耳闻目睹,有点不寒而栗。举目无亲的她,就去拜访了主持其婚礼的肯特博士。她说:假使日本人要来,我不愿待在这里当亡国奴。请博士帮助她到新的地方工作。
肯特博士是一个热心人,当即欣然应允。经他从中周旋,终于替韩素音在一艘国际红十字会的船上弄了个舱位。这艘船定于22日驶往长沙,也是最后一班船,实际上已经被政府某部门征用。
再糟糕的婚姻,也有过甜蜜的生活。21日午夜过后,韩素音在医院宿舍里突然被人唤醒,原来是新婚丈夫唐保黄回来接她来了。她每当回忆唐保黄不顾危险,只身返程接她,令她感动万分:“我一想到这些,眼泪就夺眶而出,没有人比他待我更好了。”
其实,唐保皇之所以返回,是唐生智在参谋总部驶往长沙的船上没有见到韩素音,就急促地对保黄说:“你发疯啦?武汉已经放弃,日本人就要占领了,我们是在撤退!”唐保黄这才恍若大梦初醒,意识到已经把妻子只身丢在武汉了,日本人来了,她可怎么办?
正在他心急火燎地准备下船时,船已离岸,停不下来了。两天后,当船在途中第一次泊岸时他才下船从陆路赶回武汉。
22日晚上,小两口才一起登上了红十字会的船。这班船驶离后,江中就开始放置阻挡倭寇的障碍,但这并没能挡住日军的进攻。
她们乘坐的这条红十字会的船,也被三民主义青年团征用了。蒋夫人(宋美龄)自己还在那里监督一群年轻姑娘上船。当时韩素音很尊敬她,把她视为女英雄,因为那是1938年。
到了1967年,让韩素音大跌眼镜的是,这位蒋夫人在美国多次发表演讲竟要求轰炸她的祖国、她的同胞。
小两口在长沙待了不到一个月,又于11月25日辗转到了桂林。12月初,两人离开桂林,坐长途汽车由广西和贵州的山中公路到了重庆,1939年又去了成都。
在此期间,唐保黄和韩素音的婚姻已经开始破裂。在得知韩素音不是处女之后,唐保黄开始经常性地殴打韩素音,到了后来,干脆有意选择在公共场合施暴。
为了寻求精神寄托,韩素音在成都南门小天竺街进益产科学校当了一个助产士,并业余时间开始文学创作,还收养了一个女婴取名榕梅,聊以自慰。
在产科学校,她根据自己从武汉到重庆亲眼目睹,写出了处女作《目的地重庆》初稿。无巧不成书,来自美国的产科学校校长玛利安·曼利女士也是一位作家,她看了韩素音所写的随感录,即刻就被感动了!校长认为,此文很契合欧美人了解中国抗战的急迫心情。于是,韩素音就将初稿交给玛利安,请其修改。1941年夏,玛利安把润色后的《目的地重庆》带到美国发表。1942年末,由韩素音主创、玛利安修改的英文版图书《目的地重庆》在美国正式出版;此书让韩素音得到了三百五十美元的稿酬,更让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写作能力,激励她走上了漫长的文学道路,她后来自评此书“对一对力图报效国家的勇敢的年轻夫妇写得极为理想化,全书的语气美好得像童话一般”。
出乎意料的是,《目的地重庆》在美国面世后竟洛阳纸贵,一度在市场脱销。处女作虽然驱散了韩素音的自卑感,但她依然认为医学才是她自幼的梦想和生命。
同时,也是这本《目的地重庆》成了触怒了唐保黄的导火索。唐大骂她不守本分,写书抛头露面,还殴打她。韩素音回忆说:唐保黄看完书后,“大步朝我(韩素音)卧室走来……他揭掉了我身上的毯子。我坐了起来,颤抖着,他开始打我,把我拽下床,一面踢我一面叫着:‘你是共产党!你的头脑被共产主义搞糟了……这本书完全是共党宣传……你怎么敢写有朝一日苦力农民会抬起头来念什么新闻?他们抬起头就意味着要造反!你竟敢大胆到说苦力将造我们的反?’”
由于两人的背景、身份、思维、价值观都有着太大的差异。唐保黄经常用“贞洁问题”攻击她、殴打她、谩骂她,无休止地虐待夹杂着反反复复的洗脑,他试图给她灌输中国贤妻良母的传统并改造她。但自我意识强烈的韩素音拒绝改造,但是情感上又和他丝丝相连。他反对她外出当医生,不愿对外承认她的混血身份;她多次提出离婚,但他坚决不同意……在长期的精神拉锯中,两人的感情消磨殆尽,连“貌合”都无法做到,她更是被折磨到近乎崩溃的边缘。
此时的唐保皇比他的叔父幸运,仕途如日中天。他没有走上抗日战场,而是当上了蒋介石的侍从官,一路扶摇直上。1941年,唐保黄成了驻英武官,韩素音于是随丈夫去了英国。
在英国的最初三年里,尽管韩素音说武官夫人的生活和重庆没有太大区别,但改变还是有的。她结识了很多在英国工作的知识精英,叶公超和萧乾等人都曾造访她在韦尔贝克街的公寓,其间还接受了英王的接见。没有改变的是,韩素音和丈夫的关系仍然继续恶劣下去。
为了摆脱唐保黄的控制,韩素音于1944年9月考入了专为女子开办的亨特街医学院继续深造。1945年内战爆发,唐保黄应召回国,韩素音留在了英国。1947年唐死于东北战场,结束了这段痛苦的婚姻生活。而这段曲折的情感经历,则成为她的进行文学创作的丰富题材。
自从《目的地重庆》问世以来,她创作了大量以爱情为主题的畅销小说,其中她的三十多部作品都与中国相依相恋。她说:“作为作家,我的影响力靠的是自己作品来彰显。但我认为,我要把作家的影响力用于中国!”
1952年,她根据自己的恋爱经历创作的小说《瑰宝》,在西方世界引起轰动,奠定了她在国际文坛上的地位。那年夏天,《瑰宝》在英国成了畅销书,出版商给她来信说:“我在英国的公共汽车上看到的妇女,每三个人中有一个胳膊下夹着你的书。”
1955年,美国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把这部小说搬上了银幕(译名《生死恋》),次年竟一举获得三项奥斯卡大奖,韩素音因此噪声欧美文坛。
直到1964年,韩素音才正式关闭了自己的诊所,开始其职业写作生涯。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匆匆洗个澡,草草吃过早饭,便坐到打字机前工作。她的写作非常认真,一部书稿起码要修改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