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吉爱上了自己的阿叔,这一年她七周岁。这一年发生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深圳打工的阿爸回家了。
开始,她是被些奇怪的响声惊醒的,先是床铺和房子出现了轻微的震动,随后是古怪的寂静,甚至连虫的叫声也没有了。睁开眼,见到天已经大亮。眼睛对着雪白的天棚,发了会儿呆。平时只要这样安静地躺着,她便会想起阿叔。阿叔的脸、脖子还有白衬衫,这个村里只有他才敢与众不同。柜子上的洗发水,还有他身上的香皂味,干净的指甲一样不落进了她大大的眼睛里。即使有时阿叔就站在身边,她也会想,想他的与众不同,还有那高傲的神情。直到听见汽车声越来越近,她才跳下床,光着脚,跑出门。
两个车不新不旧,一前一后,从远处开过来。听村里人说是本田,日本货。前面那辆刹车声很响,后面的则显得平稳,静静地跟在后面。车停了。共下来七个人,五男二女。架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样子像老板,走得很慢。从前面车出来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两只细长的腿像是站不稳。此刻,长腿跑到老板身边,低了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见对方点了头。他才像是得了命令,反转了脸,面向所有人,大声说话,一行人经过细长的小道。来到王屋门前。
院子由沙石铺就,几只嬉戏的鸟正跳来跳去。突然见了这群生人,片刻的愣神后,腾空飞起,盘旋一阵,才落到瓦上,优哉地看着下面。
汽车声早已惊动了王屋人。此刻,木门已经大开,走在前面的老年男人是阿公,在粤北客家山区,阿公指的就是爷爷。年轻的妇女则是阿吉的阿妈。他们分别穿着暗色衣服,表情凝重地看着来者。之前已接到预告电话,只是不敢相信。直到见了陌生人手中深色的盒子,才神情大变。先是阿吉阿妈踉跄着扑倒在客人双腿前,抓紧对方裤角。随后仰起脸发出一声号叫。声音尖细悠长,如同杀猪般,瞬间响遍了水田村上空。阿公一张脸早已变成灰色,只是还没等声音冒出,身体就已像高粱秆被一截截削掉,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跑上两个人,拖着他的身体慢慢回了房里。
不到十分钟,王屋便被包围。当然没有阿公的小儿子——阿叔,前两天他代表水田村到县里打球去了。
站在最前面的多数是男人。有人是不久前刚从深圳回来,有人回来养伤,有的则是守孝没走,也有个别的是另外的原因,比如躲债之类。这些年,村里男人多数出去打工了。作为男人,没病没痛谁都不好意思留在村里。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可谁家遇了大事,留下的男人便要到场。祖辈都曾是中原过来的客家老乡。他们有责任保护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如果遇上和临村发生纠纷,这些人就更加有用,不管愿不愿意,都要硬了头皮冲到前面。此刻,他们撸高袖子,摆出主人的架势,时刻准备应付最新局面。只有小孩子们连五分钟的安静都做不到,很快就在大人的腿缝里挤进挤出,继续着打闹和挤眉弄眼,并不关心王屋发生了一桩关乎人命的大事。
阿吉见到最好的椅子摆在院子中间,却没有人敢坐。村里男人被后面的人浪推着,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倒是客人中的两个女人,显得比同行男人都镇定。先把盒子摆放在显眼而又妥当的位置上,扶起就要晕倒的阿吉阿妈,再指挥一旁手足无措的男伴们。
阿吉见到的老人和小孩多数都流了泪,尤其是两个从外面赶回来的女人,那分别是阿吉的大伯母和二伯母。她们不仅敞开了外衣,还亮开喉咙,比起其他人,她们显得更加悲伤。双手不停地摇晃着椅子,捶打着前胸和大腿。有几次,上面的盒子差点被摇晃下来。如果再没有人过来扶,两个女人像是要昏厥过去。这时,不知什么人在后面推了阿吉一把,使她几乎摔倒,再后来是有人架起她,放进人群。她被各种哭喊声团团围住了。
就连一行的客人也忍不住擦了眼睛。其中那个年轻的女孩,鼻子发红,脸颊上落满泪水,模样十分动人。长腿男人红了眼圈摸了阿吉头发和脸,准备为阿吉擦掉眼泪,却发现阿吉脸上异常干爽,样子也十分平静。
作为站在一旁的大伯,显得异常难堪,瞪了阿吉一眼后,哭着说话了,“阿吉她阿爸啊,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孩子。”听了这话,大伯母不仅停止了抹眼泪,还狠狠踹了丈夫一脚。大伯停下抽搐,红了眼睛不解地看着老婆,说,“干什么!”大伯母把丈夫拉到一边训道,“哭就哭,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不行了,亲弟弟都没了,我是大伯,别人都看着呢,这样说也让老人安心点。”
“你傻啊,到时赖上你,让你拿钱养阿吉咋办?如果他在外面惹了事,还欠了钱,你是不是想帮他还啊。来了这么多人,是不是追债的你知道吗。”
“哪会呢。”尽管嘴硬,可大伯的声音明显变小了。
大伯母狠狠瞪了丈夫一眼,说,“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充什么大头。”大伯愣住了,吃惊地看着嘴角正露出一丝笑纹的老婆。
再回来的大伯大伯母哭声更加响亮,只是大伯嘴里的话变成了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清内容。就连弟弟两个字也不喊了。
人群开始混乱,随后有人从后面挤进来,送水,递毛巾。原来是接了紧急通知,跑步过来维持秩序的村干部。
喝了水之后,客人情绪好了些,开始活动已经僵掉的手脚。显然之前他们被这个阵势吓住了。两个女人才想到太阳很猛,用手遮了脸,想找个地方躲躲。她们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挤出去,准备奔向安静的菜园。虽然腿还没有迈进去,就被那两棵可爱的李树吸引了,树上的果子像是在对她们招手。惹得她们准备再走快一点儿。一个脚步慢下来,用手碰了碰对方的手臂,让对方注意。她们见到了李树下的阿吉,她正睁大了眼睛盯着客人,让她们打消了摘果子的念头。
阿吉的阿公再次出来时,是被人搀扶着的。他已经不能好好走路和说话。如果没有腰带系着,身体早已成了散开的柴草。眼泪从昏黄的眼眶里挤出,嵌进皱纹里,不能流动。直到把盒子抱进了怀里,才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去年才过世的那条老柴狗。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把盒子抱在胸前,慢慢回到房里。随着“咣”的一声门响,他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
门合上那一瞬,外面像是得了命令,哭声更大了,只是有心人还是听到了那男女混合的高亢几句,“王学友,你改了名字是啥意思啊。现在你走了,可你不能再拖累家里啊。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们可是各过各的日子,要明白我们可没用过你的钱啊。”
有人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句,“王屋人可真是聪明啊!”
2
天上的云彩如同鱼鳞,一块块均匀地排列起来,粉红色的底片从下面透出,鲜艳地镶嵌在王屋的上空,把菜叶子也映得有些粉嫩。阿吉总是想,天上的云彩是不是也连着,一直连到县城。那是阿叔打球的地方。家里出了大事,阿吉比任何时候都盼望阿叔回来。只有他在,这个家才像家才不会倒掉。尽管他脾气大,可他不会对阿吉凶。即使阿吉惹了祸,比如把爷爷的鱼肝油和饼干偷吃了。他只对那些实在看不过眼的事发火。毕竟他有文化,他的话比谁都管用,大伯二伯和他们的老婆也会怕他。就连阿公也要看阿叔的脸色。阿叔说话做事从来不会偷偷摸摸。村里有了什么摆不平的事,都会找他。那次,收购公司来人,对方把酿酒的价钱压低很多,阿叔拿着合同,找他们理论,最后各家的钱才没少一分。
此刻,水田村各家稻田上闪着光,滚动着,像是装了水银的瓶子刚被打翻,泼洒得到处都是。不少人学了深圳,晚上贪夜,早晨不起。有的前一晚可能看了影碟或是打了牌,也有时尚的,几个人跑到县城去唱卡拉OK,晚上回来动静很大,很是显摆,相互搀扶的酒鬼们对着天空喊出几嗓子。声音惹得全村的狗吠和母猪哼叫。那时的天已经快亮了。这些通常都是在深圳赚了钱而又没赚多少的男人,例如开出租或是跟泥头车跑的那些人。过一阵子,他们又会选择在天亮前离开,只是样子显得灰头土脸,因为钞票已被他们折腾完了。这些都是年轻人,年岁大的还是显得本分些。
就连最不解事的老人也会摇晃着脑袋学着电视里的话,“时代不同了!”言外之意,老了,跟不上形势了。不然的话,自己也可以去看看。据说坐一天一夜的汽车就到了。对于那里,他们的想法很是复杂。自从有了深圳,水田村不再是过去那个水田村,甚至父母也不再是原来的父母,孩子也不是原来的孩子。
同样,也是神神叨叨的那种老人,早早有了感觉。虽然方向还不明朗,时间上应该不会相差太多。他们仰了头,去望天,只瞟一眼院子外面,包括天上的云彩还有山那边的乌鸦,就叹了气,得出不负责任的结论,“准是个灾年,五十年一个轮回啊。”自言自语完,又弯曲了指头,眯起眼睛掐算两次,一边摇头,一边拖着身子回到老屋,脱了外衣,躺回仍有温热的被窝,继续闭目养神。
这样的时候,传来村里人意料中的吵架声。先是低低的,后面则越来越高。最后两个女人已经跳到了院子中间。这是客人来过水田村的第二天。
吵闹声中,阿吉睁开了眼,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阿妈。这次她不仅翻柜子,转过头还来摸索阿吉的床,像是找什么东西。最后她把枕头拉出来,用手指慢慢去摁,就连阿吉身下的褥子也摁过了。她总是怀疑阿爸瞒着她寄回来了一大笔钱,藏了起来。生阿吉之前,她和父亲都在深圳打工。生下阿吉后,才回到县城超市上班。本来还想再回去,可阿吉的阿爸死也不同意。阿吉看得出阿叔也不喜欢阿吉阿妈。不然的话,他不会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一句,“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喜欢纯洁善良的女孩,最看不起家里那些俗气的女人……”这些话都被认字不久的阿吉发现了。
因为经常摆弄商品,阿妈身上有一股香味。那是阿吉喜欢的。不过阿吉的母亲不喜欢自己这样,每次回来,都是一遍一遍去村后的小河边洗衣服,或是关起门不吃不喝只是睡觉。这样的时候,如果大伯二伯的老婆也恰巧回到家,就会聚在一起,嘴对着另个人说会儿悄悄话,说完,两个人挤在一起笑。她们找到了共同的话题。
有时候,她们会找阿吉去打探,“阿吉,你阿妈拿着个手机,躺在床上给谁发短信呢,是不是发到深圳啊?”阿吉猜得出,俗气的女人一定包括两个伯母和自己的阿妈。
“不知道。”阿吉回答。即使她这个孩子也不能顺顺利利进到阿妈房里。有一次,阿吉偷偷躲在门口,听到里面有响动,是说话声,声音持续差不多五分钟,是普通话。阿吉第一次听阿妈说这种话。这次是两个伯母叫阿吉去听的,之前还给了她两块动物饼干。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笨头笨脑像她该死的阿爸。”那时阿爸还在深圳工地上。她们有些无奈,很不满意阿吉的回答。
终于有一次,趁着阿妈又找东西,阿吉偷偷溜进了阿妈房里。那个神秘的手机正藏在被子下。她希望在上面能看到动画片或者电影,可是里面只有一些字,阿吉看了半天才认出一个“心”字。这是她认的第一个字。阿爸不在家的日子,阿吉每天跟着阿叔。她被阿叔抱着,去村里看电影,那天正是影剧院建成的第一天,阿叔指着横幅上的几个字教她。还说只有这个“心”字最好看。当时他用手指着阿吉肚子上面那个地方说,“记住了,就是这儿。”长到六岁,阿吉希望有人过来摸她。可阿妈没有,别人也没有,连梦里也没有。在她看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阿叔的手才够暖和,对她也最好。
两个伯母对骂是因为孩子。前一天,从深圳来的客人担心孩子们在院子里打闹,事先准备了一纸箱子糖果。高个子和年轻女人伸手在箱子里掏了一把,对着孩子们扬了出去。看到不合时宜的哄抢,他们只好按着顺序发给前面的人。人群出现了混乱,最后连大人也跟着抢夺起来。那是香港产的利是糖。
二伯母伸出了手,抢到后面她突然停了手,全部丢回箱子。对着老公命令道,“抬回房。”随后又冷着脸对着众人说,“抢什么呢,也不看看这是王屋什么日子。还有人性吗,有人死了,骨灰都还在那儿摆着呢。当着他的面这样做,你们真好意思,连一点愧也没有吗?”她的手指向盒子。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把糖果放回房,脸庞也随之出现了悲壮。这样的语言,确实让很多人低了头,开始回家。
她当然没有想到儿子并不争气,看见并记下了存放的地方。在全家人忙乱之际,跳上了大床,跨过阿公因痛苦而发着抖的身体,从高处的木柜里掏出了两大把,不仅塞满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还顺手把半盒点心也带了出来。只是,刚放进嘴,就被眼尖的大伯母的儿子见到,伸了手讨要。争夺先是躲开大人视线,在村后面的小道上交涉,只是到了学校操场还没有结果的时候,一对堂兄弟才动了手。
到了早晨,二伯母发现儿子脸上有两条血印,连上衣也被扯破,于是便骂了起来,只是话题再也不是围绕孩子,而是延伸到一些陈年旧事。大伯母不再骂二伯母而是骂二伯白眼狼,她觉得自己有资格骂。当初二伯去当兵,全身上下的内衣内裤都是大伯母缝的,还有一双半旧的绿球鞋,也是从娘家弟弟那里要来的。
“谁会要那个呀,部队什么没有,就是带去,也早就在路上被首长扔掉了,能穿吗,丢人!”二伯母不屑地说。
“还首长首长呢,好像多有见识。要是真有文化还用得着去给人家当保姆,天天端屎端尿不嫌脏吗?”大伯母说到“首长”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
二伯母这回急了,要说她算是风光过的人。读过县师专,虽说是中专,可也算是体面。想不到后来却落得在县委家属楼里做保姆。前面一番话,碰到伤心处,让她湿了眼睛,心也变硬了。她慢条斯理道,“是啊,在县委家属楼打工还要守纪律,懂规矩。没你自由,在工地上面给男人们做饭,想偷吃多少都行,多长肥肉正好,反正里里外外就一个,成了母猪还是照样有公猪上身,搞了一个又一个。”
最后这句无疑捅了马蜂窝,让大伯母愣足半秒钟。当初,是二伯先谈的恋爱,虽没过门,却像一家人了。有人给大伯提亲,见了还没过门的大伯母,二伯母忍不住说了句,“腿比腰都粗呀,怎么看都像头母猪。”以为是说笑话,也算是女人的小心眼,为了让别人重视自己的小细腰。可是人和人并不一样,大伯喜欢肥的。本来是句玩笑,但还是很快传到了大伯母耳朵里。当年,她刚被一个有妇之夫甩了。各自结婚后,没人会再提,可两人都没忘,尤其是大伯母。事隔多年,事情又被提起,大伯母爆发了。她一把揪过对方头发,拉扯两次,二伯母疼得咧了嘴,发出声。没想到前两天还说笑的人会对自己动手,而且下手这么狠,本来要躲开,却把身边一只青花大碗碰翻了,碗里的糯米洒了一地。
二伯原本只是拉架,没想发火,被地上的米粒子滑了一跤,便显得狼狈了。人还没有爬起来,脸就变成猪肝色。他指着大伯母的鼻梁骂,“什么东西啊你。”
被骂了这样的话,大伯母的脖子和脸变成了黑红色,双手叉在腰上,说,“你真厉害啊,娶了老婆就忘了本,你都忘记了你那条底裤还是我给你做的呢。”
二伯被大伯母的话臊成大红脸,半天说不出话。不知过了多久,憋出一句,“你给老子滚!”
大伯母听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先是想哭,很快忍了,随后冷笑说道,“让我滚,你去问问这是谁的家,谁的地方,盖这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部队正假积极呢,你要是真的人了党提了干,也就算了,我替你把家里活干完也都值了,可是你啥也没捞到,最后捞个处分,两年不到就提着行李回来了。一回来就住新房,还在这新房子里结婚生孩子。把话挑明吧,今天你不就是想划清关系,躲开王屋的债务吗,别以为谁都是傻瓜。”这番话之前,阿吉见到窗外有人拿起了铁锹,有人从门后抄起鸡毛掸子和椅子,还有人把眼睛对上了案板上的菜刀。那是闻讯赶来的大伯母二伯母的娘家人,他们站在院子两侧。
门是被踢开的。早有人通风报了信。村长来了,他背着手,谁也不看,对着大伯和二伯扁平的屁股上各踹一脚,随后指着两个男人的鼻子骂了句粗话。又挥了挥手,让那些看热闹和准备动手的亲戚散掉。两个男人也不好发作,灰头土脸。阿吉听邻居说,两个大伯其实内心很难过,毕竟是他们的亲弟弟,悲痛不必说。又死在了深圳,留下一个孩子,要面对失去劳动能力的老爹和四千元债务。他们已经够累了,没有能力承担再多的东西。他们需要马上划清界限。
五个客人来自建筑公司和大学。压力之下,已向社会承诺按照有关标准给出赔偿费,包括了抚恤金,保证家属满意。考虑村里条件有限,他们暂住县城。
一切来得突然,村长说数目很大,要开个家庭会议。尽管也猜到将会是个不小的数字,可是村长提起手指,在空中比画出二十四万的时候,还是让全家人傻掉了。村长盯着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又补充了句,“零头我还没说呢。”
阿叔连夜被电话叫了回来,是到了村口才知道这事情。起初不信,进了院子,才知道是真的。他把脸贴在盒子上面,呜呜地哭了,“没了阿哥,今后我可怎么办啊!”看见阿叔哭,阿吉的喉咙也痛了。可她就是流不出眼泪。两个伯母早说过,“这孩子眼睛坏掉了,再也不会有泪了。”说这话之前,阿吉刚挨过打。因为阿吉抢了二伯母儿子手里的零食。平时家里谁打她骂她,除了记在心上,她都不会流泪,更不会哭出声。如果不是阿叔和阿爸的感情最深,阿吉也不会那样爱他。阿叔和阿爸最有话讲,阿叔打球的衣服还是阿爸送给他的。就连自己今后要娶什么样的老婆也告诉过阿爸。他想找个漂亮有文化的女孩,绝对不能俗。他觉得村里女人个个都俗气,包括阿妈,眼里只认钱,当年进了城什么都做过,所以他很理解阿爸为啥不想回家。人人都说阿妈从深圳回来后,像是丢了魂,家和孩子都不再理。深圳做的那些事,谁都想得到。至于什么事,没人告诉她。
有一次阿爸在电话那边哭,阿叔在这边哭,把阿吉给吵醒了。她听见阿叔安慰说,“他们说你什么,我都不听,就是你做了坏人,也是我亲阿哥。”阿吉最清楚他们的感情。
阿爸尽管换了不少地方,可在这所大学待的时间还是最长。他喜欢那儿。他给阿吉阿叔打过电话说大学城像个宫殿。他鼓励阿叔,让他好好学,考上大学,到时候两兄弟就可以见面了。
当时阿叔在电话这边听到,觉得阿哥喝多了酒,让他不舒服。他读的是县一中。曾经满怀希望,可最后连个大专都没上线。当然也有民办可以读,但收费太高,他没钱。作为他的隐痛,不想再有人提。他不想和其他人那样,出去打工,挣了钱结婚生孩子,等孩子大了再重复父母的人生。那样的生活,他觉得跟死没什么两样。那一天,他堵了气,对阿吉的阿爸说,“你糊涂啊,我早都回家干农活了。”电话那边的阿爸听到了,沉默许久。显然他想起阿叔早没书读了。
放下电话,阿叔的气还没消,自言自语道,“阿吉还没上学,就说那么远的事儿,到时候,你那会儿还在深圳吗?”他觉得对方的话越发不对劲儿,他去了深圳变化很大,说话内容和过去都不一样。不再关心家里的农活还有猪和鸡鸭之类,甚至连老婆怎么样,也不关心,就连对阿吉这个女儿也只是偶尔问问。
阿叔对着电话还说过,“她和你走前不一样,不爱说话,有时一个月也听不到一句。你回来就好了。电视上说,这样的孩子叫留守儿童,有心理问题。”说这话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阿吉正蹲在桌子下面。多数时间她都会这样听着大人们说话,尽管平时大人们把她当哑巴,不指望她回答。阿爸走了之后,阿吉确实很少再说话。加上那次高烧后,她不再想开口。当然这之后她的耳朵就变得异常灵敏。不管来自哪里的声音她都可以听见。跟着阿叔,不用说话。因为阿叔总是懂得她想什么,要什么。有时她觉得阿叔才是亲阿爸、亲阿妈。再后来她觉得阿叔可能也是将来的老公,不然的话,为什么对她那么好,而自己又那么依恋他呢。有时阿叔也会跟她开玩笑,蹲下来,拧着她的鼻子说,“你都成了我的跟屁虫了。你是不是看阿叔没老婆可怜啊。”
不久前,阿叔又这样问过之后,阿吉停止了一秒钟的呼吸。她睁大眼睛看着阿叔,在喉管里发出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大了我要做你的老婆,帮你洗衣帮你做饭。”
显然阿叔听不到阿吉的心里话,他只对着怪异的阿吉微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而阿吉用力吸着他身上的香皂味。
如果阿叔不在,她只会待在两个地方,李树和桌子下面。所以家里大人的说话和电话铃响,阿吉都不会错过。所有的话,都进了她的耳朵。她觉得那是阿爸打给她的。也许知道阿吉不讲话,所以才不让她听。
村长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后,说话了,“去到深圳后,他进步很快,可他为啥要改名呢?要是没干出啥大名堂,人家会这么重视吗?他改名又做啥?”最先是大伯母脸上出现了惊喜,随后是二伯母,脸由僵变成了笑。两个女人只对望了一眼就有了默契,二伯母继续道,“你们想想,一个打工仔,会连累那些大领导到咱们村吗?要是每个打工仔都让他们这样做,那还不把公司累死啊。”她的观点把全家人都镇住了。他们的确想起村里那些有过伤或亡的家庭。是啊,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呢。
“是啊,县里人为什么也跟着过来?过去,他们什么时候来过呢。早就觉得他可能在深圳做了大官,立了功。”二伯说。
另一个急急地接话,“我倒是早听人说,他根本不是去打工,而是去深圳上了大学。”现在,他们脸红脖子粗,争着说出自己的预见。此刻那些钱烧得他们心里难受。
3
深圳客人之所以住在县城,除了考虑卫生条件,另一个原因是要考察投资环境,想物色个地方办工厂。县委指示,要利用他们的心理,争取到投资机会。
得知客人将由县长陪同,再一次到水田村,除了赔偿,还要考察环境。得到消息,村长脑袋出现了空白,手脚发软。趁没人看出来,他让自己先恢复了镇定。然后是派人去王屋守着,除了收拾房子,还要防止家里再出乱子。派人到另外家庭要做思想工作。他需要做好预案并提前进入备战阶段。最后,他严肃地说,“加工厂的事如果能成,咱村的人就没白死,王屋立功了。”
四处游荡的阿吉听见几个女人在说话,其中的一个说,“我看与村里的女人没啥两样,不就是穿得好了点嘛,那些人脸上的粉真厚啊。那种身材,怎么看都不像女孩。”显然她们在说深圳来的女客人。
另一个女人接了话,“穿得那怎么叫好看呢?是素气,像是死人时候穿的衣服,一身黑,还围了一个白围巾,太丧气了!”
“当然要丧气,人家就是来做这事的。”这一句,提醒了参与议论的人,要明白,人家王屋可正倒着霉,赚钱养家的男人没了。早就看出他是水田村最有出息的人,真是太可惜了!于是,唉声叹气又响满了灶间和屋里屋外。
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论和叹气除了把小孩们吵醒,还让她们想起了村长的话和昨天的等待。此刻她们心急火燎地穿好了衣服并做好迎客的表情。当然大人的话他们不关心,大人们一天到晚婆婆妈妈,总爱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们只关心客人带来的那些好吃的。
想到可能过上的好日子,全村紧急行动了起来。人们似乎早就已经忘掉死人的事了。县长到来是水田村百年一遇的盛事。桌子、椅子、茶杯、暖水瓶、苹果都是从供销社里借出来的,还带了毛巾和几双拖鞋。这些平时高高在上、态度严厉的干部像是前世做过女人,手脚麻利地在院子里忙碌。他们的手像是机器人的手,轻手轻脚地把一些旧东西挪出去,再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指定位置上。转眼间,阿吉发现,房屋内外已经变得陌生,有好几次她甚至想不起东西原来的位置。
墙粉从县城拉回来了。像是过年,花花绿绿的墙纸贴上了各家天棚和四壁。也有的家里,就连年画也提前上了墙。在村长指挥下,几个男人连夜上山打柴,把阿公家的柴垛码高。另外几个老人负责做菜、油炸丸子。只有村里的女孩子们显得无比焦虑,因为离真正的过年还是太远,所以不能穿新衣服,可又担心穿着旧衣服,到时露了怯。男孩子倒是很兴奋,想早点见到深圳女人。上次来的时候,他们没赶上,可惜了半天,这次再不能错过。如果不是因为离深圳太远,他们又没拿到身份证,不然,早就去了。早听说深圳有很多很多美女。
前一天,有人谎报军情,害得全村人都没睡好。他们大清早就来到了王屋门前。时间一到,不远的地方一个人,不远的地方又有一个。非常规则,站岗放哨的人一直排到村口,除了看热闹、心安理得躲避家里的农活以外,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小心眼儿,虽然没有点破,但这的确是他们的愿望,他们对深圳的一切都赋予了想象。也早就下了决心,长大后就要去那里。
到了中午,又到晚上,还是一无所获。眼睛累了,脖子也酸了,前胸贴上了后背,脖子和后背则成了泥做的,稀软,溜滑,快要撑不住脑袋。肚子也发出咕咕的叫声,每个人的脸上流着热辣辣的油,却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他们甚至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就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慢慢挪去。他们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村长说了,水田村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不只是到王屋,而是来水田村。是整个水田村的荣誉。这些深圳人把钱票留在村里,不仅让一个王屋变富还会让水田村人过上好生活,而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表现。用村长的话就是——水田村人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家家有义务,个个有责任。他叫文书把这句话传达到各家各户。
在这样的气氛中,每个人干活都不觉得累,直到出现了台布问题,人们才停下手。
“主席台要是没有那样东西,就看不出隆重,照相也不好看。”有人小声讨好村长,“县长还是第一次来呢。”
“嘿,要不是阿吉她阿爸争气,在深圳当了大官,人家会到咱村吗,咱村会有这风光吗。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那人摸出一支烟忧心忡忡地说,眼睛却看着村长。
村长表情烦躁,“去去去!这我不知道吗。”接着他半晌不说话,只是在口袋里乱摸。
这时说话的人递了烟。一溜小跑过来点火的是阿吉的大伯,他弯着腰,样子显得很温顺。村长笑着看大伯,“你小子。”随后,他拍了拍大伯肩膀,指了指大伯脚前的大口袋到,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饼干和小橘子。
仿佛受到惊吓,大伯半天说不出话,等想起感谢的时候,村长却不理睬他了。像突然想到了好法子。众目睽睽之下,他叼着烟,背着手,在院子里大步走了两个来回。回到原地,深吸一口气,从出纳手中接过一条烟和几张粉色钞票,推开了阿公的房门。五分钟不到,就迈着八字脚出来了,脸上是得意之色。他对着那些看他的人说,“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做事,不讲效率。”
话音还没落,阿公的门开了,随着众人“啊”的一声惊喊,几张粉红色的人民币和香烟花花绿绿散着飞出来。
刹那间,阿吉的眼睛出现了热,然后是弥漫全身的滚烫。
“阿叔!”她在心里喊着。她知道那是阿叔。只有他才会如此,他和村里谁都不一样。阿叔最爱说俗气这个词,也才会有这样不同的举动。他一定看不惯这些人和事。虽然阿吉不知道俗气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阿叔一定不俗气。尽管她读书很吃力,可她非常用功,她希望可以早些明白那些话的意思。这样就可以懂阿叔,也能帮阿叔的忙了。平时阿吉的书本费都是阿叔交的。阿叔看着她说,“别不好意思,阿叔不想攒钱,赚钱没什么意思。男人有钱不就是讨老婆吗。讨不起,阿叔就不要了。”他停滞了一下,不说话了。阿吉猜他一定想到了大伯母二伯母了,平时他就不喜欢这些女人。接着他又说,“钱那东西多了,会让人变坏,大了你就明白了。等你大了,上大学,带上阿叔远走高飞,阿叔不想待在水田了,这儿没意思,他们心里就想着钱,个个都很俗气。”这些话,阿吉全都记下了。此刻,只有阿吉兴奋得异常,她咬住嘴唇,防止自己会喊出什么。阿吉没有见过英雄,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人,在老人的故事里知道了一点,她觉得阿叔就是水田村的英雄。
4
饼干产地是深圳。大伯母吃到嘴里,发现除了酒味,还有菜汤的味道,就觉得窝囊,显然是客人吃剩的。这一次,大伯母没再客气,理直气壮地抓了几把给孩子,把最后剩下的收起来,准备放到柜子里藏好,带回家。
大伯在一旁见了,很不屑,骂女人,“傻瓜!人家吃剩的东西有什么稀罕,总是改不掉小里小气,才值几个钱啊,太没远见。”
女人听了,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男人有见识,变聪明了。她紧挨着男人坐下,说,“他们说过要满足家属的合理要求,我们就是家属。让他们把咱们儿子带过去,安排个正经事儿,车本过两天就可以到手,到大学开车多好啊。”
大伯听了,眼睛亮起来,停了半晌,咕噜了句“你要是舍得,我可不管。他以前混得不错,人家会给个面子的”。
大伯眼下的态度,大伯母显然非常满意。他们的儿子高中还没读完就出来混,除了天天上网打游戏没有事儿可干,有时还惹些麻烦事让大人来收拾。刚刚拿了车本,老天就给了机会,他们一直希望儿子可以找个事儿做,不然学坏了。
大伯这时想自己的事,让二伯很生气,骂,“什么玩意,一点人性也没有,总想占便宜。”说是说,心里还是急,自己孩子小,不可能去深圳。赔偿费也眼见着与自己越来越无关。倒是二伯母沉思了下,说出办法,她说的是自己亲侄女,刚大学毕业,会计专业,进了城就能立脚。要是侄女立住了,就等于自己全家立住了脚。说了想法后,瞧了一眼门外不屑地说,“他儿子屁也不懂,到了深圳还不是送死啊。”最后一句,女人知道说重了。想不到男人不仅没责怪,反而觉得老婆有远见。
大伯大伯母睡不着,又商量了一会儿。无论如何,于公于私,都要先到县里跟他们谈,把条件摆出来。看看学校那边是不是真心。他们这次不带上儿子,几个月以后,儿子要去,到时还认不认这个账都要当面说清楚。
到了下午,才知赔偿被耽搁的原因,是条件明确了兄弟姐妹不能享受。根据政策,除了阿吉那份,赔偿费只能给一个大人,要么父亲,要么是阿吉的阿妈,具体数目要按生存年限测算。
兄弟们谈到作为亲爹,他得了钱没毛病,别人无话可说。可他已经一把年纪,能享受的时间有限,就是按活到九十算,也落不到几个钱。只有阿吉的阿妈,才够条件得那么多钱。老三没了,可她还年轻,早晚会成为别人的老婆,到时人财两空,人就白死了。
说到这里,全家人差点绝望,大半天没有话,好好的计划落空了。全家人仿佛没了力气。家庭会议开得沉闷,他们再也想不出办法。
他们也刚刚知道老三在深圳不仅没当官,当初是什么文化临死还是什么文化,当初干苦力后来也没变过。
谁都以为阿公从此再不能起床,没想到,他竟站在了门外吼出一句,“别想着我,我还能活几年。”
这一句仿佛天上的声音,把沉思的大伯母也惊醒了。属于意外,非常受启发。她甚至有些兴奋。紧接着,她说出的一番话,救了所有人,“早听过村里人说,他在深圳又有了老婆,也是啊,不然他为什么要改名呢。”大伯母的话像个炸雷响起来。
“放屁,他老婆不是在家吗?”大伯喘着粗气。显然他不愿意别人这样污蔑自己的亲弟弟。可骂完老婆,又没了底气。名字又不耽误吃喝,连他也不明白弟弟到底想什么。更主要的是,全家人正狠狠瞪着他。这样的目光下,他身体里所有的部位都软了。
阿公干咳了一声后,说,“是他犯了错,对不起王屋。”随后,像是找到了方向,气流也开始发生逆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把绷直的双腿展开,就连二伯母的手也都慢慢摸向不远处的红瓜子。
“三四年不想回家,说不准早有了孩子,他没文化,可身体好好的,深圳女人又那么骚。怎么会没女人呢。想那个了又怎么办。再说他不找别人,别人也会找他呀。赚了那么多,也没见到寄回多少。他可没对这个家作过贡献。”
不知谁又说了句,“原来早有了人啊。”
房里陷入短暂沉静后,立刻有了回应,“我们就不算什么了,可爹呢,白白养了他,最后他的钱却便宜了深圳的那个,咱们的阿爸反倒要我们这些人养了。”听话的全家人,被这些话吓住了,有几分钟没人搭腔。
不知过了多久,低头的人,听见了二伯说话,“我们倒也无所谓,可这一大笔钱最后成全了外人,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女人,让人生气。”
大伯扬起的脸被气成黑红色,“这是干什么,老婆不是好好的嘛。跑到深圳就变了心,老婆不理就算了,连父母兄弟也放在脑后太不仗义了吧。”谁都听得出这是怪阿吉阿爸的话。
“是啊。深圳女人就那么好吗,还不是看上了他的钱,可要想想那钱是他一个人的吗,他不在家的时候,老人孩子谁照顾的,不是我们兄弟几个吗,凭什么就给了别人。”
“是啊是啊,从来都是我们在管啊,他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那准是个狐狸精。”不知是大伯母还是二伯母骂了深圳女人一句。
“早听说了,是深圳本地人。”
“本地人那么有钱还要我们的。”
“她那种人还嫌钱多呀。”
“是啊,早听说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钱肯定不少啊。”
“可是人家长得漂亮啊。就会说个做么嘢,边斗呀。”说到这里,两个女人愉快地笑了。那深圳女人仿佛已经近在了眼前,每个人似乎也都看见了她可恶的相貌。
“漂亮个屁,就是爱打扮爱化妆,脸上抹得那么白,吓死人。”
“还不是干多了那种事吗?只有阿吉的阿妈最干净。”
“再化妆也难看,盖不住脸上的斑,哪有我们阿吉的阿妈好啊。她多可怜啊,得了钱没毛病,哪个敢说不行啊。”
有了这句,阿吉见到全家人的脸上出现了红润,两个男人相互间倒了水,递了烟,眼神温和许多。就连阿吉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心。女人们过来摸她的头发,把粗糙的手放在她的脸蛋或手臂上面,叹了气说,“什么事都能做出,他们真是畜生啊,怎么不想想老婆、孩子,她们多可怜啊!”她们分别摩挲阿吉的手臂和脸,直到两个女人过来拉她的时候,阿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甩掉她们。
被闪了腰的大伯母生气了,对着远处骂道,“有人养没人教的野杂种!要来的钱如果不能分成,就别成全她。”二伯母听了急着安慰道,“唉,这事也不能怪她,要怪就怪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吧。”她向大伯母眨了下眼睛。
听了这句,大伯母的气才消了些,笑着说了句,“是啊!怎么忘了那该死的狐狸精呢。如果不是她在中间,我们姐妹怎么会这样呢。”
还不到半天,亲热的两个女人又闹翻了。第一个原因是与深圳客人交涉的前一晚,老二收了人家的钱。还答应不少村里人帮忙联系打工的事儿,他也趁机捞了点外快。这是大伯母发现的。介绍一个收三百,还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说话,还带了两只母鸡过来,另一个的袋子里放着只土龟。话都被大伯母听了去,在暗处骂了声,“真不是好人。想发国难财啊。”回到床上,交代老大,“别当傻瓜吃了亏,面谈的时候,能争到的,咱一分也不能少。还要留个心眼,问问那个学校,看他们要不要打杂的,我也去。还能看着儿子。实在不行,去学校边上卖菜也行。到时候,咱全家去深圳,气死那家。”
另一个原因是二伯母偷偷跑到阿公面前讨好,说,“如果阿吉她阿爸在外面真生了孩子,就带回来,反正我喜欢小孩儿,帮别人带也是带,自己家的就更不用说了,我们会帮着扶养成人。”这句话还是被听到了,大伯大骂二伯全家阳奉阴违,打歪主意。生气也不好发作。他老婆却不怕,直接走到说话的二伯母面前,“怎么突然喜欢孩子了,你不再打阿吉了吗?直到现在阿吉都没吃过你做的一口饭。反倒说什么扶养成人?这个时候你还好意思给阿吉她阿爸安赃。”
“不是你说他改名是为了再婚吗,要不是你提醒,谁也不会想起。再说,她大伯昨天还哭着喊着要管阿吉,我又不能和你们抢,毕竟是老大,什么事都该带个好头。要是老大不带个好头,我们也就不客气了。”二伯母笑眯眯地回敬。
在房里的大伯刚探出头,听了这话,吓得全身缩了回去,一双腿开始发软,显然他已佩服老婆有远见了。
大伯母并不生气,笑眯眯地说,“不过,多亏你给我提了那么多醒儿,要不然,我不知道他在城里那些事儿。就是想安赃也都不知从哪儿下手呢。”
中午不到,阿吉见到一个女孩来到家里。之前也不知在门前待了多久,才被出来小便的二伯见了,急着回屋和老婆说。二伯母出来了,用当年做过小学老师的风范和女孩说话。女孩手上拎着小半筐鸡蛋和一小盒点心,说父母派她过来看阿吉的阿公。谁都明白,慰问是假,实际上是向阿叔表态,自己同意了这门亲事。女孩是村长的亲戚,阿叔曾经喜欢过她,而她和家里都不同意。几天时间,情况发生了变化。这盘账,显然谁都看得清楚。女孩还说,就是去外面打工也好。显然,她已经听说,深圳人承诺可以安排两个人到建筑公司上班。
“我可不想去那种鬼地方。”此刻,阿吉见到阿叔黑着脸,回到房里骂了句,“俗气!”
二伯母用“你好”“请”等字眼把女孩送出门之后,笑着说这女孩的牙长得真难看。见没人理她,又补了句,“脸蛋还不错,就是屁股长得不好,扁平,难生养。”阿吉的阿公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刚盛好的稀饭。他已经好几顿没吃了。二伯听了,瞪了老婆一眼,骂道,“多管闲事。”大伯母见了,撇了撇嘴骂道,“什么东西,就是不想人家好,心眼没长正。”
大伯拉回老婆,不想让她再开口。
大伯母笑着说,“她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吗。”
“怎么想了?”大伯表现出困惑。
大伯母继续笑,“呵呵,现在她恨不得守寡的是自己呢。”
“你又胡说。”大伯盯着大伯母的脸说。
大伯母笑了说,“不是胡说,昨天晚上,我还看见她跑进阿叔房里,抢了脏衣服去洗,这笔钱把她变成十足的贱人了。”平时阿叔从来不让别人给他洗衣服,尤其是女人们。“我又不是没手没脚。”阿吉知道,阿叔就是这样,不想沾任何人的光。
大伯生了气,“他妈的,要嫁也轮不到她呀。”
“要是他不配合,咱们都白费劲儿。”大伯母指的是阿叔。
大伯瓮声道,“他可是谁也看不上,更不要说那种脏了身子的女人。”
“也是啊。”王屋又有了叹气声。
阿公起床后,先是走到盒子前,搬了张椅子,坐了很久,估计那时天也快要亮了。至少远处的鸡带动着近处的,开始打鸣。另个屋子有人醒了,他像是感到了一些冷。趁天色还早,他取回了被阿叔丢出去的红布,掸掉上面的茅草,抚平,铺好了放在主席台上。这次,阿吉觉得阿公的腿脚彻底老了,眼神也没有从前那么好使。这个事被他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那时距县长到达水田村的时间还有四五个小时。
阿吉手抚窗台看着外面。不少人围在石磨旁,那是放了几十年的东西。显然抬不动。他们正在商量办法。这时有个人站到中间说了什么。不一会儿,进进出出的人就把这石磨上面放满了塑料花,同时还放了几本养殖方面的书。和其他东西一样,是从村委会拿过来的。
阿公只说了一句话,阿叔听了,连饭也没吃,就跑了。直到中午,才从外面回来。
看见阿叔点头,阿公湿了眼睛,再也不能停止咳嗽。“这事咱不怪女人,也不容易啊,都是阿吉她阿爸不争气,在深圳不安分,给家里丢了脸。”
这一天,阳光格外明媚。吃了晚饭的小孩们像平时那样煮了猪食喂了猪和鸡鸭,然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他们都睡得太沉闷,到了日头升得老高,深圳的客人真的来了都不知。九点钟不到,就听见村头传来奔跑和汽车的声音。这些声音把村里的各种树木震得摇晃了。就连那些常年不出门的老人也会趴在栅栏上,向着响动的地方看。
响动的地方起先在村外,然后是村口。客人们进了村子后,直接奔向王屋。他们身前身后跟随着记者的相机和录像机。带路的村长踢翻了两个卖葱蒜和豆角叶的小摊。辛苦了两天,做了那么多工作,却还是有人觉悟不高。这时他开始觉得阿吉的阿公好。因为早晨就有人向他报告,主席台上已经铺好了红布,还做了家里人思想工作。想到这儿,作为村长他必须做主,向公司多要些钱,再说招商办厂的事也要靠他们呢。
阿吉看见院子里出现了混乱。县政府干部们手里拿着一元钱的红包,发给外围的老人和小孩,目的是让他们尽快散开,而不要影响秩序。没想到人越来越多,连园子里的菜都被踩坏了不少。直到大伯二伯和他们的女人跑过来,抢了别人手中的红包说,“是你们家的吗,这种钱你们也好意思拿。”被抢走红包的孩子哇哇大哭。这时做妈的不干了,吵闹、推搡起来。
村长拿着喇叭,不对女人,而是对着看热闹的男人们,“看什么看,还不把你们女人带走啊?再不走,我可要把镇里的公安叫来。”
女人们听了,互相看着,灰头土脸领着孩子出去了。胆大的还对着地面“呸”了一口。两个伯母见了,想要追上去理论,被各自男人揪住领子,拽了回来。现在两个人已经和好了,原因是二伯母侄女被建筑公司相中了,准备招了做会计,收拾好行李,这次就能跟着去,反倒是大伯的儿子需要等通知了。这样一来,大伯的儿子,还必须讨好这位先去的阿姐了。
大伯一家转得快,马上向二伯母示好。二伯母也得体,不计较前边那些过节儿。表现大度,说,“我们姐妹一直不都这么要好嘛,如果不是深圳那个女人,哪有这些烂事呢。”
“是啊,要怪就怪那个女人吧。”大伯母也笑了。
大伯走了过来,说,“是啊是啊,让咱侄女还要多费心,好好管着我那个仔啊,别让他也学了那个人把钱花在深圳女人身上。”大伯母这时把腰弯曲了,手亲热地搭在二伯母肩上。“放心吧。”夫妻二人爽快承诺,伸手接了大伯递过来的糕点。放好了,两个女人,两个男人像是连体人一样出了房,走到院子里。
客人们刚坐稳,便听见话筒传出“喂喂”的试音声,是村长。他先是介绍各级领导和来宾。会议开得很顺利,最后一项才是建筑公司代表发言。尽管时间短,但每句话都让人心里温暖。承诺书不能假,白纸黑字,句句都是真的。只是介绍阿吉的阿爸的时候,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先是念王学友这名字时让村里人不知咋回事,其次是说阿爸那些事迹,完全让人不知道说谁,说到阿吉的阿爸在深圳已有了家庭生活时,全家差不多都把头扭向了别处。最难受的应该是阿吉的阿公,他被邀请到主席台前就座,被左右两边的人夹住后,他的眼睛似乎只能盯着前方,眼仁像是用水银给固定住了,就连看他的人也开始感到疲劳。阿吉觉得那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阿公。
会议显得有些烦闷,树上的鸟儿叫成了一团,没有一丝风。深圳的女客人低声说话了,“这里空气好,还有满园子的蔬菜。”
“主要是没有上化肥。”年轻的女人说。
年龄稍大的拍了拍对方手臂说,“猪肉啊,你怎么没有想到猪肉呢,真是少见识,绝对不是饲料猪。”年轻女孩还想争辩几句,中年男人的脚从右侧踢过来,疼得她想叫却咽了回去,头和胸才又恢复了从前。两人步调一致,眼神重新变回了忧伤。
仪式结束之后,阿公主动提出可以带着去看看村里的庄稼,不过还是被劝阻了。说,“您身体不好,下次吧。”收了钱,阿公握手时已经有力了。除了要看田里的庄稼,还要带队去看那块地,他说自己和村民一样希望办厂的人早点过来,毕竟做人不能太自私,有福要同享。阿公说,“那就定了,下次,下次带你们去南山,那儿有土麦菜,风景好看。”
出了院门,深圳那个年轻女人还是忍不住,拉住长腿男人的袖口,踮高了脚在耳边嘀咕几句。男人显得为难,停住脚,一行人跟着停下等他。男人只好把村长拉到一边耳语。村长拍了拍大腿,笑着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知道被允许后,阿吉见到女人的脸笑成一朵花。“让我自己来摘啊,太好玩了。”女人掏出皮包里的一个相机,像个小孩儿,跳到树下,手放在树杈上面,让长腿男人给自己连着拍了十几张。
等到李子被女人全部摘净,等在一旁的村长便说吃饭的事了。晚上安排了在大队饭堂吃,已经准备了很久。他说那些东西在县里绝对见不到。
县领导笑着骂了句,“你以为县里人天天干吃化肥呀。”
村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停住脚,夸张地摆出要抽自己嘴巴的姿势。后面跟着的人都笑了。
其中的一个嘀咕了句,“一定要喝白酒,杀杀晦气。”
“呵,晦气,是晦气。可招商引资是大喜事,是全县的大喜事。”听了这句,县长也笑了,用手拍着说话人的肩说,“好,听来听去,怎么样都要喝酒,听你们的,刚刚听说有人想吃猪肉呢。”说这句时,县长笑眯眯地看着那位年轻女孩,县长还邀请了王屋的人一起去,阿公说,“不去了,家里还有些小事情要处理。”
村长似乎才想起什么,说,“是啊是啊,先去忙吧,这次亏了您识大体。都研究过了,已经通过,让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来上班。”他说的是阿叔到村委会工作一事。“上班后先跟着我跑这个项目。”
大伯本来还想跟着,是被老婆从后面狠狠揪住了,人才退回来。
很快就听到越来越近的锣鼓声,那是为了欢迎县长还有准备投资的客人。
5
父亲下葬当晚,阿吉失踪了。
大人们按住她磕了三个头之后,就被推出人群。下山很远她还能听见熟悉的哭声。路上她停过两次。一次是在村委会的后边,她闻到了香气。平时都是阿叔做了这些给她吃。家里闹腾了几天,似乎已经忘记了正经做饭、吃饭。香味是村委会的食堂里面传出来的。她踩了块石头,向里面看,师傅正忙着向盆子里面盛猪蹄,另一个正向排骨上面涮油。忙过了之后,有一个向窗外望了眼,见没人,从锅里拎出一块油乎乎的肉,用刀切出两份。递给对方一大块,然后靠着墙大口吃起来。其中的一个抬了头说,“要是再多死几个,咱兄弟就能天天有好肉吃了。”
“是啊,村里人不知多羡慕王屋呢。这回看明白了,工伤还是没有死人合算,没拖累,几十万。还了债,盖房子,讨老婆,供孩子上学全齐了。”
另一个说,“也不是全都这样,是王屋人有头脑,大事情不乱阵脚。假使有一个不配合都骗不来这么多赔偿费,也不会这样圆满啊,现在王屋每个人都有份,那女人也无话可说,还把名声洗干净了。换了别人家你试试,除了犯傻,啥事也搞不清。”
“是啊,现在王屋每个人都能分上钱了,真是圆满。”阿吉听见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愉快地撕扯着猪肉。
另一个说,“那也要感谢我们村,从来没这么心齐过。”
“那是啊,投资是大事啊,连三岁小孩都明白赚钱是大事。”另一个说。
“村里人原来还担心,最怕他不同意,误了大事。”
“那是你不懂人心,人的心啊!把错都归到死人身上,现在谁都有台阶了。”说话之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念了句,“最可怜阿吉她阿爸啊。”
直到听见响动,两个人才都停了嘴,忙着把肉藏起来。
脚下的石头翻了,阿吉摔倒在地上。屁股很疼,坐在地上。天全黑下来,她突然记不起家的方向。
第二次停下,是发现了一些小小的土包。如果在以往,阿吉一定会害怕,小的时候,她听过太多关于鬼的故事,知道这种小土包就是放死人的地方。这次,阿吉不害怕了,她刚刚看见阿爸就被放到这样的土包里。
这会儿,她坐到土包上面,看着月亮。地面被映成蓝色,和天空一样。就这样,她坐在土包上面很温暖。土包里有她的阿爸,虽然不记得他的相貌,可是她觉得两个人一样孤单。她在许多个土包上面停下,有时,还坐下对着土包说话。
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院子里摆了吃饭的桌子,碟子上还有些剩菜没收拾,有几个男人喝多了酒睡在桌子下面。
乱撞了一阵子,才回到房里,明亮的灯光下,坐着睡着的家里人。有的流了口水,有的倚在被垛上打起了呼噜。不知何时,她被一缕白烟吸住了眼睛。白烟并不走,模模糊糊有了人形,像是有绳子牵着,停在半空中。阿吉觉得自己顺着烟走了一会。脚步很轻,连自己也听不见了。走到院后面的李子树下就犯了困。甚至连一步都走不动。两棵树是当年阿爸栽的。那时阿吉还不会走路,他抱着阿吉铲土,抱着阿吉浇水。还说过明年就能结果子给阿吉吃了。再后来是阿叔接上,由他抱着阿吉浇水。阿叔抱着她,她闻着阿叔身上的香味,想往里拱,不知为什么她还梦见自己吃阿叔做的饭,再后来竟是喝阿叔的奶,流进嘴里、胃里,连阿吉的心也疼了。
据后来村里人说,在昏黄的灯泡照耀下,阿吉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那晚她变了,眼珠乱转,又说又笑。问她,总是答非所问。后来阿妈发现了阿吉的一只鞋没了,还有就是阿吉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蓝幽幽被称为邪气的东西。
阿吉后来还听说,为了给她还魂,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找了两个信封,在阿吉的头顶上方烧了灰给她喝。还把阿吉的衣服反过来穿上。用村里人的方法,对着远处大喊,“快回来吧,西天路上快回来吧!”水田村的人把这样的事叫做叫魂。
阿吉身边摆着一个四方桌子,上面放着阿吉喜欢吃的酿豆腐、猪肉丸子和白米饭。透过眼睫毛就可以看见那些好吃的。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胃口,而只想睡觉。
县里乡里医生也请来看过,吃了不少药,还找了会掐算的神婆。到后来,也总是不见好,昏昏沉沉像是醒不了。时间拖得很长,甚至有些老人开始摇头。“不行就算了吧,别费钱,钱要花对地方,反正她阿妈就快要生了。”有人劝阿公。
等阿吉真正清醒过来,已经入冬了,结婚的阿叔和阿妈旅行结婚回来了。
是一群小孩走了很远的路才把两个人迎回来的。说是两个人都变了样,远了看像是戴着一副耳机。近了才知是被冻伤了,耳朵上面粘着药用白胶布。女的倒是胖了,脸庞宽大了许多,发着贼光,连走路的姿势似乎也变了。
两棵李树除了果子没了,还有另外一些不同。至于是什么,谁也想不出。看着被放倒的两棵树,阿吉阿妈突然改变主意,不想用这个做婴儿床了,而是雇了人连根带树拔掉,拉走。阿公求了阿吉的二伯母帮他染黑了头发,还特意换上阿叔从深圳带回的新裤子。穿了新裤子,他拿出村里给他的招商引资的奖金,对阿叔说,“正月十五前让他们过来热闹热闹吧。”他说的是耍狮子的那些人。钱由阿公出,因此他又提了要求,“还是小规模,现在情况好了,不要让人太眼红。”他确实知道水田村的老人们个个都在羡慕他,毕竟王屋里里外外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的计划是,明年春天,再接个二层楼,外面包上瓷砖,水田人最羡慕的那种。
快过年了,不断有人从深圳回来,带回各式各样的故事。可村里人还是急急地赶到王屋。毕竟王屋才真正让他们羡慕。过来讨糖吃的妇女们起哄,开着玩笑,话题围绕阿吉的阿妈。女人像第一次怀孕那样羞红了脸,肥大的屁股和一张脸都显得无比扭捏。推搡着一个讲话最大声,笑得最浪漫的姐妹。之前她在女人耳边说了几句,露出来的是“幸福”二字。
不知是谁想起了阿吉,毕竟太久没有见过了。有人跑到栽过李树的那个位置,捉住了越发瘦小的阿吉,拖到阿叔眼前,嘻嘻地逼着她,“快改口叫阿爸呀,可再不许喊阿叔了。”
这一句把阿叔说成了大红脸,人也结巴了,他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甚至看阿吉的样子也显得有些可怜。
阿吉咬紧嘴唇,眼睛根本不看阿叔。空气一度变得紧张起来,仿佛要爆炸般,直到阿公装出愠怒,骂了阿吉一句,“没出息!”算是解了围。
听见这话,阿妈过来了,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拉住阿吉的手,又摸了脸,圆润的下巴抵在阿吉的额头上,求着,“快叫啊,看你阿爸为你买了啥,还是特意到百货大楼挑的呢。”话没说完,手已经从包里提出一件粉红色的小风衣,这种款式,阿吉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另一只袖子还没等穿上,阿吉便流了泪,下雨般,止不住。
这一年的西北风确实很大,可怎么也挡不住王屋传出的那一阵阵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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