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亮
(南京大学,南京,210093/天津外国语大学,天津,300204)
意象是一个内涵丰富外延宽广的具有跨学科性质的概念,是心理学、符号学、文学、物理学、美学、哲学、语言学、翻译学共同的研究对象。汉语中的“意象”与英语中的image在意义上都是模糊多变的,在翻译的对等上也是貌合神离,名同实异。鉴于意象的跨学科性和意义的多变性,本文以心智哲学的属性二元论作为理论基础,以诗歌意象为研究对象,运用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探讨诗歌意象的构成要素,借助意象图式理论分析诗歌意象的生成机制,选择意向性理论解析诗歌意象的意义,目的是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象问题提供一种相对科学的研究视角。
心身问题(mind-body problem)是心智哲学(philosophy of mind)的本体论,属于其形而上的研究领域。不同的哲学派别对此问题有不同的回答,于是产生了实体二元论、副现象论、还原论、取消论、属性二元论、行为主义、功能主义、物理主义、生物自然主义、解释主义、同一论、平行论等百家争鸣的局面。针对这种情况,徐盛桓(2011a:4)在研究方法的取向上提出“在心智哲学的成果中,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易者而用之”。徐盛桓(2012)又进一步对此进行了阐释与发展。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笔者选择了属性二元论作为理论基础来探讨诗歌意象的构成要素。
支持属性二元论的哲学家主要有: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斯特劳森(P.Strawson)、普特南(H.Putnam)、戴维森(D.Davidson)等人。其中,美国哲学家戴维森提出的属性二元论(property dualism)影响较大。他认为心理和物理不是可以区分开来的两个实体,而是一个实体的两种属性。因此,属性二元论主张的是一个实体、两种属性,这一点完全不同于笛卡儿的实体二元论。
哲学上的“心身”问题在诗学领域就转化为“意象”问题。从意象的构成要素分析,意象是由主观之“意”和客观之“象”合成,因此可以说,“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袁行霈2009:54)。也就是说,意象是“意中之象”和“象中之意”的内在统一。虽然这种解释为国内学者普遍接受,但仍属于模糊抽象的定性概括,缺少西方治学传统的科学性和明晰性。如果运用心智哲学中的属性二元论理论来解释诗歌意象的构成,效果则大不一样。根据属性二元论的观点,一个诗歌意象由心理属性(mental property)和物理属性(physical property)构成,即“意”是其“心理属性”,“象”是其“物理属性”。一个意象拥有一个实体、两种属性,在本质上是心身互动的产物。
意象的物理属性来自于表象,是认知主体通过身心对外界物象感知后的心理图景(mental picture),相当于郑板桥所说的“眼中之竹”,可以还原为物象自身。意象的心理属性指“感知对象在感知主体的心理中呈现出一种(些)什么样的属性”(徐盛桓2011b:325-26),大致相当于郑板桥所说的“胸中之竹”。作为诗歌意象的一个构成要素,物理属性是心象(mental image)的物理属性,不是物象(real object)的物理属性,尽管前者可以还原为后者。作为诗歌意象的另一个构成要素,心理属性是意中之象的物理属性,传达的是人的主观感受和情感寄托,包括感受质(quale)、感受意(quali sense)、意向态度(intentional attitude)等情感内容,因而说心理属性不能脱离其物理属性而作为独立实体存在。
心智哲学的属性二元论对于诗歌意象的构成要素具有较好的解释力,成为意象构成分析的理论基础,在具体的文本分析中具有可操作性。“落花”、“玫瑰”、“夕阳”、“月亮”等每一个意象都同时具有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双重属性,理解了前者是理解后者的基础和前提,因为“物理事件可以引起心理事件”,也就是说,心理属性对物理具有“随附性”(supervenience)。我们结合实例分析加以说明。
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一颔联诗句中,李商隐巧妙地把比喻与象征结合起来,再加上与写实手法的有机融合,使诗的象征变得有神无迹,浑然天成。句中的“春蚕”和“蜡烛”既是比喻意象,也可以说是象征意象。从其构成属性上看,两个意象的物理属性是显而易见的:春蚕吐丝,死后方尽;蜡烛燃烧,泪干身灭。意象的物理属性投射到人的心灵上,产生了心理感应,经过格式塔的相似性原则转换,在春蚕吐丝、蜡烛流泪与绵绵不尽的思念之情、忠贞不渝的牺牲精神之间建立了相似性的联想,涌现出了意象的心理属性。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里,“夕阳”和“黄昏”是两个相辅相成的意象,蕴含隐喻和象征意义。要理解意象的双层意义,就需要把握意象的双重属性以及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太阳的东升西落犹如生命的运动过程,日出意味着生命的诞生,日落意味着死亡的降临。当夕阳和黄昏的物理属性渲染上人的情感色彩的时候,夕阳就被赋予了人生苦短、生命易逝的心理属性。钱钟书(1979a:760)曾说:“盖死别生离、伤逝怀远,皆于黄昏时分,触绪纷来,所谓最难消遣。”黄昏将人类死别生离伤逝怀远的感情汇聚于这一时刻显示出来,使人深切感受到死亡迫近的恐惧与渴望生命永恒的矛盾。“黄昏的出现,常在伤情、伤怀、乡思、兴亡方面包蕴着一种愁苦的心怀。”(唐瑛2006:166)Lakoff和Turner(1989:6)运用“A lifetime is a day”这样的意象图式来隐喻性地表达人生的各个阶段:In this metaphor, birth is dawn, maturity is noon, old age is twilight, the moment of death is sunset, and the state of death is night。这说明中西诗歌意象在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方面有很多相通之处,因而可以跨越两种语言的障碍在异域读者中产生感情的共鸣。
既然诗歌意象是由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构成的,那么两种属性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回答这个问题要提到一个概念,即“随附性”。戴维森在研究心身关系时指出,“心理对于物理关系是既依赖又独立的,不同于完全决定性的因果关系”(转引自陈晓平2010:71)。把心理对于物理的这种关系被称为“随附性”。依据戴维森的随附性理论来看诗歌意象的双重属性,心理属性一方面依赖物理属性,另一方面又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与独立性。因此,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是一个诗歌意象不可分割的两个组成部分,双重属性之间彼此依赖,但各自又有一定的自主性。物理属性是心理属性的依托和基础,心理属性是物理属性的延伸和扩展。心理属性虽然源于物理属性,但不能还原为物象自身,因为它还包括感受质、感受意、含意、随附性、情感寄托等更复杂的内容。
诗歌意象既有共时性的静态属性,又有历时性的动态属性,前者体现为诗歌意象的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后者表现为诗歌意象所经历的“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的动态生成过程。认知语言学中意象图式理论可以有效地解释诗歌意象的生成机制,这是因为心智哲学与认知语言学有很多交接面和共同关注的研究领域。Lakoff和Johnson(1999:3)提出了著名的体验哲学的三个原则:心智的体验性,认知的无意识性和思维的隐喻性。认知语言学主张的是一种体验哲学观,心智哲学关注的焦点是心身之间的关系,因而可以说,心智是体验的心智,语言是心智的结果。诗歌意象可以说同时具备以上三种属性,与认知语言学和心智哲学具有天然的联系。
从意象的生成过程来看,诗歌意象首先表现为心象,是外物通过身心感知到的心理表象,在性质上是直觉的、前语言的。诗歌意象不能停留在心象阶段,而要经历由心象到语象的转化过程,因为心象毕竟只是诗歌意象生成链条中的一个节点,诗的意象最终要通过语言表现出来。这一点与《诗大序》中“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说法是一致的,正所谓“诗也者,有象之言”(钱钟书1979b:12)。在谈到诗歌意象时,Lewis(1984:22)认为:诗歌意象基本上可以说是用语言表达出的感性图画,这种语言在某种程度上是隐喻性的,带有语境下的情感色彩与暗示意义。诗歌的意象不仅充满丰富的情感,而且还能向读者释放一种特殊的诗情画意。在各种诗歌意象的定义中,笔者比较认同Lewis的观点,他的定义不仅揭示了诗歌意象的“感性图画”(sensuous picture)和“语言生成”(picture made out of words)两大特点,而且突出强调了意象的隐喻(metaphorical)和情感(emotional)属性。
这些经典言论告诉我们,诗歌意象涉及心象、语象和物象,分别对应于心理世界、语言世界和外部世界三个世界,其生成的关键在于心物之间的互动模式。而三个世界之间的关系如何呢?“语言世界—(表征)→心理世界—(表征)→外部世界”(徐盛桓2012:9)。这说明心理世界是语言世界和外部世界之间的桥梁,换句话说,语言通过心理世界这个中介表征外部世界。既然意象是“有象之言”,那从心象到语象是如何生成的呢?“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的说法又如何可能呢?为了解决这些疑难问题,我们打算借助于意象图式从发生学的角度来分析诗歌意象的生成机制。
诗学中的诗歌“意象”与认知语言学的意象图式中的“意象”既有区别,又有联系。Lakoff和Johnson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WeLiveby)中首次将“意象”和“图式”两个概念结合而成“意象图式”(Image Schema),并将其运用到隐喻分析之中。1987年,Lakoff和Johnson再次论述了“意象图式”这一术语。他们认为:意象图式具有体验性、想象性、抽象性、心智性、动态性等特征,并指出它具有建构范畴、形成概念、分析隐喻、理解意义、进行推理等作用(转引自王寅2006:173)。Langacker(1986,1987,转引自丁国旗2011:45)在认知语法中也提到了意象理论,他用“意象”(imagery)这一术语来表示人以不同的方式构造和识解概念内容的认知能力。意象的概念是Langacker语法理论的基石,是联系心理体验和其语言构建的重要环节。以上几位学者的意象理论或意象图式理论尽管与诗学中的意象不完全相同,但也没有任何冲突,可以被应用到诗学领域。在诗歌意象与意象图式的联系方面,有学者指出,“诗歌意象从某种程度上看就是一种意象图式表征,是对具体意象关系的抽象”(刘国辉、汪兴富2010:25)。杨俊峰(2011)则从意象图式的定义、特性、功能及在文学中的应用来分析其对古典诗歌中的意象翻译的阐释力。作者从意象图式的定义出发,根据意象图式来自与外界的互动和对外界的观察的特性指出,“这一特性与诗人创造意象的过程是一致的,诗人创造的意象也是建立在与外界的互动和对外界的观察基础之上的”(杨俊峰2011:68)。
从意象图式看,诗歌意象的生成大致分为由心及物、由物及心以及心物交互三种互动模式,分别对应于顺应、同化与平衡三种认知结构。在第一种认知结构中,意象的生成遵循由外到内的意象图式,心理指向表现为由物及心,观象生意。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就是这样一种意象图式的例子:
(1)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前九个外界物象就像电影蒙太奇一样映入天涯人的眼帘,触动了游子的悲秋情怀,“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外界的事物与内心的感受形成了“异质同构”现象,遂产生“断肠人在天涯”的情感体验,格式塔意象由此形成。
在第二种认知结构中,意象的生成遵循由内到外的意象图式,心理指向表现为由心及物,以意取象。《宿建德江》就提供了这样一种意象图式:
(2) 移舟泊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诗的前两句点出了诗人羁旅他乡、日暮思乡的忧伤情绪,一个“愁”字表明了当时的心情。后两句是寓情于景,诗人内心的情感找到了客观对应物,通过物象对忧愁进行物化与外化,“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在第三种认知结构中,意象的生成遵循心物交互的平衡意象图式,物我两忘,情景合一。在认知结构上,平衡图式既不是“物→心→物”的同化图式,也不是“心→物→心”的顺应图式,而是“心←→物”交互的平衡图式。
(3)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4)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李白和杜甫的诗都是这种意象图式的代表,表现了情景交融,物我两忘的意境。除了以上三种意象图式之外,意象生成图式还可以表现为由远及近、由边缘及中心等认知模式,如柳宗元的《江雪》就是这方面的代表。
综上所述,诗歌意象的生成依赖于物理事件与心理事件的互动,即物理事件可以引起心理事件,心理事件也可以引起物理事件。也就是说,诗歌意象的生成是通过各种不同的意象图式心身互动的结果。意象图式通过心身互动以及心物感应在意象的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之间建构起“异质同构”关系,从而激活人的感情共鸣,将物象的物理属性依附在人的心灵上,最终形成了诗歌的意象。
诗人的心志与主观情思须通过寻找客观对应物才能以意象语言的形式表达出来,意向是靠语言来实现的。这样看来,意象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象,也就是说,所有的意象都具有“关指性”(aboutness)。因此,意象是具有意向性的意象,意向性和意象的关系密不可分。诗歌意象是为表达意义而服务的,意象之“意”是意象的重心所在。意向性理论对诗歌意象的意义表达有很强的解释力。
一般认为,意向性是指人的心理活动对某个对象的指向性,是心智能够以各种形式指向、关于、涉及世界上的物体和事件的一般性名称。Routledge哲学百科全书中是这样定义意向性的:意向性是心智指向事物本身的能力。像思维、信念、愿望、希望(或其他)等心智状态在它们总是关于或指向某物的意义上显示意向性(刘景钊2005:102)。根据这个定义,意向性是心智关指世界的能力,因而成为心智哲学研究中的一个核心范畴。在意向性与意义的关系上,胡塞尔(E.Husserl)、塞尔(J.R.Searle)、齐硕姆(R.Chisholm)的研究成果较为突出。意向性理论认为,语言是意向性客体,语言符号的意义是主体通过意向性行为赋予的,对语言意义的把握必须考察意识的意向性。在胡塞尔看来,表达式的意义来源于意识的意向性,他提出“意义-意向”或“意义给予”的概念来说明意向是如何赋予表达式意义的。塞尔的意向性意义理论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胡塞尔的思想,但又有所发展。意义是心理的意向性和语言相互联系的产物,意义是派生的意向性的一种形式(塞尔2001:135)。齐硕姆认为,意向性是决定语言意义的根本性的东西,语言的指称是通过意向性而得以确定的。因而应该用思想的意向性解释语言的指称、意义及言语行为(转引自高新民1994:460)。
儒家提出“立象以尽意”,道家主张“得意忘言”,魏晋玄学强调“得意忘象”,这些思想都突出了“意”在意象中的主导地位。既然语言的意义在于说话人的意向,或者借用塞尔的话说:Meaning is one kind of intentionality(Searle 1983: 161),因此,意向性成为研究意象意义的一种重要理论视角。
(5)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诗中的两个意象“浮云”和“落日”已经不是物理现象了,是诗人赋予了意向性的心理现象。“浮云”的意向指向“游子意”,“落日”的意向指向“故人情”,反之亦然。其意向性结构可以分为意向内容(intentional content)和意向态度(intentional attitude)两部分。游子意和故人情是意向内容:天空中的一抹浮云,随风飘浮,好像友人即将远离,行踪不定,任意西东;远处一轮红彤彤的夕阳徐徐而下,似乎不忍匆匆离开。游子的孤单和寂寞、故人的依依不舍则是其意向态度。在诗歌中,意象的意向态度往往是含蓄的、暗示的或隐藏的,不同的读者对意向性就会产生不同的理解,这一点可以从该诗的各种译文中体现出来:
译文1: Mind like a floating wide cloud.
Sunset like the parting of old acquaintances.(Pound译)
译文2: Oh, the floating clouds and the thoughts of a wanderer!
Oh, the sunset and the longing of an old friend! (Obata译)
译文3: A floating cloud—a wayfarer’s feeling from hoom
The setting sun—the affection of an old friend.(裘克安译)
(转引自穆诗雄2004:247-49)
在意向性方面,三种译文大致保留了原诗的意向性结构,但在指向性或关指性方面采用了不同的处理方式,因而导致意义表达式上的差异。相对来说,三种译文中,只有译文3较好地兼顾了意向性的两个方面,既忠实地保留了原诗意向性结构,又功能对等地再现了原诗意向性的内容。至于诗歌意象中的意向态度问题,就留给读者自己去解读了。意象中的“空白”和“不定点”正是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魅力所在。
意向性是心智的一种特性,是意义的一种表达形式,因此说理解诗歌意象的意义就相当于理解意象的意向性。然而,意向性是一种心理状态,它的指向性是如何运作的呢?或者换句话说,心智是怎样把意向性赋予外部物理实体的呢?塞尔(Searle 1983: 27)认为,心智将意向性赋予外部物理实体,但从心理的意向性到言语行为的意向性的过渡是通过满足条件(conditions of satisfaction)来实现的。在意义的显现中,意向性有两个层次:一是所表达的意向心理状态,它是在先的意向,是言语及其意义的真诚性条件(sincerity condition);二是做出说话的意向,它是行为中的意向,是意义意向(meaning intentions)。正是后一意向赋予话语、符号之类的物理现象以语义性质。
根据塞尔的研究发现,心智与外部物理实体是通过意向性来联结的。这样看来,理解与表达诗歌意象的意向性,就必须探究心智是如何把心理的意向性附加在外部的物理实体之上的。以“月亮”为例,月亮在形状上有圆缺亏盈之变,在光线上有明暗强弱之分。月亮的这些物理属性为诗人的创作提供了物质基础和灵感来源。当诗人感到孤独、寂寞或思念时,其心理状态总会有一种指向性(directness),这种指向性通过满足条件在月亮中找到了类似的情感寄托,并赋予了月亮以心理属性,这些心理属性寄生在月亮上,就形成了月亮意象的意义意向。
(6)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译文1: The thought of you my beauty wastes away
So like a full moon waning day by day.
译文2: I yearn like the moon at full
Am duller day by day! (Fletcher译)
(转引自吕叔湘2002:187-88)
诗人用“月亮”意象表达对妻子的思念之情,写得既含蓄婉转,又真挚动人。后两句是画龙点睛之笔,比喻美妙贴切,想象新颖独特,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李浩(2000)对“思君如满月”句的比喻表现的含义是这样解释的:“满月减辉,状其色衰;圆月缺亏,拟其体瘦;盈亏递变日月催年。”这种阐释不仅揭示了诗歌意象双重属性的相互依赖关系,而且阐释了心智与心智所指向的事物之间的关系。月满则亏,月圆减辉,这是月亮意象的物理属性;身体憔悴,玉容色衰,这是其心理属性。理解了意象的物理属性和心理属性之间的依赖关系,就有助于理解意象的意向性。同样,理解了意象的意向性,也就等于理解了意象的意义,意义的界限就是意向性的界限。
诗歌意象的意向性是否可以跨越两种语言的障碍在语际翻译中得到识解与传达?意向性是一种心理现象,是意识的一种指向性,在诗歌意象中表现为前语言状态的感受质。根据Lewis、Nagel等学者的研究成果,感受质指人们意识活动中所感受到意识对象的某种目前仍说不清楚的性质,人们对此的心理感受就成为一种难于言喻的经验内容或难于确当表征的心理状态。尽管感受质是人的心理感受,但Lewis认为,它“是为人们所能辨析的,是可以在不同的经验中重复体验的,因而具有某种普遍性”(转引自徐盛桓2010:332)。感受质的这种可感受性和普遍性给予了意象的意向性以可译性。思念是一种用抽象语言无法言传的感受质,但抽象的情思可以通过意向性在外界事物中找到客观对应物。例6的译文1与译文2比较忠实地把握住了原诗的意向性,躯体换了一个,而精神没有改变。这说明诗歌意象的意向性具有一定程度的可译性。译文传达了原诗的意向性,也就等于传达了原诗的意义。意向性的可译度取决于意象的心理属性对物理属性的依赖程度,心理属性对物理属性的依赖性越大,意向性的可译性就越大,反之就越小。
综上所述,属性二元论理论与诗歌意象的构成要素有密切的联系,意象图式理论可以有效地解释诗歌意象的生成机制,意向性理论对诗歌意象的意义表达有很强的解释力。一个意象拥有一个实体、两种属性,其生成是通过各种不同的意象图式心身互动的结果,其意义通过意向性指向语言现实。心智哲学与诗歌意象之间有很多结合点,有广阔的研究前景。目前,国内还很少有人从心智哲学研究诗歌意象,本文是应用心智哲学的研究成果分析诗歌意象的一种尝试,很多问题还需要进一步展开。当把一种新理论运用到一个新领域的时候,研究者首先需要找到两个研究领域的结合点与嫁接面,然后引进相关的术语与理论体系,还需要收集实例进行理论与实践的有机结合。在解决了这些问题的前提下,才可以进一步研究其在更复杂的跨语言文化过程中涉及的翻译转换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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