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开着开着天就黑下来了。
夜色像很多只脚印从外面踩踏着车窗,凌乱的,没有分量的,隐形的,都在车窗外拥挤着,喧嚣着。似乎这车里的空间自己独立成了一个世界,外面全是陌生的脚步。渐渐地,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的人挤在空气里,最后,这黑色的脚印把车窗彻底淹没了。
夜色从每一寸空气里生长出来,妖冶、茂密。从车窗看出去的一两点灯火就是这黑暗中生长出来的空隙。林成宝抱着孩子,歪着头看着车窗外。孩子啃着自己的一只拳头缩成一团在她怀里睡着了,安静得像只果实。从沙城到郊区的塘县要三个小时,她从上车后就一直觉得不安,却不知道这不安的源头在哪里。她看着车窗外费力地想着。这不安像一只兽的皮毛擦着她的皮肤过去了又回来,痒而疼。
然后渐渐地,这疼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了,她顺着这疼一点一点摸过去,突然明白了,是一双眼睛。是霍明树的眼睛。刚才,霍明树在车站送她和孩子的时候,他站在车外目送着汽车开走。她从车窗里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只是,当时她钝钝的,那目光擦着她过去了,没有来得及发生反应。却不知道这目光一路粘在了她身上。她很不安,可是,她自己为什么要不安?
现在她明白了,是那双眼睛不安。
林成宝第一次认识霍明树也是因为这双眼睛,她跟着男朋友去参加他们的同学会。她站在人群中一直觉得身上粘着一双眼睛,这眼睛穿过衣服粘在她的皮肤上,像枚滑腻而锋利的钉子往深里钻。她猛一回头,就遇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隔着汹涌的人群像颗河底的石子一样安静清凉地看着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几乎落泪。等聚会散了的时候,她迟疑着最后一个走出了房间,一出门,下午的阳光便像金属一样重重向她砸来,眩晕之下她满眼只有黑色的人影,一叠一叠地挤在一起,像薄脆的剪纸,浮在空中,都不成人形。她突然就流泪了,她知道,她再也不会遇到那双眼睛了。可是她再一回头,那双眼睛就在她身后。就这样,林成宝扔下交往三年的男友,带着近于私奔的快乐和这个叫霍明树的男人在一起了。
她后来对姑妈说,她和霍明树那次见面始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她觉得他一直在告诉她,如果我们不在一起,那还有什么意思?男人和女人之间可能就是那一眼两眼的事情,没办法,只一眼,她就从一个男人身边跨到了另一个男人身边,就那么一眼。
发现自己怀孕后她决定和霍明树领结婚证。她父母说,如果她嫁给这样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以后就不要再回家了,他们就权当她死在外面了。最后他们还是领了结婚证,在沙城租来的一间小屋里生下了孩子。孩子生下不久,霍明树又一次失业,在沙城连房租都要付不出的时候,林成宝想起了自己住在沙城郊区的奶奶和姑妈。她决定带着孩子先去,等霍明树借点钱也过去,郊区消费毕竟低得多,在那里也许可以开个小商店。于是,霍明树把她们母子先送到了车站。
汽车在塘县车站停了下来,像排硬币一样,把林成宝母子薄薄地扁扁地排了出去就无声地开走了。车站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几辆长途客车静静挨在一起,像是在熟睡。林成宝站在那里就着昏黄的路灯看到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臃肿而庞大,像被潦草着新搭起的建筑物,里面住着无数个半生不熟的自己,却都是虚虚的,一推就倒的。
她抱着孩子不辨方向地走了几步,整个塘县对她来说像一个松散的梦境,她熟悉这梦里的只鳞片爪,然而这点痕迹却聚不成人形,只是没有魂魄地游荡在她身体深处。所以当她再一次来到这里时,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是心虚的,没有底气的。她在塘县生活过五年,很小的时候,但那实在太遥远了。再后来她忙着上学忙着恋爱忙着男人,竟找不出时间来塘县,尤其是在沙城待了几年了都没有找个理由来一次塘县。这是让她最心虚的。
心虚还不可告人。
现在她脚上触着的又是塘县的泥土了,那泥土里的血液在一个瞬间便流进了她的脚心。她才觉得那遥远的五年其实早成了一枚坚硬的佩饰嵌进她的肉里去了,拔都拔不出来。这么多年里她其实一直都随身带着它。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去见奶奶和姑妈的底气,是啊,这十几年里,她不只到过塘县,她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每换一个地方其实就是死一次,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一个个自己早死了,有几个死掉的自己是值得埋在记忆深处留着的,比如当年在塘县的自己,因为小的缘故,一定是快乐的,自己这么多年里不一直在凭吊小时候那个自己吗?有几个自己仿佛是暴毙在路边的,自己都不愿意去收尸,情愿让她们烂掉。一个自己就是因为长得漂亮的缘故,高中都没好好上,更不用说考大学。还有一个自己是因为一个男人连家门都进不得,在这个世界上简直已经被迫成了个孤儿。
她情愿自己留在路边的这些尸体被鸟兽吃掉,吃得不留一点痕迹,但她们的魂魄一直都在,这么多年就这么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晚上的塘县县城是松的脆的,远远近近的灯光也像是虚拟出来的,林成宝又走了几步,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在这陌生的地方,只有这怀里的孩子是真的,他身上的温度是真的。她紧紧抱着他时,觉得还可以用他的血液取暖。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真好,他的血是你的,他的骨也是你的,你把他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另一个遥远的自己。
一种深不可测的悲伤的温暖。
这时候,几点灯光冲着她射了过来,然后像几只飞蛾一样扑闪着把她围住了。是塘县的摩的司机们,在车站一有乘客下车就会有潜伏在黑暗中的摩的们围上来。她小时候在塘县就经常坐这种摩的,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就像是回到了一个做了半截的梦里又接上了,然而梦境再熟也是陌生了,像半生的饭需要回锅才能吃。
站在奶奶家门口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尽管来之前就给奶奶家打了电话,是姑妈接的,可是真的来了还是觉得进去的理由薄得像手心里的雪,哈口气就会化掉。奶奶家厨房的窗户对着街,做饭的时候窗户就大开着,她站在黑暗的马路上正好对着这扇窗户。
窗户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泡,蜡黄色的油腻的灯光厚厚地涂满了整间厨房,四十多岁的姑妈正蓬着头在窗前炒菜。她看着这窗户就像看着一张陈年的油画,烟熏火燎的,散发着油哈气,像一个很深的梦里藏着的气息,即使是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也能准确地闻到,是它。这过分的熟稔让她突然觉得无比苍凉,恍如隔世。
一推门,她突然觉得自己那半截子梦明晃晃地落到地上了,屋里的摆设和她小时候在时没有一点区别,二十年过去了却不过像一天。突然走进这汹涌而来的熟悉中,她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落水的人,急于抓住点什么,抓住一条绳子,把自己拴到一头儿才不至于被淹没。一扭头正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奶奶,奶奶就是那条绳子,绳子那头系着她的童年。
她冲着奶奶奔了过去。奶奶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十年前因为中风,瘫痪在床,在床上躺了几年全靠姑妈的照料。从她小时候起姑妈就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姑妈原来是一家工厂的工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结婚,后来工厂倒闭,她下岗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两个人都靠奶奶的那点退休工资生活。躺在床上的奶奶像被风干过的,似乎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拎起来。
奶奶躺着对她咧了咧嘴,一个走风漏气的笑,她的牙齿掉了几颗。几年时间过去了?她怎么已经老成这样?林成宝不敢再细看奶奶,再细看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残忍。眼睛是空的,手里也是空的,她急于抓住点什么塞到奶奶手里,不然中间这十几年的岁月就像一个陷阱,上面看上去毫发未损,下面却是空的,一踩就掉进去了。她伸手就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她手边只有他了。只有他还能拿得出手。一个老人看到孙子大约总是还会有些高兴吧,无论这孩子是怎么来的,都是她生下的。她把孩子抱到奶奶身边,让他和奶奶躺在一起。
就像这孩子是她十几年里可以拿回家的唯一成果。
奶奶侧起身体,伸出两只胳膊把这孩子抱在了怀里仔细端详着。林成宝像捡到了一点点鼓励,忙说,别人说长得像我,也有人说长得像他爸爸。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出“爸爸”两个字,一边悄悄看着奶奶的脸,奶奶却不看她,只顾看孩子。一时间,她恍惚觉得奶奶那张脸正在迅速后退后退。小时候奶奶曾是她最熟悉的人,因为熟悉反而没有去记那张脸,后来的很多年里,偶尔想起奶奶的时候是真想不起奶奶那张脸了。现在,这张脸就在眼前了,好比两条夜行的船终于迎面碰上了,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上正是自己梦寐的那张脸,还没来得及叫唤,那条船已经远去了。这一刹那的接近反而更添了隔世的渺茫。
那一眼之间她明白,奶奶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奶奶,就像她自己早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自己。她们都回不去了,却遇到一起了。她来投奔她曾经的熟悉,其实却是来投奔一种更大的陌生。奶奶一直没有放下孩子,她也没伸手去接,就像两个人之间放着一件兵器,还不知对方的招数,只好按兵不动。
然而最让她恐惧的时刻还是来了,晚饭时间到了。没有比在陌生的地方吃不付钱的晚餐更尴尬的事情了,因为饭的性质含混不清更让人觉得悲凉。姑妈把晚饭端了上来,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烧豆皮。馒头,稀饭。家常这东西,软起来是温暖,硬起来却也是暗器,寒光闪烁。多来了两个人姑妈都没有多添个菜。林成宝坐在桌边看着一白一绿两个菜,只觉得身体里一个很深的地方在作痛却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只是,整个身体都在钝钝地往下沉,往下沉。她像站在没顶的水里看着这桌上的晚餐,冰凉、隔世。
姑妈把孩子送到她手里说要喂奶奶吃饭了,她自己喂点孩子稀饭吧。林成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舀起了一勺稀饭,大米粥,她静静地看着那勺子,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那勺子里,那团温热的汤里一共躺着七粒大米,晶莹剔透,她数着数着泪就下来了。原来,一粒米都可以成为施舍。
姑妈在床边喂奶奶吃饭,她在桌边喂孩子吃饭,这复制像一种无声的抵抗。她边喂孩子边问自己,为什么抵抗,就因为从她进来她们就没有问她要住几天,有什么打算?就因为她和孩子来了,她们也不多加一个菜?可是,她就是寄人篱下来了。这程序化的耻辱她在来之前就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了,她还是来了。就因为,她没地方可去。她把那喂剩的半碗粥倒进了自己嘴里,完了突然扭头向床那边看了一眼。姑妈却正看着她,一触到她的目光就迅速收回去了。然而那目光却像层蛛网一样厚厚地粘在她背上了,冷而黏。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只碗,白色的瓷,也是冷而黏。她忽然在心里狂喊起来,我能吃多少?你们以为我能吃多少?
收拾了碗筷,姑妈也坐到了桌子旁,电灯就在桌子上方,她和姑妈坐在桌子旁边,像被这灯光收进了同一件容器里,在促狭的容器里,她们被逼着不得不看着对方的脸。林成宝这时才发现,姑妈真是老了。十几年前姑妈还是个有些古怪的大龄女青年,十几年后她已经被没有男人只有一个老太太的生活摧残成了一个老女人。
林成宝想起姑妈这十来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男人可以依靠,全靠着老太太的那点退休工资。今天晚上突然闯进来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要分吃她们的饭,她心里该是多么恐惧。她自己什么都没有,但最起码还有个男人和自己的孩子。眼前这个老女人呢,除了床上的老太太和老太太手中的那点钱,她还有什么?想到这里,林成宝心软下来了,她木木地拍打着怀里的孩子,想哄他快点睡着了。
这时候,姑妈忽然开口说话了,语气倒是平淡,没有她想象中的夹枪带棒。姑妈说,有什么打算呢?这句话说出来,简直让林成宝有些感恩戴德。她几乎是诚惶诚恐地赶紧说,孩子他爸现在正在筹钱,筹点钱他就过来找我,这里消费比沙城低多了,在沙城连个房子都租不起。他一来我们就出去租个店面,开个商店,在店面后面住人,就不用再租房了。他说最多就两个星期,他就过来找我。
她一口气把这话说完又后悔说得太快了,担心没把意思表达清楚,只好又重复了一句,就两个星期,最多了。她在告诉自己,也在告诉屋里的两个老女人,这是个底线,两个星期就到头了。她不会一直在这儿无休止地赖下去的,她不会一直抢她们的饭的。两个星期以后她就会从这儿搬出去,她们不需要那么没有尽头地恐惧。这最后一句重复理直气壮得近于坚硬,因为太坚硬,她自己先被戳到了,泪就下来了。她慌忙垂下眼睑装着低头看孩子的脸。床上的奶奶终于说话了,怎么能两个人都没有工作呢,你没有工作怎么敢嫁一个也没有工作的男人呢,口口声声喊着要感情,结婚后喝西北风啊?不听大人的话,现在好了。
虽是埋怨,在林成宝听来却像是坐在炉边终于烤到了火。毕竟,老太太把话说在明处了,她不必胆战心惊地等着暗器飞来,没有伤口却五脏俱焚,撕心裂肺。她拍着孩子什么都没有说,她说什么?告诉她们爱情就是那么一眼的事情,就那么一眼?现在,她们只当她是个傻子了。她抱着孩子说,我先哄他睡觉去了。姑妈说,先给他洗洗,坐了一路车,脏死了。她感激地近于谄媚地看了姑妈一眼,一时都惶惑得手忙脚乱了,给孩子洗脸洗手时都是笨手笨脚的。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猛地坐在炉子旁一时还承受不了这温度。
房子是旧式的里外间,只有奶奶和姑妈的两张床,两个女人的家在很多年里也没有住过别人,没有多余的床。她在外间搭了个简易的床铺,和孩子一起挤了上去。因为换了地方睡觉,加上睡觉前心力耗费得太厉害,简直是透支了,这一晚上的睡眠都像泡软了的粉条,没有黏性的,断断续续的,各种奇怪的梦不时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啃着她。竟从来没有这么艰难地等待着天亮,越是等越是亮不了。终于等到天亮起来时,竟感觉像打了一晚上的仗,周身是酸痛的疲惫。
2
姑妈和奶奶像两个老宅女一样,白天晚上基本都守在家里。奶奶是白天晚上都在床上,姑妈每天早晨出去在早市上买点菜买点吃的东西,这一天就几乎不出门了。她们的白天像钟摆一样滴滴答答地流过去,零碎的、散乱的,却是自己就长好了骨架的,再小的一点碎片也是五脏俱全的。姑妈的路线基本上是从奶奶床前到厨房,再从厨房到床前。单调、娴熟,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已经从她身体里独立出来了,不经过她的脚,自己就重复得了。
在这样的两个女人之间,林成宝感觉自己像这屋里长出的一个赘物,多余的、无处安置的。闲坐着闲吃饭,还不付钱,坐牢也不过如此了。她只好不停地跟在姑妈身后抢着打下手,姑妈做什么她就急切到了哀求,我来吧。姑妈都不看她的脸,大约也是有些不忍,便慈悲地给她些边角料的活打打下手,洗洗菜,刷刷碗。干活的时候林成宝才觉得在这屋子里暂时地找到了一处踏实的岛屿,即使只能容得下她两只脚,站在上面心里却出奇的平静,似乎是对得起今天中午这顿饭了,一勺子里有几粒米她都是数得清楚的,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她简直是一粒米一粒米数着吃下去的。似乎吃的不是粮食,是玉石之类难以消化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尽管她一直克制着吃,还是能用眼角的余光收到姑妈或奶奶偶尔向她的一瞥。就那么迅速无声的一瞥,像蜜蜂的翅膀掠过,却留下一阵阴风直直钻进她的皮肤。她们在悄悄看她吃饭。看什么?看她吃多少?包括身边这算半个人的孩子?她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着,映在墙上像铁画银钩的树影,苍老,却满是力气。
她浑身都是力气,可是这力气没有出口。
有时候她突如其来地想大哭一场,就在这桌子旁,就在两个老女人面前哭一场。可是,泪还没流下来就蒸发了。
喝水的时候她都要下意识地用眼角找找姑妈是不是在看她,喝一杯水,咕咚两声就下去了,仓促得就像做贼一样。一次,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正拿着一杯水的时候,姑妈正好从她身边走过去,似乎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喝水的动作便戛然而止,就像突然被冰封住了。
她像冰雪的雕塑一样一直用那个动作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落。她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落。她感觉自己像躲在防空洞里的难民,天天隔着防空洞的栅栏看外面的天,扳着指头数着自己哪天能出去,每一天都是一场战争,不见硝烟却一天比一天身心俱损。她盼着有救星快把她从防空洞里救出去,这救星就是霍明树。不是说最多两周吗?两周就是十五个白天和十五个晚上,是十五个,又不是没有尽头,总会过去的吧。
林成宝给霍明树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出去找的公用电话,一方面是不想用奶奶家的电话,免得让她们觉得她用了电话费,另一方面是不想让奶奶和姑妈听到她和霍明树说什么。她们肯定不会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肯定会把她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捉住,那屋子里好像四处长满了耳朵和眼睛,她一个最小的动作也会被摄了去。
霍明树在电话里告诉她,快了,再等两天。放下电话,她一阵轻松,往奶奶家走去的时候心里竟有一种奇怪的安稳,就像有什么贵重东西正被她揣在怀里,有了这个东西,她下半辈子都已经是无忧的了。进了门她也不看奶奶和姑妈,径自看着一个地方说,我给孩子爸爸去电话了,他说就这两天,让我再等等。声音不大,声音的底座却已经开始固化开始变硬,似乎她随时都会硬硬地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奶奶在看报,姑妈在洗衣服,都没有接她的话,只管把她半截子的话像空袖子一样扔在空中。她们这样的不抵抗,让林成宝一阵惊慌,难道她说这样的话都无效了吗?她们就以为她会一直死皮赖脸地住下去?只有当孩子做出些有趣的动作的时候,两个老女人还是会真的开心笑起来。
看出这个,她就拼命逗自己的孩子,以图让他做出些童稚的滑稽的动作。那孩子有时候被她摆弄得烦了,反而大哭起来。她只好用饼干糖果之类的东西哄他,心里有些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的懊丧。有时候她会提防着姑妈对孩子不好,因为一个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的老女人见了小孩心情都是复杂的吧,羡慕着喜欢着,却也嫉妒着怨恨着,恨不得让别人陪着自己一起没有孩子。但姑妈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很少过去帮她哄孩子,看着孩子哭就远远地皱起眉头,满是皱纹的脸上会做出类似于少女的无措和叛逆的表情。
林成宝觉得两个星期终于一点一点地被自己咽进去了。这中间林成宝给霍明树打了三次电话,霍明树都说再等等,就这两天了。因为当时约好的底线就是两周,两周之内他没来她倒也没觉得奇怪,她来塘县时下的勇气和决心就像她储藏起来的粮食,本就够她对付两周的,可是,那也只是两周的事情。两周之外对她来说像在另一个星球上一样遥远和可怕。
但是直到两周的最后一天,霍明树都没有露面,也没有打来电话。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有些看见底线的过瘾和痛快,似乎翻过墙就是解放区了。又有些无名的恐惧像蔓草一样阴凉地顺着她的皮肤向上爬。这恐惧是从哪里出来的,她不知道,说不清楚,但这恐惧一定在某个地方。她能闻到。
最后一天的上午,她带着些赌气等着霍明树,似乎到中午的时候他就一定该出现了,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给她打,那她也不给他打。可是到吃午饭的时候霍明树仍然没有出现,林成宝草草吃了几口饭,吃进嘴里都像沙子。午饭后的时间突然走快了,到处是太阳的脚,稍不留神,金光闪闪的脚印已经走过去一串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林成宝一抬头,正好与太阳四目相对,她没有眯眼睛就看到了太阳的轮廓。就在这一瞬间里,林成宝突然醒了,她几乎出了一身冷汗,太阳已经不烈了,这是天快黑的预兆,霍明树呢?他在哪儿?
她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她猛地转过身,奶奶和姑妈正看着她,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发酵膨胀,膨胀得像防弹衣一样足以抵得住这四束目光。她迎着她们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电话前抓起电话,拨电话的手有些抖,一个电话号码被支离破碎地拨了好几次。她等着电话里的声音,准备着当着两个女人的面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但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电话里一个空洞的死滞的女声说,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她钉在了那里。
脑子里先是空的,一种完全的空,像一只密封的容器,什么都进不来。接着有意识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那意识顽强地咬着她,错了,一定是拨错了。再拨,她又拨那个号,磕磕绊绊的,像身上长出了七八只手,还是那个声音,空号。
再拨,空号。
再拨。
她完全失控了,她只听到一个声音巨大无边地把她笼罩住了,错了,一定是拨错了。这时候,姑妈走了过来,她从她手里拿过电话,异常冷静地说,你说号,我来拨。林成宝闭着眼睛说了一串号,姑妈问,没错?她又机械地重复了一次,接着又重复了一次,就是这个号,就是这个号化成灰她也记得它。姑妈默默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一分钟后她放下了电话,回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里,姑妈的目光突然出奇的温和,像她的目光里伸出一只手来摸着她的头发。她仍然钉在那里,动不了,像是一直就长在那里的一株植物。姑妈嘴动了动,好半天,那声音才像破棉絮一样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她的耳朵,他换号了。
林成宝第二天就把孩子留给姑妈自己回了趟沙城。他们原来租的那间屋子里住的是别人。房东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这里每天人口都是流动的,他怎么会去问别人的去向呢?房东说,都走两个星期了吧,付了房租就走了,东西也没多拿,不知道去哪儿了。
都走两个星期了,也就是说,在她去塘县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同时行动了。他是早已经打算好的了,他是有预谋的。原来在同一张床上躺在她和孩子身边的那个男人是早已经把一切打算好了。这两周里他之所以还接了她三次电话,那都是因为他还是有恻隐之心的,他还在挣扎。直到十五天的最后一天,他知道再不能拖了,就果断地把电话停掉。
这电话就像一根电灯开关,一拉,他就消失了。原来,在她的世界里,他居然只是个电话号码,这号码一消失,他就随着消失了。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她永远不会再遇到他了。她第一次遇到他时,也以为永远都不会见到他了,结果,他就在她身后。
可是这次,却是真的。
这天,林成宝把她知道的霍明树在沙城的同学都找了一遍,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或者,知道了也不告诉她。
两天之后的黄昏,林成宝再次回到了塘县。她没有坐摩的,是一步一步走到奶奶家的,像个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人,干枯成了一株没有了水分的植物。刚走到门口就摔倒了,她连迈出去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两天里全部的力气都被她用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林成宝病倒了,刚开始几天发高烧。后来烧退了,却整个人都是坍塌的,四处散着,目光也是散的。似乎她身体里已经没有一点点骨架做支撑了,她就只是一堆肉。孩子哭的时候她都觉得这哭声很遥远很遥远,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她只想无边无际地睡过去,睡过去。
姑妈把她的床铺搬进了里间,摆在离奶奶的床不远的地方,好和奶奶做伴。这个黄昏,林成宝的烧终于退了,几天时间里都感觉像在火焰山上摸爬滚打着,现在突然周身一阵清凉,像是从火5uUXU1qGcIhAn+ltJ3LMFjPUVYcISxqB26DWyWnUC34=焰山下来进了水里。人似乎是浮在水里的,没有分量的,透明的,水可以从中出入自由。水从眼睛里出来挂在脸上,她没有擦,直直地躺着。另一张床上的奶奶突然说话了,不能老躺着,像我躺得都起褥疮了,起来出去走走吧。
她突然委屈地扭过头一脸泪水地看着奶奶,奶奶的床和她的平行着,奶奶也是躺着对她说话的,这样看过去就像奶奶正在一条河的对岸和她说话,近是近,却是隔着河的。她突然就说话了,几天来第一次开口,听起来竟不是自己的声音,她对河对岸的奶奶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奶奶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模糊不清,似乎是断断续续的,她说,因为他,觉得担子太重,他被吓跑了,你想,他也是一个年轻人,没有工作了还要养老婆和孩子,他是逃走了。你要是有个工作,他兴许还不会跑。你只以为女人想靠男人呢,现在的男人还想靠女人呢,是你自己不懂事,先靠在了男人身上。
林成宝不再说话,他逃走了,是的,他逃走了。屋里一片死寂,像突然荒凉了下来。这时候,被姑妈抱着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哭声一下把屋里的寂静撕开了。林成宝突然翻身起来,歇斯底里地对姑妈喊,姑妈,把他扔掉,把他扔出去,把他扔到路边,扔到树林里让人捡走吧,或者让野狗吃了去。姑妈,快,把他扔出去。姑妈死命抱着大哭的孩子,一边惊恐地看着她。林成宝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喊着,快扔掉,扔掉,他把他扔给我,让我一个人养这个孩子,你觉得这公平吗,我拿什么养他?我拿什么一个人去养他?
几天以后,林成宝能下床了,她不能一直逃到那张床上去,她终究要下来的。从她下病床的那刻起,她知道,一切又和生病前接上了,衔接得严丝合缝,铜墙铁壁,任她撞得头破血流都出不去。她的脚下还打着晃,踩到哪里都是软的,都像沙子,可她的眼睛和手不能软,因为有两张嘴等着要吃饭,她和她的孩子的嘴。
她拖着棉花一样的脚步又开始帮姑妈洗菜,刷碗,洗衣服。每干一点活她都是使出全力的样子,她在用手告诉这屋里的两个女人,我除了这点力气再没有别的了。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穴,完全没有了底。她再不是活在那开头的十五天了,那有边有沿的十五天已经像沉船一样葬身海底了,她自己还漫无边际地漂流在海面上。这接下来的时间怎么办,看不到头的,没有方向的,完全失控了的时间。
因为生病博得的奶奶和姑妈的温和就像夏天的树叶一样,只能生长一季,温度降了,树叶自然要变枯落掉。温度一降再降,树叶就会落得片甲不留。因为都是女人的缘故,看着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成为弃妇,一方面确实可怜,另一方面又不免有些淡淡的幸灾乐祸,看着别人结局大团圆了,自己仍得重复清水煮白菜的日子谁能舒坦到哪儿去。所以在林成宝成为弃妇的最初的日子里,她们理所当然得收留她,可是,这收留毕竟浅薄而脆弱,不过是一念温柔,没几天就会被消耗殆尽。
很快,林成宝又得在吃饭时数勺子里有几粒米,吃饭只敢吃到五成饱,有一点烤鸭、熏鱼之类的,问她吃不吃时,她立刻就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爱吃,一点都不爱吃这些东西。
她真的害怕了。可是不能怪她们,这两个老女人多少年来围着一盆火取暖,同在一个屋檐下靠着那点微薄的退休工资活着,对一粒米一棵菜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着数过来的。她们对未来本身就是恐惧的,尤其是姑妈,能这么多年耐心地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太太,每天给她擦澡,每天换那些动不动就大小便失禁的床单,除了因为是自己的母亲,大约也与这退休工资有关吧。她没有收入,没有男人,没有家,怨不得她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不由得向林成宝这边瞟,她是恐惧太深太深了,深得没有底,深得时间太长了,她的神经已经系满铃铛,扯到一个,别的就会哗哗响成一片。
现在,她带着一个孩子来分她们的饭,虽是一个小孩,吃起东西来实在不逊于大人,尤其是没有经过任何世俗陈规的侵蚀,简直是想吃多少吃多少。她们得把两个人的东西分成四份。她怎么忍心?可是她又能去哪里?从沙城出来时身上带的那点钱已经日渐稀薄,只有出处,没有进处,能耐得住多久。然后呢,花完最后一块钱的时候怎么办?
问一个男人要零花钱是需要勇气的,问一个女人要则更需要加倍的勇气。
林成宝开始出去找工作,塘县再怎么也只是一个县城,就业机会太有限,找了一个星期,发现除了去跑保险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选择了。可是,她在这个地方只认识姑妈和奶奶,让谁来买保险?她仍然每天早晨出去,晚上才回,就为了不吃那顿午饭。让孩子在家吃已经够了,她能少吃一顿就少一顿吧。
她天天在街上晃,有时候猛地看见一个男人像霍明树就直直跟过去,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了才发现那不是霍明树。是啊,他怎么会出现在塘县?他怎么敢来?她捂着快要蹦出来的心脏,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暗自重复一句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霍明树真的消失了,永远消失了。这个因为当初一个眼神就爱上的男人现在躲到哪里去了?
一个眼神是多么脆弱啊,可是她一直以为一些真正的东西一定藏在这个世界上那些最脆弱的东西后面。
她错了。
这么多年里她一直心甘情愿地纵容自己的那点想象,然后,这就是代价。她真想满世界地找他,把他从一个角落里搜出来,狠狠打他,骂他,向他哭。
可是,她现在连张车票都买不起。
她终日晃荡着,她的天地就像突然从公共的生活里分离出来了。好像成了与活人隔绝了的孤鬼,看着阳间的日子自己进不去,阳间的太阳也晒不到自己。飘荡在街上时,谁都不看她,好像她是隐了形的孤鬼。
这天快走到奶奶家门口时,忽然遇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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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成宝在前面走着,听到后面跟上来一阵摩托声,塘县因为出租车少,到处是摩的,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这摩托车从她身边蹴过去了,又掉了个头慢慢向她过来了。最后摩托车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车上的男人突然问了一句,你是阿宝吧。林成宝看了他半天,犹疑在哪儿见过这人,或者是见过这双眼睛,还是这鼻子。都是些零散的碎片,现在要一片一片拾起来拼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处要害,找不到把钥匙插进去的那个孔。
车上的男人显然开始失望了,嗔怨地说,想不起来?我是阿亮啊,你奶奶家邻居,和你小时候玩过的。咔嗒一声,钥匙突然掉进孔里去了,意外恰好掉进了异地的无聊,林成宝大叫了一声,你是程亮?怎么长成这样子了?你怎么会在这儿?问完了才想起来程亮本来就是塘县人,倒是该他问自己,你怎么会在这儿?果然,程亮说,我一直就在这儿,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林成宝觉得这个开头实在是太冗长了,便用一句打住了,我住在我奶奶家,你家现在住哪儿了。程亮说,还住你奶奶家隔壁啊,我家就没搬过。你是要回去吗,来,我捎你回去,正好我也是要回了,下班了。林成宝坐在他摩托车后面问,你在跑摩的?程亮半天才说了一句,也没什么好干的,瞎干着吧。
林成宝进了奶奶家,姑妈正在做饭,孩子在床上和奶奶玩,没有她的时候,她们老少三人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每天晚上她这样两手空空地往回走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个住店不付钱的无赖,能赖一天是一天,残忍地无望地赖着。她现在手里只有时间,大把大把的空白臃肿的时间,她恨不得把这些时间全部杀死,至少让它们受些致命伤,可是,它们安然无恙地按部就班,倒是她自己像是已经被时间风干在路边了,无人理睬。
她讪讪地走到姑妈旁边帮着打下手,姑妈专心地看着锅,没看她。她真希望这时自己手里突然变出什么,一条鱼,一只鸭,交到姑妈手里,说,咱们今晚吃了吧。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在这种高压锅一样的沉闷里她突然想起了路上遇到了程亮,手里没有可以吃的东西,拿出个话题也算。她便小心地看着姑妈的侧面说,我今天遇到程亮了,他家还住在这儿?他结婚了没?
姑妈一听这话就接上了话茬儿,让她多少有些感谢。姑妈说,他还能结婚?谁嫁给他啊?成了个混混儿。林成宝记得他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她小时候住在奶奶家的时候,他已经上小学了。他个子从小就比别人高,但是性格像个女孩子,经常被班上的男生欺负,别人打他他也不敢还手,听见姑妈的话她心里一惊,像是看到一个自己很熟悉的人突然面目全非地站在了自己面前,不由得一阵恐惧。问,他人挺老实,他怎么了?
姑妈很有兴致地说,初中还没上完就被学校开除了,因为偷东西。偷同学的东西,见什么偷什么。被学校开除后就和一帮小流氓混到一起了,天天偷东西抢东西。他爸几次把他捆回去,吊起来打,第二天他照旧要跑出去。我觉得他走上这条路可能和他爸妈老吵架有关系,他爸妈性格不合,老是吵架,我在屋子里都能听见,他们吵的时候这孩子就一个人坐在门口不进去。后来他爸爸得肺癌死了,他妈前年也死了,那女人本来就一身毛病,能撑这么多年已经不容易了,估计是就巴巴等着她那儿子改邪归正呢。死的时候肚子都胀了这么大,怪吓人的,不知道是得的什么病。从他妈死后这小子突然洗手不干了,像换了个人一样,买了个二手摩托跑起了摩的。现在他那家里就住着他一个人,家里要什么没什么,也不收拾,远远就能闻到屋里的光棍味。知道他底细的人谁肯给他做媒,一般的姑娘怎么会嫁给他。我看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能怎么样。一天挣几块钱晚上全吃掉,遇到下雨就一整天在屋子里睡觉。就是睡三天三夜都没有人管。
林成宝不忍再听了,躲到了卫生间里坐在马桶上。在这屋子里,卫生间是她的头等躲处,似乎一坐在马桶上,这块空间就被独立出来了,与外面没有了任何关系,横竖都是她一个人的,她愿意想什么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可以暂时理直气壮地告诉那两个女人,我在上厕所,过会儿再说。
现在她躲在卫生间里,看到两个男人正往一起走,一个是小时候的程亮,一个是现在的程亮。都是她陌生的,他们走着走着还是重合到一起了,重合成一个更陌生的程亮站在她面前。老实懦弱和窃贼地痞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质地怎么会同时在他身上兼备?她想起小时候他被别人欺负了,就坐在地上一个人悄悄地哭,像兽一样可怜的眼睛看着她。很多很多年里,她始终记得他坐在地上哭的样子,硌得她疼痛。
她又想起小时候,一次他送给她一支铅笔,还有一次送给她一条珠子串的项链。那时她问他哪儿来的。他说捡的。其实她很快就知道了那是他偷了班里女生的东西,是他班上的女生告诉她的。可是,她居然牢牢替他守住了这个秘密。就因为对那串塑料珠项链的贪婪?还是对他对她好?
从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她其实是做了他的帮凶,她帮着他杀了小时候的他,杀了他的父亲和母亲。她哆哆嗦嗦地抽完了上次抽剩的半根烟,把烟蒂扔进马桶,冲走。姑妈开始摆碗摆盘子,她弄出很大的响声,为的是告诉她,开饭了。姑妈和她之间正把能省的话渐渐省掉。
然后呢?再然后呢?
这个地方待不了了,有一天她们终究会把她赶走的。
林成宝在街上盯着每一张脸看,想着这张脸会不会买她的保险。多数人在她还没有走近时就先躲开了,人是有气场的,她的表情远远地就向这些人们散布出某种气息,一种类似于要围猎捕鱼的气息?被她看中的猎物都跑了。偶尔有耐心听她说两句话的人,一弄明白她是想让他掏钱的,也惊慌失措地四散开去。在马路上想让别人掏钱?疯子。想钱想疯了。
她鼓足勇气敲开一家的门,结果自然是被轰出来了,可是她需要钱。她咬着牙,横下一条心往人堆里扎,可是周围再怎么热闹,她依旧是隐形的孤鬼,没有人看得到她,她越往进挤,别人越看不到她。她刚一张口,别人就把她吹跑了,她简直轻得像片树叶。
这天她在街上正四处游荡着,忽然感到路边有人在看她。没有钱的生活让她变成了一只弹簧,一点微小的起伏也能引起刻度上天崩地裂的变化。她顺着那目光看过去,是路边的一间店面,玻璃门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正看着她。
女人看到她看她,就对她一笑。林成宝也对她一笑。
她从没有在塘县的街头遇到有人还是女人对自己笑。她一时有些感动有些紧张,这样在路边遇到的笑就像一个谜。她突然想,她会不会买保险?她踌躇着,她会买的可能性很小,几乎没有,可是,可是,她必须试试。大不了被赶出来。脸嘛,她还敢要吗。
她要钱。她还有个孩子,还有奶奶,还有姑妈,还有她自己。
她转身向那扇玻璃门走去,也不看里面女人的表情就直接走了进去。因为略一犹豫她就没有勇气进去了。一进去她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什么地方了,屋里很小,一张沙发,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屋里的女人因为化着妆反而看不出年龄,穿着一条极短的裙子,两条腿几乎全露在外面了。像阳光下的镜子一样,一片明晃晃的白。她明白了,这是个妓女。
她想,她怎么找到妓女头上了。让妓女买保险?自己又不是男人,她刚才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反正是进来了,尤其是一个女人进了妓女的屋子,总得找点理由的。她张口就说,我是卖保险的,你要不要看一下,有适合你的。
女人笑着摇摇头,用抹着红指甲的手抱住肩膀,说,刚才在路边看到你的时候我还在猜,你是干什么的,看上去你在四处找人。我差点和自己打赌你是个推销员。林成宝有些恼火,差点就说,我刚才还在猜你是做什么的,怎么就没猜你是个鸡呢。话说出来却是,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男人。
女人又笑,我只是无聊,闲得发慌就在路边看人。其实看人也很有意思,像看戏一样。先坐会儿吧,在塘县做保险很难的,要好做别人早做了,还用来当妓女?听口音你也不是本地人吧,那就更难做了。我看你的脾气也不是这块料,太直,做什么都是要点天分的。
林成宝坐下,毫不客气地把女人递过来的一大杯水咕咚几下全喝光了,然后一放杯子突然问,那你说在塘县做什么最容易?女人坐在对面修着红指甲,你说女人?你要是和我一样没上过多少学,又有很多人等着你养活,那你想,还能做什么。
林成宝呆呆地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路上的行人。原来,路上有这么多人,却都与自己没有关系。她不是阳间的,就想问这些阳间的人借一点点温暖照到自己身上,可是谁也看不到她。她一直和那女人聊到天黑下来的时候,女人来客人了,临走时女人对她说,有空就过来坐,我也是外地人,白天我都是闲着的,记住,吉祥街从左边数的第三个门。出了门她一数,果然是第三个门,原来这条街的两边全是这样的门面,大大的玻璃门,门后都是白花花的大腿、胸脯和女人们雷达一样的眼睛。
快走回奶奶家的时候,身后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刹车声。她现在听到摩托声就会立刻想到程亮,似乎程亮就是住在这声音里的。扭头一看,果然是他。这是第二次见到程亮,但和上次见到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劈面的惊讶和不知深浅的试探,这次却是踩到地上了,就他那点底细,她全踩在上面了。
程亮说,上来吧,我把你捎回去。和上次的话一样,这话就像从小时候的程亮嘴里说出来的,实在的、懦弱的,就像中间那个他突然又被隔过去了,她看到的就是小时候的程亮忽然长大了。她上了他的摩托车,车在他家门口停下时他突然随口问了一句,不进去坐坐?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她想起了姑妈的话,那个家就住着他一个人,老远就能闻到里面的光棍味。那个传说中的家就在她眼前,两扇门是锁着的,闻不到里面的任何气味。越是这样她越是好奇了,就像这两扇门后面是个深不可测的洞穴,没有光亮的,有两个含恨死了的男人和女人的魂魄,还有很多杂沓的恐怖的气味,带着刀与血的气味。她真想进去看看了,她急于转移一下自己绷得快断了的注意力,对钱的注意力。她也实在不想回去看姑妈和奶奶的脸。
能晚回去一会儿算一会儿吧。
她跟着程亮进去了,程亮说,你先坐着,我先去冲个脸,太热。他拿毛巾转身出去了。这屋里多少让她失望了,正常得让她失望了,没有传说中的种种怪味,也没有一点血的痕迹,甚至算得上是整洁。除了墙上挂着的两张照片让她有些恐惧外,别的都很正常。那I7KihQGiGvDffwLn/WbUgQ==两张照片是他父母的遗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挂在墙上总是让活着的人感觉有些恐惧的,似乎那照片里的目光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散发出来的,阴凉的,带着泥土的霉味,湿漉漉地爬到了人身上。
这时候程亮进来了,头发是湿的,一根根站着,刚洗过。他说,我给你倒水去。拿来的却是两瓶啤酒,他说,夏天喝这个凉快点。林成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说什么。在他这里,有些话题是禁忌的,比如他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他父母怎么死的。这些话题又是盘根错节在一起的,稍不留神问句什么,就会牵出一大堆。她进这屋子的本意是想看看一个落魄的男人是怎么生活的。
她想借他的落魄来温暖自己的落魄。
最起码是可以平等的,可以惺惺相惜的,可以借给她一晚两晚的平衡的。可是,他的生活正常得看不出破绽,她找不到插进话题的缺口。
他先说话了,你结婚了吗?怎么就来塘县这小地方了?林成宝突然觉得在一个和自己几乎平等的人面前没有了被耻笑的顾虑,她太需要说点什么了,她一直不知道能和谁说,不是姑妈不是奶奶,不是陌生人,她自己每天把这些话扛出去再扛回来,白天晚上一个人背着,她早已经精疲力竭了,却找不到一个地方歇歇,说出来,倒掉。
现在,她抓住了这个男人。从来到塘县她从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她把她能说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霍明树、姑妈、奶奶、孩子、保险。她每天都是深宵独行的恐惧,现在,她身边终于有个人了。她说这一切的时候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脱下衣服,指着自己正结疤的创口给人看,快意得近于过瘾,刹都刹不住。
最后,说累了,也说完了,她停住了。两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沉默着,没有开灯。看着黑暗中彼此的人影竟觉得有些陌生得可亲。即使看不到那张脸,也知道,这是自己人。她借着这点突然而至的放肆,举起瓶子把剩下的半瓶酒全灌了下去,也是畅快淋漓的。好久都不知道什么叫痛快了,她每天就活在眼色里,活在那碗米饭里。
喝完酒她把瓶子扔到地上,摔碎了,也是痛快的。然后她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回去吧。这三个字说得无奈而悲怆。她咬住嘴唇往出走,程亮也站起来,我送你出去,你看你,连啤酒都喝不了,一瓶就成这样了。她突然就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我就这样了,我就这样了,你们还要我怎样,要我怎样。尖叫完她就开始哭,她天昏地暗地哭着,程亮的话一句都进不了她的耳朵,他不明白她只是需要哭一次。她一整天的生活如履薄冰得就像一只蛋壳,连哭的空隙都找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到了程亮的肩膀上,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了,天也完全黑下来了,程亮说,不要哭了,回家吧,我送你回去。林成宝不动,像座潮湿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这时她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你需要买保险吗?他怔怔地看了她半天,许久才在黑暗中说,我不是不帮你,我这样的人是真不需要的,我就一个人活着,哪里还需要什么保险。
她又是久久地沉默着。这么透亮的伤感,却是这么真实,真实得伸手就可以摸到。他说的这话不就是她想说的话吗?被他说出来了,她知道是真的。他伸出手扶她的肩膀,他和她面对面了。他们之间隔着一团透明的黑暗,可是这团黑暗看上去却像是一处住处。他说,快回吧,你姑妈要找你了。
这时候,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觉到屋里很热,一种很奇怪的热浪扑到她脸上烤着她。她脸上并不烫,那这热量一定是从另一个人脸上发出来的。
突然,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把一卷东西塞到了她手里,然后他的手就跳开了。温热的,粗糙的,带着摩托车上的汽油味的一卷纸。她知道那是什么。她那只塞着钱的手在黑暗中痉挛着,手心里那卷钱像青蛙一样随时会蹦出去。
程亮的声音跌跌撞撞地过来了,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是说你现在还没有工作,就是在卖保险吗?在这地方卖保险很难的,你现在肯定需要钱,你奶奶和你姑妈也不宽裕,这钱你先用着,救救急。真的,你不要多想。
那只痉挛的手像只瞌睡的眼睛一样一点一点地合上了。把那卷滚烫的钞票包在了里面,包成了一点核,那点核太烫了,似乎要把她的手也焊在一起了。林成宝还是久久地站在那团黑暗中不动,忽然,她一声不吭地解开了衣服上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也像过瘾一般,她把身上的衣服全脱光了,她迈出一步,走进了那团黑暗。她说,拿了你的钱,我心里会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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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那卷钞票出了门。钞票那陈旧肮脏的气息像血液一样流进了她的全身,她像一处河岸一样被这血液冲刷着。它是血液,她需要它,她真的需要它。她还能说什么。她走出程亮家后,走到附近的商店给孩子买了些奶粉,给奶奶买了些点心。递出手里的钱换过这些东西的一瞬间,她的泪又下来了。可是,她还是牢牢地接在了手里。她第一次底气十足地走进了奶奶家,手里攥着那卷钞票。那钞票像植物一样长在她手心里,像核能量一样居然把她所有的虚弱都照得彻亮。
那点钱被她用了一段时间,可是,总归要用完的。这用掉的钱像吃下去的饭一样,并不能使她不饿,只是滋养栽培了我,使饿的感觉长在了她的身体里,长存着,像她身上的某个器官。
后来,每次她从程亮家的床上起来穿衣服的时候,程亮都要把一卷钱塞给她。她有些习惯了,却终究还是觉得烫手。但不管怎样她都会接住的,她没有资格不接。她是株植物,就靠着这点养分了,关键是,她还是株连体植物,根上连着一个孩子。她死他就得死。她活着他才能活着。
手头有钱的时候就感觉这有钱的日子也是被隔离出来了,没钱的苦暂时中止了,又没钱的苦还没来到,这暂时的身心舒适便是中立时间里的短暂躲避。
这天晚上林成宝一进门就发现,姑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做晚饭,而是坐在奶奶的床前。奶奶今天居然是坐在床上的,她用枕头把上半身撑起来,平时老是见她躺着,今天忽然坐起来竟感觉一阵陌生。由于老是躺着,奶奶脸是浮肿的,猛一坐起来脸颊像口袋一样向下坠去。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向哪里,她的床上,孩子已经睡着了。这时,奶奶叫她了,过来。她嗅到了空气里的异样,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她床边走去。她一步一步蹭过去,每走一步心都向下坠一点,坠着却挨不到底,脚下都是看不见底的恐惧。
一直走到奶奶床前,奶奶声音平静地说,坐下。她无着无落看看四周,看了姑妈一眼,姑妈却不看她。她挨着床沿刚坐下,一个耳光就飞到了她的脸上,利落的,冰凉的。她惊恐地抬起头,是奶奶,奶奶打她的那只手刚刚落下,像只飞鸟的影子,黑色的,可怖的。奶奶的眼睛亮得像里面点着两支蜡烛,两颊的肉摇晃着向下坠去。
她说话了,你太给我丢人了,你太不要脸了,你知道所有的街坊邻居都怎么说你,都怎么说我,我这辈子做人都没有落下一点骂名,怎么就毁到你的手里。你做婊子做到我家里来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窑子?你怎么和那样的男人都能睡觉,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你都敢?那是把爹妈气死差点坐牢的人,你也敢?你把我家的脸都丢尽了,不好好上学不说,不长眼睛跟了个没什么本事还不负责的男人,还没结婚就有了孩子,跟了那样的男人活该你要被骗,你能怨谁?嗯,你能怨谁?我收留你给你饭吃,但不是让你住在我家做婊子,让你和男人们睡觉。你这不学好的,我丢不起这个人,你今晚就给我搬走,你今晚必须给我走。
奶奶指着她的那只手像树叶一样哗哗摇着,奶奶满脸是泪,泪水沿着她皮肤里干枯的沟壑往下流,曲曲弯弯地挂了一脸。姑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了,不看她们,一副今晚不会开口说话的架势。林成宝一滴泪都没有,她刚才往奶奶床前走的时候,心是一点一点往下坠的,现在,心已经戛然落地了,触到底了,再冰凉也已经到底了,还能再凉到哪儿。
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奶奶,她开始找自己从沙城拎来的那只提包,找出来把自己简单的东西塞了进去,东西真少,一只包都没有塞满。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就好像心里设想了千百回的场景终于被搬到眼前了,心里倒也踏实了,不用再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地在梦里都会出现。林成宝一手提着包,另一只手抱起了熟睡的孩子,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冲进了门外巨大的黑暗中。
她没有去程亮家,在她冲进黑暗的第一瞬间里,她想到的不是别人,却是吉祥街上的那个妓女。她那么清晰地想到了那个女人,她离她那么近,就像站在她对面一样。她坐了一辆摩的到了吉祥街,妓女们的生意刚开始,一条街上全是站在灯口里的女人们,女人们一个比一个穿得少,满街流动的都是大腿和胸,女人们像蜘蛛一样探出身子寻找着路过的男人,只要看到一个男人就会有几个女人围上去,进来吧。放松一下。我会让你舒服的。
她抱着孩子进了第三扇玻璃门,那女人正坐在门口晃着两条腿看电视,看见林成宝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林成宝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把包扔下,喘着气说,给我一支烟。猛抽了几口之后她问,你干这个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女人说,不一定了,好点能挣大几千,生意不好就挣个三四千。怎么了,你要干什么?林成宝淡淡地说,我要干这个。
女人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你怎么,缺钱?林成宝说,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女人说,可是你带着孩子怎么做。林成宝冷笑,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即使懂事了,他也应该知道,他妈为了养活他做了妓女。反正别人已经当我是婊子了,我索性就真做婊子了,不做还对不起她们那些话呢。你看我这张脸,做妓女还对得起人吧。
那个女人叫媚媚,帮林成宝租下了旁边的一间门面,那里面的妓女不干了,准备回老家去。她做了五年,往家里寄了五年钱,家里的丈夫已经用她的钱买车了,自己年龄也大了,她决定回去,不再做了。这屋子就转租给了林成宝。媚媚说,这里做妓女的女人用的都是假名字假身份证,叫她也去办一个假身份证,不要告诉别人她的真名,随便起个假名叫着顺口就行。
吉祥街上这排门面房都是同一种格局,外面是门面房,里面是住人的卧室,里面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林成宝在里面摆了两张床,小床给孩子睡,大床做生意时用。林成宝开张后的第一个客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那天晚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她像所有的妓女一样穿着很少的衣服坐在门口看电视,用眼角的余光瞟着玻璃门外的动静,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男人们目光里发出的频率。
这都是媚媚告诉她的。她看到玻璃门外有个男人正往过走,往过走时似乎向里面瞟了一眼。她便转过脸看着他笑,可是这男人并没有看她,一本正经地看着前面走过去了,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背着一只挎包,看不出年龄,倒有些像学生。她以为这男人已经走过去了,一阵后悔,便把腿跷得更高些,像商品一样直直地摆在玻璃门里。没想到几分钟后,那男人又直直地折回来了,他推开玻璃门进来后紧张地看了她一眼,就径自一个人向里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先进来。林成宝明白了,这两扇门都是玻璃,里面亮着灯,外面是黑的,外面的人看里面简直是纤毫毕现。他一定是怕被外面的人看到,不管认识不认识,嫖娼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就拧亮了红灯跟着进去了,媚媚告诉她,亮红灯表示里面正有生意,请勿打扰。这是行规。
男人进去了一看到床上还睡着一个小孩子简直是吓了一跳。林成宝说,没事的,他还不到一岁,他已经睡着了,不用管他。男人站着看着她,身体绷得直直的,手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来也是个新手。她略一犹豫,想,总不能让这男人知道自己也是第一次接客,那就有点尴尬了。妓女毕竟是要专业水平的,否则还做什么生意。
她把牙一咬,心一横,看也不看男人就开始脱衣服。夏天穿的衣服本来就少,妓女们身上的衣服更少,她感觉自己还没开始脱,身上已经就只剩一条内裤了,她一咬牙,内裤也脱了。男人做爱的时候不停地向那张床上的孩子看,像是怕这孩子随时会睁开眼睛看着赤身裸体的他。弄得她也很紧张,事实上,她本来就很紧张。太规矩了怕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妓女,想夸张点又实在缺少训练,做不出来。只好看他想怎样配合就是。男人临走把钱塞到她手里的那一瞬间,林成宝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个妓女。
妓女们早晨开始睡觉,一直睡到下午起来开张,一天吃一顿饭,吃完饭用个把钟头浓妆艳抹,直到把里面的那张脸彻底盖住。林成宝不化妆,媚媚说,你不化妆也行,蛮漂亮的,有的客人就喜欢你这种清纯的,像个学生妹。两个女人搭伙吃饭,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聊各色男人。媚媚说,有的男人居然要和你接吻,真是恶心死。有的做完了还想和你长时间拥抱,你说在家抱自己的老婆不好吗,出来抱妓女,还浪费人家的营业时间。两个人大笑。媚媚指着在一边玩的孩子说,这孩子没人带吗?这会影响你的生意的。林成宝说,很多男人见了他确实是吓一跳,仿佛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男女之事一样。
媚媚说,你做生意的时候,把他放在哪里。林成宝说,他还没过周岁,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我就把他放在旁边的小床上,让他一个人玩或者睡觉。有时候我一边做一边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就那么直直地瞪着我,却不哭也不闹,那个时候我真害怕,我真的怕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我怕他很早就明白了男女之事。两个女人怔怔地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久久地啃着一小块馒头,啃到后来像是睡着了,馒头屑落了一身。
没生意的时候,林成宝和媚媚一起挤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两个人把四条长长的白花花的腿往茶几上一搭就开始聊天。吉祥街上的妓女们一年四季都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冬天的时候烤着电暖气,嘴唇冻得发紫还得穿着那么短的裙子。用媚媚的话说,不往出露怎么做生意?林成宝说,你是哪里人。媚媚说,江苏人。林成宝说,你怎么跑到北方来干这个?
媚媚说,你最后干什么能由得了你吗?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走到这步了,我都想不起来了,是哪步错了,怎么就走到今天了。我爸妈离婚后,我跟着我妈,我妈一共嫁了三次,她嫁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到她嫁的第三个男人就不行了。他本来就有三个女儿,我跟着我妈过去,你可以想象一下他那三个女儿是怎么对我的。他们不让我上学了,我就辍学,然后就是什么活都干,挨打骂,受三个妖精一样的干姐姐的欺负。我妈已经嫁怕了,生怕又被人赶走,对我管都不敢管,更不可能护着我。后来我只好就一个人出来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什么都做不长。没文化,最后就做了这个,好像除了这个再没有什么能做的了。你知道吗,我爸知道我在这儿做这个,居然也从江苏赶了过来,他现在就住在沙城,隔一段时间就过来问我要次钱,他什么事都不做,每天喂喂鸟,打打麻将。我养着他。我还得给我妈寄钱,尽管几年都不回去一次。我做着妓女养着我的父母,反正是我欠他们的。你以为在这里活下去容易吗?
林成宝耳边絮絮地响着媚媚的声音,那声音钻进她的身体里又带着微微的发酵飘出去,她周身有一种走风漏气的舒适,很多沉淀在她身体里的东西这时像酒精一样蒸发了出去。她不看都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就是化成灰她也知道。
她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数着看着过来的,她怎么能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吗?人这辈子就是那一眼两眼、一步两步的事。就一步,就走到这儿来了,无论后来你又走了多远,又做了什么,从那步起就已经注定了你要走到这儿来。我很小的时候看过一个电影,里面有一个镜头一直记得,一个外国女人饿到了极点,最后一个男人给了她一块面包,然后就脱光了她的衣服。她一边和那男人做爱,嘴里一边拼命吃那块面包。没有想到有一天我成了那电影里的女人,只不过她是边吃面包边卖淫,我是带着孩子卖淫,这没有什么区别。
媚媚说,其实这吉祥街上的姐妹们都差不多的,你看到对面的莎莎没有,你都不知道,她有白血病,她从来都不治。她没爹没妈只有个弟弟还在上学,她快拼了命了,就是为给弟弟攒点钱上学。我总怕哪天起床后发现她已经死在那间屋子里了。我知道,她就是这样打算的。还有那个巧巧,她靠做这个养着自己的丈夫、公公和婆婆,她丈夫什么都不做,花着她的钱,还嫌她做这个丢人,隔三差五过来把她打一顿。吉祥街上的姐妹们有时候往死里喝酒,有时候跑到夜总会包个男人玩,不然她们怎么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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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成宝接了个奇怪的客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留着很短的头发,长着一只瘦长的鼻子,看上去不苟言笑但是很斯文。他进来了先付钱。这让林成宝有些不安,因为这说明他是有特殊要求的客人。她有些担心是不是一个变态的男人,变态的男人都是看不出来的。想着要不要先给媚媚打个电话,过会儿真要遇到麻烦,让她过来救自己。
进了里间,林成宝开了灯,看都不看男人就开始脱衣服。男人一把拉住了她,对她一笑,然后摇了摇头。林成宝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心里更恐惧了。男人把她拉到身边,说,躺会儿好吗,就这样,和我在床上躺会儿。两个人都穿着衣服躺在了床上,男人把她拉在怀里,把她的一只手握在了自己手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林成宝都怀疑男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睁开眼睛一看,男人正看着她。她正不安的时候,男人说话了,好了,我该走了。然后从床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走了。林成宝和媚媚说,媚媚说自己也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她说,小心点,什么样的客人都有。
过了几天,那个男人又来了,依然是先付钱,然后抱着林成宝躺了一会儿就走了。男人第三次来的时候,林成宝没有接他的钱,她问,你为什么不和我做?嫌我脏?那你来这儿干什么?男人看着她,因为,我喜欢你。我这两天四处和我朋友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妓女。第一次见你,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林成宝几乎想笑,一眼?又是一眼?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一眼。
他真够奢侈的,凭着这一眼两眼间的事居然来喜欢一个妓女。她曾经也这么奢侈,凭着一眼就嫁给了一个男人,她已经得到了报应。眼前的这个男人呢?八成是那种吃饱了实在没事干的男人。她说,可是你什么都不做我就收你的钱,我觉得良心不安。男人坐在了床上,拉住她的一只手,我不是来和你上床的。你不觉得拉拉手,拥抱一下,会有谈恋爱的感觉?这不比做爱有意思吗?
林成宝想,疯了,他居然跑来和一个妓女谈恋爱。她说,你怎么就敢相信一眼两眼间的事。男人说,我是个摄影师,我生活的内容全是一眼两眼问的事。我是在镜头里看到你的,我立刻告诉自己,我喜欢你。
林成宝想,他到底想干什么,几次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她喜欢她?他总不会突然对自己说,和我结婚吧。不会的,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妓女说,我们结婚吧。她不能给自己这点幻想,然后回过头来又被这点幻想彻底撕毁现状,那她就哪里都去不了,她会连妓女都做不成。
可是她越是这样清醒,那清醒下面一点野草一样的东西就越是要长出来,砍掉、烧掉,还是要长出来。在心底那点潮湿的角落里,它有足够的温度长出来。那就是,会不会有一天真有一个男人对她说,嫁给我吧,我带你走。这种最见不得人,最埋在黑暗里的企盼却像鱼身体里的刺,再硌得痛,也是长在自己身体里的。怎么也剔不掉的。
男人第四次来的时候仍然是不脱衣服抱着她,她说,你就真不想和我做爱吗?过了好长时间男人才说了一句,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做爱,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今天又多接了一个男人,一个和别的任何男人都没有区别的男人。林成宝静静地伏在那里,安静得像睡着了,她明白了,他终究是把她当做一个妓女来看待。揭去表面上一切的幌子,那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不过是,你就是个妓女。
男人临走时,林成宝说,把这个拿走。男人一看,是一卷钱。他说,你什么意思?难道妓女要给嫖客钱?林成宝说,这是你几次来的钱,我又没和你做什么,所以这个钱我给你退回去,你这样的客人我不接,以后就不要来了。男人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说,如果我和你做爱你就会收下这些钱吗?那我们就做爱吧,可是你知道吗?和一个妓女做爱,需要我很高尚还需要我很邪恶,我做不到。
林成宝推开门,我不懂,你走吧,把钱带走。男人看着她最后还是从开着的门中间走出去了,风钻进来了,窗帘膨胀起来,塞满了整间屋子,似乎四处站满了人。林成宝呆呆地站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要把门关上。一回头,地上扔着那卷钱,被风吹着四散开来,像地上长出的植物。
林成宝找媚媚喝酒,几瓶啤酒下去了,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钱退给他?我必须和他做个了断,我不能对他有任何幻想。他居然来撩拨我?真是比别的男人还可恶。我就是不许他再来,不要再见他。你呢,有什么打算?有没有打算找个人嫁了?
媚媚捏着一只酒瓶说,不好找的,但是这碗饭只能吃几年,终究得找个人嫁了。对我们来说,为的还不就是个饭碗。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当饭碗也就算了。你要真想嫁人,就攒点钱给自己做嫁妆,现在的男人冲着嫁妆也愿意娶一个女人,要不就走得远远的,去别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做人。我再做一年就不做了,再过一年我就二十五了,不能再做了,你看看我脖子上的皱纹,我的黑眼圈。做这行的女人老得太快,我们的二十五当别人的三十五来活,趁早做打算吧。你赶紧物色着。不过在客人里面你就不要指望了,我们不是杜十娘,这年头也出不了杜十娘。
林成宝抽着烟,木木地笑着,半天问了一句,你现在一个人选都没有?媚媚剔着指甲,挑起一条眉毛说,你有没有看到那个老来我这儿的客人,我和他都认识两年了,他一直只找我,够意思吧。对我也挺好,自己省吃俭用倒舍得为我花钱。男人嘛,舍得为你花钱的就是真的。他四十多岁了一直没有结婚,他倒是有娶我的意思,可是,嫁给他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他年龄大了,也没什么固定收入,就仗着是本地人靠房租生活,嫁给他也就过这种勉强饿不死的日子。
林成宝想,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要这么算计,倒好像还有层出不穷的可能性似的。媚媚像看出她的心思一样,又说了一句,可是,像我们这样的女人,还想怎样呢?只能想想了。你也赶紧了,带着个孩子不是个办法,那孩子在一天天懂事了,你不能总带着他在身边。林成宝不说话,抽着烟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尽头的电视屏幕。
这天,林成宝正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看电视,外面一辆摩托车停住了,有个人隔着玻璃门站在门外。林成宝一抬头,是程亮。他站在那儿就像被嵌进了玻璃里,她隔着一只玻璃的容器看着他,再近也像是遥不可及的、陌生的、冰凉的。然而他还是推开门进来了,从那容器里走了出来,她抱着孩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
玻璃门外是来来往往的人影,吉祥街上低矮的楼房,妓女,人群都在那两扇玻璃门外流动着,流动着,他们站在这局促的屋子里就像站在一节飞驰而去的车厢里,车窗外的一切擦着他们过去了却不作停留,他们站在车厢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程亮先开口了,语气倒也平淡,好像一个人累得过头了也就不觉得累了。我找你半年了,前几天路过吉祥街上时看到一个人很像你,但不敢认,今天就专门跑来看看是不是你。
林成宝冷笑,说,这回看清楚了?可就是我。回去告诉我奶奶和姑妈吧。程亮说,就是你奶奶让我找你的,你姑妈去了我家好多次就是让我找你,半年都没找到,我还以为你不在塘县了。林成宝干笑,她们找我做什么,不怕我丢她们的人吗?你以为我还能去哪里。程亮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你奶奶死了。
林成宝抱着孩子的手差点松开,她回头看着他,什么时候?是嗓子里发出的扁而干的声音。一个月前,程亮说,她死前每天把我叫过去,一直让我找你,她说从你走了,她晚上都睡不着。两个人呆呆地站着,人流像水一样擦着他们流过去,他们却还是干干地站在岸边。
程亮突然说,回去吧,家里就剩下你姑妈一个人了,她也急着找你呢。林成宝看着玻璃门外说,是她们把我赶出来的,我为什么要回去,你走吧,回去告诉她我在吉祥街做妓女了。省得丢她们的人,败她们的兴。程亮说,你姑妈真的很着急的,走吧。林成宝回过头,眼睛又湿又亮,像落在水里的灯影,她说,她真的是急着找我吗?她伺候着我奶奶怕她死是因为她死了她的退休工资就跟着没了,她靠什么生活。现在我奶奶真死了她才想起我,可是我没有退休工资可以给她,她找我做什么?
程亮猛地打断了她,我先走了。林成宝眼睛上那层清亮的壳还是碎了,泪流了一脸,她打开门,还是看着他的脸,你自己清楚,我说得不对吗?
几天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林成宝只穿着一件吊带衫和短裤收拾乱七八糟的房间,孩子自己在一边玩。她一回头,进来一个男人,是程亮,林成宝还没来得及说话,程亮身后跟着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是姑妈。
姑妈进了那扇门就没有再往前走了,只站在那里就不动了,一句话都没有。屋里还没有开灯,姑妈逆着光站着,林成宝看不清她的五官和表情,只看到她周身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那光晕里的人却仿佛是生了锈的雕塑,喑哑的、斑驳的。林成宝掉过头继续收拾,不再看他们。但那圈毛茸茸的光晕却像鸟的羽毛一样不时地粘到她手上、脸上。她死命一甩,那羽毛落到地上,碎了。
她的泪跟着下来了。
林成宝把屋子转租给了另一个准备来吉祥街做生意的女孩子,收拾了东西跟着姑妈回去了。她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个台阶,也许是最后的台阶,她不能不抓住。她知道如果把这次错过了,她就真的在这吉祥街上出不去了。那孩子长起来简直像棵热带的植物,一天一个样,眼看着他眼睛里的影子一天比一天茂密起来了。每次他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就觉得周身寒冷,这时候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了,该走了。
可是去哪里?在吉祥街上生活了半年,她看着自己以后的生活就像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样清晰,一眼就到头了,连点缝隙都不留。那个摄影师则直直地从窗口吹进来,又吹出去,把她最后那点隐秘的见不得人的幻想连根带走了。还有一个原因却是,奶奶死了之后,她突然觉得这个被她叫姑妈的女人和自己真正开始有了关系。
以前的二十多年,她都是她的姑妈,可她心里从没有觉得这个女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突然地,这个女人的身体和她自己的身体之间长出了什么,排斥着躲避着却还是纠缠到了一起。这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于是她真正成了她的亲人。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两个人之间有了关系是这么容易,又是这么奇怪。
可是,一旦有了关系就永远有了关系。
6
林成宝回了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奶奶的那张床。
那张床突然空了,上面铺着新换的床单,新鲜而凛冽的颜色。
奶奶用过的被子和床单都已经随她一起火化了。她瘫痪的身体留在屋子里的气味却还在,一团一团聚集在这个屋子的角落里,它们聚成人形看着她,就像奶奶一样看着她。一不小心,它们就会擦着她的皮肤过去,把奶奶肉体上那些发酵的燥热和腐烂留在她的皮肤上。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块皮肤,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落上去,像摸着一件落满灰尘的乐器。
晚上,姑妈睡在了奶奶睡过的那张床上。她和孩子睡在姑妈原来睡的床上。她临时搭起的那张床早已不见了。这屋里还是住着两个女人,却是她和姑妈。第一次,在这屋里,她有了自己的床,成了这屋里的主人。搬回来住竟不适应,一个晚上她的睡梦都是薄而脆的,很多东西像镊子一样镊着她那层睡梦的表皮,一碰就破了。她下意识地去挡,可是没有用,越来越多的东西像蝙蝠一样飞进来,把她全身盖满了。霍明树、奶奶、吉祥街、程亮、姑妈、摄影师,他们全是碎片,支离破碎地来到她面前,她却在这一点碎片里认出了他们。
她看到一双眼睛,她就知道那一定是霍明树。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一眼。她彻底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满屋子的暗影。姑妈和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着,她听着他们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好像静静地漂在水面上。这屋子里的两个人,一个老女人,一个孩子,从此都是她身上的寄生植物了。
她成了他们的山。
在塘县找工作几乎都不用再想,林成宝明白,现在想养这个家,最好的办法还是开个店。就像她和霍明树当初打算的那样。只是那个男人半路上逃跑了。她到县城的商业街上打听了一下店铺的租金,虽是个县城,商业街上的租金还是高得吓人,而且租金一付就是一年,加上开店需要的原始资金,进货的资金,她又把自己在吉祥街半年攒下的钱算了算,不够,还差得太远。
晚上,她告诉姑妈,钱不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流畅、冰凉。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仿佛她真的已经是这屋里的一家之主。姑妈这天晚上没有再说话,却在第二天晚上把一个东西送到了她面前。是一个薄薄的存折。姑妈说,这是我和你奶奶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不多,你先拿去开店用吧。
她久久没去碰那存折,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她无端地相信,姑妈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把这么多年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了,尽管那也没多少钱。她要讨好她吗?向她表示她的忠心和诚意?以此作为她以后为她养老的投资?这个四十多岁孑然一身的老女人,就这样把自己拱手交到她手里,如带着嫁妆一般带着自己微薄的积蓄把后半生交到她手里?她流着泪坐在那里一个人笑,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烟。
回家没几天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原来是从前在吉祥街上的客人。有些客人有这样的习惯,喜欢一个了就会一直找这个。妓女们为了扩大业务都是给客人们留手机号的,就差发名片了。在电话里知道是谁的一刹那,她心里一阵恶心,像吃到一只苍蝇一样想把电话挂掉,但是,这个时候,一种陌生的却是无比清晰的意识飘到了她脑子里,那钱不是还不够吗?她背上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她像是已经百转千回地翻了几座山,蹚了几道沟,在最后的一刹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刚被铸成的铁器,坚硬的,带着四溅的铁水却已经成型。她告诉他一个旅店的名字,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林成宝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把孩子交到姑妈手里,脸不看她,只说,我出去一会儿,有点事。姑妈什么也没有问,在窗前看着她往出走。走了一截了一回头,姑妈还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她突然就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对姑妈喊了一声,看什么。窗前的姑妈一下不见了,她掉过头继续走,不敢再回头,一路上走得飞快。几乎是跑到那家旅店门口的。
男人们再打来电话的时候,她就说那家旅店的名字,让他们过去等她。每次她都像个行将溺水的人,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仅存的一点空气。她的厌恶已经见到底了,厌恶到不能再厌恶的时候她反而有些喜欢这件事了,原来,为了活下去,实在抵抗不了的东西就会真的变成享受?
她每天数那匣子里的钱,计算着可以彻底收工的那个日子。这天,她接到电话正要换衣服准备出去,姑妈突然抱着孩子走过来了,她不看她的脸,只虚虚地说,我带着泱泱去邻居家串个门,过会儿再回来。你,你在家吧。她几乎是说完就逃走了。
林成宝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门,姑妈的影子早就从那扇门里消失了。她看着那扇门开始微笑,然后,大笑。最后一个人笑得几乎支撑不住,她笑得跪在了地上。她笑得心开始疼,就使劲按着自己的心脏,像是怕它会跳出来。姑妈对她说的是,你就在家吧。她居然告诉她,你就在家里接客吧,我出去,把屋子给你腾出来。
哈哈哈,她还是止不住地笑,最后像受了伤一样蜷成一团倒在沙发上。她把脸埋在沙发里继续笑,全身在抽搐。
以后,林成宝果然就在家里等那些男人了。她干脆把屋里的格局变了一下,把床搬到里间,她自己睡,姑妈和孩子睡外间。她把里间的家具漆成粉色,把床摆在屋子中间,像一艘不靠岸的船。换了新窗帘、新床单,喜气洋洋的像间洞房。布置好了才发现完全是吉祥街上的风格,真是从吉祥街上出来的。改天得请媚媚来做客。前几天媚媚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准备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不做生意了。媚媚说,你也趁早洗手吧,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我现在钱还不凑手,我得攒钱,快了,应该快了。
她叫来程亮帮忙,在墙上钉了一面大大的镜子,从镜子里可以把这屋里的一切都看到,就像那镜子里多出了一间屋子。从到了吉祥街她就开始喜欢上了镜子,没有人的时候似乎那镜子里也是一个去处,不至于显得屋子里空空荡荡。程亮默默地帮她买镜子,装镜子,一句话都不多说。她站在他旁边,穿着粉色的睡衣看他干活,也没有说话。
客人一来,姑妈就抱着孩子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她拉上窗帘。现在,奶奶死了,连孩子的眼睛也不在身边了,没有什么再妨碍她了。可是她总是要向那面镜子里看去,镜子里的女人也看着她,还是有眼睛在身边啊,似乎周围有眼睛看着她,她才有那种近于自虐的快感。她疼痛着,羞耻着,却情愿这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着,却一滴泪都没有。离开了吉祥街,她仍然不过是做妓女,回到了自己家里,她不过换了地方接客。而且换得那么彻底,就在自己家里接客。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对这工作她已经得心应手,驾轻就熟。像任何一个熟练的劳动者从事自己的劳动一样,她觉得自己似乎做这件事情已经做了十几二十年,好像一直在做这件事。
林成宝真的有点喜欢上这种简单的劳动了。这种劳动把一切变简单了,它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不分白天和晚上。有时候客人走了,她一抬头,窗外已经是漆黑。隔壁的灯光亮了,橘黄色的一点光,静静地开放在黑夜里。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心里竟是出奇的安静,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温馨。在没有客人的黄昏,她会搬只小凳子坐在门前看天空中最后的晚霞,看着那渐渐变黑的天空。
有时候姑妈开口想和她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先被她的目光堵回去了。她知道她想问什么,无非是你要再做打算啊,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总得找个人嫁了。嫁人?嫁给谁?简直是荒诞。她把一天当一年来使,用完了就用完了,可是这老女人和那孩子呢。多接客,给他们攒点钱,比什么都实惠。她突然想,做妓女有什么可耻的,不就是像所有的劳动者一样付出劳动赚到钱养家吗?
林成宝现在很少出门,在塘县她已名声在外,都是男人们来找她。有时候在自己屋里都能听到隔壁的摩托车声,就知道是程亮,好久没有见他了,自从上次他帮她收拾好了屋子就再没来找过她。她也不想见他。似乎她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他也是隔着玻璃看她,进不来,也出不去。她有时候趴在玻璃上看着他骑着摩托车出去了,渐渐变远变小,又想起他给她钱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就好像他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不过几天却已经是山遥水远,恍如隔世。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走在阳间的人,却无论如何也近不了身。
日子开始变得很平静很平静,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她自己并不知道这平静是多么的可怕。她不知道这平静的下面她正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力气,一点都散发不出去的力气,全在她身体里沉淀下来了。她不想见程亮,就是因为她怕他打破她的平静。怕他像那个摄影师一样再给她一点什么希望,她不需要希望,希望只会让人更没有力气,更软弱。她甚至告诉自己,我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她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就以为这是真的。
那个晚上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姑妈和孩子出去了,她要接一个客人。那男人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示意她快脱衣服,可她就是不想动,也没有什么理由。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镜子里。镜子里的男人正向她走来。她突然就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镜子前没有路了,就站在了那里。她有些绝望地看着只穿着-一条短裤的男人,男人又试图把手伸过来,她突然就流泪了。后来她干脆蹲在墙角号啕大哭起来。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哭过了,就像是突然的,她终于有了哭的能力。男人无趣地说,好像我强迫你一样,你不就是挣这个钱的,真是。
男人走后,她久久地蹲在那个墙角里,埋着头。最后她站起来,开始看镜子里的自己,她伸出手抚摸着那个镜子里的自己。她离那镜子那么近那么近,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开始发黄的脖子。她一寸一寸地抚摸着自己,抚摸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似乎想要把手伸进那镜子里去,去抱住那个镜子里的身体。身体是烫的,镜子是冰凉的,像一个凉而远的世界。她把脸伏在镜子上面,靠着里面的那张脸。
她们紧紧地靠在一起。
突然地,镜子里亮起了一簇火焰,像镜子里突然生出了一个世界。像《天方夜谭》中的神话那样,仿佛是在天空中看到了另一个人间。她呆住了,瞪大眼睛却死死地看着,那簇火焰的后面渐渐亮起了一张人脸,一张男人的脸。
是程亮。
她往后倒退了几步,恐惧地却是死命地盯着那镜子里的脸,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了,他在镜子里离她越来越近,却出不来,仍是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突然地,他做了个动作,他对着她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层玻璃上。
她看到了一张印在玻璃上的嘴唇,薄薄的、鲜艳的,贴在那里,像一枚钉在玻璃上的标本。她伸出一只手,发着抖在那唇上轻轻划了过去,冰凉的、玻璃的唇。
她倒退了几步,疯狂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抓起了地上的一只凳子就死命向镜子砸去。镜子碎了,像冰山一样坍塌下来,镜子的后面竟出现了一道门,门里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只正闪着火焰的打火机看着她。是程亮。
程亮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无声地,踩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像踩着雪,走到她身边,揽住了她。她在他怀里久久地瑟缩着,像片树叶。当初,他帮她装玻璃时就装在了他们两家共用的那堵墙上。他装的其实不是镜子,是单向透视玻璃,从她这面看就是镜子,从他那边看,却是玻璃。回去后他当天就在那镜子后面的墙上拆出了一扇门。每天,他站在自己的家里,站在那扇门前就透过玻璃看到了她。穿衣服的她。和不穿衣服的她。所有的她。
其实,他每天都在见她,只是她从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撑不了太久的,我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从这面玻璃后面出来的,在你最需要我的那天。我一直在等。她说,我结过婚。他说,你的那场婚姻早失效了。她说,我是个妓女。他说,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还说这种话,能活下来就好。
他们举办了一个最简陋的婚礼,没有告诉别人。白天两个人领了结婚证,晚上就和姑妈和孩子,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晚饭。
半年后发生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是,姑妈死于肺癌。她早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只是一直没去治,也一直没有告诉林成宝。直到她死前半个月,林成宝才知道。姑妈固执地不去医院。已经下不了床了,她就躺在奶奶睡过的那张床上。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她突然把手放在了守在床边的林成宝的手里,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久久地贪婪地看着林成宝,一眨都不眨地看着她。林成宝捧着那只手,让它离自己那么近那么近。渐渐地,渐渐地,那手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走,像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走了。她无声地啜泣着,把它抱得更紧,像要把它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但它还是在一点一点变冷,那只手中最后的温度像烟一样消散了,冰凉而安静地蜷缩在她的两只手里。
姑妈从她指缝间一点一点流走了,永不复返。
另一件事是,林成宝在塘县的市中心开起了一家服装店。
一年后,她在塘县开起了第二家服装店,有些忙不过来,便雇了一个清爽的女孩做店员。有时候走在街上她像个顾客一样远远看着自己的那家店,那女孩正站在玻璃门后面。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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