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兰宏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高希天 兰宏的丈夫
高科 兰宏的儿子
小雅 高科的妻子
季杰 小雅的表弟
青年甲、乙、丙季杰的同伴
时间:当代
地点:兰宏的家
一场
[舞台漆黑,从黑暗中传来了风声,风越刮越大,一阵紧过一阵。灯光渐亮,整个天幕映出枝叶繁茂的树影,树在风中摇动的姿态充分地彰显出一股强劲的生命力,整个舞台似乎都为之动容。
[风声渐渐弱下去,灯光随之减弱……
[响起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今天白天晴转多云,西北风五六级转三四级,最高温度摄氏十七度,最低温度摄氏八度……
[随着收音机的声音,舞台前部的一个房间亮起来,房内有门和窗子,窗帘被风吹得鼓动着。屋里摆放着几样家具,沙发,柜子,一张餐桌四把椅子以及少量生活用品,这些实物都带着岁月的痕迹,给人以真实感。
[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之后,开始播放一首曲子。兰宏匆匆走上,走到窗前关上窗子。兰宏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整洁,给人干脆利落的印象,同时又有些微的紧张感。关好窗后,她转身走向餐桌,拿起收音机,很快地换台……
[高科开门进屋。他是个长相端正的青年,穿着像他的妈妈一样整洁,更接近时尚,他的身上有一股不很稳定的温和气质。
高科:(带着关切)妈,我爸回来了吗?
兰宏:(一边换着台,简短地)没回来。
高科:(有些担心)一夜都没回来?昨天他出去和你说了要去哪儿吗?
[兰宏不回答,专注于手里的收音机。
高科:妈!
兰宏:(瞥一眼儿子,把收音机关掉)我告诉你,他死不了,你爸才死不了哪。
高科:(有些不耐烦地)废话。
兰宏:不信你看着。
高科:行,你要觉得没事儿就成。
兰宏:那你要怎么样?
高科:(思忖)要不要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兰宏:派出所?你要报警?(干笑一声)哈,还想丢人现眼啊。你忘啦,去年那次,你开着车跑了一百多公里,去河北找他,我跑到医院的太平间去认尸,结果哪,他老先生自己回来啦,在洗浴中心睡了一大觉,还修了脚……
[高科无言。
兰宏:从那次,我就跟自己发了誓,绝不再找他。绝不。
高科:可……要是真出事了呢?
兰宏:那就是他的命,(顿了一下)也是我的命。我认了。
[高科沉默。
兰宏:(伸手拍拍儿子的后背)担什么心呀,有他没他咱们的日子不是一样过?
高科:(不满)妈,你老说这种话。
兰宏: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高科:你要这么不在乎我爸,干吗不和他离婚?
兰宏:(微微一怔,摆摆手)不说这个,没意思。
高科:你说我爸没事儿?
兰宏:(瞟着儿子,留有余地地)那我可不敢说,我这辈子经历的事太多了,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条,天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高科:那咱们为什么不能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兰宏:不,说不打就不打。
高科:(无奈,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成,那我就不管了……
[高科转身要走。
兰宏:科,高科!
[高科站住。
兰宏:(注视儿子)有件事……
高科:什么?说呀!
兰宏:昨天我去了咱们公司,我发现账不对。
高科:(微显迟疑)怎么不对?
兰宏:少钱了。
高科:(一怔,本能地)绝不可能!
兰宏:为什么?钱就是少了,而且还不是小数目,你听着,我问你……
高科:(截断她)你先别问,我去公司看看……
兰宏:(径自地)上个星期是不是有三家已经完工了,钱也给了……
高科:我去查查……
兰宏:(听而不闻)我心里有数,玫瑰家园一家,美丽新城两家,这两家尾款都付清了,还有新开工的一家,第一笔款应该是……
高科:(高声制止地)妈!
[兰宏的话音戛然而止。
高科:我的话你永远像没听见一样。(顿了一下)你不是把公司交给我了吗,你管还是我管?
兰宏:(隐忍)当然是你。
高科:那你就不要管了好不好?
[兰宏思忖,欲张口……
高科:(抢在她前面)不用再说了,我会查账,我不傻。
兰宏:(盯视儿子)高科,你对我的态度怎么越来越……
高科:越什么?
兰宏:(克制自己,转了个话题)小雅她怎么了?
高科:没怎么呀。
兰宏:她的病又犯了吧?
高科:没有,挺好的。
兰宏:那她昨天怎么没吃饭?
高科:不饿呗,管她呢。
兰宏:(不悦)高科,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小雅并不是关心她,是吗?
高科:我什么话也没说。
兰宏:(板着脸)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你现在没别的,完全受小雅的影响,我就不明白她怎么有这么大本事……
高科:(反感)我更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又说起小雅来了。
兰宏:(有理地)对呀,就因为我问了一下她的身体,就这么简单。
高科:(有点哭笑不得)真逗,你还有理了。
兰宏:你不用替她遮掩,我知道小雅对我的态度,我的心像明镜一样。
高科:(心烦)算了吧,你不也一样嘛。
兰宏:我是为了你。
高科:(说反话地)你什么都是为了我,永远为了我。
兰宏:我再也忘不了她说的那句话……
高科:什么话?
兰宏:你是她的作品,她说你是她的作品。
高科:唉,她不是给我画过一幅肖像嘛。
兰宏:肖像?!高科,别把你妈妈当傻瓜,肖像肖像,总得像吧,她画得那是谁?是人吗?你就那么人不人鬼不鬼的!
高科:妈,你扯到哪儿去了,你不是问小雅的身体吗?
兰宏:(微微语塞,略一沉吟)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高希天从舞台一侧走上来。他曾经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他的身体从里到外,所有的线条都给人向下的感觉。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兰宏和高科一齐朝他转过脸。
高科:(惊异)爸!
[高希天“唔”了一声。
兰宏:(嘴角浮起讥嘲的笑意)哟,回来啦,你儿子正要报警呢。
[高希天没有出声,向沙发走去。
高科:爸,你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高希天:对不起……(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兰宏:就这么坐下啦。
[高希天看看妻子,顺从地站起身。
高科:(忽然地)我走了,再见。(转身朝门口走)
兰宏:别忘了查账!
高科:你不用管了。
[高科走出家门。兰宏默默看着高希天,在餐桌旁坐下。高希天迟疑了一下,也坐下了。
兰宏:怎么,一句话都没有吗?
[高希天不出声。
兰宏:你可以不说话,但是空气会说话,而且空气是不会撒谎的,它已经告诉我了,(用鼻子吸了吸气)你又喝醉了。
[高希天无言。
兰宏:你说,回答我,是不是?
高希天:(嘴唇嚅动)是。
兰宏:对不起,我没听见。
高希天:(极为低姿态地)我承认我错了,我认错,我向你赔罪……
兰宏:(冷着脸)你哪儿错了?
高希天:我,我对不起你。
兰宏:说具体的。
高希天:又让你着急了。
兰宏:(用鼻子冷笑)我要还为这样的事着急,我能活到今天吗?
高希天:那就是惹你生气了。
兰宏:我有几条命呀,我应该被气死一百回不止了吧。(忍不住数落)你想想,想想你干的那些事,喝了酒骑着摩托,把个老太太给撞了,给她治病花了三千多块钱;你还在公共厕所里睡着了,让一个小学生发现,还以为是个死人,报告了警察;还有一回你喝得醉醺醺,抱回来一只猴子……
[高希天不由得闭上眼睛。
兰宏:你闭什么眼,不爱听吗?(高希天睁开眼)这些事儿精彩不精彩,你自己说。
高希天:(极力附和)精彩,当然精彩,太精彩了。
[兰宏不再说话。缄默。
兰宏:(想到另外的事)昨天我去了咱们公司,账不对,差好几万。刚才我和高科说了,他不让我管,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头……
[高希天没有反应。
兰宏:(注意地看他一眼)嗨,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高希天:听见了。
兰宏:我说什么了?
高希天:你说账,账怎么了……
兰宏:(一股火蹿上来,一拍桌子)你听见个屁!
[高希天吓了一跳。
兰宏:(气急地)我真是犯糊涂,怎么和你说。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什么?别说是账错了,就是公司垮了,完蛋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一天有人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我的脑袋,端到你面前,你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高希天“扑哧”一声笑了。
兰宏:笑,你笑什么?!
高希天:我笑……你真有想象力。
兰宏:屁。
高希天:真的,你的话有时候很精彩,比我精彩。
兰宏:废话,你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
高希天:(平和地反驳)哎,我也上班,也有工资嘛,现在我还有退休金呢。
兰宏:亏你还好意思说,你到退休年龄了吗?别人问起来我都脸红……
高希天:(语调悠悠地)脸红吗?那是你精神焕发……
兰宏:少贫嘴……
高希天:我说错了吗?你确实精神焕发,永远那么焕发……
兰宏:你无赖。
[这时从舞台一侧走上来三个年轻人,穿着邋遢,其中一个留长发,一个扎着马尾。肩扛手提着一堆摄影器材。当这三个怪异的不速之客出现时,天幕上映出一棵摇曳的大树。
青年甲:嗨,到了,就是这儿……
青年乙:是吗,你能肯定?
青年甲:(指着那棵树)看这棵树,季杰说门口有一棵大树。
[青年丙直通通走上前,伸手要敲门。
青年甲:等等,要不要给季杰打个电话……
[屋子里电话铃突然响了。兰宏走过去拿起话筒。
兰宏:喂,谁?……哦,季杰呀……你说什么,采访?……没有,小雅没有和我说过……
[外面,青年甲把东西放到地上,掏出手机拨号。另外两个人也把东西放到地上……
青年甲:(手机占线,通告地)他在打电话。
青年丙:他不是说了让咱们在这等他,他晚来一会儿。
青年乙:(困惑地)在这儿等,是在屋里还是在外面?
青年丙:当然是屋里了。
青年甲:好,那就进去。
[青年丙抬起手,很重地敲门。
兰宏:(听到敲门声,对话筒)你别说了,小雅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你要干什么和我也没关系,就这样吧。再见。(“咔”地放下话筒,忿忿地)神经病。
[兰宏匆匆走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三个年轻人,愣住。
三个青年:(打招呼地)阿姨……
兰宏:(已经明白了)是季杰让你们来的吧?
青年丙:对,我们和季杰,我们是一块的……
青年甲:我们要拍一个东西,季杰说小雅,他的表姐,答应我们了……
兰宏:(冷冷地截断)她答应什么我不管,我什么也不知道。
青年甲:您不知道?小雅没和您说?
兰宏:(面无表情)她没有和我说,对不起。
青年丙:(认真地)是季杰让我们来的。您认识季杰吧?
青年甲:你真废话,季杰是……小雅是阿姨的儿媳妇,季杰是小雅的表弟,对吧?
兰宏:对,一点不错儿。
青年甲:那……我们能进去吗?
兰宏:你们进来干什么?
青年丙:(指了指放到地上的器材)我们可以先布光,拍之前有好多事呢,挺麻烦的……
[兰宏看了看地上的那堆东西,青年乙提起一个大包,准备进门,兰宏拦住他。
兰宏:嗨,是你们听不懂人话,还是我说得不够明白,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想知道。请你们走,离开这儿。
[三个年轻人愣住。
青年甲:阿姨,小雅是您的儿媳妇,季杰是她的……
兰宏:你这小伙子真有意思,我家的情况还要你告诉我……
青年甲:我不是这个意思……
兰宏: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清楚了,我要你们走,走吧。
[年轻人互相看了看。
青年乙:(傻了)怎么办?
青年甲:(问青年丙)你说呢?
青年丙:(没主意,反问)你说呢?
[兰宏退后两步,用力把门关上。
青年甲:(无奈地)那,走吧。
[三个人背起地上的那堆东西,沮丧地离去。
[兰宏站在屋门口,用手捂住额头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放下。
兰宏:我的儿媳妇……(冷笑一声,向屋内转过身)
[高希天在沙发里睡着了,发出响亮的鼾声。兰宏走到他的面前,默默看着他,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
[灯暗。
二场
[灯亮,是小雅和高科的屋子。屋里的家具摆设很有品位,带着几分前卫感,然而十分凌乱。
[小雅,一个坐在轮椅里的姑娘,自己转动着轮椅进入屋子。她很瘦,眼睛很亮,浓密的头发理成一种乱蓬蓬的发式,仿佛她身体里的能量是通过一根根发丝发散而出。她双手吃力地转动轮椅,目光四下搜寻,轮椅所到之处,她弯下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报纸,鞋,一样样扔到沙发上、桌上和角落里,但没有看到她要找的东西……
小雅:妈的,哪儿去了……
[小雅胡乱地翻找着,抓起沙发上的一个个靠垫扔到一旁,忽然她发现了自己要找的那本书。
小雅:(眼睛一亮,抓起书,夸张地紧抱在胸前)噢,你在这儿啊!
[小雅慢慢松开手,亲热地摸了摸那本书,然后把轮椅弄到一处明亮的光线下,准备看书。高科跑上来,开门进屋。
高科:小雅……
小雅:咦,你不是去公司了吗?
高科:有件事……
小雅:(反应极快)你妈发现了?
高科:(咽了口唾沫)对。
小雅:她肯定吗?
高科:肯定。
小雅:(不安)那、那怎么办?
高科:我说了让她别管……
小雅:她不会不管的。
高科:我也这么想,得想办法。
小雅:有办法吗?
高科:所以我回来和你商量,也许今天我不能把钱拿回来,还得把钱放到账上去。我要和会计商量,得让吴姐帮个忙,我没想好怎么和吴姐说,你说……
小雅:(连忙阻止)别!别问我,我不懂这些事。
高科:对,你讨厌说钱。
小雅:我真的不懂。
高科:行,你就放心吧,你要的十万块钱肯定有,(顿住)万一我妈要是问你……
小雅:不会,她从不和我说钱的事。
高科:我说万一,万一她问,你就装傻。
小雅:那当然。
[小雅说着作出一个傻瓜的怪相,高科笑了。气氛随即放松下来。高科走向小雅。小雅仰起脸,两个人非常自然地亲了亲。小雅凑近高科耳畔低语,看得出她说的是夫妻间的私房话,高科被小雅的话逗笑了,边笑边直起身,这时他忽然看到一样东西,他的目光面对观众,也就是对着想象中的墙。
高科:(望着墙上,似乎有些不安)小雅,这幅画,你怎么又挂起来了?
小雅:(和高科一起注视着墙上的画)我想看看,好久都没有看了。
高科:你不是说再也不看自己画的画了吗?
小雅:(歪着头,调皮的样子)是吗,我说过吗?(随即一笑)是,我说过……我收回,行吗?
高科:(望着小雅,伸手攥住她的两只手,揉了揉)手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小雅:还好。
高科:药吃了吗?
小雅:(想起来)哟……
高科:忘了吧,真够呛。(要给小雅拿药)
小雅:(阻止)高科!别!
[高科停住。
小雅: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的事我自己来。
高科:那你马上吃。
小雅:知道,你去吧。
高科:好,那我就走了。
[高科和小雅再次亲吻,高科转身走开,又回过头。
高科:吃药!
[小雅点点头。高科走出屋子,关上门。小雅把轮椅移到桌前,拿起一只玻璃杯,为自己倒水,吃药。然后她转过身来,用一种沉思的打量的目光望着那张想象中的画。这时,舞台的灯光发生了变化,增添了一层蓝紫的色调,空中隐隐飘来一缕低沉的音乐……
小雅:(凝望,轻声地)你的脸部我用了蓝色,加了一些紫,一点褐色和黄,用小笔触排列,效果正是我要的,阴暗,死亡的感觉。在你的头顶上我加了亮色,那是一轮光,在你死后我确确实实地看见了,一轮可怕而又神圣的光……(望着那幅画,目光有些湿润)
[兰宏轻手轻脚地走上,在房门外侧耳听了听,举起手敲门。音乐和蓝紫的光立即消失。
小雅:谁?
兰宏:我。
小雅:门没锁。
[兰宏推开门,走进屋子。小雅把轮椅转向兰宏。
兰宏:干什么呢?
小雅:没干什么。
兰宏:(打探地)刚才高科回来了?
小雅:回来拿东西。
兰宏:拿什么?
小雅:我没注意。
[兰宏四下环顾,不以为然地蹙起眉头。
小雅:(感觉到兰宏的心思)有点乱是吗?
兰宏:小雅,你天天待在家里,就不能把屋子收拾得干净点吗,不这么乱你就不舒服?
小雅:(耸了耸肩)可能吧。
兰宏:你说的真的还是假的?
小雅:(笑笑)你说呢?
[兰宏没有接茬儿,一扭头看到墙上的那幅画,不由一怔。
兰宏:这……是你的画?
小雅:对,我画的。
兰宏:(凑近两步,端详)是个女的吧?
小雅:对,是我妈妈。
兰宏:(大吃一惊)你妈妈?!我的天,你怎么把你妈妈画得那么丑!
小雅:一个生命的消失如果好看那就错了。
兰宏:你说什么?
小雅:画完这张画,三天之后我妈妈就死了。
兰宏:(愣愣地看着那张画,忽然对小雅质问地)你为什么要画这样的画!
小雅:我要画什么不是因为它美,而是看它是不是感动我。
兰宏:感动?(十分不以为然)我只觉得吓人,刚才把我吓了一跳。
小雅:真对不起。
兰宏:(讥诮的语气)幸亏,你的手现在没法画了……
小雅:怎么?
兰宏:家里老挂这样的画怎么住人。
小雅:我只是挂在我的屋子里。
兰宏:那高科呢,我就不信他会喜欢看这样的东西。
小雅:我画画从来不是为了叫人喜欢。
兰宏:那你要干吗?
小雅:我要告诉人我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我是怎么想的……
兰宏:(不由冲口而出)我要是你妈,死都闭不上眼。
小雅:(同样冲口而出)你不是我妈!
[兰宏瞥了小雅一眼。
小雅:我的意思是……
兰宏:别,千万别解释,我还就欣赏你这点,不虚伪。
[小雅没有出声。
兰宏:你妈死了几年了?
小雅:九年。
兰宏:你爸爸呢?
小雅:我妈死了不到三个月他就又结婚了,我就去了我姨家。
兰宏:和你爸再也没有联系?
小雅:没有。
兰宏:(不由有一丝同情)唉,你的命也是够惨的。
小雅:惨吗?
兰宏:你觉得不惨?
小雅:(想了想)可能是有点惨,不过……
兰宏:什么?
小雅:我要是不得这个倒霉的类风湿,我就一点不惨。
兰宏:(立即地)对,说得真对,你要不是有病怎么会来我们家,那是不可能的。
[小雅看着兰宏,一时没有回应。
兰宏:(叹口气,意在言外地)我儿子是个大好人,他的心太软了……
小雅:(目光炯炯,盯视兰宏)你以为高科是你的儿子,你就明白他的心吗?
兰宏:你以为高科是你的丈夫,你就明白他的心吗!
小雅:(坚定地)对,我明白他的心,我当然明白。
[兰宏和小雅四目相对,对峙着。
兰宏:(先笑了)小雅,不瞒你说,我确实挺佩服你的,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儿还能这么自信,这点让我不得不佩服。
小雅:是吗?我是什么样的女孩儿?
[兰宏没有吭声。
小雅:疾病缠身、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一个残废!
兰宏:(微微语塞)你……你反正知道我对高科和你结婚的态度。
小雅:你拼了命地反对。
兰宏:(干巴巴一笑)不错,一点不错,我是拼了命了,可他还是和你结了。
小雅:(直言)妈,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高科爱我,他爱我,你真的不懂爱吗?
兰宏:(尖酸地)那么深奥的感情我怎么能懂……
小雅:爱就是爱,一点不深奥。
兰宏:(瞟着小雅,话里有话地)好哇,那咱们就看着吧。
小雅:看什么?
兰宏:谁知道前面有什么,我反正不知道。
小雅:(沉思)我知道。
兰宏:什么?
小雅:(声音低而清晰)死亡。
[兰宏一怔。小雅转动轮椅,让自己背向兰宏。兰宏瞟着她,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
兰宏:哟,我差点忘了,刚才你表弟来电话,说要采访……
小雅:(被提醒,咕哝)糟糕,我给忘啦……
兰宏:小雅,我可跟你说,你别给我找事儿,我可没时间对付你那个神经病表弟。
小雅:(扭过脸)不,季杰不是神经病,他很正常!
兰宏:(故意慢悠悠地)是吗,你姨觉得他正常吗,还有你姨夫,他觉得他儿子正常吗?
[小雅语塞。
兰宏:告诉你,说他神经病的不是我,是他爸。我接过你姨夫的电话,他找不着他儿子了,打到咱们家找你……
小雅:(不愿再说)行,你不愿意我就让他别来。
兰宏:(有些好奇)怎么,你表弟去电视台工作了?
小雅:没有哇。
兰宏:那他采访什么?
小雅:是他自己想拍一个东西。
兰宏:我真不懂,一个人放着挣钱的工作不干……
小雅:季杰对挣钱不感兴趣。
兰宏:(讥讽)嗬,他是百万富翁啊!
小雅:季杰没钱,他比谁都穷。
兰宏:那他拍什么拍?!
小雅:(不客气地)他愿意,谁管得了。
兰宏:(沉吟,淡淡一笑)得,咱们俩说了这么半天,就这句话算说到点子上了。没错儿。他愿意,谁也管不了。(感叹)天下的事说别的都没用,我知道……
小雅:知道就好。
兰宏:(欲发作,克制住)小雅,我想告诉你一句话,听不听随你……
小雅:什么?
兰宏:(意味深长地)人哪,还是不要太自信了。
小雅:(目光犀利地一瞥)什么意思?
兰宏:什么意思不用我告诉你,会有人告诉你。
小雅:谁?什么人?
兰宏:(故意淡淡地)嘁,我怎么知道。
[兰宏说完一扭身走出屋子,剩下小雅一个人坐在轮椅里。
[灯暗。
三场
[风声。天幕渐亮,树在风中晃动,树叶纷纷飘落。
[前景亮起来,是兰宏的家。兰宏,高希天,高科,小雅,一家四口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高希天端起小酒杯,把杯中的酒喝干,伸手拿酒瓶。
兰宏:(瞥他一眼)还喝呀?
高希天:才第二杯。
[兰宏没有吭声。高希天为自己倒酒。
高希天:(有点讨好地)今天的菜味道真不错……
兰宏:不错?
高希天:对,很不错……
兰宏:(忽然拿起高希天的筷子)这是你的筷子,我的眼睛看着哪,你动了吗!
[高希天语塞。
兰宏:你呀,别这么可笑。给你做饭做了几十年了,还用你来奉承我。
高希天:说得对,我不该这么虚伪,不该……
兰宏:你不该的事太多了。
高科:(阻止)妈……
[兰宏止住自己。静默。
小雅:(语调轻松地)其实喝酒挺好玩的,喝了酒人变得轻飘飘的,每一根神经都酥散了,好像有无比的力量,但又那么平静……
兰宏:(不屑)真胡扯。
小雅:(径自地)有一次我和高科喝了两瓶红葡萄酒,他唱了一夜的歌。
兰宏:(瞪视儿子)唱歌?你唱歌啦?!
高科:(支吾)哦,瞎哼哼。
小雅:哪儿啊,他唱得好极了,我都被他唱哭了。
[高科没有出声,低头吃饭。高希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伸手去拿酒瓶,兰宏一把夺过酒瓶,放到一边。
兰宏:别喝了,吃饭。
高希天:你……我又没多喝。
兰宏:什么叫多?吃饭。
高希天:(不甘心)你说过的,你说最多三杯。
(兰宏不理他,自己吃饭。高希天一边瞟着兰宏一边伸手拿过酒瓶,把酒杯倒满。兰宏忽然抓起酒杯,一抬手把酒泼到地上。
高希天:(有点下不来台)算了吧你,你没什么新鲜的……
兰宏:高希天,你要什么新鲜的,说出来我就满足你!说啊!
高科:妈,别闹了好不好?
兰宏:我闹?(把酒杯往高希天面前一放)给!(抓起酒瓶也放到他面前)你的,都是你的,爱怎么喝怎么喝,喝死了算。
(高希天呆滞,一动不动。
高科:(缓和地)爸,就再喝一杯吧。
高希天:好。(拿起酒瓶,把杯子倒满)就这杯。
小雅:(放下碗筷)我吃完了。
高科:吃这么点……
小雅:饱了。
[小雅转动轮椅,离开饭桌。
高科:等一下,我马上就完。(端起碗很快地扒饭)
兰宏:你别急着走,我有话和你说。
高科:说呀。
[兰宏瞟了瞟小雅。
小雅:我先去了。
[小雅转动轮椅,离开房间。
高科:(看着小雅的身影消失,扭过头)妈,我正要告诉你,钱没有少,是会计记错了,我已经让她改过来了。
兰宏:你说什么?记错了?
高科:对,那天吴姐的孩子病了,发烧,她一着急就写错了。
兰宏:(疑惑)是吗,那我问问她……
高科:(有点冲动)干吗,你觉得我骗你?
兰宏:谁说了。
高科:你要是这么不放心,那我不干了,我正不想干呢。
兰宏:你不干谁干?(瞥一眼高希天)你爸?
高希天:(正端着酒杯,一怔)怎么了我?
兰宏:没你事。(对高科)科,不要动不动就说这种话,公司是谁的,这个家的一切都是谁的!
[高希天趁机把酒喝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兰宏:(迅速瞥了他一眼,对高科)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答应他再喝一杯。
[高希天假装没听见,低头吃菜。
兰宏:(抱怨地)我实在是看够了,永远这一套,一喝酒就忘了自己是谁。
[高科沉默无语。
兰宏:你爸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这个家怎么回事儿你更清楚,这么多年了,如果没有我……
高科:(不耐烦)如果如果,你是我妈,怎么会没有你哪!
兰宏:对,对极啦!我是你妈,你是我儿子,你不该帮我吗?
高科:(感到不平)我没有帮吗!这两年我都在干什么?一天天除了水泥沙子就是大芯板涂料,没有一个施工队不捣蛋,没有一个客户不麻烦,我现在一听装修两个字脑袋就发涨……
兰宏:我还不知道装修是怎么回事,要你来告诉我。跟谁诉苦也别跟我诉苦,我的苦你比不了,永远比不了!
高科:(不服气)人和人干吗要比受苦呢?谁的苦受得多谁就英雄,什么道理!那人还活着干什么,还有什么意思?
兰宏:问得好,问得真好!我还想问你哪。要不是我撑着公司,累死累活,钱从哪儿来!没有钱人能活吗?别的都不说,就说你,你能养着一个什么都不干、什么也干不了,还要花钱治病的老婆吗?!
[高科脸色阴沉,咬牙不语。
兰宏:(缓了口气)是,我知道你不爱听……
高科:可你还是要说。
高希天:(微醺地咂摸着嘴)唔,不错……
[兰宏和高科默默看看他。
高科:(从桌旁站起身)我走了。
兰宏:等等!
[高科站住。兰宏迟疑不决。
高科:还有什么话,说不说?
[兰宏依然不开口。高科扭身要走。
兰宏:(一咬牙)我问你,丽丽是怎么回事儿?
[高科愣住。
高科:什么丽丽?谁是丽丽?
兰宏:你不认识那个姑娘吗?
[高科摇头。
兰宏:我可去她的店里洗过头。
高科:(似乎想起来)哦,你是说咱们公司对面的美发厅……对,好像有个叫丽丽的。
兰宏:好像?
高科:是,是有个叫丽丽的,怎么了?
兰宏:高科,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就是。
高科:(不安)什么意思?
兰宏:我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明白。
高科:(反应激烈)我明白个屁!
兰宏: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不好。
高科:你想说什么,你有什么可说的!
兰宏:我不想说什么,儿子,我知道你心里也有你的苦……
高科:(反驳)谁啊,谁苦哇!我好极了,好着哪……
兰宏:(低声而有威地)住嘴,听我说!(缓了一口气,怀着感情)科,我是你妈,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是我身上的肉,你有什么不能和我说呢?
[高科一声不吭。
兰宏:你不用不好意思,你是我儿子,是个男人,有些事我不是不能理解,我很理解……
高科:你说什么呀!
兰宏:好,我告诉你我要说什么,一、你愿意和谁来往我不管。二、怎么来往我也不管,是你的事。(顿住)就算你和那个丽丽有什么我也觉得……
[高科忽然转身要走开。
兰宏:哪儿去,站住!
高科:(回过身)你还要胡说八道什么?
兰宏:好,第三条,最后一条,(加重语气)你听着……
高科:我听着呢。
兰宏:(盯着高科)不管怎么样,家里的钱,绝对不能动。
高科:(眼睛不由瞪大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把钱给了……(扑哧笑出声)天哪,亏你还是我妈,还说了解我。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花钱玩女人,一个洗头妹!
兰宏:丽丽以前是洗头妹,现在是老板娘了。
高科:她爱是什么是什么,死不死呀。
兰宏:(高科的态度使她微感疑惑)你和丽丽真的没有那种关系?
高科:废话。
兰宏:你没有把钱……
高科:我有,我把钱给了丽丽,已经给了!
兰宏:(生气)高科,不许气我!
高科:是我气你还是你气我呀!(极力镇定)妈,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听见也好没听见也好,我不再说了,就这样吧。
[高科转身走开。
兰宏:等等!
[高科再次停住。
兰宏:(沉吟,摇摇头)算了,走吧。
[高科大步走出房间。兰宏坐在那儿默默沉思。
高希天:(喝酒,醺醺然地)唔,漂亮,干得漂亮……
兰宏:(惊醒)你说什么?
高希天:(径自回想)别急,让我想想,想想是昨天还是前天……(想不清楚,干脆摆摆手)不管它吧,我干了件漂亮事,我给了一个人(伸开巴掌)这个数。
兰宏:(不解)什么?
高希天:(大模大样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兴味盎然地)是这样,听我说,我在大街上走着,风迎面吹来,我一步步迈上过街天桥,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是风,风把那股气味吹进了我的鼻子,(吸了吸鼻子)唔,不好闻,实在很不好闻。我的感觉器官立即警醒,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我抬眼一望,天哪……(夸张地用手比画)那个人,胡子有这么长,头发乱蓬蓬如荒草,一张黑黢黢的脸,完全像黑人一样黑……
兰宏:一个要饭的?
高希天:(高声地)错!谁说是要饭的!我说了他是要饭的吗,我说了吗!
[兰宏无言。
高希天:嘁,哪来的要饭的。好好听着,那个人,手里拿着一面旗……
兰宏:旗?
高希天:对,一面蓝色的旗,(仰起脸望向空中)旗子在风中呼啦啦地飘,旗子上面有四个字,猜,猜吧,什么字?
[兰宏没有吭声。
高希天:你猜不着,打死你也猜不着,(一字一顿地)周、游、中、国。
兰宏:(意外)周游中国?!
tEaLYD11m9p/PevKO7mVEDBKmLID0W68I9fs5LvOGY0= 高希天:(兴奋地笑出声)哈,想得到吗?想不到吧。我给了他五十块钱。
兰宏:(不由嗤之以鼻)得了,别编故事了,五十块钱能买三瓶二锅头,你舍得?
高希天:错!是四瓶。(顿)那是我身上的全部,我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给了他。(抬手拍拍胸脯,自傲地)怎么样,我高希天……
[兰宏默默地看着他。
高希天:不信吗?还是心疼钱?知道,我知道你心疼钱,在你眼里钱比天大。可我、我不是你啊!(骄狂地翘起大拇指)我高希天是这个!棒!棒在骨子里!一般人和我比不了,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这点我心里太清楚啦!
兰宏:(睇视着他,不胜厌恶地)可惜,真可惜,你看不见你这副样子……
高希天:(注视兰宏,声音低下来)丑,是吗?
兰宏:丑恶。
高希天:(呆住,沉缓地)哦,丑恶。(吸一口气)那么好,兰女士,你干吗还要和一个丑恶的人做夫妻?
[兰宏不回答,忽然拿起筷子吃饭。
高希天:嘿,我在问你话呢,有人强迫你吗?
(兰宏不理睬。
高希庆:(不罢休)有人强迫你没有,有吗?!
兰宏:别废话了,有本事你离开这个家。
高希天:我巴不得。
兰宏:好啊,(手一指)门在那儿!
高希天:(扭过头,朝门的方向看了看,认真地)你要我走?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兰宏:(冷笑出声)咱们不要这么可笑好不好。
高希天:(看着兰宏,摇头晃脑地)不,不不,一点不可笑,你听我说了就明白了,你会服气的,你不能不服……(伸手去拿酒杯,结果把酒杯碰倒了,酒洒了一桌,气呼呼地)妈的……
兰宏:酒鬼。
高希天:(猛然变脸,一拍桌子)对!我是酒鬼,就是酒鬼!我就愿意当个酒鬼,你能怎么样,兰夫人,兰经理,兰大人……
兰宏:(鄙夷地)高希天,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高希天:当然,当然知道……(用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
兰宏:你要干吗?
高希天:我……我要唱……
兰宏:你敢!不许唱!
高希天:(看着兰宏,逗弄地)我唱了,唱了……
兰宏:混蛋!你再闹……
高希天:(忽然怪腔怪调地唱起《茶花女》中的《饮酒歌》)
让我们高举起欢乐的酒杯,
杯中的美酒使人心醉……
[高希天的嗓子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兰宏:一堆臭狗屎。
高希天:(坐在地上,手扒着椅子,笑眯眯地看着兰宏)兰宏,你知道你这辈子活着的乐趣是什么?是我,如果没有我,没有我这个人在你面前表演,刺激你,让你贬低打击咒骂,想想,想想吧!你的日子将怎么打发?你会十分空虚。万分空虚,你会不知如何活下去……(喘息,哏哏地笑)当然,你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对手,你的儿媳小雅,但是我,我仍然是你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物,这就是我的价值,我生命的价值,毕竟,每一个生命都是有价值的,你说是不是……
[高希天说着手扒着椅子试图站起来,椅子却被他扳倒,身体随着倒下去,发出“咚”的一声响。
高希天:(索性躺在地上,高声感叹)好哇,多么好哇!太好啦!
[兰宏忽然端起饭碗,大口地吃饭。
四场
[天幕上升起一轮大月亮,几米式的,又大又亮,照亮小雅和高科家的卧室。一张大床,床上堆着蓬松的枕头,掀开的被罩拖在地上,两旁的床头柜上各摆着两盏样式别致的台灯,发出柔和暗淡的光。
[小雅转动轮椅来到床前,微微吃力地从轮椅里站起身,坐到床边,背对着观众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光洁的后背,伸手拿起睡衣,穿上。高科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口袋,在小雅身后站住。
小雅:(一回头)哟,吓我一跳……
高科:(把纸口袋往床上一放)给,你要的。
小雅:什么?(不等高科回答)啊,钱!(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报纸包)多少?
高科:十万,你不是要十万嘛。
[小雅打开报纸包,露出里面的一捆钱,她默默看了看,把钱又包裹起来放回纸袋里。
小雅:(用手掂了掂口袋,轻笑)十万块原来就这么点呀。
高科:收起来吧。
小雅:好,收哪儿?(指指床头柜)收到床头柜里吧。
[高科迟疑。
小雅:要不放到衣柜里,放在衣服下面……
[高科没有说话,忽然他弯身趴到地上,伸手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鞋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皮鞋拿出来,从纸口袋里拿出报纸包,把钱放进鞋盒子里,盖上,然后把鞋盒放回床底下。
高科:好了,这就行了。
[小雅无声地注视他。
高科:怎么了?
小雅:你怕她会来搜查咱们的房间?
高科:不,不是……
小雅:那你怕什么?
高科: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小雅:高科,这个家有你一份,你有权利用自己挣来的钱。
高科:我不是已经用了。
小雅:对,偷偷摸摸地。
高科:那你要怎么样,要告诉我妈?
[小雅没有吭声。
高科:(凑近)亲亲,慰劳一下吧。
[小雅没有反应。高科在床边坐下,搂住小雅。
高科:小雅,别想那么多了。(搂住小雅亲吻,小雅轻轻地挣脱,高科有所感觉)怎么了?
小雅:(沉吟)今天你妈妈和我说……让我不要太自信。
高科:什么意思?
小雅:我也在想,我觉得她话里有话,好像在暗示什么……
高科:(隐隐不安)暗示?
[小雅默默地看着高科。
高科:干吗看我?(微微激动地)我告诉你,她是故意的,在这个家里我妈说一不二,从来没有人敢违抗她的意志,只有一次我做了违背她意愿的事,那就是和你好,跟你结婚……
小雅:所以她恨我。
高科:(一怔,随即顺势地)对,有时候她忍不住想刺激你一下,让你心里不痛快。
[小雅沉吟。高科轻轻抚摸着她。
小雅:(申明地)高科,当初我并没有要求你和我结婚,对吗?
高科:是,是我要和你结婚。
小雅:(直视着高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高科:还用说吗,因为我爱你。
小雅: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结婚?
高科:为什么?
小雅:因为你妈妈,因为她那样反对。
[高科怔怔地看着小雅。
小雅:不,高科,你不要误会,我这么说的意思不是我不爱你。但是爱就是爱,不等于结婚。那时候我确实没有打算和你结婚,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敲着警钟,不要,不要陷进去,不要做傻事。我知道我的病越来越严重,可那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已经习惯孤军奋战了,这个世界害怕死亡,但我不怕,你知道我什么也不怕!
高科:(低声)当然。
小雅:可是你妈妈,她太过分了,她做的那些事……
高科:都过去了小雅……
小雅:那次你不在家,我去找你,我朝你的窗子上扔小石子,想让你知道,结果她把我送到派出所,她还去我看病的医院查我的病历……
高科:还说这些干吗,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小雅:对,也许她不知道她有多愚蠢,本来我不想拖累你,是她,是她逼我放弃理智,逼我选择结婚这条路……也许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做,我没有资格结婚……
高科:胡说!
小雅:(情不自禁地)我恨我的身体,谁要是戴着脚镣还想跳舞,那一定会摔得很惨,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看着高科)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说实话,后悔没有?
高科:没有,绝对没有。
小雅:(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你会嫌弃我……
高科:怎么会!
小雅:一个男人可以躲过一百次诱惑,但是还有一百零一次,多么简单的规则。
高科:别瞎说好不好?
小雅:高科,原来我是一个人,现在我是另一个人,我的身体背叛了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变……
高科:还有我,我也知道!(攥起小雅的手)小雅,我爱你,我要和你白头偕老。
小雅:(望着高科,目光迷离,喃喃地)白头偕老,你的意思是到死?
高科:对,到死。
小雅:(一下扑进高科怀里)高科,别离开我,没有你我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了……
高科:(紧紧抱住小雅)嘘,宝贝,安静,安静……
[小雅无力地依偎在高科怀里。响起阵阵风声。高科搂抱着小雅,在床上躺倒,二人热烈亲吻……
[灯渐暗。
五场
[黑暗中,一个男高音的歌声隐约传来,飘忽不定。一束光照亮另一张大床,高希天和兰宏躺在床上睡着。高希天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静谛听,歌声隐去。
高希天:(梦吟般)啊,夜莺被风吹走了……
[这时从黑暗里走来四个青年人,他们中的三个人曾经出现过,另一个是个陌生的小伙子,季杰,他和他的同伴一样穿得很邋遢,但不像他们那样留着长发,而是剃了个光头。四个年轻人肩扛手提着摄影器材来到床前,默默地动作,支起照明设备,架起摄影机,调光。高希天好奇地看着他们。年轻人很快准备完毕。
青年甲:(掌握着摄影机)好了。
青年乙:(戴上耳机)我也好了。
高希天:(不由得)嘘,轻点儿,小声儿……
季杰:(命令)把话筒给他。
[青年乙拿起话筒,递给坐在床上的高希天。
高希天:(有点退缩)不……干吗给我?
季杰:拿着。
[高希天顺从地接过话筒。
季杰:你能不能下床?
[高希天顺从地下床。
季杰:(指着床边的一把椅子)把椅子上的衣服拿开。
青年丙:(上前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放哪儿?
季杰:随便。(对高希天)你坐下。
[高希天听话地坐到椅子上。青年丙则抱着衣服站立着。
季杰:光,他的脸,照度不够。
[青年丙赶紧把手里的衣服扔到地上,上前移动照明灯,把光对准高希天。高希天感到刺眼,用手挡住眼睛。青年丙立刻加了一层柔光纸。
青年甲:可以了吗?
季杰:(问高希天)可以了吗?
高希天:(把手移开)行,可以……
季杰:那就开始。
高希天:对不起,开始什么?
季杰:很简单,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高希天:什么?
[季杰默默看着他。
高希天:(挺了挺上身,舔舔嘴唇)好,请问吧。
季杰:问题是这样的,(有些突然地)下辈子你想干什么?
高希天:(一愣,笑了)天哪,怎么是这么个问题……
季杰:(提醒)拿好话筒。
高希天:(把话筒凑近嘴)我,我有一个……
季杰:(制止)等等,话筒没声音……
[青年乙赶紧上前从高希天手里拿过话筒,调试,有了声音后把话筒交到高希天手里。
高希天:(对着话筒)我有一个想法,一个梦想……
青年乙:(插进来)对不起对不起,再等一下……
[青年乙调试机器。
青年乙:说话,说句话。
高希天:说什么?
青年乙:随便。
高希天:我有一个梦想,一直以来的梦想……
青年乙:好,没问题,开始吧。
季杰:(清了清嗓子)高先生,我要问你的问题是:下辈子你想干什么?
高希天:(手握话筒,默默注视季杰,忽然冒出来)我想像你一样。
季杰:(诧异)什么,像我?
高希天:对,我想把头发剃光,剃成一个秃子,行吗?
季杰:(定睛望着高希天,忽然扭头对青年甲)拍,接着拍。
青年甲:(对准镜头)知道。
季杰:(转向高希天,隐含讥讽地笑着)你想剃成一个秃子,你肯定?
高希天:对,肯定。
季杰:那好,那不用等下辈子,现在你的梦想就可以实现。(转身问同伴)咱们带了剃头刀吗?
青年丙:带了。
季杰:好极了,拿来。
[青年丙从包里拿出一把剃头刀,递给季杰。季杰拿着剃刀走向高希天,摄影机在跟拍着他和高希天……
高希天:(不由从椅子上站起来,躲闪)不,别过来,我是开玩笑,开玩笑的。
季杰:(站住,举起剃刀)收起来。
[青年丙上前拿走剃刀,收到包里。
季杰:不要再开玩笑了,知道吗?
[高希天微感紧张,点头。
季杰:(严肃地)说,下辈子你想干什么?
高希天:我想,想当一只夜莺!
[四个年轻人·陋住。青年丙忍不住哧哧笑了。
青年丙:你……你这么个老头儿,想当夜莺?
(季杰示意青年甲继续拍摄。
高希天:怎么,不成吗?
青年丙:我看有点难,(问同伴)你们说呢?
季杰:我说得问问它们。
高希天:他们?谁是他们?
季杰:夜莺啊。
高希天:好,可以,那你问吧。
季杰:应该你自己问。
高希天:(怔了怔,思索片刻,用力吸了口气)嗨,夜莺,刚才你们听见我的话了吗?如果听见了能不能给我一声回答……
[舞台一片寂静。四个年轻人默默地看着高希天,等待着。高希天耸耸肩。
青年丙:它们不答应,老头儿,你当不了夜莺……
高希天:(对天)听着,鸟儿,不管你们是不是夜莺,你们都听着,人,有下辈子吗,有吗?
[舞台上寂静无声。
高希天:(目光转向年轻人)你们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下辈子干什么,那么我也问问你们行吗?(走向青年丙)你,你愿意回答吗,下辈子你想干什么?
青年丙:(耸耸肩)不知道,我得想想……
高希天:(走向青年乙)你呢?你说说看。
青年乙:这个问题我想过,可不是很确定,这辈子我干的是录音,我觉得这行当不错,有技术含量,但是……
季杰:(插进来)但是你不是一个好录音,你根本就是瞎对付。
青年乙:谁说的?
季杰:我,我说的。真正的好录音要的是火候,不嫩也不老,可你呢,你刚才在干些什么?(忽然指向青年丙)还有你,你简直就是个糊涂虫,谁能相信你学过照明!如果你真学过那你就是弱智,没脑子,天底下最笨最笨的大笨蛋!
青年丙:(喃喃地)对不起,季杰,对不起……
(在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青年甲的摄影机一直在拍摄,紧紧跟踪着季杰……
季杰:(忽然感到摄影机的存在)干什么,你还在拍吗?!
[青年甲没有回答,继续拍摄。
季杰:(忽然笑了)好,好极啦!这正是我要的,(呼唤青年甲)老弟,我爱你,爱你!
[青年甲把摄影机更近地凑近季杰兴奋的脸。就在这时兰宏突然在床上坐了起来,一切在这一瞬间定格不动。
兰宏:(微微迷糊地)谁?谁在那儿?
(照明灯的光倏地灭了,只有一束银白的光照着兰宏,其他人都成了黑漆漆的影子。
兰宏:(警觉,提高声音)有人吗?是谁!
[四个年轻人如鬼影般退下去,只剩下高希天自己,他慢吞吞地拖拽着脚走向床边。
兰宏:老高?
高希天:(低声答应)唔……
兰宏:干吗去了?
高希天:(来到床边)撒尿。
兰宏:几点了?
高希天:不知道。
[高希天掀开被子,在床上躺下。兰宏也默默躺下。
[灯渐暗。与此同时,另一束光照亮了舞台的高处,那里有一个硕大的纸盒,是那种装电视机的纸盒,纸盒慢慢旋转,转到了敞开的一面,里面蜷缩地坐着一个人,是小雅。
[小雅的表弟季杰再次走了上来,来到纸盒前,看到里面的小雅。
季杰:(有些吃惊)表姐,是你吗?
小雅:啊,季杰!
季杰: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在盒子里?
小雅:(挪了挪屁股,让出空间)来,你也进来吧。
[季杰耸耸肩,好玩地钻进盒子,挤着小雅坐下。
小雅:怎么样?
季杰:(笑笑)有点挤,不过还可以。
小雅:告诉你个窍门,闭上眼睛,闭上眼就好了。闭上啊!
[季杰闭上眼睛。
小雅:怎么样?什么感觉?
[季杰没有出声。
小雅:(也闭上了眼睛)肉体是可以消失的,只要有足够的想象力,你可以到达任何地方。(遐想地)说吧,你想去哪?
季杰:(歪头想了想)我呀,我想去一个合我胃口的星球。
小雅:(闭着眼,扑哧笑了)天哪,你的胃口太大了。
季杰:(闭着眼)不行吗,你说的可是任何地方。
小雅:好吧,可以。可是什么样的星球才合你的胃口?
季杰:(思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雅:(笑道)那怎么办?
季杰:没关系,给我一副翅膀吧,我自己去找,会找到的。
[小雅睁开眼睛,扭过脸看着季杰。季杰也睁开眼睛。
季杰:(玩笑地)怎么,不能有翅膀吗?
[小雅默不做声,看着季杰。
季杰:小雅?
小雅:(严肃而低沉地)季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季杰:问吧。
小雅:我还要不要活下去?
季杰:(怔住)什么?
小雅:(镇静地重复)我还要不要活下去?
季杰:(沉思,忽然伸出一只手搂住小雅的肩膀,使劲地搂了搂)你知道小雅,一切伟大的艺术都来源于痛苦……
小雅:不,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季杰:好吧,那我告诉你,一个人真心想做的事就是他最终做了的事情。
小雅:(看着季杰,声音里露出一丝恐惧)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死。
[季杰无言以对,忽然他身手敏捷地从盒子里钻出,一跃而起。
季杰:嘿,你还要在盒子里待多久?
小雅:(发怔地)不知道。
季杰:快,出来吧。
小雅:我不能,我出不去……
季杰:(不耐地)废话,你当然能!
[小雅呆呆地看着季杰。
季杰:想不想知道我的电影拍得怎么样了,(向小雅伸出手)来,来吧,别磨蹭了,快出来!
[小雅依然呆滞不动。季杰猛然伸手拽住小雅的胳膊,不顾一切地把她从盒子里拉了出来。小雅发出一声惊愕的尖叫。
[灯暗。
六场
[灯亮,是小雅和高科的屋子。季杰和小雅坐在沙发上。
季杰:(侃侃而谈地)观众是谁,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我就是我自己的观众,我只知道我喜欢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想取悦别人,我只相信有人会和我的喜爱一样,那就足够了。
小雅:说说吧,你的电影拍得怎么样?
季杰:(兴奋起来)你问我的电影吗,一个字:棒!棒极了,非常非常的棒……
小雅:真的?
季杰:听着,艺术只有两种,好的和坏的,什么是好的?真的就是好的,虚假是艺术的刽子手。而我拍出的东西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一句评判、承诺,甚至没有欺骗,更没有一丝煽情和任何的把戏,只有真实,真实的灵魂,也许可怕,但真实……
[小雅神情专注地望着季杰。
季杰:怎么,你不信吗?
小雅:我信,我当然信。
季杰:(不由叹息)唉,要是他们都像你就好了。
小雅:怎么,有人说不好?
季杰:不不,我还没有给任何人看呢,是……有人不干了。
小雅:谁?
季杰:摄影,他走了。
小雅:为什么?
季杰:因为……他要去挣钱。原来我觉得他是我的同类,可我错了。不过没有什么,这种事就像洗牌一样。
小雅:那你怎么办?
季杰:难不倒我,现在我自己拍。我只是、只是有点难过。
[小雅望着季杰,忽然扭过身,从沙发后面拿出那个装了钱的鞋盒子。
小雅:(把鞋盒放到自己的腿上,像敲鼓那样敲了敲盒盖)嗒嗒……
[季杰不解地看着小雅。
小雅:(再次敲击鞋盒子)嗒嗒!
季杰:(疑惑地看着盒子)什么?
小雅:傻瓜,你以为是什么,看!(打开盒盖,露出藏在里面的十万块钱)
季杰:(眼睛发亮,猛地站起来)钱!给我的?
小雅:当然,给你的。
季杰:(用手摸了摸脑袋,难以置信地)天哪!表姐,你是神仙还是天使!
小雅:(笑着盖上盒盖)拿去吧。
季杰:(冲上前,一把抓过鞋盒抱在怀里)啊,我有钱啦!(想到什么)多少?
小雅:十万。
季杰:(冲动地弯下身紧紧拥抱小雅)谢谢,太谢谢了……
小雅:别谢我,这不是我的钱。
季杰:那你告诉高科,我感谢他,还要告诉他,这钱一分也不会少,绝不会打水漂,我拿脑袋担保。
小雅:(笑着)谁要你的脑袋。
季杰:听着,有一句名言,斯皮尔伯格说的:要想拍电影,你必须先拍一部电影。明白这意思吗?要让别人相信有了钱你能拍电影,就要先拍一部,一部低成本的电影,向别人展示你的才华,这样钱就会滚滚而来。看着吧,你们投了十万将会看到一百万的回报。
小雅:(撇撇嘴)吹牛吧。
高科:不不,这不是吹,是真的!
小雅:哎,你可以把那个摄影找回来了。
季杰:(一怔,顿了顿)不,只有真正热爱电影的人才有资格和我一起拍电影。其他,免谈。谁不想过好的日子呢,每时每刻我都在面临抉择,决定自己属于哪一边,是芸芸众生,还是我自己。有时候真的很难,那感觉就像磨刀一样,我觉得自己被磨啊磨啊磨啊,只有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一切就迎刃而解,刀就会像划破空气一样划破一切艰难坎坷。
[小雅感动地向季杰伸出一只手,季杰紧紧攥住她的手。
季杰:(动情地)表姐,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
小雅:(略一沉吟)哎,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季杰:没有。
小雅:为什么不打?
[季杰没回答,从小雅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小雅:你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季杰干脆站身离开了沙发。
小雅:你妈给我打过电话,说姨夫病了,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季杰背对小雅,默不做声。
小雅:嗨,你听见没有,你爸爸病了。
季杰:(咕哝地)他死了才好呢。
小雅:你……
季杰:(猛地回过头)我什么?你想想他是怎么对待我的!我想买DV他不答应,我买了,他把DV从六楼上扔下去!
小雅:那是因为你拿了他的钱……
季杰:(激烈地)他多少次让我下跪,逼我下跪,把我关起来,锁起来,你知道家对于我是什么?是一堵墙,坚硬的墙,我一次次撞在上面,碰得头破血流……
小雅:可你妈妈呢,她多爱你啊,你难道就不想她吗?
[季杰语塞,无言。
小雅:姨在电话里都哭了,说她想你,非常想你……
[季杰咬牙不语。
小雅:等拍完电影你回家去看看吧。
季杰:不。
小雅: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这孩子就是狠心,我就没看你哭过,小时候也没有。你是不是从来没哭过?
[季杰不吭声。
小雅:你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吗?
季杰:当然,咸的。
小雅:(微微讥笑地)这么说你还哭过,什么时候?
季杰:有一次,就那一次,其实我并不想哭,可是……嗨,告诉你也没什么,(回忆地)有一阵子我一直在写剧本,写了好几个,写剧本不用花钱,剧本就是我的筹码。我把剧本送给人看,但是没有消息。我实在等不及了就去问,人家出去了,不在,我就在门口等,等了一天那人也没回来。那是冬天,冷极了,又冷又饿。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只想着家里还有一袋方便面,就那样我穿过大半个城市。一心盼着吃上那袋方便面,可等我回去一看,那袋方便面让同屋的人给吃了。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哗哗地止不住……
小雅:(难过)那你干吗不找我?
季杰:那时候你和我一样穷,你还没认识高科呢。
小雅:哦……
季杰:你知道那感觉像什么?
小雅:什么?
季杰:很像我第一次射精,那次我也傻了,不知不觉就流了眼泪……
小雅:(看着他,忽然打了他一下)你这家伙真讨厌!
[季杰咧嘴笑了。高希天走上来,来到小雅的门前,伸手敲门。
季杰:谁?
高希天:(微微迟疑)我。
小雅:(大声地)进来,门没锁!
[高希天推门走进来。
高希天:(看到季杰)哟,你呀……
季杰:叔叔好。
高希天: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在干什么?
季杰:拍东西。
高希天:什么东西?
季杰:下辈子你想干什么。
高希天:(愣住)你说什么,什么下辈子?
季杰:下辈子你想干什么。是我的电影的名字。
高希天:(惊异,难以置信)怪,这太怪啦……
季杰:怪?你觉得没有下辈子吗?(高希天沉吟)可是高叔叔,你怎么知道没有,你又没有死过……(手机的铃声响起)对不起……(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接电话)喂……是我,哦,好好,我马上就去……放心,钱没问题。(挂断电话,转向小雅)我得走了,(指着放在沙发上的鞋盒子)这双鞋……
小雅:是我送你的,拿去吧。
季杰:(拿起鞋盒,态度郑重地)表姐,等着吧,穿上这双鞋我一定会创造世界纪录。再见。
[季杰转身走出门去。舞台上只剩下高希天和小雅。
高希天:他要干吗,去赛跑?
小雅:(笑了笑,岔开话题)爸,你找我有什么事?
高希天:(有些尴尬)我……也没什么……
小雅:(了解他地)你是不是想借钱?
[高希天的脸有点涨红了。
小雅:钱放在老地方,你自己拿吧,你知道在哪儿……
[高希天没有动,垂手而立。
高希天:(低语)当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往往是在恨自己。
小雅:什么?
高希天:我恨我自己,我看不起我自己。我拿过你们的钱,偷偷地拿过……
小雅:(阻止)别说了爸,那不怪你!
高希天:那怪谁呢?
小雅:(注视高希天,片刻)我觉得要怪她。
高希天:谁,你婆婆?(喃喃地)也许,也许你是对的。
小雅:(语气镇定)当然我是对的。
高希天:(看着小雅,耳语般)你恨她……
小雅:你不恨吗?
[高希天无言。
小雅: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高希天:(思忖,伤痛地叹息)唉,她也可怜……
小雅:可怜?她?!
高希天:(自语)我不是不后悔,有时候我很后悔,那滋味可真难受,所以我怕醒过来,每次喝醉酒醒过来,回到大白天的现实……可怕,十分可怕……(顿住,长叹)生命过得真快啊,可我好像还没活过似的,但是谁又活过呢?
小雅:(有所触动,询问)爸,你原来是唱歌的,是吗?
高希天:(一惊)谁?谁告诉你的?
小雅:高科。
高希天:他还说我什么?
小雅:没什么。(有些好奇)你真的唱过歌?
[高希天没有吭声,有些出神。
小雅:爸,你想什么呢?爸!
高希天:(惊醒)唱歌?不不,不行,我不能唱,唱不了。
小雅:(不由好玩地)唱一个嘛,唱一个怕什么。
高希天:(脸上浮起恍惚的笑意)我唱不好,糟透了……
小雅:(玩笑地)比乌鸦叫还难听吗?
高希天:(笑了)对,就是,比乌鸦叫还难听……
[小雅家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兰宏出现在门口。
小雅:听着,乌鸦唱歌是这样……
[小雅模仿乌鸦的叫声,学得很像,高希天被逗笑了。兰宏迈步进屋,高希天一眼看到她,笑声噎在他的喉咙里。小雅没有觉察,仍然学着乌鸦叫。
兰宏:好玩,多好玩啊!
小雅:(戛然而止,不悦)你怎么没敲门?
兰宏:敲门?在我自己的家里还要敲门。
小雅:这是我和高科的家。
兰宏:这房子的产权人是我。
小雅:(反驳)那我可以随便进你的房间,不敲门吗?
兰宏:(瞟着高希天和小雅,有些恶毒地)怎么,你们俩有什么秘密?
高希天:你胡说!
兰宏:没有就没有,嚷什么。
小雅:(忍不住故意挑衅)也许有呢。
兰宏:(瞥着小雅,冷笑)是吗,什么秘密?
小雅:不能告诉人的才叫秘密。
高希天:(狼狈地)我走了……
[高希天转身往门口走。
兰宏:站住!(高希天站住)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小雅:聊天,和我聊天。
兰宏:(不理睬小雅,对高希天)我在问你。
高希天:我,我没有……
小雅:(生气)爸,你不能和我聊天吗?和我聊天有罪?
高希天:我不是这意思……
小雅和兰宏:(同时质问)那你什么意思?!
高希天:(苦苦地)你们……我求求你们,不要逼我了,让我走吧。
[小雅和兰宏沉默。高希天扭身逃也似的冲出门去。缄默。
兰宏:高科呢?
小雅:办事去了。
兰宏:什么时候回来?
小雅:他没说。
兰宏:等他回来了让他到我那去一下。
[小雅不吭声。
兰宏:你能不能答应我一声?
小雅:(简短地)听见了。
[兰宏不再说话,扭身走出房门。灯暗。
七场
[风声渐起,天幕上出现纵横交错的电线,在风中呜呜叫着。舞台前区亮起来,是兰宏家的一角,兰宏独自坐在一把扶手椅里。脸色阴沉,眉头紧蹙。
兰宏:(低声自语)清楚了,已经很清楚了,不要再心存什么侥幸了,是他,就是他,你的儿子,在欺骗你,把你当成一个傻瓜,傻瓜蛋!(喘了口气)多糊涂啊,把公司交给他,不错,他是我生的,可他的身体里也流着他爸的血。我干了蠢事,我真愚蠢!(顿住,沉思)不,我是愚蠢吗,不是,我是活该!活该!我该死,早就该死,我怎么没有死啊!(哽咽,眼泪不由滚落下来,她用力抹去泪水,声音里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痛恨)科,高科,你这个混蛋,你竟然敢骗我。连眼都不眨一眨,你以为你能蒙混过关吗?就让你这么得逞了?你太小看你的妈妈啦!(气得咻咻直喘)你等着,我要让你付出代价。这个家是我的,你别想再沾家里一分钱,什么也别想碰。没有我我看你怎么活?!(咬牙地)早就该让你们尝尝滋味了,呸,死去吧,死到大街上去!(顿住,缓过一口气)他哪儿来这么大胆子?他拿钱干什么去,有什么用?难道真的给了那个丽丽、美发厅的老板娘?(疑惑)那小雅呢,他不怕小雅知道吗?难道说……他真的变了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天哪,这可能吗?!
[高科推门进屋。
高科:妈……
[兰宏沉默。
高科:妈!
兰宏:(极力显得平静)回来了。
高科:小雅说你找我。
兰宏:来,坐下。
高科:(走近两步)你就说吧,什么事儿?
兰宏:陪我坐一会儿不成吗?
(高科在椅子上坐下。兰宏不说话,两个人默默坐着。
高科:(感觉不自在)妈,真的没事吗?
兰宏:是,我就是想和你待会儿。
高科:咱们不是天天待在一块。
兰宏:不,不一样……
高科:(不懂)怎么?
兰宏:我想你和我,咱们母子俩,彼此之间坦诚相待,没有隐藏,没有秘密……
[高科不安,不出声。
兰宏:科,你有秘密吗?
高科:(装傻)什么秘密?
兰宏:我有,我有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想知道吗,想不想?
高科:(没有把握)什么?
兰宏:我要是告诉你,你也要像我一样毫无保留……
高科:那你还是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
兰宏:为什么?
高科:不为什么。
兰宏:你真的不想知道?
高科:不想。
兰宏:可我要让你知道,你等着……
[兰宏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科:(紧张地看着她)你干吗去?
兰宏:我拿一样东西给你看。
高科:什么东西?
[兰宏不回答,打开柜子的抽屉,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张写着字的纸,看了一眼,走回到高科面前。
兰宏:在这儿。
高科:(提防地)什么?
兰宏:你自己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我这辈子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把纸递向高科)给你。
高科:(躲避,逆反地)不……你不就是想说为了我嘛!
兰宏:(盯着高科)说对了,一点没错儿,是为了你。就是为你。
高科:(厌烦,抑制不住地)那你要我怎么办?你是我妈,你总不能把我掐死吧。
[兰宏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挥手给了高科一个嘴巴。高科呆住。
兰宏:(满腔忧愤)混蛋!没良心的东西,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把你妈的心连根拔出来,血淋淋地拔出来!就是你,你干的!
[高科神情呆滞,望着兰宏。
兰宏:(把手上的纸揣进衣袋,用力喘了一口气)说,说吧,你拿那十万块钱干什么了?
[高科不回答。
兰宏:(用力一拍桌子)说!
[高科浑身一颤,但仍然不吭声。
兰宏:男子汉敢做就敢当,想不承认,抵赖?!
高科:(咬牙)好,我告诉你,钱,我给了季杰。
兰宏:谁?你给谁了?
高科:季杰,小雅的表弟,我给他投资拍电影了。
[兰宏怔住。
高科:(极力镇定地)现在很多人都投资影视,因为能赚钱。季杰向我保证了,他的片子卖出去,四六分成,盈利大半归我、归咱们……
兰宏:(难以置信)你说你把钱给季杰拍电影了?
高科:对,片子除了卖还能得奖,世界上有很多电影节,大大小小,大的不敢保证,小的一定没有问题,只要是得了奖……
兰宏:(大喝一声)住嘴!
[高科的话音戛然而止。
兰宏:(切齿冷笑)明白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高科,这是真的吗,你真的这么傻,信这些屁话!
高科:这都是实话,妈……
兰宏:(断然地)别再说了!好,就这样,这十万块钱咱们不要了,就算给他、给他们了。离婚,你必须离婚,只要小雅答应离婚,我既往不咎,我给她买火车票,送她回家。要是她姨不愿意收留她,那、那我可以给她在那边租房,或者再给她一笔钱,让她做个小买卖……
高科:(不可思议)你在说什么?!
兰宏:要是你喜欢那个丽丽,也行,咱们干脆投资办个美容院,让她经营,我看那姑娘不笨,脑子够用……
高科:妈,你是不是疯啦!
兰宏:我可没疯,是你中了邪,鬼迷了心窍!她有什么好,有什么好?!一身病,什么都不能干,路都走不了,那么瘦,连胸脯都没有,她洗澡的时候我看见过,她的奶头就是两个发紫的小圆点……
[高科忽然抄起桌上的一个杯子,“啪”地摔到地上。兰宏惊愕地呆住。这时响起敲门声。兰宏和高科怔住。门开了,小雅出现在门口,她没有坐轮椅,拄着一根拐杖,一步步走进屋子。
高科:(惶惶然)小雅,你怎么来了?(上前要搀扶她)
小雅:(阻挡)不,不用。
[小雅有些困难地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兰宏:(缓过神)我在和高科谈话呢。
小雅:我知道,你们的谈话和我有关,我不想被排除在外。(冷静地)说吧,那十万块钱怎么办?
高科:我正在和妈说呢,那笔钱是咱们的投资,季杰向我保证了,肯定能赚回来,多了不敢说,几万块绝对没有问题。(望着兰宏,目光中满是恳求)妈……
兰宏:(板着脸)几万?一万,还是九万?
高科:这,现在还不好说……
[兰宏冷冷一笑。
小雅:不,好说,很好说,根本不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也不是赚不赚的问题,而是……
高科:(不由想阻止)小雅!
小雅:(不理睬,坚决地)是能不能卖出去。季杰的电影很可能卖不出去,这样的可能性占百分之八十以上。这才是实话,大实话。
(高科不知所措。
兰宏:(瞪着小雅,继而转向儿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科:(被逼无奈,对小雅)那,那他怎么和我说能赚钱?
小雅:他能怎么说,说别管我能不能还,把钱拿来。
[高科语塞。
兰宏:够了!(对小雅)都是你,是你在背后指使,是你的阴谋。
小雅:(微微笑着)你怎么认为一点也不重要,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愿意。
兰宏:(冲口而出)你混蛋!
小雅:别骂人。(极力让自己显得镇静)你想过吗,也许你从来没有想过,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时间和金钱是用来干什么的,(顿了一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季杰喜欢拍电影,他就想拍电影。
兰宏:他想死我也不管,凭什么拿我的钱!
高科:这是投资……
兰宏:(逼近小雅)也许你从来没想过,靠别人养活的人叫什么,有个名字,寄生虫。
高科:(制止)妈!
兰宏:(转身怒斥)糊涂蛋,还执迷不悟!想想她遇到你的时候什么样,有什么?一无所有!我说了她不为别的,就是为钱,这下她得逞啦!
高科:(激愤)钱钱,钱算什么!
兰宏:人没钱能活吗?太阳从东边出来,你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吗?
小雅:(两眼发黑,声音嘶哑)对,你说对了,我就是为了钱,我得逞了。你能怎么样!
兰宏:(气得哆嗦,瞥一眼高科,忽然刻毒地笑了)是,我是不能怎么样,可是小雅,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高科:(惊慌)妈,你要说什么?
兰宏:(冷酷地)别装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高科:不许你胡说八道!
兰宏:不许?我不许你和她结婚,结果呢!
高科:(反抗地)我爱她,我爱她!
兰宏:(不顾一切)那你为什么还和别的女人上床!
高科:(拼命控制自己,脸涨得通红)你……这是造谣,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你是想挑拨我和小雅……
兰宏:(高声呵斥)高科!不要再演戏啦!
[高科呆住。死寂。
兰宏:(瞟着小雅,轻声地)还用我再说什么吗,你很聪明,你能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小雅注视高科,高科不敢看她,背过身去。小雅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往门口冲去,但她的腿没有这个力量,她摔倒在地。高科冲上前扶她。
小雅:别碰我!滚,滚开……
[高科的动作在一半停住,他忽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兰宏默默地在扶手椅上坐下。小雅奋力挣扎,想站起来…一
[忽然灯灭了。舞台上落下一块黑色的纱幕。兰宏在纱幕后面喊:怎么搞的,灯怎么灭啦!停电了吗?
八场
[黑色的纱幕后面亮起_点黄光,渐亮的黄光映出高科的脸,他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向沙发走近,把蜡烛放到茶几上。纱幕缓缓升上去。小雅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烛光照亮她的身影。
高科:(低声告知)我给供电局打电话问了,他们说还在抢修……
[小雅没有声音。
高科:(试探地)你知道几点了吗,已经十二点半了。
[小雅依然沉默。
高科:(艰难地)小雅……
小雅:(嗫嚅)干吗?
高科:(为小雅的回应感到惊喜)你渴不渴,要喝水吗?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弄……
小雅:不,不要。
高科: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一直这么坐着吧。
小雅:为什么不能。
[高科无言以对。
小雅:(喃喃地)真好,停电了真好,我喜欢黑暗,黑暗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颜色,是宇宙的颜色……我熟悉黑暗,黑暗就像是我的老朋友,我的情人……(瞥一眼高科)站着干什么,坐吧。
[高科顺从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小雅:(默默回想,带着感情)那天我顶着风,穿过一条条街道,涉过一条条田垄,我走哇走哇,一次也没有回头,当我爬上家乡的那座小山,暮色开始降临。西天的桃红还那么艳丽,东方的第一颗星星已经升起了。不一会儿,天空就布满了数不清的闪烁的星斗。小镇的灯亮了,星星点点,很微弱,我弄不清星星和灯光哪一样对我更真实。夜空越来越蓝,我的心一点点膨胀起来,胀得大极了,和天地一样大。一股强烈的渴望慢慢升腾,我要跑,要飞奔,用我的双脚跑过荆棘丛生的大地,让双脚满是鲜血,我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黑暗,因为我相信在那黑暗的尽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停住,长久地静默)然而等着我的是什么呢?是疾病,是类风湿,是死亡……
[烛光摇曳。高科屏息坐在那儿。
小雅:(看高科一眼)你知道,死神认识我,我和他有过一次约会。那次我已经作出了决定,我对自己发了誓,生命必须属于自己,不能按照我的意愿生活,我宁可死。
高科:(难过)小雅……
小雅:那时候我的手几乎不能动了,再也拿不起画笔,我身上没有看病的钱,事实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煤气罐就要空了,我再也没有钱换新的,那是我最后的机会。我拧开阀门,鼻子里已经闻见那股刺鼻的气味,结果我听见了敲门声……(扭过脸注视高科)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阻止我,不让我走?!
高科:(心痛地)你知道为什么,你知道。
小雅:(用力吸了口气)爱,就是使痛苦更加痛苦,是吗?
高科:不,不是……
小雅:那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痛苦吗?!把一只空杯子交给要渴死的人,你这么做是不道德的,是残忍……
高科:我的杯子不是空的,是满的,满满的!
小雅:你再敢说。(目光灼灼,注视高科)那个女人是谁?
高科:你为什么不信我的话,我没有……
[小雅忽然挥手给了高科一巴掌。二人呆住。
小雅:(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对不起,真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权利问,因为我无法满足你。我知道结婚有多危险,我心里很明白,这危险会随着时间一天天增加,惩罚也日益严酷,回头的路已经由死神把守着,除非……(感到恐惧,倒吸了一口气)除非我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残废,一个废物,植物人,有植物般的耐性,可我做不到……
[小雅掩面而泣。高科呆呆看着她,猛然扑倒在小雅面前,跪下。
高科:小雅,我对不起你……小雅……
小雅:(咽下哭泣,抬起头)那个女人是谁?
高科:你不认识,一个叫丽丽的。
小雅:她是干什么的?
高科:你听我说,她是干什么的不重要,她叫什么名字也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
小雅:(看着高科,深深探究地)你爱我……
高科:是,是的,绝对没有错。(陷入回忆)你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那天你到家装市场找工作,找到我们公司,我和你聊起来,聊到很晚,后来我和你说了一句话……(停住,望着小雅)你记得我说了什么?
小雅:(回望着高科)你说你很寂寞……
高科:对,就是这句。(默默凝视小雅,仿佛回到当初的情景)你知道吗,我非常寂寞。
小雅:(也回到当初)是的,我们基本上来说都很寂寞。
高科:我怎么做才能排遣寂寞呢?
小雅:我画画。
高科:可我不会画。
小雅: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
[高科无言。
小雅: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高科思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雅:你可以工作,挣钱。
高科:我试过,好像……没什么用。
小雅:那就对了!世上没有去除寂寞的妙方,我们都在这个世界上踽踽独行,你、我,大家,每一个人,都一样。
高科:(压低声音,抑制着激动)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心里怀着奇迹的预感,有点着迷又有点害怕。很久以来,自从我长大成人,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东西,我不知道是该扔掉它们,还是该抓住它们,那天晚上我明白了,我要抓住它们,紧紧地抓住。(扪心自问)生活是什么?小的时候对我来说就是按照我妈的话去做,长大以后我照着惯性生活,即便现在也还是这样。一天天,从早到晚,一睁眼就要面对无数的麻烦,被形形色色的人包围着,我妈发号施令,我爸爸醉话连篇,从来如此,永远如此,(顿住,小心翼翼地)但是有一点不同了,只有这一点,我不再孤独,我有你。
[小雅望着高科,眼圈红了。
高科:怎么,你哭了吗?
[小雅垂下头。
高科:小雅,你能原谅我吗,能吗?
[小雅无声。
高科:我向你保证,拿一切、拿生命保证,我绝不会再……
小雅:(抬起头)不,不要说了。
高科:(深切地企盼)那你原谅我了,是吗?
[小雅望着高科,抬起一只手,像母亲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高科扑进她的怀里,像孩子似的哭出声来。
小雅:(搂住他,抚慰地)别哭,不哭了……
(高科用力抱住小雅,抱得死死的,小雅不由呻吟了一声。
高科:(抽噎)知道吗,我恨不得经常这样抱着你,又恨不得一个人走开,好安静地回味。(吸了口气,在小雅怀里蹭掉泪水,松开手)如果没有你,小雅,我就不是我了……
[小雅无声地看着高科。
高科:你懂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
小雅:(用手指轻轻压住嘴唇,轻轻地)嘘……
[小雅欠身凑近蜡烛,“噗”地把蜡烛吹灭了。舞台前区黑下来,与此同时,天幕亮了,一轮银盘似的大月亮,静静地照着。
天幕变化,渐渐发亮,是曙光……
九场
[响起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今天白天多云转晴,西北风五六级,阵风七级,最高温度摄氏十一度。最低温度摄氏零度。天气预报完毕,响起欢快的音乐。
[天幕上霞光四射,兰宏和高希天在晨练,两个人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腰肢,做出一连串微显夸张的动作,像是一段编排滑稽的有趣的舞蹈。音乐渐弱,兰宏和高希天边舞边倒退,舞下场去,
[从舞台一侧走上来季杰和他的两个同伴,青年乙和青年丙,他们依旧穿着邋遢,肩扛手提着一堆摄影器材,走到舞台中间,放下沉重的器材,默默动作,支起照明设备,架起摄影机,调光……
季杰:(掌握着摄影机,从镜头里观看)嗨,太亮,呲了!
青年丙:(调整灯光)怎么样?
[季杰没有说话。
青年丙:怎么样,成不成啊?
季杰:(抑制着不满)你自己来看看!
[青年丙走到摄影机前,看了一眼,走开,再次摆弄灯光。高科推着轮椅,小雅坐在轮椅里,二人走上来。
小雅:还没准备好吗?
季杰:马上,马上就好。(命令地)话筒!
[青年乙把话筒递给小雅。
小雅:(接过话筒,一边笑着)喂,喂,听见了吗?
季杰:可以。
小雅:可以开始了?
季杰:(看看大家)好,准备开始。(顿了一下)开始。
小雅:(小心地)开始了?
季杰:对,可以说了。
小雅:直接说,没有人问我问题?
季杰:(在摄影机后面)问题是一样的,下辈子你想干什么?
小雅:(略略思忖,忽然把话筒递向高科)你先说吧。
高科:不不,让我想想,我还没想好……
小雅:那好,那我说。(把话筒凑到嘴边,一边思考着)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幻想过……
高科:(插话)你现在也不老啊。
小雅:我说的是心理年龄,我经历的事太多了……(问季杰)没关系吧?
季杰:没关系,接着说。
小雅:(重新起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曾幻想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那些幻想都被一层粉红色的光笼罩着,很美丽,十分美丽。后来,光,逐渐黯淡,消逝,但是我并不甘心,不死心,还是心存幻想。我幻想过自己是个超人,可以不为命运祸福左右,幻想我四肢强壮,画箱背在肩上毫无分量,翻山越岭,健步如飞;我还曾幻想我是一只飞翔的猫,尾巴在巨大气流的吹拂下上下翻飞,浑身的毛紧贴着皮肤,……
高科:你画过那样一幅画。
小雅:对,我画过那样一只猫……(微微垂下头,又抬起来)我要说的是现在,现在幻想离开了,真的离我而去,再也不会有“老天爷,这是为什么”这类疑问了,我看清了事情的本来面目,一个人,若不自杀就该接受生命,自杀和接受,二者选其一……
高科:(似乎想阻止)小雅……
小雅:听我说完。我选择的是接受,接受生活,接受我自己……(转向高科,克制着感情)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辜负你。高科,我会努力的。
[高科呆呆地望着小雅。
季杰:(忽然命令)快,把话筒给他,给高科。
[小雅把话筒递给高科。高科没有反应。
季杰:拿着,该你了。
[高科接过话筒。
季杰:说,高科,说话!
高科:(咬了咬嘴唇,一边思索着)好,好吧,我只有一句话,就一句,如果有下辈子,我是说如果,小雅,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完了。
(高科把话筒递回到小雅手里,两个人四目相对。青年乙和青年丙似乎被感染,无言地望着他们。季杰扛着摄影机,围着小雅和高科慢慢迂回,迂回……突然,兰宏冲上台来,高希天紧随在她身后。
兰宏:啊,是你们,果然是,你们居然还敢来,好啊!来得正好……
[众人愣住。
兰宏:你这个骗子,不要脸的,(逼近季杰,季杰忽然把摄影机对准她)把钱还回来!告诉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报警,我绝不是吓唬你。
[季杰边后退边拍摄。
兰宏:干吗?拍我?(大吼一声)给我站住!
[季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连忙抱住机器。兰宏果断地冲上前,从他手里夺过机器。
兰宏:这机器我扣下啦,等你把钱拿来再还你。
季杰:这机器不是我的,是租的。
兰宏:我管不着,拿钱去吧。
季杰:我没钱。
兰宏:想赖,(回头命令高希天)你过来。拿着这机器。
[高希天上前接过摄影机。
兰宏:去,拿到屋里去。(高希天微显迟疑)去啊!
[高希天转身要走。
季杰:高叔叔!
[高希天站住。
兰宏:别理他,走你的……
季杰:等等,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在拍电影,拍电影,你们懂吗?
兰宏:(注视季杰,突然地)好,季杰,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能回答我,我就把机器还给你。
季杰:太好了,谢谢,问吧。
兰宏:(盯视着他)你说,你是从哪来?
季杰:(有点意外)这就是你要问的?我从郊区来,我住在郊区……
兰宏:不不,你误会了,我问的是你,你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季杰:人?(耸耸肩,觉得有点好笑)从地球上,反正不是从外星。
兰宏:这就是你的回答?
季杰:你还要什么样的回答?
兰宏:(深深吸气,严厉地)听着,你是从你妈妈的肚子里来的。
季杰:(一怔)噢,这意思啊。当然,那还用说,我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兰宏:可你为你妈妈做过什么?
季杰:我妈有工作,不需要我养活她。
兰宏:(压低声音,一点点释放)对,她需要你偷她的存折,把存折上的钱一分不剩地取走,把存折再放回去……
季杰:谁说的?
兰宏:她需要你过年回家的时候把家里的电视机卖了,需要你动手打你的父亲,拿菜刀劈了家里的门!(气势逼人)你为什么不拍拍你自己,一个畜生是怎么对待生他养他的父母的?啊?!
季杰:(无言,咬牙沉思,声音里流露出感情)对,也许我会拍这样一个电影,早晚会拍的,但是现在我还没有这个力量,我还没有准备好。(咬牙)是,我是做过一些事情,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黑暗和光明,我取走了我妈存折上的钱,可我在存折里留了一张条子,我告诉了她为什么。
兰宏:为什么?
季杰:我喜欢拍电影,只想拍电影,如果非让我去挣钱,我会有被胁迫的感觉,如果让我为挣钱而活着,我会恨我自己。
兰宏:那你怎么活,要谁养活你!
季杰:人怎么都能活,你看我像要死吗?
兰宏:我看你该死。
季杰:没有人该死,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我拍电影就是要找出那些理由。
兰宏:(无比轻蔑)你?你拍的是垃圾。
季杰:(笑了)那是你的标准。这个世界的标准可不由你定。
兰宏:咱们可以走着瞧。
季杰:同意!对极了,你会看见的。
兰宏:看见什么?
季杰:一个大师。
兰宏:大师?
季杰:对,我,我就是大师。
兰宏:(瞪视季杰)大师?!老天爷,我的妈呀!(扑哧笑了,继而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跌倒,渐渐地她止住笑,喘息着)好玩,真好玩……
季杰:(显得极轻松)对,当然好玩,好玩得不得了,太好玩啦!
兰宏:(疑惑)什么好玩?
季杰:(故意气她)拍电影啊,拍电影对我来说是世上最好玩的事,像小孩过家家。
兰宏:(讥讽地)你不是大师吗?
季杰:我只是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兰宏:(不知说什么)你、你喜欢个屁!
季杰:兰阿姨,你真爱骂人,我认识你的时间不算短了,很少看见你笑,你活得一点不快活。想过你为什么不快活吗?
兰宏:见你的鬼!(对高希天)走,不听他胡扯。
季杰:等等,等一下!我给你朗诵一首诗。(挺直身子)
如果我不能做我想做的事
那么我的工作就是
不做我不想做的
事情
这不是同一回事
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兰宏:(无比厌恶地)放屁,都是放屁!(对高希天)走,跟我走!
[兰宏转身朝门口走去,高希天却没有动。
兰宏:走啊!
[高希天默默呆立。
兰宏:老高,高希天!你听见没有,聋了吗!
[高希天依然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希天身上。
季杰:(有所感觉,期待地)高叔叔……
[高希天忽然走向餐桌,把摄影机放到桌上。众人愣愣地看着。
兰宏:你、你疯啦!
[兰宏欲上前,季杰敏捷地冲在她前面拿走了摄影机。兰宏冲过去与季杰争夺,发疯地扯住季杰厮打,季杰不顾挨打,护住摄影机。
季杰:(对同伴)嘿,把机器拿走,快呀!
[青年丙上前,趁乱从季杰手里接过摄影机。
季杰:走,快跑!
[青年丙和青年乙向下跑去,兰宏欲去阻拦,季杰反手揪住她,死死地揪住。两个年轻人抱着机器跑下。季杰慢慢放开手。兰宏剧烈地喘息着,除了她的喘息声舞台上一片死寂,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忽然间兰宏双手捂住脸,不能自持地啜泣起来,凶猛的抽噎使她浑身颤抖。所有人呆住。
高科:(慢慢走近她,难过地)妈,妈……
[高科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兰宏的后背。兰宏止住了抽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
兰宏:科……
高科:(哄劝地)别闹了妈……
[兰宏一怔,猛地用力推开高科,高科向后踉跄了两步。
高科:(惊愕)妈!
兰宏:(痛心疾首地)你不是我儿子,你走,(指指小雅)带着她,你的老婆,滚,滚出这个家!
[高科不由得看看小雅……
小雅:(反抗地)为什么,这个家也有他一份,这些年高科一直辛辛苦苦……
兰宏:住嘴!(一腔愤恨,指着小雅和季杰)你,还有你,你们不是别的,你们是毒药!你们疯疯癫癫,无法无天,自己不好好活,还要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你们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只有你们自己!可你们还要靠着我,靠我这样的人来养活你们……
高科:妈!
兰宏:可怜啊儿子,你……不过也不怪你,魔鬼要迷惑人,人能怎么办。跟她去吧,但愿你能有清醒的一天,这个家的门对你是敞开的。记住,只对你一个人。
高科:(难以置信)你要我走,真的?
兰宏:(怀着一丝希望)你愿意留下来吗?
[高科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转向小雅。
高科:(小心翼翼地)怎么办?
小雅:(微笑,平和地)那咱们就走吧。(随即招呼季杰)走,季杰,咱们走。
[高科上前推起小雅的轮椅,三个人往门口走。
高希天:(突然地)站住,你们上哪儿去?!你们哪有地方可去啊!
季杰:没关系,可以先到我那儿挤挤。
高希天:不不,不要这样,兰宏,你不要……
兰宏:小心高希天,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是别闹的好。
高希天:(看着兰宏,忽然冷笑一声)怎么个好法?
兰宏:好就好在我还能容你。
高希天:可我要是容不了你呢?
兰宏: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高希天:你以为我不敢吗?
兰宏:(意外,微感惶恐)你要怎么样?
高希天:我……(忽然转过头,向着三个年轻人,情绪激动地)你们想不想听我唱歌?我会唱歌!
[众人愣住,有些瞠目结舌。
高希天:不骗你们,是真的。(兴奋,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听着,你们听我说,我有话要告诉你们,从十六岁到三十九岁,整整二十三年,我都在学声乐,我的老师遍布全中国,他们都是声乐界鼎鼎有名的人物。我、我还上过意大利音乐学院。为了去意大利我辞了职。我辞过三次职,被开除过四次。不能怪人家,用我妻子兰宏的话,我是个疯子。可是她错了,我不疯,我心里知道我有多清醒。这个社会所能提供给我的好处根本无法和我所追求的目标相比,我想、就想当一个歌唱家。随你们怎么说,不负责任也好,不称职也好,也许我确实不配当丈夫和父亲,可没有牺牲哪来的成功!我想成功,没人比我更想!可是……(顿住,有些茫然)成功是结果,是我不能控制的事。我唯一能控制的是我自己,对不对?二十多年,我日复一日,拼尽全力地学,唱,当一个歌唱家实在太难了,不是有一个好嗓子就能当歌唱家的。我的声带小结了,后来长了息肉,有一次我失声了,三个月说不出话。到后来所有的老师都不收我的费了,他们为我而感动……
兰宏:(粗暴地打断)你的老师说你根本没有悟性,没有希望……
高希天:不,他们说我一直在进步,他们鼓励我坚持。(注视兰宏)只有你,到死我也不会原谅你。那次演唱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我订了剧场,订好了时间,票都发出去了,可到了那天……
季杰:(心急地)那天怎么了?
高希天:剧场是黑的,黑得像座坟墓,大门锁着,连看门老头儿都回家了。(直指兰宏)她负责发票,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是她的阴谋……
[高希天说不下去了。
兰宏:(干巴巴一笑)哈,歌唱家的美梦终于破灭了。
季杰:那后来呢?
兰宏:后来我给他找了工作,在街道幼儿园。
季杰:音乐老师?
兰宏:不,值夜班。
[高希天默默地站立在那儿,垂着头。舞台的气氛被一股深深的哀伤所笼罩。季杰走向高希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杰:没事儿吧高叔叔……
高希天:(晃了晃脑袋,努力恢复)没事儿,没什么……(看一眼季杰,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正常,年轻人,小伙子,你要走就走吧。
季杰:(真心关切地)那你呢?
高希天:我?我能走到哪儿去,这是我的家……(望向高科和小雅)孩子,这儿也是你们的家……
[季杰转身看了看高科和小雅,什么话也没说,拔腿向门口走,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屋子里剩下这一家四口人。死寂。
兰宏:(沉重地叹息)这家伙走了,(看着高科和小雅)你们俩呢?
高希天:(惶恐,乞求地)兰宏,别再说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兰宏:我?你问我要怎么样……(苦笑一声)但愿我知道,但愿有人能告诉我。(向高科)你说,我该怎么样?(转向小雅)还有你,我听你的,你想要我怎么样,你说出来!
小雅:(没有理她,望着高科)高科,咱们走吧。
[高科看看小雅,又看看兰宏。两个女人一齐向他看着,而他却一动不动,仿佛动弹不得。响起风声,天幕上,漫天的树叶打着旋地飘飞。高科终于作出决定,他走向小雅,推起轮椅朝门口走去。两个人就要走出门了。
兰宏:(急促地)等等!
[高科站住。
兰宏:你可以走,看一样东西再走……(从衣袋里摸出那张纸)我请你看看,看一眼。
高科:是什么?
兰宏:你怕吗?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张诊断书,一张纸。
[高科看看小雅,慢慢走过去,从兰宏手里拿过那张纸,低头看。
高科:(惊异)什么,癌症?你得了癌症,胃癌?这是真的吗?!
兰宏:(轻声反问)你说呢?
[高科目瞪口呆,高希天和小雅也目瞪口呆。
兰宏:你再看看,看看日期。
高科:(又看)1984……这,这不是二十年前吗?!
兰宏:对,二十一年前。
高科:(糊涂,急切地)我不懂,怎么回事儿?
兰宏:你当然不懂,我告诉你。(极力平静地)二十一年前我得了癌症,那个时候你七岁,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我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你怎么活。我谁也没告诉,一个人都不知道。夜里,我躺在床上,你躺在我身边,你爸爸不在,他总是不在家,我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怎么办,怎么才能活下去。后来我想到了一样东西,石头,石头这样东西,石头只会风化,不会生病,我应该就是一块石头。我就这么和自己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没有病,不会生病,每天夜里我都在黑暗里说,不停地说……(倒抽了一口气,怀着极深的骄傲)老天爷是有眼睛的,他什么都看见了,结果他站在我一边。我好了,癌症没了,我一直活到今天……就是这么回事。
[一片死寂。兰宏望着儿子,望望高希天,目光最后从小雅的脸上扫过,她走上前,从高科手里拿回那张诊断书,最后看了一眼,手轻轻一动,诊断书被撕成两半,再一动,撕成四半,扔到地上。
兰宏:(忽然悲从中来,喃喃地)问我要怎么样,好像我要了过分的东西,要了我不该要的。天知道,生活怎么一天天张着大嘴把我吞进去,吐出来,再吞进去,再吐出来……我累了,真的累了……
[兰宏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垮了似的倒在沙发里。高科呆立。高希天默默盯着妻子,迈步向她走近,伸出一只手……
兰宏:(身体一缩)不,不要!
[高希天停住。一阵风从敞开的门口吹来,高希天扭过身走到门前,把屋门紧紧地关上。小雅轻轻转动轮椅,来到高科身边,攥起高科的一只手,攥得紧紧的。
风透过屋子的缝隙持续发出低低的哨音。忽然高希天咳嗽了一声,用力清了清嗓子,然后他深深呼吸,挺起胸膛,开口唱起来。他用德文唱出舒伯特的《冬之旅》套曲中的《菩提树》,曲调舒缓,微带哀伤。他是用美声唱法唱的,嗓音低沉,微微发颤……
[风声越来越大,渐渐盖过了歌声。舞台上的灯光暗下去,与此同时天幕亮了,一条马路伸向远方,路边的树猛烈摇动,所有叶子都翻向一边。一束灯光照亮季杰,他独自在风中行走,不得不倾斜着身子奋力与风搏斗。他的喉咙被强劲的风噎住,这感觉使他难受,同时也刺激他,使他兴奋,季杰不由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尖叫。他被自己尖锐的喊声逗笑了,于是憋足一口气,发出更加高亢的呐喊。季杰边走边跳。一声接一声地号叫,痛快淋漓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与快乐……
随着他的喊声,天幕变化成无边的原野,荒草在风中倒卧,天空中,巨大的硫黄色的云团缓缓移动,在那里,从更高的高空,传来《菩提树》那清越的歌声。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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