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藏于群峰间的垭口

2011-12-29 00:00:00刘燕燕
十月 2011年2期


  1
  
  这里无疑是另一种时间,另一个地方,比往事中的时区迟了两个小时。往事,是啊,没错,往事中的时区,另一个世界,如此的早晨却仍是响当当的黑夜,即使地处北半球之夏。同时,那惯常的夜晚8点钟,应早就黑夜了呀,而这里的夜晚还遥遥不见!惯常的?他停下来,向着这个地方的空中摆了摆头。
  一个否定的姿势。一个摆脱的姿势。一个打断的姿势。有着休止符的作用,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旋即发现,这种提醒,这种强调的休止恰恰表明他定是在和往事中的一切对照,比较往事中的时间,往事中的季节。在意识的深部,他仍没有真正置身这里。假如闭上眼睛,极力向内抚摩,试着让这个时空视觉化,现场是黑夜里的早晨,身旁沉睡的打烊中的店铺,陌生的边地口音,永远向前的道路。是啊,没错,边地的黑夜里的早晨,如梦游的颜色,而傍晚的真实却打破这种梦游。
  快晚上8点了,天依然湛蓝,——蓝色的天空下,更蓝的浩瀚的宇宙下,傍晚已然消减了记忆中傍晚的属性。噢,不是属性,当属性也相对而言的话,还叫什么属性?只是刻度罢了。傍晚消减了记忆中傍晚的刻度,这里的傍晚已更改为和下午早些时候别无二致。在我们可信的眼球中,天空日月同辉——白色的、剪影似的月亮,抽象物一般的月亮,正和落日熔金,秋毫不差地耀映山川,耀映仰视中的我们。这,岂不更加倍了梦游的性质?虽然那是最为真实的存在,最不能置信的世间美景。眼前的一切,这美过于精神化了,抽象、完整、简洁,完美到令人不能置信。
  仅此,已经了不起。
  就不要说道路前方或侧立的日月同辉下那些昂然耸立的群峰了。他清晰地记得昨天的画面,在梦游一般的、凌晨的黑夜里,他几乎用记忆与幻觉创造了她,他分不清哪是记忆的她,哪是幻觉的她,那时她站在路灯和建筑物的阴影里,并非站在空旷而显得浮华的光亮中心。
  明明灭灭,点燃一支烟。烟的气味,哪怕是在暗影里,仍具行云流水的缠绕之美。这使并不娇娆的她——这个面目朴素、一身户外中性装束的女子,平添几缕妩媚。这个场景让他恍惚想起什么,又旋而忘记了,他闪回现在,抽烟这个举动,在相距不到几十公分的两个陌生人之间,使她不像她,而更像沉默中的他。
  两部外观相同的车子分别来接他们。在同一个地点吃早餐,早餐的圆桌边,有初初的印象。那印象稀薄,太像此地的水果味道,轻浅、减缩的、没有绝对、突出,甚至连相对的意义也些微到渺小。他们早餐时同桌,非邻座,但离座几乎是同时,前后一起走至外面的天井。经过大门的时候,他照顾了她,替她推开门,并礼让她走在自己前边。她轻轻地道出一句:“三克由!”在户外的黎明遥遥未至的黑影里,经过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如果也算是对话的话,然后,她上了车,上错了车。在开始前后相连,后来就被尘土消失掉的后一辆车里,她或许不断地想起她和他刚才短暂的关于唤雨湖的对话。
  
  2
  
  早晨中的,从夜里吹来的风,直接,像边地的直率腔调。她拉了拉和夜幕一样深重的、毛毡一样的披风,脖颈稍稍依偎、沉溺地一缩。
  ——你听说过一个叫唤雨湖的地方吗?这是她第二次开口说话。
  上一句应该是英语,这一句也应该是南腔北调,音准不是哪里发得不够长、不够满,就是哪里又发得太多、太长。他未及回答,她就纠正,或者补充道:
  ——哦,唤雨湖?梦幻?呼唤?雨的湖?
  ——唔,应该是的。
  ——那么是真的喽?她说。
  ——我没亲眼见到过。
  ——没亲眼见到过?她重复他的话。
  ——没有亲眼见到过,是不能说自己就相信的,是吗?
  ——尽管没有看到过,它完全依然存在。真的看到过,也未必相信是真实的存在。比如,你一定看到了这里的雪山,这里的日月同辉。也就是说,有不同的物质,和不同的感受方式存在。只是有不同的通道罢了。有时所有的机械装置都隆隆作响,都工作,勤奋。有时,出于各种原因关掉了一部分,歇停。有时,就完全寂寞掉了。就像什么也不在眼前一样。就像什么也是孤立的一样。这个是不由人相信不相信的。知者自知。不知者,以为玄。
  他一股脑说出这样一大通根本没想过的莫名其妙的话来。说完,他望望她,没传达任何表情。
  嗯,应该是这样的,他想。
  她定是在思考他刚才所说的,解那费解之结。想想,连自己都对之匪夷所思,何况陌生的她,冷不丁遭到这样一番不着边际的话,于这不晨不夜、暧昧不明的陌生之地的风中?她沉默不语。他望着夜幕依然未消时侧立风中的一些人。路灯、停车场的炫光侧照着毫无衰退之夜的6点钟的早晨,使一些人的面孔看上去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意味深长。但其实,他知道,甚至连意味浅短都没有,沉默就会带来这些似乎的假象。沉默永远是催化剂——沉默,似乎加重。但仅此而已。没有性质的改变。
  他想接着说,我知道唤雨湖,也许终于要去,或者,我们,此地此刻,就已在和它擦肩而过的近旁了。只要稍稍折个弯儿,他想,没准儿的事,谁跟谁邂逅、分离,还能不约而同,在唤雨湖畔再度相遇呢,也未可知。而这,正是旅途的神性之一。
  但沉默既然已经来临,他就没再说。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沉默有一种恰当,在此时此地,让他不想马上去驱散或减弱它。
  就这样,谈话应该在沉默中结束或者漾开了。
  弥散到不知名但确定存在的地方。
  车子驶入时间的未来。道路带她劈开夜梦、旧梦,以及别的梦。道路带她进入这抽象得如同形而上的山川。同行的车中人在颠簸中昏昏睡去?而前进中的道路在黎明后的呈现,愈加完整、简洁,抽离现实事物,有精神实质存在的特征——这雄伟绮丽的群峰,当然的耸立,或孤立,或在星空下昂然雄立,或在晨曦中自伫于必经之途,仿佛占据、统摄了你的精神天空的绝对。它明明是山峰,但她应该无法判断它真正的高度和体积,虽然它就在这里,就在她眼前,也无法判断它到底有多远,因为它就是真正的边界,甚至边界之外仍有层出不穷的系统。你没有参照物,没有现实事物的比例。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世间存在的体系。因为没有树木,寸草不生,——谁说山川就必须生草?难道养育是山峦与生俱来的属性?如同生殖是阴性与生俱来的属性?不。——没有生机,——或者这就是绝对生机,——只有白色的雪峦,完美到精神化的白色,以及光的必然参与,光的神奇照耀,使它遗世独立。这样的山峦并非危峰,因你无凌其上的愿望,你只观望它就满足,就安息。这山峦更不幽峭险仄,嶙峋浩荡。——它不是有具体面貌的、有无限宝藏、生长动植物的山峰,但,它是真的山峰。
  没有比这更是山峰的山峰了。
  整个格局都被这一种确定但又神秘莫测、无法探知的、奇异宁静所垄断,雪峰终日被淡淡的蓝色气息所弥漫、笼罩。安静,神秘,甚至有那么一丝让人甜蜜的快感。一种心安的宽慰。一种亲近梦想中的、伟大事物的感觉,一种被巨大而亲切的簇拥并包裹、浸泡的温情,就在这驶进的几秒钟里,生生地出现。类似于诞生。
  想一想,唤雨湖就一定隐匿在那山川背后吧?或者在更远的群峰之间的垭口。
  想一想,就很好。
  如何踏上本以为的凶险之途,他不知究竟。在边地的游荡已然数月,有的地方初踏,有的地方折返,有的地方逡巡日久。峡谷,垭口,古镇,街衢,有的清晰,有的昏睡中路经。也许在路上是一种状态,也可能是一种目的。他不容自己深想,他不深想就上路了。有没有想把自己归于此间的一种潜意识?一种把自己安息于凶险之途的痛快?牵引?那汹涌的、如同情欲般的、咆哮、喧嚣、无法克制的离开、离开,那种阿甘式的、把自己放逐到无休止穿越美洲大陆的奔跑中的冲动,怎会在这白色连绵至地平线的山峦中歇止!他没有设想过会是这样。但确定自己是有一刻被完全攫住,一时脑中完全空白、倒空。而稍后的一刻,如同隔世的记忆,微茫隐约,浮泛而起,他看到自己从哪里来。
  他看到自己的过去和现在。
  道路并不能给人裁决。但裁决仍有其来源。那些隐隐约约、低沉的隆隆声,仿佛从非常遥远之地发出的雷鸣声,那些强烈到炮弹般饱满、一触即发的存在物,那些上路时只有方向没有道路的简单而坚定,随着雨季到来和雨季最终的过去,大雨滂沱,频繁、随处可见,因而不再大惊小怪的塌方、泥石流、山体崩塌,隔夜的梦,竟没有丝毫存在过一般,神奇地被过滤掉了。
  当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群山——那巨大纯粹的山峦时,已不是初见,已不再惊诧,竟油然而生一股因久久的凝视带来的深情。
  久久的凝视,可以带来深情。
  而这空间,这里的领空,竟也因这久久的凝视,渐呈现出淡淡蓝色的品质。空间、光、材质,基本设计元素的运用。上帝,伟大的设计大师。虽然我们看到的也只是这些设计的影子。山峦的影子。上帝的影子。不是吗?而真正的山峦是什么?在哪里?
  人的一生中,应该经受和目睹真正伟大的事物。巨大的存在就在那儿确定无疑,有一种根本的益处。他终于可以不去想这些伟大的事物到底有没有。有,怎样?没有,怎样?他从此不用想着远方,生活在别处。而一旦这样想过之后,一个轻轻的界限,一个心理上微微的、轻浅无刻度的暗示,就可以使一切变得不同——恰恰那些平日忽略过的、从指间一寸一寸滑落过的、微小的事物就开始浮现了,它们夹杂着生活无边无际的体积和滔天声响,逶迤而来——仿佛夜晚瞬间交换白日,没有黎明过渡,没有早晨逐渐由稀到密的人来车往,而是忽然的、赤条条的白日,兵荒马乱的白日。经过的路边小镇一处矮小瓦房的酒幌,夜间路上弯道前临时停车,下车撒尿时呼吸到的、令人振奋的松林空气,大理老街上店铺主人未移走的生活垃圾——这些单一的、琐碎的、具体的温暖,忽然眼前,此起彼伏。
  汪洋大海的白日。不同来路的喧嚣向所有方向进溅、冲决。他想起自己曾经是厨房里辗转腾挪的身影,他不断去揣摩、寻觅、仿制、靠近、捕捉蝶鱼尾的最佳口感。他想起各种气味,各种线条、形状和轮廓,以及纷至沓来的、糅杂中的、千千万万可能的、光线中带来的色彩。稍加放松,哪怕有一点缝隙,他就会头痛地想起一只不断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的、上锁的旅行箱。尽管那箱子非他属有,但却像沉默而尖锐的钉子般钉在他生活的最深处。多年。无以复加的细节,如同生活垃圾般七七八八秘语与谜语的存在,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它的不可预测性、非齐一性、不固定性、未完成性,以及价值上的不确定性,归于易变性的谜语,以及这谜语的多样性,对确定性、稳定性的反动,那些有关时间、空间、内心世界的秘语啊。唯一的肯定是:这不肯定?而唯一的完成是:未完成?“我”在这个过程之中?从有限的、确定的过去,向着无疑是更加有限的、不确定的未来移动?于生死之间移动?
  如果这是唯一的确定,那还需不需要抉择?抉择的位置在哪里?人,之所以是人的位置在哪里?他的作用,微不足道?
  不知答案。
  同时,他在心里答应自己:无论如何,以后绝不再躲避和逃。
  但也绝不任由它按捺搓揉。
  
  3
  
  上山的人各色各样。但一个陌生男人可能还是引起她注意,而她的注意力在他身上显然很停留了一会儿。这个男人说不上褴褛,但显然不光鲜,甚至和光鲜根本不搭界。没有惯常所见游于户外者全副武装的冲锋衣登山鞋,甚至德国生产的拐杖。也不是上班族的穿着。没发胖,表情沉着,没有年龄感。是的,他的双手应该揣于裤兜里,步子轻快,几乎没有随身携带的明显东西。也无游客用于拍摄的任何器材。就这个男人的敏捷、精悍,像是有过军队经验,但从目光散漫和双手插兜的松弛来看,又没有军人明亮的一律性。穿着衣色接近深重但又不达深重的色度,总之没什么特别可说。单身出门,不是游客,也不是回家归途中的本地人。
  什么人?
  在海南有句人人爱说的俗话:罪犯不在海南,就在来海南的路上。天涯海角,只是陆地地理的一个说法,且是古人的,现代人的罪犯为何如此没有想象力,把海南岛的天涯海角当天边?谁知道呢。反正人们都那么说。
  这里不是海南。这个男人显然不应是罪犯。不谨慎,有种不加保护自己的倾向。和所有单身出门的外地人不同,尤其是专业化程度的游客。他们太懂得避开危险了。而他很可能非但不避,更有一种亲近的兴奋,并要马上上前的拥抱感,几乎不作任何尝试去改变、躲避危险的方向。这种冲动与近乎鲁莽,这种似乎希图粉身碎骨的浓烈急躁,又使观察者陷入推断的另一端:从这个方面讲,此乃真正的亡命之相,亡命之徒。——这样看来,却像个罪犯了,或者未来即将成为罪犯。她留心观察陌生人,甚至在其不知不觉走上悬崖边的时候,可能会大声喝住他。鬼知道,那人是不是故意装作没发现是悬崖呢?寻死,故意走过去的?舍身崖下,这样的人,似乎在山上不是初次见到。
  机会从来是给她这样的目光和头脑准备的。现在,她拥有着山,也享有这里的来人。观察来人,并在脑子里毫无用处地一一分析判断,在她应该是一种奢侈的休闲。那个陌生男人是这些来人中的一个。她一时无法推断。而深究其理,执著求索,又并不符合她这样的人的脾性,只两会儿工夫,她就忘记了他,加入到对别的来人以及对这座谜一样的山峰每时每刻因雾不同光线不同而时时不同的兴趣之中了。
  有时候,她应该恍惚觉得她是和山生长在一起的,而且还要以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想象,继续生长成令人兴奋的模样。
  
  4
  
  旅途中有这样浓厚的睡眠是一种昂贵的馈赠。很多年来,她应该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让自己的夜晚进入真正的梦乡。是的,无法成功。她留心观察,潜心研究、解析,暗暗发现,她认为此乃一种家族遗传。他,她,他们,都曾经使用药物,都需要借助药物才可有一夜安眠。是什么手掌,抓住了这个家族的夜晚?使他们无一漏网被全剿?答案的不得,和这答案的获得,把她推入更大的无法回答的提问之中。
  写作会改变生活的很多东西。曾经的她,一天,一月,一季,一年,经年,在玄想冥想之中度日,梦和实景已然相互交织、吞噬、不分你我,生长成其他生命样式和外观。每天躺下的时候,很软。没有肉体。只有离开而去的精神的背影——微微的、转身离开时的颤抖。如同风中关门的一声钝响后空气的颤抖。无边的寂静。风的脚步一点点离开去远方,她听到那脚步渐走渐远,脚印越走越小,越淡越浅。她不能阻止它离开。肉体被弃如敝屣。只是,这弃如敝屣的肉体,依然在夜晚喘息、歙息。它就喘息、歙息一个夜晚,直到明天。开始接下来的旅程。
  无法安眠,是一种写作的宿命,还是她的家族的宿命?
  昨晚,在旅途中的小客栈,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籍。此时,她已经不写作了,但她更加大量地阅读。昨晚,她读另一个女作家的作品。一个叫茹的美丽的、正值华年的女作家。茹脸形极为端庄、秀丽,真正的美女。上世纪末喧嚣中的美女作家今何在?健康的容貌,健康的身姿,在女作家里几乎少有,漂亮且有成就的女画家却数量可观,而美丽的女作家更属世间罕有。但是茹几乎是瞬间崩溃的,崩溃于一本书的写作里。茹用一条绳索,结束自己于黎明前夕。可以想象那是多么深的夜啊,太深的、滔滔的、黑色的水,划着,游着。游着,划着。似乎永远可以划下去,游下去——茹曾坚信自己可以写到白发苍苍,华灯点亮黑夜,生长皱纹,欲望减缩衰退,面对青山而慈祥。但是,划着,游着,忽然她就不划了,不游了。茹会游泳,游得极好极好,一直以来在游啊,划呀,一点不吃力,甚至优雅。但就在那中间的什么时间,有些东西开始了,停止了划动,停止了游。茹静止在水中。茹无声无息。不挣扎不自然的死。控制中的死。决定的死。
  阅读,也是旅途中不可少的内容。它构成一种流动中的理解,一种静止阅读时无法到达的理解。纷繁的景象,内心的流动意识,都使得这理解大于手间这本书的本旨。这理解有流动的风雨雷电,有冷暖,有纠结,有浇灌和敞开的生长。在旅程中携带什么书,是一种厚爱。因为她和书一起经历时空之流,她和它一起越过千山,她和它的气息一起随夜进入旅途中每一个人住的、大大小小的旅社,呼吸、交会、入眠,早晨一起上路。她和它一起生长生命的温度、长度、幅度。它不再是书,它承担了陪伴、分享、印证,拥有互相温暖的责任。这是挚友和情人的位置,完美、默默旅伴的作用。一本书的行距,连接了旅途中的道路,和谐平衡了道路中的昼夜。她并不总是在阅读。在路途中,更是临窗眺望,注目远山。但临夜,阅读就是一种必需。
  她读茹。在茹未完成的写作中,在茹死后依然被出版的残稿里,有大段大段关于伤逝中的旧中国的描绘。破败、冷风呼啸和热气腾腾兼有。人头簇拥的码头、火车站、商铺。仓皇的、人口众多所以面目模糊的人群。
  以及遥远且相邻的异邦景象。
  藏族人,汉人,印度人,尼泊尔人,缅甸人,英国人,美国人,甚至犹太人。在众人的、集体的、面目模糊的队伍中凸现。
  南京大屠杀。
  以及三十年前的1974年。
  “1974年3月10日清晨,一名身穿军服的上了年纪的日本人来到警察局。他向人们深深鞠躬后,郑重地把一支步枪放到地上。他说他是少尉小野田,是奉上级的命令向你们投降。这个人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在茂密丛林中又战斗了整整三十年。在菲律宾。人们发现他时,他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如同野人。
  “1944年,他接受训练后被派到菲律宾,从事游击战。主要任务非常的单纯,抵抗敌军,破坏敌人。而行动策略简单至极:自己活下去,没有后援。隔年的2月,美军登陆,投降或战死、甚至他们的大批同伴自杀了,卢班岛上只剩下小野田等四人:少尉小野田,伍长岛田,上等兵小冢,一等兵赤津。他们并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躲人丛林,继续作战。
  “小野田保持着不断移动的战略,一个地点几天之后,就会移动。在漫长的雨季,他们竟然安置营盘,因为再无人来到丛林深处。他们偷窃当地居民的食物,捉野兔,吃蜥蜴,他们无法猎取太多的食物,想尽一切办法保持身体热量。他们在森林中的藏身之地很干净,他的手下活着时,他经常训练他们,甚至组织诗歌比赛。”
  “他们无法占领和统治整个岛屿,但他们可以让岛屿上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会突然出现在村落,射杀破坏,因而让岛屿上的人产生一种无所不在的恐惧。在这个意义上,他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这正是游击战的最高目标。”
  这些零星的片段和资料,一些些尘埃和颗粒,堆积过程中的路途和褶皱。一些些沙粒。对于茹的死曾经起过什么作用?这是必经之路?沿着这条路走,谁将知道源头、上游、中游、下游、百川归海的答案?
  茹应该和她不同。她孑然一身。茹有幼子和儒雅、温和的丈夫,而茹竟然不顾,竟然起身离场,没有不忍心。她不明白怎么亲人也不能抵挡、分担那软弱、恐惧和伤痛吗?难道不能?他们可以想象,但终难抵挡和分担?而且,为什么要亲人去抵挡去分担呢?这是另一个问题,隐讳在爱的面目模糊之中。
  她已经不写作了。
  敏感被一点点减缩、收藏,束之高阁,除了睡眠的不可期待,基本上摆脱了曾经的作家生涯带来并遗留的——不可避免的、职业化损伤。因为孤单一人,她从不让自己生病。她暗示自己不可以生病。再没有比孤单地躺在医院病床上更加失败、挫伤的事了。
  她不允许自己那样。
  她知道,并且命令自己:那种酸涩的处境,她将在她的一生中都小心谨慎绕开,极力避免。直到死亡来临,也不缠绵病榻。她从人们的视线里位移、出跳,却无数次被追问同一个问题:是何时?因为什么和写作不告而别?不要幻觉的那一刻,失去幻觉的那一刻?隐约但持续的不自在?对生命秩序逆反的反感?写作中存在的虚无?稍纵即逝的拥有和丧失?生活中的自我是个幻觉,写作是个更巨大的幻觉?谁知道呢。它的影响不大。不小。足足可吞噬掉像茹一样的——正值华年的生命。
  嗯。她起身去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夜色浓密,万籁俱寂,酒是唯一可靠近的诚实不欺。玻璃杯中的液体,它真实,但凭着它,你也可以凌空缥缈、不真实起来。夜雾齐胸,万物安详,此时太虚幻境、月色闪耀,艺术气息馥郁芬芳,茹,你怎么会当此叫“停”?你看到了什么?它狰狞吗?它幻灭吗?它锐利?凌厉?断魂?简单!粗暴!同时诱惑!魅力不可阻挡!你拼了命去拥抱?
  她和它一起转身!
  她显然希望旅途成为镇静剂。让她找到迅速、深沉、甜美的睡眠。于是她屡屡上路:在广袤中消失微小的自我。无法安妥的、自我的幻觉。
  不再写作的日子里,这沉着、顽固,旁人看似费解、潦草的生活模式,理所当然地进行。并且,深入到无痕。完全闭合。
  不写作的日子,上帝的道路依然被指出,无可置疑。这并非难以启齿。但,终于成为沉默。
  
  5
  
  ——你该是听过那个故事吧?
  ——那个战争结束后,一直在热带丛林中坚持到1974年的、一个人战争的故事?
  ——那个故事的主人公在菲律宾。她补充说。
  ——你该也听说过史迪威将军吧?她问他。
  ——那是在密支那。
  ——对,不在这里,她说。
  ——而这里是哪里?他向她反问。
  这时笛声,如一道缝隙,如一缕炊烟,穿行在无人的垭口。
  ——此乃边地,她说,我们身处的脚下就是真正的边陲。
  ——你听说过此地有个湖叫唤雨湖吗?
  她又写作了,接下来,她一发不可止。
  
  6
  
  丛林作战,对人的腐蚀太大,余痕难消。长时间、超过人体忍耐性的考验,一旦成为身体、头脑的顽固镌刻和记忆,就会兀自存在,自行举动,长久地起作用。炎热的灼伤,记忆强加的灼伤,无论如何,不仅仅留下疤痕。那里的壕沟仿佛刚刚挖好,不是仿佛,是已然挖好,尽管灌木丛野生如织,但战士并未失踪,只是尚未各就各位。
  对于去那里会怎样,并没有真正的预感。所以,事后没有一张照片留下来。发生于我们生活中的重大事件,往往这样,它出现的时候从不预约——它说来就来。不过,比留下照片更可靠的,是我们的记忆。
  看到沁人心肺的美人、美景、美物、美食,当它的程度过于强烈,涌起的感受是同等眩晕。目眩神迷。这种类似的眩晕,在车子开上唯一的盘山道路的时候,就出现了。那完全是北方的山,非笋式、有山顶的,它没有山顶。屏壁,雄浑,男性,横无边际。巍巍昆仑,巍巍太行,都是如此。一个沉寂的火山口,上面一个几乎废弃的村子。在村子里走着,东一看,西一看。平坦,开阔,不同于山坳里的小山村。不同于一般的小山村。这里位于绝顶,所以视野开阔。环视四周放眼望去,恰恰正有冬天难得的丽日当空,青天更青,褪去叶子的柿子树、香椿树们,裸露的、苍蛮的墨黑,铁骨虬枝,像中国画中的水墨。这老树黑枝丫,向肃杀的冬季天空舒展、张开、静止着自身的存在,比我们这些寒冬来看它的人更镇定,更节制,更自在,更肃穆,更有尊严地矗立,望去令人起敬。
  远处树顶,仍挂有圆圆点点的柿子,如在墨色树枝间镶嵌小巧玲珑的小圆灯,光线照耀下的橙色透亮、可人,有油画的色彩感。那橙暖色,在冬天山中的冷灰中,很艳,如同光,有穿透力。远远就能看到。
  在村西有这样的悬崖。这是第一次站在悬崖边。现场是壁立千仞,万丈深渊,眼前的山谷好似完全封闭。仿佛古罗马斗兽场式的,一囫囵的整体圆形。因为没有坐标,不知要比实际的斗兽场大几千倍。太阳下的山谷气象,既险且祥,超出想象。
  默立悬崖边。那悬崖非常漂亮。看到那种峻拔的漂亮,整个人只有安静。如同不久前看到香格里拉的高山草句一般,只有突然降临的安静。天地呈现这样的清净、无邪。在香格里拉,内心就出现过这种安静,人被神奇事物攫住,就会有这一刻忘我、忘你、忘他吧。忘掉时空,忘掉天地人。在香格里拉藏区,分不清自己是人是仙,记不起今夕何年,不知自己是男是女,更不可能想起世俗生活、表象世界、纷纷纭纭。你当然不在月球,但显然既无重力,也没有离心力了。
  那里,在悬崖边,仿佛突然被撞到,一瞬间是失重的状况,真空的感觉,原有经验消失后蓦然腾开的一块尚无名字的空地。不在册。新天新地,是时间开始的零点,是天、地、人之外的第四维吗?禅定,指的是什么?
  这个雄性的、壮丽的悬崖边,你能想什么相对的问题呢?只有一个和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一样的问题:你要么活着,要么跳下去。那个问题可以有一点更改:你要么像你想活的那样活下去,要么就和这眼前壮丽的悬崖和群山化为一体。
  这个地方叫台阳,台阳之前有岗南、横涧、黄峪、吴家窑,更早的时候还有一两处地方。记不清了。现在是台阳。这里,后半生的拯救之地和着陆之所?葬身之地?
  我会想念这个地方,前生来世地想念。这里和我有着什么样的关系,所以一见倾情?突然释然。相信我们终于会遭遇生命里的某种确定,不可思议,但清清楚楚。真实得如同假象。只是早晚而已。相比其他,是多么的不确定。也因此,因为不确定前提或者迷雾太多、太久,耽于岁月的沙尘滚滚,感觉以为冬眠,似乎时世无情,但毫无防备地出现,竟忽然使你得到了抚慰。当确定出现,以你如今的年龄和感觉、储备,你的敏锐会在一刹那苏醒和复活?如宝剑出鞘!
  相信你的感觉冲出心底向你说的那句话吧,不会错!
  生命终会起舞的。之前只是等待而已。
  并不存在浪费的才华以及时间,只是等待而已。哪里有什么浪费!
  乌托邦是个在心里涌起美好情感的词汇。想起这个音节的时候,心里会突然漾起丝丝袅袅清气、柔肠。这本是一个美丽的、关于巴黎公社的设想。一个乌托邦。我们这些痴心的人,开始奔波在建造这个乌托邦的路上了。日后,哪怕别的什么也想不起,都忘记,终不会忘记在路上颠簸的情景。
  在周末的山间,在各种各样、不知名的村予的前方,我们的道路通向那里,指引那里。颠簸,成为一种日常生活。我们去过多少个地方呢?东南西北都去过,有时根本搞不清东南西北,因为非得绕着山梁走,一会儿在山前,一会儿又盘旋至山背、山脊。
  这样,去过五六个地方。每一个地方都真实地设想了一遍。以至在第五六个的时候,并不像最初上路的时候那么确定了,经过了跨度几年的寻找、看实地、运作,出现转折,以至必须改弦更张、调整策略,甚至易地,开辟新战场,我们并没有疲乏,甚至更加被激发。
  但最初以为一蹴而就的可能,已被岁月的改变而改变。我们依然上路,但境界更厉害,不去设想今天将去的这个村子会何种模样。不提前预想,提前准备,头几次是换掉皮鞋,还不忘带上相机,这一次,竟毫无准备,直接穿着长皮靴、羊绒大衣就上山。相机一定没有带。但恰就在这一次,发现了台阳。
  遭遇了台阳。
  
  7
  
  ——回来,回来。不许跑丢了。导游说。
  ——假如你们谁自己跑丢了,就自己打的士来追我吧。
  ——听我说,“垭”的意思是“两山间的狭窄地方”;垭口则是“高大山脊的鞍状坳口,常为高山大岭的交通孔道”。导游说。
  ——垭口,就是狭窄的山口。是山脊上呈马鞍状的明显下凹处。两座山峰交会的地方就叫垭口。垭口的风,特别大。是风的故乡。当年,齐秦有首歌就叫《垭口》,听过吗?
  ——双峰交会之地。
  垭口,这个词,大概瞬间迷住了她。
  垭口是高原上常见的一个词。不一定是山的顶峰,也许是山峰与山峰相接的地方。当地人不是为了登山而登山,他们只是要翻过垭口,用最短和最省力的路途进山和出山。两缝交会的垭口,是风的故乡。
  她或许会想:让我们记住那些伟大的垭口的名字吧:觉巴山垭口、东达山垭口、业拉山垭口、安久拉山垭口、色季拉山垭口、米拉山垭口、优弄山垭口、嘉措拉山垭口、通拉山垭口。
  而根据一个名叫聂作平的旅行家的描述,垭口的存在别有诗意。
  通常,一个垭口意味着两条河流的分水、两列山脉的相交。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同无休无止的屏障,它们阻断了由平原通往高原的路途,而这些天然垭口的出现,往往形成了由此及彼独一无二的交通要道。这些垭口既是行路的天险,也是景色绝美的天堂。倘若说逶迤连绵的群峰是一首气势磅礴的长诗,那么深藏于群峰之间的垭口——或者说山口——就是深入诗篇的诗眼。垭的意思是“两山间的狭窄地方”;山口则是“高大山脊的鞍状坳口,常为高山大岭的交通孔道”。有过乘坐飞机从四川进入西藏的人也许还记得,从飞机上鸟瞰,除了能看到白雪皑皑的奇险高峰外,在这片号称世界屋脊的大高原上,山与山的缝隙处,往往有一条条细若游丝的崎岖之路。宛如草蛇灰线,成为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上最重要的走廊、阶梯和隐秘通道。这些盘旋在云端的隐秘通道就是垭口,世界上最壮观也最难以抵达和亲近的青藏高原的垭口。“由东向西进入青藏高原,是要穿越由南北走向的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及其分水岭所构成的道道屏障的。从四川盆地的成都到青藏高原一路走去,大大小小的垭口不下数千个,每个垭口都是一个门槛。这道门,既意味着隔绝又意味着交流。不甘沉寂的生命每每迈过门槛,经历一次次重生。”
  旅行家,多么壮阔的职业呀!
  这样气势磅礴的文字,应该是她写不出的。尽管,她可能多么心甘为那些深藏于群峰之间的垭口,写一些自己的理解。这些诗意滂沱的文字,显然也是茹再也看不到的了。真是遗憾!她或许会想。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写作者错失一段文字,就是错过真正的情缘。这里面有神秘的东西,如同生命的密码,成全与指引。
  是那些连绵的铁丝网、地雷阵,毛骨悚然的屠杀,她想,让茹的写作,最后陷入了崩溃?还是茹对这一切的想象让她无法自拔?关于小野田的资料,在后面的书中,有更加详尽、细致、令人惊叹的部分:
  小野田在三十年的战斗中,共打死、打伤菲律宾一百人。当时,很多人主张把他送入监狱。但,马科斯总统赦免了他。并允许他回国。他成了英雄,自传成为畅销书。他更参加很多活动。每当典礼一开始,军歌响起,他站在台会激动得掉出泪来。他接受无数媒体采访。对于他在战后年间射杀的几十个无辜农民,他面无愧色,意气始终高昂、高傲。
  1974年3月,在菲律宾卢班岛军用雷达站的守军,发现了一个在附近丛林里神出鬼没的野人。用当地土语、英语、日语向他喊话,才确认,他是太平洋战争中失踪的一名日军。当地守军向躲在丛林中的他喊话,战争已经结束三十年了。但他拒不从藏身之地出来。1949年,小野田的下级——一等兵赤津受不了绝望的生存环境,走出丛林投降。隔年,赤津在山里留下传单,告诉他们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他们发现赤津加入了当地的搜捕队,在山区展开劝降。小野田判断,是敌军的策略,下令三人退到更深的山区。1952年,他们亲人的家书与报纸,不断在深林里出现,然而,他们始终不肯承认世界的改变。枪杀农民,烧毁稻谷,岛田与小冢相继被当地人打死。小野田的哥哥去菲律宾寻找弟弟,曾做了个大气球,挂上条幅,日本政府也派人在海边喊:快出来投降吧!战争已经结束啦。但都没能取得小野田的信任。
  1974年2月20日,日本探险家铃木纪夫来到山里。他来卢班岛探险的目的之一,就是找到小野田。小野田在山中偶然遇到铃木的帐篷,缓慢地从背后接近铃木,发现他是个日本人。于是,才有了对话。小野田说,如果要我撤退,必须有我队长的命令,否则免谈。铃木承诺,他会带着他的队长的命令归来。大约二十天以后,小野田在丛林中发现一张铃木的字条,称当年向他下达游击命令的指挥官谷口义美,已经来到当地,并且附上一份完整撤退命令的影印本。两天之后,小野田越过整个山头,来到指定地点,接受谷口义美的指挥。少佐一声令下,这个干瘦的老年少尉就地投降,走出丛林。途中,他又重返密林深处,取回他藏在树洞中的一把军刀。他把军刀交给菲律宾军方,正式投降。有照片为证。
  这个真实的故事,或许她每一次阅读都会被一股彻底的寒冷侵占、覆盖?而她显然宁愿相信茹就是反复阅读着有关小野田的故事而在深夜崩溃?如同她在边地密如蛛网的壕沟、弹坑、掩体、地雷阵、铁丝网旁,被热带阳光灼伤、眩晕、歇斯底里一样?一股彻底的绝望,黑暗的、妖冶的毒汁,从脚底泛起,向着全身蚁行,蜿蜒扭曲地爬,顽强不屈,直到完全地浸润、占领了茹的世界。
  小野田一个人的战争,是在战争鬼魅的幻觉之中的生活。而幻觉中的小野田的故事中有没有梦醒之人?一个人可以杀死另一个人,通过故事,穿越六十年杀死另一个人?通过文字毫不夸张的记录,客观的、逼真的记录,杀死一个人?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的。
  因为她知道另一个真实的例子:一位著名的大文豪病逝后他的遗孀是怎么死的。仅仅阅读了他生前未及销毁的信函,她就决定死了。
  那些信,毁了她一辈子的信念。
  女人的神经,如此脆弱吗?
  茹一定不知道唤雨湖。也许,假如她知道的话,那一夜,可能就是另外的面貌了。也许不会毫无留恋地离开。因为唤雨湖。因为,唤雨湖的名字,唤雨湖的音节。那轻柔的。呢喃的。如同梦一样亲吻的。爱的手臂般的音节。
  如果幻梦有一种杀人的力量,那么,幻梦也可能拯救人。哪怕只是微微的拯救。茹,我顺着你的思绪走,却终于与你陌路,她会这样说吗?
  这一夜,睡眠或许终于到来。
  也该到来了。
  
  8
  
  是的,那是一望无际的密林,密林中唤雨湖呈一片墨绿。唤雨湖平时湖面沉寂,风吹不皱。而当你在湖边击掌,或走近湖边说话,天气会突然大变,立刻下起雨来。说话声越大,雨下得越大。说话的时间越长,落雨的时间也越长。
  但我们开篇时的那男子,在旅途结束的时候,事实上并没有看到过唤雨湖。而且在旅途结束的时候,他的眼前实际上晃动着无数即将消逝在身后的事物。在很多浮光掠影的人脸中,他记忆与幻觉中的女子,难分伯仲,如果记忆无法确定,那么幻觉或许反倒是真实的?
  然而,对他而言,真正能确定的仅仅是开始时那个晨风中6点钟的时候沉溺在沉默中的抽烟的女子。是的,她还向他询问了唤雨湖。之后他又在哪里瞥见过她的背影?在背影中她像电影一样走近他,或者他走近了某个电影?他默坐于最后的晚上,总也忘不掉她最初的样子,以及此后所有的虚虚实实。他想她一定去过唤雨湖了。于是轻弹烟灰,回身推合已开过一刻钟的半窗。无须外望,他已知道,窗外的夜——安住窗外的夜,怎样。夜,总是含糊其辞,似有深意,又好像无须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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