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意义价值视域下的译者主体性
——严复翻译思想再思考

2012-04-01 20:47:34李广荣
当代外语研究 2012年8期
关键词:严复译者意义

李广荣

(北京理工大学,珠海,519088)

1.引语

一个多世纪以来,严复译著一直是翻译理论与实践评价的一个重要主题。“整体来看,近百年来对严复翻译事业的讨论形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评估传统”(黄克武1998:94)。对其译著进行评判的主要理论来源就是严复自己的“信、达、雅”三字经,对之“持肯定态度者58家,持基本肯定或不肯定态度者27家,持否定态度者27家,不置评者7家”(沈苏儒1998:112)。在“百家争鸣”的同时,也要注意到:尽管这些评判也引经据典,但主要是在文本视角内加以考量。近年来,国内也有研究者(孙艺风2003;屠国元、朱献珑2003;王宪明2005;赖建诚2009;黄忠廉2009;焦卫红2010;李广荣2010)开始关注严复译著的译者主体性因素。国外对严复翻译的主体性层面,尤其是文化因素的介入方面进行过最具深度与广度研究的学者当是本杰明·史华兹(1990)。

整体而言,国内外学者在严复译著研究过程中,多从结构主义的语言本体论和较为宽泛的文化论加以剖析,而忽略了具有深刻历史性与社会性的严复——翻译实践主体自身的价值诉求。但是,“采用何种策略会不自觉地受到多方面的影响,如读者和批评者的态度、译者本人的价值取向,甚至社会机构所主张的价值观念,等等”(Gentzler 1993: 43)。译者主体的价值取向是其展开翻译实践的基本依据,具有逻辑上的先在性。同时,这种价值取向因为实践目的不同而有差异,译者总是按照自身的主客观需要规划其行为方式并预设结果的。本文以严复价值学诉求为切入视角,探讨文本意义与译者主体的历史性与社会性,即:译者主体实践性,进而检视严复翻译思想搭建的价值理性。

2.文本意义的现实向度

翻译实践中,译者“理解的任务首先是注意文本自身的意义”(伽达默尔1999:237),传递出译入语所需要的文化信息。然而,文本意义不同维度的指称往往成为译者产生种种误读的历史原因。

文本意义的第一个维度通常指称文本的字面意义。任何文本一经创造,其意义表达的语言便面临着社会性与个体性的两重矛盾。承载文本意义的语词能指意义形成于社会交往过程并接受社会文化规范,原因是语言具有为他性。文本语言的社会属性与个体特质之间的语意冲突外显为文本语词的能指意义与文本流传过程中的所指意义之间的偏差,即:多意性与单意性之间的不对应。译者所需要理解的则是透过文本语言的社会性,把握文本作者个性语言所指的单一意义;译者遭遇的理解困惑往往来源于文本语言的字面意义背离源语文本作者在具体历史文化语境条件下的真实所指。因此,译者所为“是对那个通过其客观化形式而被认识的精神的重新认识和重新构造”(贝蒂2001:129)。

其次,作者主观意图也往往被视为文本意义的指称维度。一般解释学代表施莱尔马赫在探求文本意义过程中,主张重建隐含于文本之中的作者主观意图;而主观意图属于作者的心理层面,该层面的内心活动是一个动态过程,就文本意义而言,并不具备客体性。译者能够把握的唯有外化心理活动过程的属于作者个体性的语词,间或加上作者创作文本过程中所处的具体历史文化语境及相关流传物。问题是:作者主观意图与作者作品的文本意义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间距,“一个作者要表达某个特定含义的意图并不一定意味着它会实现该意图,……本文中所存在只是作者实际所达到的效果”(赫施1991:20)。同时,处于具体历史文化语境之下的文本作者,由于自己的价值观、知识修养、创作环境等因素的作用,只能部分地表达或者传递出自己的主观意图。所以,旨在引入所谓的“移情方法”到文本意义的理解与解释中,把具体文本的意义局限于在作者“本意”上是不切实际的。这种忽略译者自身行为深层历史性而带来的视域不可消解性,难以建立一个现实意义上的往返于文本与译者之间的“对话”,也难以重建已经由于时间间距与文化间距而导致的疏异化的作者“本意”。

第三个文本意义指称是哲学解释学采用的存在论维度。文本意义在海德格尔诠释学视野中“是此在的一种生存论性质,而不是一种什么属性,依附于存在者,躲在存在者‘后面’”(伽达默尔1999:219)。“真正的历史对象根本就不是对象,而是自身和他者的统一体,或一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同时存在着历史的实在以及历史理解的实在。一种名副其实的释义学必须在理解本身中显示历史的有效性。因此我就把所需要的这样一种历史叫做‘效果历史’。理解按其本性乃是一种效果历史事件”(伽达默尔1999:384-85)。效果历史视野中的文本意义,作为理解与解释的对象,文本意义只有借助于文本在理解者的主体能动性活动与理解者的视域相逢方能呈现出意义,且该意义是文本在其流传过程中变化着的意义,具有开放性与多维性。面对现实存在的文本,译者不能回避的是其理解与解释过程中包含着的两个层面的目的:直接目的与终极目的。前者以把握文本意义、促进读者之间在场或不在场的交流为核心,后者则定位于文本意义的现实存在对译者所处的社会文化语境下的各种社会关系的影响,推动理解者整体的生存境界与生存方式的改进。

“一切理解和解释活动起源于实践”(俞吾金2002:74),因此,这三个不同维度的文本意义在实践上并非不可调和的:它们都统一于辩证的静止与运动当中。首先,“历史文本最初有它的原意”(韩震2002:32)。文本意义在本质上是指文本作者运用一定的符合及其组合而表述的思想与精神,完成并固化于创作过程的终止之时,具有相对性的静止。作为译者理解与解释的对象,文本意义是源语言文本作者通过其文本将原初的思想与精神传递给作为第一读者的译者的翻译实践客体,客观属性是不容否认的。其次,文本意义的存在则指涉该文本内含的思想与精神作为译者实践的对象,在不同历史文化语境下的现实作用与影响,具有绝对性的运动。“作品的意蕴只出现在作品与解释者的对话中。作品的意蕴不能离开解释的理解而独立存在。作品的重要性依时代而改变,作品的意蕴也因时代而异”(殷鼎1988:171)。“翻译是在一定社会背景下发生的交际行为,它不仅受到当时社会文化状况的制约,同时又能对后者产生积极的影响”(许钧2007:190)。“一部作品就其文本本身而言,自诞生之日起就已经凝固,但是译者的审美观点、审美趣味、价值取向,以及他所把握的要传达原作思想的语言,却是随时代的变迁而不断变化着的。因而不同时代也就非常需要有适应这种变化的不同的译本了”(黄源深1993:514)。

跨文化翻译实践中的译者“在把某种普遍的东西应用于某个个别具体情况的特殊事例”(伽达默尔1999:400)满足特定社会历史语境下的人们生存与发展需要时,往往投射自己形成于该语境下的价值取向于具体存在的文本意义。

“翻译作为一项具体的实践活动,决不能忽视其时间与空间的定位”(许钧1996:70)。同时,“价值在各种社会的历史体系中形成,它们不仅在时间上是相对的,而且在空间上也是是相对的”(列·斯托洛维奇1984:48)。跨文化翻译具体实践中,译者对“沉默的”原初文本意义的理解与解释并不是简单的复制与表述,而是译者基于其价值判断与诉求,穿过与文本意义之间客观存在的时间、语言、文化等间距,分析文本内部的语词、句法、段落及篇章,甚至涉及作者其它的或其他作者(不同时期)的文本,多维度解构语内与语际意义,在一定程度上实现意义重构。“理解不只是一种复述的行为,而始终是一种创造性的行为”(韩震2002:34)。然而,作为翻译实践主体的译者,具有深刻的历史性,对文本意义的理解与解释并不局限于文本原初的意义本身,译者实践的过程中包含着自身的生存与意义生成两个界面,是译者自身的存在方式;同时,该方式的存在受制于译者自身的主观心理取向与价值需求,而非仅仅是真空状态下的纯粹学术性实践行为,因为脱离现实社会历史的价值诉求,译者对源语文本及其意义的理解与解释将失去终极支撑点。译者不是“某种处在幻想的、与世隔绝的、离群索居状态的人”(马克思、恩格斯1960:30),不可能游离于自己的社会历史语境之外;包围着译者的社会性与历史性组合成一股制约力,表现为译者的受动性。因此,跨文化翻译实践中,作为实践主体的译者是不能避开特定规范性的“价值意义”,不顾文本意义的存在现实,而去解构承载源语文本意义的语言符号仅仅重建原初文本意义的。一切个别性的与整体的一致性就是正确理解的合适标准,未达到这种一致就意味着理解的失败”(伽达默尔1999:373),译者只有建立起文本原初意义与其存在维度之间的合理关联度,译者个体与文本相关的整体要素之间的循环才可能不会受阻,理解与翻译也才能通畅。

3.价值诉求的存在视域

作为具体社会历史语境下人与物的需要的一种关系,价值的决定性因素是“主体的兴趣……是主体的兴趣赋予了对象以价值”(李江陵2004:55)。价值寓于译者的历史性社会实践中,存在于译者与其实践对象的互动当中。在不否认观念层面上的翻译意义时,更有必要承认翻译是一种具有现实向度的实践活动,而不仅仅局限于该实践活动的对象本身或者翻译结果,“只有那些能够创造‘感性客体’和‘思想客体’的具有创造性的活动才是对象性的活动”(叶汝贤、李惠斌2006:73)。作为对象性活动的翻译实践行为是在翻译实践主体与其客体(文本意义)动态张力中实现的,离开了翻译实践主体的文本意义永远都不能实现其存在的当下意义。跨文化语境下的译者实践主体性蕴含了译者具有现实历史与社会属性的主体身份,必须与存在时间与文化间距的文本展开对话,因为“文本本身永远是沉默的”(俞吾金2002:181)。在翻译实践中构建起来的译者主体性,所面临的是相对静止的文本及其意义,即翻译实践的客体;同时,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的翻译实践主体自身的能动性、选择性与创造性驱动着译者必须通过自己的个性语言去实现对文本语言的理解,从而把握原初文本意义的现实价值。

“人本质上是目的而不是手段”(杨国荣1998:51)。翻译作为手段,只有以人的普遍需求为归宿,才是合理的;决定在何种程度上实现该目的取决于译者的价值取向。译者自身的价值取向形成与特定的社会环境与实践活动中,是翻译实践主体通过自我意识,对社会现实存在于文化生活创造性地把握;他者的现实需求与译者自我意识的存在,决定了译者价值取向深刻地历史性。严复所在的晚清社会包含着延续数个世纪、一脉传承下来的主流价值观,已在当时社会进程中积淀为深厚的文化传统;这种传统所形成的张力对生活于其中的每一位某个特定文本存在的所有读者均具有相当程度的规范力,进而影响包括译者在内的所有读者的价值取向。译者在选择或接受某种文化的具体文本时,必定面临选择或接受以该种文化为背景的价值取向;同时,译者自己在其主导的翻译实践活动中,基于自身已有的视域,重新选择并内化自己的价值视域于该文本意义中,以便于通过译作,回应特定时代的当下需要与利益诉求,表征适应时代要求的价值取向与时代精神。

译者的价值诉求,是一种以实践主体为中心的价值取向,关注着的是与其实践紧密关联的社会历史语境构成要素。

第一,文化生态语境构成价值诉求的社会历史性基础。译者的价值诉求根本上是当下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在观念层面的反映。晚清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生活以及所包含着的各种社会意识,均具有历史延续性与传承性,成为影响并且决定译者价值诉求的社会历史条件。“中国是官僚体制国家的样板之一”,支配社会发展的力量是“官吏的成长制度”和“行政手段”(马克斯·韦伯1997:283)。从中国传统政治合法性的确立和依赖路径来看,传统中国是知识与权力密切联姻的典型,即知识权力化社会,这也就是指一种“知识政治化”与“政治知识化”高度统一的社会(刘建军2003:120)。在知识权力化的中国传统社会,知识受制于政治层面的情形致使知识扩充的空间极为有限,而知识创新更被视为异端之举。如果没有来自异质的知识体系的援助,政治危机与知识危机将会彼此助长。“学问饥荒之环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构成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学派,而已为时代所不容。盖固有之旧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来之新思想,又来源浅觳,汲而易竭,其支绌灭裂,固宜然矣”(梁启超1985:316)。如果没有来自异质的知识体系的援助,政治危机与知识危机将会彼此助长。但是,在异质文化引进过程中,“今之译者,大抵于外国之语言,或稍涉其藩篱,而其文字之微辞奥旨,与夫各国之所谓古文词者,率茫然而未识其名称;或仅通外国文字语言,而汉文则粗陋鄙俚,未窥门径;使之从事译书,阅者展卷未终,触人欲呕。……盖通洋文者不达汉文,通汉文者又不达洋文,亦何怪夫所译之书皆驳杂迂讹,为天下识者所鄙夷而讪笑也”(马建忠2009:192)。

其次,译者的主体性意识与需求是其价值诉求的逻辑前提。翻译实践的主客体分化是译者价值诉求形成的物质基础,而主体意识的存在是译者践行其价值诉求的精神支撑点;译者的翻译实践体现了主体现实性与历史性的意识与需求。“复今者勤苦译书,羌无所为,不过闵同国之人,于新理过于蒙昧,发愿立誓,勉而为之”(王栻1986:527)。严复在《天演论·自序》中说:“其中所论,与吾古人有甚合者。且于自强保种之事,反复三致意焉。”(王栻1986:1321)吴汝纶也说“盖谓赫胥黎氏以人持天,以人治之日新,卫其种族之说,其义富,其辞危,使读焉者怵焉知变,于国论殆有助乎?”(王栻1986:6-7)

再者,译者的实践活动是形成其价值诉求的现实根据。译者接受具体社会文化传统的过程,是以其自身的实践活动为现实基础,并对该种文化传统加以检视与选择。严复早年“从福建宿儒黄少岩读书,奠下旧学的根底”(王蘧常1991:3),后又进入马江船政学堂,“所习者为英文、算术、几何、代数、解析几何、割锥、平三角、弧三角、代积微、动静重学、水重学、电磁学、光学、音学、热学、化学、地质学、天文学、航海学”(同上:4)。1877年,往英国抱士穆德大学院、格林尼次海军学院,研习“海军战术及炮台建筑诸学”(牛仰山、孙鸿霓1990:17);期间,严复广泛进行社会调查,涉猎西方社会科学著作,因此而能“了解中西政教、风俗之异同”(王秉钦2004:52)。自1880年至1900年在总办水师学堂任职期间,他一方面苦读科举应试之书;另一方面,寄情于大量不同学科的西学著作,不仅加深了其固有的中国传统价值观,巩固、强化了严复对于中学的把握程度,而且凭借持续不断的努力钻研,在此期间“对西洋社会形成精神系统的认识”(皮后锋2006:20)。

4.价值理性的主体建构

以社会性与历史性为显著特质的译者在介入源语文本获取当下现实意义的过程中,涉及多面向的文化语境;在解读与传递源语文本意义过程中,文本的原初字面意义与作者意图难以拒绝文化间距与时空间距的阻隔,完全保真地留存下来。译者所为,更主要的是基于其价值诉求,以本国文化为参照系,重构文本价值的社会性与历史性,进而满足特定读者群体价值需求。晚清士大夫是其争取的主要目标群体,个体之间的价值差异也难免在不同程度上存在着;然而,严复的翻译实践所要达到的并非生成迎合每个具体目标读者的不同意义,而是通过翻译手段搭建一种共识,消除价值层面的种种分歧。

多变的翻译手法并不是严复译著理性的本质所在,只不过是严复处理文本意义有效性的一种翻译策略;严复真正所欲实现的则是对文本意义在当下文化语境中的终极价值:“不外于学术则黜伪而崇真,于邢政则屈私以为公而已”(严复1994:72)。这种终极价值就是价值理性,即:“通过有意识地对一个特定的行为伦理的、美学的、宗教的或作任何其他阐释的——无条件的固有价值的纯粹信仰,不管是否取得成就”(马克思·韦伯1997:56)。就翻译而言,价值是源语文本对于译者与目标读者的效应,即:“有利于主体发展、完善的效应,从根本上说是对社会主体发展、完善的效应”(王玉梁1992:158)。

首先,建构以“目标读者”为中心的他者理性。中国传统的社会,是以士大夫为中心的四民社会,其价值观是以儒家哲学为核心。在严复翻译实践中,严复强调“吾译正以待多读中国古书之人”(王栻1986:517)。为此,严复采用多种翻译手法来“开启民智”,包括增减译文、换例、引用、案语、摘译与综述等。以摘译为例,严复译著的《天演论》实为赫胥黎12册Evolution and Ethics中的第九册,且仅限于序论与本论部,而《法意》与《穆勒名学》也都只是原著的部分篇章,而非全部。“拙译《法意》、《名学》两书皆未完结,《法意》停译,因其后卷无甚关系。至于穆氏之作,则刻未去怀……”(王栻1986:654)再如词法与句法层面,由于“当时的中国,‘文言文’是正统,‘白话文’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严复在其译文中选择了“求其尔雅”的文体风格,包括效仿先秦古籍。从属于上古时期与中古时期汉语中寻找的“对等”语汇,大多源于《四书》、《五经》等中华元典,而这些典籍“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国古代的话语方式”(高玉2003:65)。严复的译文表述风格也取道于晚清主流文体之一的桐城派,因为后者也注重“在传统思想文献中寻根”(田望生2003:4)。

其次,建构以“救亡图存”为旨归的目的理性。理解文本意义,离不开译者的历史性与社会性;译者翻译实践不仅指向文本意义的“真”,更要具备并展示现实关怀,满足当下人性整体的合理性需求。“择其所善者而存之”是严复选择源语文本与翻译实践的根本标准(王栻1986:560)。在文本选择上,严复有序列地译介了《天演论》、《法意》、《群学肆言》、《名学浅说》等西方近代社科经典学说,突破了理论思维仅仅仅限于“四书五经”的陋习,为中国传统文化近代转型提供了方法论的支撑(李广荣2011:180)。而具体到翻译实践,严复通常直接介入源语文本,运用改写、案语、删节、译述及注评等方式对相关信息“施暴”。原著Evolution and Ethics远离中国晚清社会历史语境现实,只是一部学术著作;而严复翻译之时,如前所述,仅选择其中一部分作为“施暴”对象,并借助于解释性与批判性具备的译述、案语以及删节等手段,旨在强化其“自强”、“保种”的意图。

第三,建构以“寓立于破”为路径的批判理性。中国传统文化是严复译著文本中展开批判的核心内容。在其译著中,严复对西方文化的吸收融入主要是材料性的层面,而非结构式的复制,旨在“修古而更新之”(王栻1986:560)。因此,纵向与横向结合的方法广泛运用与中西文化的异同的比较上。“阔视远想,统新故而视其通,苞中外而计其全”(同上:560),“依乎天理,执西用中,无一定死法,止于至善而已”(同上:615)。比如,当时蔓延的“中体西用”之说,“不仅严重妨碍着中国思想史的发达,也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进程”(亚当·斯密1983:49)。对此,严复从语义学的角度展开批判:“有牛之体,则有负重之用;有马之体,则有致远之用。未闻以牛为体,以马为用者也。……故中学有中学之体用,西学有西学之体用,分之则并立,合之则两亡”(王栻1986:559)。为了走出因“学问饥荒”而导致的这种“不中不西”的境况,严复一方面走出器物层面译介的藩篱,将视野的触角延伸至汽机兵械、声光化电背后的西方政治、法律、经济与哲学等意识形态部分,另一方面在具体翻译实践中,以案语形式将源语文本相关内容与中国晚清现实语境相链接,对中西文化异同展开述评。案语数量约占严复译著总字数的1/10,计17万字(韩江洪2006:46)。“三老公的书从最终的目的看,译文是为按语和序言服务的”(习近平2001:359-360)。“以《天演论》为例,严复述及的内容主要包括:借案语介绍斯宾塞的思想理论,并以之与赫胥黎的理论进行对比,使读者对达尔文主义的两支——赫胥黎与斯宾塞,有比较清晰的了解……三是与中国的现实结合起来,借题发挥自己的见解,以使中国读者从《天演论》感受到严复本人的思想见解。”(欧阳哲生2006:103)

5.余论

“从一个文化系统到另一个文化系统的翻译过程从来就不是一个中立、天然、透明的活动”(Bassnett 1993:161)。译者的任务是回溯源语文本创作过程的同时,在其自身经验框架内的价值视域关照下,重构异域文化的思想与历史。译者对源语文本意义诸多层面的解读与重构,是实现价值诉求的现实条件,而译者的价值诉求则是具体翻译实践得以有效进行的精神动力。“生活世界是互动参与者的资源,由此互动参与者提出了达成共识的命题”(哈贝马斯2004:378)。因此,评估严复译著的历史价值不能囿于文本意义的静止的、抽象的经院模式,而是有必要参与到历史演进过程中,以社会物质生活方式、政治法律制度与文化传统为参照,去把握译著搭建的精神家园:“人有了精神家园,他即使没有物质家园、社会家园,也不难为自己创造出来;反之,如果人失掉了精神家园,其物质家园和社会家园就会有丧失之虞,或者即使存在也难以让人感到生活的意义”(张曙光199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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