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意识与经典重读
——评《叙事、文体与潜文本——重读英美经典短篇小说》

2012-04-01 21:44:33尚必武
当代外语研究 2012年9期
关键词:文体学叙事学学界

尚必武

(浙江工商大学,杭州,310018)

申丹近著《叙事、文体与潜文本——重读英美经典短篇小说》(下简称《潜文本》)①一书是在当下经典重读热潮中难得一见的佳作。

1. “叙事”与“文体”:理论概念及模式

申丹一直在国内外强调,叙事学聚焦于超越文字层面的结构技巧,文体学则聚焦于作品的语言,两者之间存在着相互补充、相互借鉴的关系。虽然西方也有部分叙事学家如莫妮卡·弗鲁德尼克、戴维·赫尔曼等有着文体学研究的深厚背景,但是从具体的研究现状来看,文体学却未能在叙事学界产生广泛的影响。究其原因,申丹认为有三点:第一、叙事学家对语言的排斥,第二、文体学中复杂的语言学术语,第三、文体学研究在北美的弱势发展(26-27)。与此相对照,文体学阵营却出现了不少借鉴叙事学研究的做法。在申丹看来,这些借鉴大体分为三类:第一、温和的方式,即采用叙事学的概念或模式作为文体分析的框架,第二、激进的方式,即用文体学来吸收叙事学,第三、平行的方式,即在叙事学和文体学之间划清了界限。

《潜文本》重点梳理了“隐含作者”、“不可靠叙述”、“视角”等核心概念,目的在于“纠正误解,清除混乱,以便更好地看清叙事结构的运作,更好地把握作者、文本与读者之间的关系”(18)。

“隐含作者”是叙事学界的一个颇有争议性的概念。申丹认为,“隐含作者”概念涉及两个过程:作者的编码和读者的解码。就编码而言,“隐含作者”是处于某种创作状态、以某种立场和方式来“写作的真实作者”;就解码而言,“隐含作者”是文本“隐含”的供读者推导的这一写作者的形象(37)。但是在西方叙事学界,对于隐含作者的理解却呈现出两种相反的走向:第一种理解偏向“隐含”,第二种理解偏向“作者”。可以说,申丹对“隐含作者”的这种论述帮助我们廓清了关于这个概念的批评迷雾,进而使得我们更为清晰地认识这个概念的本质内涵。

“不可靠叙述”是当下叙事学研究的一个重要话题,引起了中西叙事学界的热烈讨论。《潜文本》详细评析了西方学者关于“不可靠叙述”研究的三种路径:第一、修辞性研究方法,布思、费伦是其中的杰出代表,第二、认知(建构)主义方法,塔玛·雅克比、安斯加尔·纽宁是其中的代表,第三、认知(建构)——修辞方法,这是纽宁最近几年来的论点。针对这三种方法,申丹认为:认知方法一方面无法取代修辞方法,另一方面也偏离了认知叙事学研究的主流。同时,由于两者不同的阅读位置,认知方法和修辞方法之间的综合在批评实践上也是无法实现的事情。更为重要的是,申丹还提出了一种被中西叙事学界忽视的“不可靠叙述”,即由人物视角所引起的“不可靠叙述”,由此丰富了“不可靠叙述”研究的理论模式。

申丹认为,就视角研究而言,“关键不是采用什么术语,而是把握几种本质关系:感知者与叙述者,聚焦者与聚焦对象,叙述技巧与故事内容,现实生活与文学虚构等。”因为“若能理清这些关系,整个画面就会变得较为清晰,我们观察‘视角’的视角也会变得较为平衡和全面”(103)。

2. “整体细读”与“潜藏文本”:批评实践的范例及运作

《潜文本》一书中最吸引眼球的部分,当属对“整体细读”的介绍和讨论。什么是“整体细读”呢?申丹指出,所谓的“整体”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对作品中各成分之间的相互作用加以综合考察;二是对作品和语境加以综合考察;三是对一个作品与相关作品的相似和对照加以互文考察”(13)。而“细读”则主要有两个特点:“一是既关注遣词造句,又关注叙事结构和叙事策略等超出文字层面的文本成分;二是在‘细读’局部成分时,仔细考察该成分在作品全局中的作用”(申丹2008:1)。就英美经典短篇小说而言,“整体细读”的主要作用在于全面地阐释作品,发掘文本的深层意义和“潜藏文本”。

《潜文本》以凯特·肖邦的《黛西蕾的婴孩》为例,通过考察该部作品的“文内解读”(文体特征、叙事结构,尤其是“隐含作者”),发掘出深埋于潜文本下的种族政治,即该部作品“褒白贬黑”的立场;通过对于作品的“文外解读”,可以使得真实作者肖邦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经历为“隐含作者”肖邦在种族问题上的保守立场做出合理的解释。与解读《黛西蕾的婴孩》的方式略有不同,在阐释肖邦另一部作品《一小时的故事》时,《潜文本》主要借助了“文外”和“文间”的因素(肖邦的日记和其他作品)为参照,挖掘出这部作品的“多重反讽与深层意义”。

批评界大都只注意到爱伦·坡短篇小说的唯美主义现象,而忽略了其中的道德现象这一“潜藏文本”。《潜文本》以坡的著名作品《泄密的心》为例,从“不可靠叙述”这一角度切入,从“文本、文外、文间”三个层面,对其展开研读,从而发掘出小说中掩盖在表层文本下的道德寓意。尤其值得称道的是,《潜文本》还在分析实践的过程,发现了现有理论模式的不足,并对此做出相应的补充和修正,进而又反过来丰富了批评理论。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是《潜文本》所研究的另一位短篇小说家。通过考察“全知视角”和“有限全知视角”的转换,跨过层层“障眼法”,《潜文本》揭示出《唱歌课》中的双重反讽:女主人公的冷酷无情以及父权制社会中的性别歧视。如果说《叙事》对于《唱歌课》的研究主要利用了叙事学和文体学的模式从“文本”自身的层面上展开细读,那么其对于《启示》的研究则是在“文间”的层面上展开,即通过比照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不仅挖掘出潜藏于作品下面的女性主义意识,由此挑战了西方批评界对《启示》长期以来的“中性”批评。

如果说《潜文本》在对上述几个经典短篇小说的阐释上,同时侧重叙事学和文体学,那么其对休斯《在路上》的分析则主要依赖于文体学的模式。《潜文本》的目的在于说明:“深入细致的文体分体可能会有助于更好地把握作品的艺术性,尤其是象征性”(285)。

3. 创新意识与国际视野:《潜文本》的几点启示

《潜文本》是近几年来难得一见的佳作。

第一、 学术研究的国际视野。申丹长期从事叙事学和文体学研究,并同时处于这两个学科的国际最前沿,不仅熟谙它们的最新发展态势,而且还对这两个学科所暴露出的问题,有针对性地发表自己的深刻见解,促使西方学者认识到这些问题,改变他们关于学科走向的态度。《潜文本》一书也同样立意高远,其重点在于重读英美经典短篇小说,旨在以“西方学者的相关论著为主要商榷对象,力求超越西方学者的研究”(12)。

第二、 学术研究的创新意识。创新是学术研究的生命。在《潜文本》中,申丹不为西方学界的现有框架和研究成果所束缚,而是开辟自己的道路,力图得出新的结论,并同时检验和修正现有的理论框架,反过来推进理论工程的建设。从表面上看来,“叙事”和“文体”是关于作品结构和语言层面,或是关于作品的字面意义,似乎对于揭示作品的“潜文本”或字面下面的意思不会起到任何特别重要的作用。其实这就是作者匠心独运的地方。叙事和文体是仅扣文本的利器,前者关注作品的谋篇布局,也即是作品的宏观层面,后者关注作品的遣词造句,也即是作品的微观层面。换言之,同时结合运用叙事学和文体学的方法,有助于在宏观上和微观上把握作品的意义。更重要的是,申丹独创性地提出了“整体细读”这一方法,从“文内、文间、文外”对作品进行综合全面的考察,进而做出合理的阐释。

第三、 学术成果的可读性。《潜文本》给我们的又一个启示就是“亲近读者”(reader friendly)。学术研究的创新意识和国际视野固然重要,但是其成果离不开语言这个载体。虽然该书的理论模式以叙事学和文体学为主,但是在阅读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现堆砌如山的术语和空洞的理论套话,而是尽力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向读者传播研究成果。

进入新世纪以来,申丹(2001,2007)不断地在国内学界呼吁外语研究要有创新意识以及在创新意识指导下的跨学科研究路径。《潜文本》就是创新意识下的杰出范例,该书是所有的叙事学、文体学、文学研究人员的案头必备之作,值得我们长期收藏、参照和借鉴。

附注:

① 下引此作仅注页码。

申丹.2001.试论外语创新的四条途径[J].外语与外语教学(10):3-6.

申丹.2007.外语跨学科研究与自主创新[J].中国外语(1):13-18.

申丹.2008.“整体细读”与经典短篇重释[J].四川外语学院学报(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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