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
内容摘要:余欣《博望鸣沙》一书是探讨敦煌学学术史和方法论的最新力作。该书对敦煌写本的调查、辨伪、考辨的专题研究,对学术史的精细梳理以及写本学的理论思考,都有方法论的意义,对现阶段重估敦煌学的发展方向也很有启发。
关键词:敦煌学;学术史;中古写本;辨伪;考辨
中图分类号:K879.41;K0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106(2013)06-0122-07
New Exploration of the Academic History and Methodology of Dunhuang Studies: Review of Facing a New Frontier: Integrated Studies on Medieval Manuscript Culture and Modern Chinese Intellectual History
Zhao Zhen
(School of History,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Abstract: Facing a New Frontier by YU Xin is the latest masterpiece on the academic history and methodology of Dunhuang Studies, and is methodologically significant for the monographic study of investigation, apocryphal differentiation, and exploration of Dunhuang manuscripts, and for the fine description of the academic history, as well as the theoretical thinking of Codicology (manuscript studies).It also provides inspiration for re-evaluating the prospects of Dunhuang Studies at present.
Keywords: Dunhuang Studies; Academic history; Medieval manuscripts; Apocryphal differentiation; Exploration
近十多年来,敦煌学界普遍思索“敦煌学向何处去”的重大问题,未来敦煌学的发展出路何在?在资料刊布基本完成的21世纪,敦煌学还会是学术新潮流吗?这些被视为敦煌学“学科自觉”的问题,复旦大学余欣教授新著《博望鸣沙:中古写本研究与现代中国学术史之会通》(以下简称《博望鸣沙》)[1]给予了很好的回答:敦煌写本的调查与公布、敦煌学术史的系统清理、以敦煌写本为核心的跨学科和交叉学科的综合研究,将是21世纪敦煌学研究的基本方向。
《博望鸣沙》主体由绪论、上编、下编三部分组成,书前有长达32页的彩图112幅,书后有参考文献、索引和后记,因而在结构、写法上与作者的另一大著《中古异相:写本时代的学术、信仰与社会》(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交相辉映,堪称姊妹篇。绪论是全书的“灵魂”和点睛之笔,凝练了作者对于写本学、书志学以及中古写本研究的若干思考,并提出了“整体书写文化史”的概念。上编、下编各有8章,实际上是作者此前已刊论文的汇辑,从各章标题的精心设计来看,这样的编排当然也寓有一定的深意。大略言之,上编“书与人:学术史视野下的中古写本研究”,除第1章是许国霖敦煌学贡献的评价外,其他7章均是从学术史的角度对敦煌吐鲁番文献的调查与著录;下编“学与术:写本考辨及诗史——图文集解”,除第15章是《不空表状集》所收《进虎魄像并梵书随求真言状》的考证外,其他7章俱是敦煌写本内容的考辨与研究,因此,就敦煌写本的研究而言,本书上、下两编有一定的内在联系,体现出“从文本到内容”,层层推进的逻辑性。
如作者所言,本书取名“博望鸣沙”,一方面寄托着对荣新江教授《鸣沙集:敦煌学学术史和方法的探讨》的推崇[2],孜孜探索,力求在敦煌学学术史和方法论上有所突破。另一方面又取“博广瞻望”之义,跳出敦煌学的视野,因而作者自认“本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敦煌研究,而是在更宏大背景下思考写本作为中古时代知识与信仰生成过程的介质而存在的价值”(封底)。笔者读来也深有同感,仔细品琢,更觉《博望鸣沙》在中古写本研究上颇具学术价值,特别是对敦煌写本的调查、辨伪、研读及学术史的研究,均有方法论的意义,堪称典范。
一 中古写本研究的理论思考
写本即雕版印刷尚未流行之前的手写本文献,中古写本也就是中古时代的纸质手写本文献。以往的写本研究,主要围绕文本内容考释和物质形态描述而展开。前者是广义的文献学研究,而后者则可纳入写本学或书志学的范畴。两者各取所需,各有侧重,因而在整体的写本研究中未能形成良好的互动与交融。以敦煌文献为例,有关写卷纸质、书法、界栏、押印、题记、行款等物质形态的信息,通常在《敦煌遗书总目索引》、《英伦博物馆汉文敦煌卷子收藏目录》、《巴黎国家图书馆所藏伯希和敦煌汉文写本目录》、《俄藏敦煌汉文写卷叙录》等索引、目录书中或有著录,但在写本内容的考释与研究中则很少涉及。有鉴于此,作者在《绪论》中指出,写本研究应将两者沟通起来综合考察。就研究主旨而言,不能仅限于关注文本内容考释和物质形态的差异而呈现出的不同社会文化内涵,还应赋予写本知识社会史和中国学术史的研究旨趣,借此达到中古写本研究与现代学术史的融合与汇通。
那么,中古写本该如何研究呢?作者在研究现状的梳理中,重估写本对于中国学术以及“整体书写文化史”的独特价值,强调从书籍社会史、知识社会史的整体出发,重新审视写本从内容到形式的诸多问题。以中古写本为例,文本的物质形式或“外部特征”如纸张、形制、版式、字体、年代、题记、标点、朱墨分书、双行小注、插图以及正背关系等[3],往往隐含着知识生成、传播、流变的社会文化背景,这反过来对于理解文本内容的传承系统、文字歧异、社会属性(官方写经还是民间抄卷、实用文书还是文样、定本还是草稿、全本还是节略本)、阅读方式以及流通范围等问题,都是很有意义的。这就要求研究者将“文本重置到其产生与流通的历史语境之中”,从社会史的角度,发掘文本传承背后的深层内涵。对此,作者《写本时代的知识社会史研究——以出土文献所见〈汉书〉的传播与影响为例》一文已有成功的经验[4],即从中古《汉书》写本的检讨中,考察经典文本传承的知识观念由此及彼,层层生发、逐步播迁的历史:
知识在不同的文本类型中如何嬗变?写本时代的知识如何被生产、复制、衍化、流通和消费?经典如何经由社会扩散,进入公共性知识体系?又是如何渗入文化场域和日常生活?知识传统如何造就,如何变迁?[1] 33
在这一系列反问中,凝结着作者对中古写本研究的理论思考,即知识社会史视野下的中古写本研究。
作者指出,中古写本的最大特性是文本的流动性。这种“文无定本”的现象不仅表现为文本内容的差异,而且还有来自物质形态的细节出入。因此,无论内容还是形式,文本的不稳定性都为我们观察此类写本的文化传承与“社会化”特征提供了可能。比如写本中的俗字、别字、借字、改字、缺笔、避讳平阙、“谨空”的书写格式以及民间方言、口语化的语言风格,既是寻绎语言文字生成、流变的有用素材,也是探求知识教化、流通与传承的必备语料。从广泛意义来说,任何一种写本都渗透着某种内在的知识传递。比如敦煌文献中,《史记》、《汉书》、《晋书》等史籍表达的历史故事,《千字文》、《太公家教》、《兔园策府》等蒙书体现的童蒙教育,《治道集》、《励忠节抄》、《修文殿御览》等政书反映的治国理念,甚至像《燃灯文》、《行像文》、《行城文》等释门文范凸显的礼佛民俗,都较为真切地描绘了当时业已定型和简化的各种知识。
更进一步来说,敦煌所出户籍、差科簿中书写的“籍账”格式,契约文书中渗透的“看乡元例生利”、“两共对面平章”观念[5],乃至寺院会计文书中隐含的“四柱结算”模式[6],均是对中古敦煌民众产生深刻影响的社会“知识”。池田温教授曾精辟地指出:
生活在古时候的人们平时拥有什么样的知识、有怎样的思考方式、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活生生的信息以升华了的艺术作品,或是以被整理出来的抽象的历史记录的形式,通过敦煌文献传达给了我们。[7]
这些沁入人们“思考方式”中的社会“知识”是如何产生的,又是如何随着时代的演进、地域的迁转、民族的流徙而发生变化的,又是如何对民众的社会生活予以规范和制约的?对于这些问题的精准回答,其实就是“知识社会史”的有益尝试。从这个意义来说,“知识社会史”的提出和构建,凝结了作者对写本研究的理论思考,其核心是从社会史的角度重新审视以敦煌文献为核心的中古写本,建立文本结构与社会民众的关联,进而发掘知识生成与传播的深层内涵。这种颇具“范式”的知识社会史研究,对于推进中古写本研究的深入,拓展敦煌学研究的新领域都有方法论的意义。
二 敦煌吐鲁番文献的调查与研究
就中古写本而言,敦煌、吐鲁番所出纸质手写本文献无疑是最为核心的部分。近30年来,在《敦煌宝藏》、《海外敦煌吐鲁番文献知见录》、《敦煌吐鲁番文献集成》和《吐鲁番文书总目》[8-9]的推动下,敦煌吐鲁番文献的调查与刊布近于尾声。但是,正如王素教授所言:
中国的博物馆、图书馆为数不少,世界的博物馆、图书馆为数更加众多,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调查和搜寻可以说还远远没有穷尽,实际上还有很多工作可做。[10]
因此,对于敦煌吐鲁番文献的全面调查,特别是那些长期以来秘而不宣的公私藏品的著录,仍将是未来敦煌学研究的重要内容。
本书作者余欣教授近10年来,多次走访日本和欧美的学术重镇,在敦煌西域出土文献与文物的调查方面有很多创获。本书上编就是作者从事敦煌吐鲁番文献调查与研究成果的体现。其中第3—6章分别是对首都博物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东京大学附属图书馆、御茶之水图书馆“成篑堂”藏敦煌吐鲁番文献的调查。作者著录的这些散藏文献中,首都博物馆48件,东亚图书馆4件,东京大学附属图书馆残片37件,成篑堂3件,共计92件,数量相当可观,可以说是荣新江《海内外敦煌吐鲁番文献知见录》的有益补充。
就内容而言,这些散藏各处的文献多为佛经残卷,作者一般从名称、首题、尾题、中间品题、题记、物质形态、内容等方面予以介绍,并附有说明和考证。特别是东京大学附属图书馆藏吐鲁番文书,作者对馆藏编号A00 4033(A—3)和A00 4034(A—3)两个卷轴装裱的37件残片逐一介绍,并通过“考证”的形式,揭示这些残片蕴含的宗教社会史信息。比如残片1《佛说佛名经》断片,作者详细梳理了敦煌所出《佛名经》的研究史,并重点关注了吐鲁番《佛名经》信仰的三个文本系统,指出流传范围更广且为时更早的是《十方千五百佛名经》。至于散藏的敦煌写经,看似没有太大的学术价值,但是对于重构敦煌藏经洞原貌,以及整体上研究中古大藏经史和书籍文化史,进而探讨写本时代的知识社会史,仍是有意义的[1]160。
在敦煌、吐鲁番写本的调查研究中,作者重视从学术史的角度对中古写本进行跟踪调查,本书第7、8两章即是成功的范例。前章是《本草集注》研究的学术史梳理,从写本的发现、刊布、著录、解说,到写本的校注、考证、全面整理,再到文本的文献学研究以及争议的焦点问题,作者都立足学界前沿,抽丝剥茧式地呈现出近百年来《本草集注》的研究历程。需要说明的是,唐代《新修本草》较为系统地保存了《本草集注》的内容,因而对于《本草集注》的文本考察有借鉴意义。杏雨书屋藏羽40R《新修本草》残卷提到:
右朱书《神农本经》,墨书《名医别录》,新附者条下注言“新附”,新条注称“谨案”[11]。
这为“朱墨分书”的探讨提供了一条材料。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羽40R《新修本草》完整地保存了陶弘景《本草经注》的序文,其文略云:
今辄苞综诸经,研括烦省。以《神农本经》三品,合三百六十五为主,又进名医嗣品,亦三百六十五,合生七百卅种。精粗皆取此,无复遗落,分别科条,区畛物类,兼注诏时用,土地所出,及仙经道术所须,并此序录,合为七卷。[11]271
此段文字亦见于日本龙谷大学所藏龙530号《本草经集注》中,故可视为“七卷本”的有利证据,这说明对《本草集注》的考察,更要将其置于中国古代本草学的宏大背景中去审视,后世所出的《新修本草》、《证类本草》对探求《本草集注》的源流和文本传承都有重要意义。
至于第8章,则是古本《大唐西域记》(简称《西域记》)的追踪与调查。根据作者的考察,敦煌本《西域记》有4件,吐鲁番写本2件,而日本公私机构所藏古抄本《西域记》有11件。作者重点关注了这些写本的物质形态、抄写特点以及整理、校注的情况,字里行间透露出:日本所藏古抄本与中国传世古籍、敦煌西域文献结合起来,交相发明,互为印证,将是未来中古史研究的“新天地”。
值得注意的是,在写本的调查研究中,作者还重视写本流散过程的梳理与追踪。比如第2章是对近代著名收藏家许承尧旧藏敦煌文献的调查与研究,作者就许氏的生平与学术、许氏旧藏敦煌文献的来源与流散过程进行深入细致地追踪考察,大致厘清了许氏收集品“今在”(即现藏)情况的来历。可以说,许氏对于敦煌文献的收藏及其收集品的散失,正是清末民初敦煌文物流散的一个缩影,期间关涉到民国初年诸多官员、学者的学术掌故,他们对于敦煌写本的“同情与了解”,又不可避免地与现代学术史和文化史相交织。从这个角度来说,本章对于许氏旧藏敦煌文献的梳理,正好体现了作者追求的中古写本研究与现代学术史会通的研究旨趣。
许氏收集品的流散与收藏,作者考证出15个收藏机构,共41件,姑以许氏旧藏总数200卷计算,仍相差很多,其中原因之一是“一些机构或私人藏品尚未彻底开放”[1]123。比如日本杏雨书屋新近公布的《敦煌秘笈》中,羽628《佛说延寿命经》中有“卿日鉴藏”、“歙许芚父游陇所得”两颗朱印①。羽771《瑜伽师地论分门记》卷第42、43合卷本中,亦有朱印“歙许芚父游陇所得”②。从印文判断,《敦煌秘笈》收录的这两件文书均为许氏旧藏敦煌文献。由此看来,对于这一问题的最终解决,还有待于敦煌文献的全面公布。
三 敦煌写本的辨伪研究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敦煌文献自发现后就面临着劫掠、流散的问题,堪称“吾国学术之伤心史”。在敦煌文物辗转流散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少伪造唐人写经的敦煌伪卷,以至于李盛铎藏敦煌写卷的真伪判别,至今仍是颇有争议的复杂问题[12]。因此,对于敦煌写本的调查与研究,同样不能忽视写本的辨伪工作。学界先贤如日本学者藤枝晃、池田温、赤尾荣庆、石冢晴通以及中国学者荣新江、林悟殊、陈国灿、府宪展等均有成功的经验?譹?訛。但前辈学者的辨伪,多从写本的物质形态(如纸质、书式、押印等)、来源及流散过程来展开,而较少关涉写本的内容。荣新江教授指出:
辨别一个写卷的真伪,最好能明了其来历和传承经过,再对纸张、书法、印鉴等外观加以鉴别,而重要的一点是从内容上加以判断,用写卷本身所涉及的历史、典籍等方面的知识来检验它。[12] 47-73
这说明文本的内容考辨在写卷的真伪甄别中具有重要意义。
在荣氏的启发下,本书第10、11两章的辨伪力作,更多的是从写本的内容入手,通过写本必定、文本分析,揭示写本中那些作伪的痕迹和信息,因而在敦煌写本的辨伪方面,更具有说服力。以浙065号文书为例,作者判定为赝品,并提供了“内证”、“外证”作为依据。“内证”是从写卷的内容入手,考出浙065包含的《三娘子祭叔文》、《尼灵皈遗嘱》分别是以S.2199《咸通六年(865) 十月廿三日尼灵惠唯书》、D.212v《姪女十一娘祭叔文》为底本仿制的赝品;“外证”则从物质形态方面(纸质、书法、印鉴、题跋)进行辨析,并结合黄宾虹的题跋,梳理了写卷辗转流散的轨迹,从而为赝品或伪卷的判定提供了一些新的旁证。总之,“内证”和“外证”的有机结合,以翔实确凿的证据呈现了浙065号文书是伪卷的结论。作者提出的“以写本考辨为主、物质形态分析和写本收藏传递史为辅进行综合研究的方法”[1] 259,进一步印证了荣氏的宏论,对于敦煌写本的辨伪无疑具有方法论的意义。
作者对于敦煌所出《瑜伽师地论》的考辨,揭示出写本辨伪的另一种情况:即写本是真,但由于辗转流散的原因,出现了题记作伪的现象,这就要求研究者在辨伪中对写本内容、题记和印鉴分别考虑,具体分析。对此,余欣教授以晚唐敦煌名僧法成的讲经说法为基点,按照时间顺序和逻辑关系,依次梳理法成弟子智惠山、洪真、明照等的听讲笔记。法成的讲经活动由于集中于大中九年至十三年(855—859),其弟子的听讲笔记自然也是同一时期,因而上图117号“上元元年十月三日说竟,沙门洪真手记讫”的题记,显然有明显作伪的痕迹。同时,作者通过逻辑推理,指出法成讲经的速度大致是一月一两卷,按照这个速度来看,上图155号《瑜伽师地论》卷12“大中九年”、上图171号《瑜伽师地论》卷21“大中十年”题记,都难以摆脱作伪之嫌。
四 敦煌写本的考辨研究
在百余年来的敦煌学研究中,学界确立了一套敦煌写本研究的基本方法:即通过文本释录、字词考释、内容阐发三方面的工作来揭示写本的文献价值。在此基础上,将敦煌写本作为一种史学研究的新素材,全面纳入中国中古社会的探讨当中,通过与传世典籍、出土文物及图像资料的互证和研究,以此来解决中古时代的某些问题。可以说,从文献疏证到历史考辨的学术理路,正是现阶段敦煌写本研究的一般方法,而且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仍将继续。
本书对于敦煌写本的研究,正好践行了“从文献学到历史学”的基本路径。即:
藉由文献整理与考证的基础研究,转入个案研究,最终升华为综合性的理论分析[13]。
其中第9章是俄藏敦煌文献的研读札记,作者就《俄藏敦煌文献》第16册所收9件非佛教文献进行了初步研究,在定名、定年及释文的基础上,阐发了这9件文书的文献学价值。比如Дх.12012为册子本,由7件文书组成,内容涉及养男契、遗书、分书、投社状、雇工契等,其性质应当是敦煌普通人家子弟的“应用文教科书”[1]228,这对我们理解唐宋之际敦煌“庶民教育”的世俗化、实用性特征无疑有很大帮助。第12章是对敦煌两件《珠英集》残卷(S.2717、P.3771V0)所见刘知几所撰三首佚诗的疏证与笺解。作者从考证、笺释、发微三个层面对刘知几佚诗进行考辨分析,并对诗中出现的字词、典故详加解读,其中既有文献学中的词源追溯,也有历史学中“当时之事实”的阐发,从中揭示诗文创作的社会背景及刘知几真实的内心世界。
在写本的考辨中,本书注重从社会史的角度来对文书进行解读。比如第13章有关妇女结社的研究,作者并未纠结于BD14682(北新882)《博望坊巷女人社社条》中的妇女活动,而是重点对《社条》中已涂去的“桥梁”一词进行诠释,进而将妇女史的研究纳入社会民俗文化的视野当中,考察唐代“桥梁节”成立的历史。认为敦煌的“桥梁”、“桥梁节”或是唐代“走桥”风俗的反映,寓意中表达着驱除百病、禳灾求吉和祈求子嗣的民俗观念。考其原始,恐与武则天诞生于四川广元的传说有关,“可能在武周时期就已风靡全国”[1] 306。尽管在“走桥”风俗的爬梳中存在着“史料不足征”的问题,但社会史视野下的“桥梁”解读,无疑提升了《社条》在民俗文化研究中的文献价值。
第14章是中古敦煌儿童游戏的生动描绘,这是作者倡导的民生宗教社会史研究的有益尝试。由于传统文字材料的匮乏,限制了人们对于儿童群体的探究兴趣,致使长期以来有关儿童世界观、认识水平及日常生活的探讨,学界整体关注不够。有感于儿童史研究的不足,作者发掘敦煌文献和图像资料,描绘出一幅生动活泼、兴趣盎然的儿童嬉戏图景:聚沙、骑竹马、放纸鸢、招花、救蚁、逐蝶、钓青苔、玩弹弓、趁猧子等,这些名目多样的游戏,集中体现了儿童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较为真切地展示了古代敦煌儿童丰富多彩的生活情趣,对于中古儿童史的研究无疑提供了很好的范例。
第15、16章,看似是佛经写本的讨论,实则是宗教文献的历史学探究,因而在研究模式上,同样遵循着“从文献学到历史学”的基本路径。前一章以日本青莲寺旧藏《不空表制集》所收《进虎魄像并梵书随求真言状》为线索,对状文中的“虎魄宝生如来像”予以解读。作者结合出土文物,考证了虎魄佛具源流、宝生如来信仰及其关联的密教仪轨和肃宗皇帝的宝生灌顶仪式。后一章则依据敦煌文献和图像资料,对密教经典中的星曜“罗睺”、“计都”溯本求源,并从星命学的“行年”和“斋蘸”实践中考察此二恶曜所反映的宗教信仰。值得称道的是,本章在材料上的处理正可谓“左图右书”,特别是从图像学系谱中详细梳理了出土文物和考古发现中的罗睺、计都图像及其程式化特征,大大突破了学界此前资料上徘徊于佛经和敦煌写本之间的桎梏,进一步凸显了思想史研究视野中图像的重要意义[14]。
以上对余欣教授《博望鸣沙》的主要内容和学术贡献进行了简单的评介。实际上,本书的创获还有很多。比如《绪论》中“文本与图像”的辨析、“整体书写文化史”的提出,都体现了作者在理论思考与建构方面的学术素养。又如最后3章中有关“孩提时代”儿童游戏名目的勾勒、虎魄佛具与宝生如来形象的描述,以及罗睺、计都的图像释证,包含着人们“观察世界的方式”乃至对自然、社会、物质的不同认知,散发着“博物学”探究的意义。再如第1章,从敦煌学史和学术史的角度,评价了“边缘人物”许国霖的敦煌学贡献。作者指出:
真正的学术史应该深入到学术核心,一位学者,一部著作,到底在学术脉络中具有怎样的位置,应该建立起清晰而精准的坐标。外部的旁观者,没有对研究本体的透彻了解,是不可能做出恰如其分的评判的。最要紧的是到位,不讲外行话,也不讲过头话,这是最难的[1]36,79。
此番颇有见地的论述,正是作者评判许国霖学术贡献的宗旨。具体而言,作者在梳理许氏生平与著述的基础上,深入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学术背景和社会实际,重点剖析了《敦煌石室写经题记与敦煌杂录》、《敦煌石室写经题记汇编》两书的学术价值,指出《敦煌石室写经题记》成为当时搜罗最为宏富的资料集,包含了很多饶有趣味的宗教社会史料,显示出许氏敏锐的学术眼光。而《敦煌杂录》作为非佛教文献的汇总可以看作是蒋斧《沙州文录》、刘复《敦煌掇琐》的继续,对于推动中古社会生活和敦煌俗文学研究的进步是有历史功绩的。这样的学术评判实际上确立了许国霖《敦煌石室写经题记与敦煌杂录》在早期敦煌资料的刊布中“清晰而精准的坐标”,许氏也由一个边缘化的非知名学者而得以跻身为“预流”的敦煌学家。
当然,作为一部优秀的学术著作,《博望鸣沙》也有一些不足和疏漏。本书的核心部分由于是作者此前已刊论文的汇辑,尽管在编排中尽可能地作了技术处理,但保留下来的部分篇章前后重复的痕迹亦很明显。比如荣新江教授关于敦煌写本真伪问题的宏论,先后见于第2章[1] 81、第6章[1] 197和第10章[1] 257;又如第6章有关德富苏峰的生平简介[1] 187-188及“得书之经过”[1] 196,又见于第8章“成篑堂旧藏本”的考察中[1] 215-218,颇有重复之嫌。
本书对写本的调查与考辨,附有精美的彩图予以参照,说服力和可读性较强,总体为本书增色不少。稍有缺憾的是,第11章有关《瑜伽师地论》的两幅图片说明不太准确。如图拾壹—2显示的朱笔题记:“瑜伽师地手记卷第六,六月十七起首说,沙门洪真随听镜。”作者描述为“卷10题记,经判断为后人伪题”,有欠准确。核查上图117号图版,《瑜伽师地论》卷10的题记应为“上元元年十月三日说竟,沙门洪真手记讫”[1] 261。图拾壹—3为书道博物馆藏《瑜伽师地论》卷35题记,其中“卅五”,作者误作“五十二”,且在正文移录中漏“大唐”二字[1] 266。
本书在录文、校对中也有个别错误。Дх.12012第7件《丙申年(936)正月十日赤心乡百姓雇工契》第2行“宋多胡绿”,作者推测“是一汉化胡人”[1] 237,不确。核对原卷,“绿”当为“缘”,即因缘、缘由之意,这在敦煌契约文书中比较常见,故此契约中立契人为“宋多胡”,而非“宋多胡绿”。校对方面,第3页注释①中郝春文教授《交叉学科研究——敦煌学新的增长点》一文刊于《中国史研究》,而不是《中国史研究动态》;第282页“赤族”笺释中,“彭英”当是“彭越”之笔误。
总体来看,在国际敦煌学术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严格意义上的敦煌写本研究客观上要求研究者必须立足国际学术前沿,紧跟学术潮流,在宏大叙事的背景下能对敦煌学史、敦煌学术史进行细致深入地分析。余欣教授近十多年来一以贯之的中古史和敦煌学研究,开掘了他勇于思考转型期敦煌学发展前景的潜质。特别是他对民生宗教社会史、博物学、写本学的理论构建,显示了他非凡的学术自信与胆识。陈尚君教授评价《中古异相》说:
无论是文献资料的考证、学术领域的拓展、研究范式的更新,以及对于海内外学术动态把握等方面,皆足代表中国当代学术的前沿水平。[13]封底
作为《中古异相》的姊妹篇,《博望鸣沙》对敦煌写本的调查、辨伪与考释的专题研究以及对写本学的理论思考,都堪称典范,同样代表了“中国当代学术的前沿水平”,因而很值得学界同仁悉心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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