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2011-12-29 00:00:00李亚
十月 2011年2期


  放映员·电影场
  
  从前,我们亳州市还叫亳县,我们淝河镇还叫淝河公社。公社里有个电影队,电影队有两个放映员,一个叫张杰出,一个叫曹如意,两个人都是二十三四岁。张杰出是公社文化站站长的儿子,曹如意是公社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张杰出留了两撇浓黑浓黑的小胡子,手脖子上一块闪银光的手表,惹人眼光的是他的表带子,我们所见不多的手表都是铁皮链子,他的是黑色牛皮的。白手脖子黑表带,一看就让人很神往。因此,张杰出可以坐在人当场里放电影。曹如意不仅脸黑,而且身材也墩墩实实的,看样子有把力气,平时在打麦场里放电影,他都是蹲在场边照看发电机,好几回我从电影场里出来撒尿,还以为是个石磙在那儿呢。那时候条件还比较落后,放映机和发电机还有大喇叭、银幕等一些放映器材,都放在一辆架子车上,通常都由曹如意拉着,张杰出则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跟在后边,两人就这样意气风发地排村放电影。
  那时候,张杰出和曹如意很有名,比公社书记杨大头还受群众欢迎,而且还是全公社大姑娘的偶像,她们常常把张、曹当做理想的对象,老是说:“就是找不到张态出那样的,找个曹如意那样的也算烧高香了。”
  我们这些十三四岁的鸟孩子都是电影迷,对张杰出和曹如意的崇拜更是没法形容。每天下午,只要在乡村公路上看见他们的影子,不管距离多远,我们都会一阵风似的飞跑过去,簇拥着他们,问在哪庄放电影,放什么电影。曹如意每次都会笑嘻嘻地告诉我们,张杰出则探着头坏笑着问我们:“你们谁姐姐长得漂亮?”我们这些乡村鸟孩子虽然都是吃红芋片儿面长大的,肉体比较粗鄙,但脑瓜儿还是挺机灵的,基本上能听出张杰出说的不是好话。于是,我们就停下步子,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就一起狂呼乱喊:“张杰出,张杰出,你姐是头老母猪!老公猪爬上母猪背,一弓腰弄出一窝小白猪!”这时,张杰出就会恼羞成怒地掉转自行车,骂咧咧地一口气追到我们村头。
  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那时候在乡村放一场电影,怎么能搞得那么隆重,那紧张而热烈的劲头儿,比嫁闺女娶媳妇还厉害。公社一旦通知今天在哪个大队放电影,这个大队的几个头儿整整一天都会忙得脚板儿打屁股,又是安排赶集买酒割肉,又是吩咐捕鱼宰鸡,还要找个在方圆十里名声响当当的厨子,还得通知那几个在全大队出了名能喝会劝的酒囊饭袋作好准备,晚上好好伺候张杰出和曹如意。几个大队干部扯着嗓子咋咋呼呼,走马灯一样团团乱转,好像要招待老天爷一样。其实,张杰出和曹如意都不大喝酒,多数情况下都是一吃完饭就直奔电影场开始放电影,一大半酒肉都让那几个能喝会劝的吃了喝了,然后醉意十足高高兴兴地到电影场看电影。
  一般情况下,张杰出和曹如意都是在夕阳西下时到达要放电影的村庄。他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选场地。因为放一场电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三村五里甚至十里八里的人都来看,所以场地一定要宽敞,热天多在打麦场,冷天多在村当街。不管选在哪儿,都要埋两根柱子拉银幕,绑喇叭,扯电线,发动发电机,调试放映机。当然,这些活儿除了调试放映机之外,大都不需要张杰出亲自出马。曹如意摆弄发电机时,大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们这些鸟孩子根本挤不进去,所以,我们都是跟在张杰出的屁股后边,看他神气活现地指挥几个甘心情愿的年轻猴埋柱子。爬柱子拴喇叭这项任务属于我们这些鸟孩子,竞争很激烈,常常由张杰出决定竞争方式,那就是摔跤,我们这些鸟孩子摔跤没有什么规矩,一般就是连踢带打,直把对方打哭为止,张杰出才会把爬柱子拴喇叭的光荣任务交给胜利者。不过这项任务十分艰巨,而且不乏凶险,因为张杰出总是先把话筒线插好后才让你爬柱子,等你把十几斤重的喇叭吃力地提上去,费尽心血地拴好之后,你正抚摸着喇叭高兴呢,张杰出就会握着话筒猛地大喊一声:“有没有声音!”这声喊叫真够缺德的。有一次我经过一场血战抢到这个任务,被张杰出一声喊叫震得耳鸣好几天。
  这些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张杰出和曹如意就会去大队干部家吃饭了,而我们这些鸟孩子则开始在银幕前的空地上划分地片,为自己家人占位子,常常为此打得头破血流,有时候还会因此引起大人们的争吵。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得很。不过,当电影开始以后,所有的争执都烟消云散,大人孩子仍然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观看银幕上画面斑驳,人影晃动,当片名一出,还会异口同声地抱怨:“靠他娘,又是《地道战》!”
  一点没错,那时候我们这帮鸟孩子晚上一跑就是八九里十几里,看的都是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有时候明知是看过的电影,但还是要跑十多里路去凑那份热闹。现在回想一下,那么多年看的电影总共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十部,而且每一部都看了无数次。那些电影现在想来虽然还有些意思,但是每一次看电影时发生的故事却更有意思,这些我可以在后边慢慢说,眼下我先说说张杰出和曹如意后来的事。
  张杰出后来比较惨。那次在杨集小学操场上放电影,放两部片子,一部是《奇袭白虎团》,一部是《三笑》,先放的是《奇袭白虎团》。张杰出凭借自己过硬的技术,把两盘片子接到一起,挂上放映机开始放映之后,他就不见了。没想到,《奇袭白虎团》的胶片老化了,接在一起的两盘片子放到一多半时突然断了,人们大声疾呼,到处找张杰出,最后在小学里一个教音乐的女老师办公室里找到了他。这个相貌堂堂的家伙被抓了个现行,当时社会环境哪里容得了这事,几个热血青年当场暴打他一顿,还专朝他裤裆里踢。后来,张杰出被判了六年。两年前我回老家,还见过他一次,在街上摆个鞋摊,在那儿给人家擦皮鞋,虽然不像当初放电影时那样意气风发,但仍然打扮得油头粉面,叼着一根过滤嘴香烟,龇着一嘴白牙给人说笑。
  有意思的是,张杰出的鞋摊右边就是曹如意的小卖部。
  说起来,曹如意当年还红火一阵子。张杰出被判刑之后,新放映员没来之前,曹如意又放电影又管发电机,两头忙。有一次发电机突然起火了,多少人都跑得远远的,曹如意一下就扑了上去,连胸脯带脖子被烧得剥皮兔子似的,最后县里还号召全县人民向曹如意学习。再后来,公社改成了乡政府,乡政府又改成了镇政府,农村经济情况有了改善,电视机普及了,电影不再稀罕,曹如意就失业了。正好他爹的供销社也取消了,于是,父子俩一合计,干脆长袍改小袄,在街上开了个小卖部。我那年回家,还特意在他那买了一条烟,不过他压根儿就不认得我,坐在柜台里边,大热的天穿一件高领无袖衫。
  看到少年时代的这两个偶像如今这副样子,再想想当初我们无数次在公路上追赶他们的种种往事,我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但张杰出和曹如意他们的表情却十分安然,我在那儿站了半天,也没发现他们谁看谁一眼,谁给谁说一句话,那情景仿佛他们从来就不认识,仿佛从来就没有一起拉着电影机神气活现地下乡放电影。也许他们把那些往事都当成自己放映过的电影,再也没有兴味去观看一遍罢了。
  
  朝阳沟·王桥集
  
  我们这帮鸟孩子,都是有热茶不喝专喝凉水的货,而且都拜过锤匠,学过几套拳脚。我们那儿把拳师称为锤匠,如果是个老拳师,我们就叫他白了毛的老锤匠。比如我拜的那个老锤匠,都快八十岁了,基本上可以称为快伸腿儿的老锤匠。论说这么大岁数收我这么一个关门弟子,他开始应当教些武德什么的,但是他上来就说,练武学拳就是为了打架,要打赢架,得记住三点,一是打眼,二是打胆,三是打胶连。前边两点说的是眼光儿和胆量儿,这三打胶连外人不大懂,按照我师父的说法,就是一个快字,要是打起来,你的拳脚要不离敌手之身,好似橡胶粘连在他身上。
  我们这帮鸟孩子,最捣蛋的都有个专供大人们骂的外号:歪头世界,地老鼠小江,花狗腚文启,狗腿子文化,傻兔子墙根,胡汉三小拐,猪头小队长小蹦,黑驴圣文兵,等等。交代一下,我们李庄的人虽然粗俗,但有些糙字眼还是不屑出口的,比如驴和狗的雄性生殖器之类的,我们称为驴圣狗圣。后来我在北京一所艺术学院读艺术史时,才知道古人早就将其称之为圣了,并且将其画在墙上,或做成陶器玉器之类,以代表人类进化的图腾或象征。当年读这些时,我就觉得我们李庄的人还是蛮有学问蛮古典的。除此之外,我们李庄的人说话还有许多规矩,比如,把未成年的男孩叫做鸟孩子,把男青年叫做年轻猴。经过很长时间我才明白,由鸟变成猴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们这帮鸟孩子叫我狗头军师,大人们也这么尊称我。也就是说,不管谁干了坏事,也不管我在不在场,但追究起来,归根到底总是我出的坏主意。那时候,我们李庄的人很少吃过白面蒸馍,整天吃些杂面饼子抹酱豆辣椒,长出的脑子非常固执,人们坚决地认为,不是我还有谁能想出这么个孬种点子。
  这段话先撂这儿,等你看完了我讲的看电影的故事以后,你就会明白我一上来就说这么一段话不是白说的。
  我们这帮鸟孩子都是电影迷。可以说,那时候在我们那一带,每个村庄都有一群像我们这样的电影迷。只要听说哪庄有电影,太阳一偏西,我们就带上一块凉馍开始出发,有时候一跑就是十几里路,到了地方太阳还有一树梢高,电影队还没有来呢,我们就坐在人家村头等着,一边吃凉馍一边猜测今天会放什么电影。
  我们这些电影迷有时候还会被大人们戏耍一番。我们村的生产队队长叫李忠厚,是个复员军人,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整天嘴里没一句实话,屁眼里夹不住一粒秕芝麻,动不动就给人讲他在朝鲜和美国鬼子如何拼刺刀,一看电影《上甘岭》,他就指着银幕上行军的志愿军队伍大叫:“看,快看!那个扛机枪的就是我!”我们李庄没有一个人信他,大人们叫他“瞎话篓子”,小孩子叫他“烂腚眼子”。这个人经常在中午饭场里散布谣言,动不动就说哪庄有电影,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你不信。我们这些电影迷经常上他的当,等我们来回跑上十几里路找他质问时,他就会笑眯眯地挠着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上午赶集碰到他庄的大队会计,又买肉又买酒的,说是招待张杰出和曹如意,还对我说今晚放的是打仗的片子,名字就叫《战斗英雄白跑路》!”于是,周围的大人们一阵哄堂大笑。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些大人见了我们,就要请我们看《战斗英雄白跑路》。
  我们最喜欢看打仗的片子,什么《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战上海》《铁道游击队》《三进山城》《渡江侦察记》《英雄虎胆》《打击侵略者》《黄桥作战》《延河战火》《董存瑞》等等,反正只要是打仗的,我们就高高兴兴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看。我们最不喜欢看唱戏的片子,什么《花木兰》《天仙配》《女驸马》《花枪缘》《李二嫂改嫁》《朝阳沟》《穆桂英挂帅》《梁山伯与祝英台》《抬花轿》《白奶奶醉酒》等等,我们一看就烦恼,就起哄,就挤出电影场后朝里边扔砖头瓦块。每当这时,大人们都恨不得把我们摁到尿罐里溺死方能解恨,因为大人们很喜欢看唱戏的片子。
  其实,那时候我们那儿放的唱戏的片子也就上边说的那么些,其中最让大人们喜欢的当属《朝阳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几年,这部片子我看了有一百遍,大人们看了二百遍都不止。在我们李庄,大人小孩没有不会哼几句《朝阳沟》的,尤其是头天晚上刚看过,第二天一见面,迎头就是一顿吼。见面就唱的多数都是浪娘们儿和年轻猴,唱的大都是银环的娘出场那一出。那一出戏还真好,银环的娘一出场的那走相,那眉目,就是一场暴笑。我们村里的几个浪娘们儿,就数文启他娘柴秀荣学得最像,不管在田间地头,还是在村头巷口,只要她一发浪,就要学银环的娘扭上几圈唱上一段。男爷们儿里爱唱的不多,唱得好的是小江他爷,六十多岁的人了,头长得像块砖头一样方方正正,整天刮得明晃晃的,村里大人小孩都叫他“四棱子电灯泡”。只要一看见柴秀荣在那儿扭,这老头儿就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模仿栓保教银环锄地,一弓腿拉个架势,高腔大喉咙地喊叫:“花狗腚他娘,来来来,我教你锄地呀!”一边说,一边动作,一边唱:“你前腿弓,你后腿蹬,一下,两下,我日,你把被子蹬了个大窟窿!”
  当然,也不是哪个村放电影都要放《朝阳沟》,但只要王桥集放电影,基本上都要放这部电影。王桥集离我们村只有三里路,因为是个逢双的集,大队部又在集上,比较热闹,因此王桥大队每次放电影都在王桥集放。王桥集一放电影,我们村基本上是倾巢出动,比白天赶集的人还多。
  有一次,一看又是《朝阳沟》,我们这帮爱看打仗片子的鸟孩子就鬼鬼祟祟地出来,准备朝人群里扔砖头。没想到,一个年轻猴拿着半截棍朝我们冲过来,破口大骂,抡棍就打,当即就把小蹦头上打了个窟窿,血流满面。我们也是在电影场里打惯了的,哪里肯善罢甘休,顿时一声呼喊,扑上去抱住了那个小伙子。几个人的太平拳还没抡开呢,就有人把我们拉开了。这时我们才知道打人的年轻猴叫平均,有点神经病。他爹叫李风勇,在王桥大队代销店卖货的,我们都认识他。这场架算是没打起来,不过我们最后还是知道了平均打我们的原因,也知道了王桥集只要放电影就得放《朝阳沟》的缘故。
  得先说李风勇,矮矮胖胖,长得好像个菜墩子,人很老实,因为在代销店卖东西,手里有几个钱,娶个媳妇很漂亮,高高大大白白胖胖,诨号“俄罗斯母马”,闻名于方圆五里。不知谁的原因,两口子一直没生孩子,后来抱养了一个,就是这个拿半截棍打我们的年轻猴平均。
  平均上学很厉害,拿我们那儿的话说,念书就像喝书似的。后来平均成了我们全公社第一个考上双沟高中的孩子,当时风传几十里,大人们都把平均当做教育自己孩子的楷模。平均上高中时,我们这帮鸟孩子还小,据我们村和平均一般大的年轻猴说,平均上高中时很神秘,也很高傲,星期天他从双沟高中回家,路过我们村西头的公路,骑着“飞鸽”牌自行车,穿着白球鞋,胳膊上带一块闪闪发光的“上海”牌手表,风驰电掣,一晃而过。我们村的那些年轻猴爱滋事,经常在公路上拦截骑自行车的陌生人,但没人敢拦截平均,他们总是敬畏地站在路边,看着平均骑着自行车飒然而过,因为大人们都说平均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毕业后就在我们县当县长。
  不过,后来平均不仅没考上大学,而且连高中也没上完,因为他在学校里和双沟区宣传部长的闺女谈上了恋爱。我们那儿把谈恋爱叫做拍屁股,也就是说,平均和区宣传部长的闺女拍上了屁股。那闺女小名叫金枝,我们李庄有些人见过,星期天时她坐在平均的自行车后边,朝王桥集飞去。平均和金枝拍屁股那会儿,《朝阳沟》在我们那儿正风靡一时。据说,他们还在王桥集东头的水闸上对唱过栓保和银环的唱腔,金枝还把唱词改了,说什么要在王桥集扎根干他一百年。
  当然,这事儿最后黄汤了,金枝被她爹赶回城里去了,闪得平均也不上高中了,孤零零地回家害起了相思病,山盟海誓成了万把尖刀,最终把平均戳成了神经病。从此后,王桥集只要放电影,平均就要人家放《朝阳沟》,要不然他就上吊,弄得他爹李风勇没办法。那时候一场电影两部片子要收二十块钱,李风勇只好每次单掏十块钱,让人家给他家平均加上《朝阳沟》。
  不过,后来《朝阳沟》的风头还是过去了。因为有了彩色的《花枪缘》《穆桂英挂帅》《白奶奶醉酒》《七品芝麻官》《梁山伯与祝英台》等更好看的戏剧电影,大家都不再留恋《朝阳沟》了。但是,王桥集的平均还在怀念《朝阳沟》,他时常在逢集的日子里攀上高高的水闸,面对赶集的人们大唱栓保那段唱腔。人少时,他就坐在水闸上抽烟,看见来了一群赶集的,他就站起来,摆个姿势,高声开唱:
  自从你写信要回家乡,俺全家都是为你忙。俺的爹他为你修房子,俺的娘她为你做衣裳。小妹妹听说你要回家去,她为你腾了一张床。你上午不来等上午,上午不来等后晌。今天等来明天盼,等你、盼你、想你念你,谁知道你的心比冰棍还凉!
  赶集的人们无不报以热烈的掌声。
  有时候,平均的娘“俄罗斯母马”也在下边,手里端一碗水,拿几块饼干什么的,等平均一段唱完了,她就仰着脸叫:“我的个平均儿啦,你下来吧,喝口茶再上去唱吧!”
  赶集的人群大笑一阵子。
  这时,平均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段唱腔,高腔大喉咙,字正腔圆,声震屋瓦,让人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傻兔子·西瓜地里的枪声
  
  在我们这帮鸟孩子电影迷中,就数傻兔子墙根看的电影最多。墙根比我们大两岁,个子却比我们高一头还多,在没加入我们团体之前,他一直跟着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猴玩。跟年轻猴在一起时,墙根基本上是个听差的角色,大孩子们想吃什么了,就往草沟里一躺下,嘴角朝他一努,墙根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地跑到西瓜地里抱回一个大西瓜来。后来他得罪了年轻猴里的头儿小攮子西娃,人家就不再要他了。
  西娃在我们那一带有点小名声,经常穿一件蓝色运动服,袖子和裤腿上都有两条白道子,老是穿一双蓝色回力鞋,跟他舅学过几年武术,整天腰后边别一把半尺长的小攮子,把柄上扎着半柞长的一片红布在屁股上飘来飘去,就像红公鸡尾巴似的。有一次他跟人家打架,一攮子下去,把人家的胃都给划烂了,淌出来一把没消化的黄豆,撒了一地,吓得西娃跑到黑龙江一年多才敢回来。但他的名声从此传开了,好事的人还送他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小攮子”。不管南集北街哪儿打架,人家都是提着酒肉来请他。
  西娃也是个电影迷,墙根跟着他跑腿时多看了许多电影。和我们团体搭帮以后,墙根动不动就卖弄他看过而我们没有看过的一些电影,什么《保密局的枪声》《平原游击队》(彩色的)《从奴隶到将军》等等,还有外国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等等,真是让我们羡慕得流口水。当然,这些电影都是墙根跟西娃跑到二十里以外的淝河集看的。
  那时候,在我们这帮鸟孩子里边,谁要是看的电影比大家多,排队放屁都可以排在前边。尽管墙根比我们看的电影多,比我们大两岁,但他在我们的队伍里还是扮演听差的角色,因为不管什么事儿,他就会翻着两个大眼珠子冒呆气,就连队尾巴小江和小拐之流都敢变着法儿使唤他。特别是在电影场里,不管谁出去尿尿,都会大声吆喝地说:“傻兔子,给我看着地方,别叫外庄的人坐了!”要是和外庄的鸟孩子对了阵,任何一个小孩都会把小脑袋一摆:“傻兔子,把小攮子西娃教你的撩阴掌使出来,给我狠往裆里打!”
  这时候,墙根装模作样地摆个架势,呀呀呀怪叫着冲向对方。通常情况下,墙根都能把对方打得哭爹喊娘,有很多时候也被人家打得哭爹喊娘。
  总之,我们一旦和外庄的鸟孩子打起来,基本上都是墙根先动手。
  记忆深刻的是那一年夏天,我们在曹大庄看电影时打了一仗。
  那一年我们淝河公社刚刚变成淝河乡,包产到户的头一年,曹大庄有一个叫曹蝎子的人,他家十二亩地打了一万斤小麦,轰动全县,乡政府的大喇叭几乎天天广播这件事,弄得曹蝎子高兴得不知所措,就自己包了一场电影。
  本来我们村离曹大庄有八九里路,在我们这些鸟孩子印象里算是很远的,但一听说曹大庄放电影,这八九里路就等于八九步路,抬腿就到。更重要的是那天曹大庄放的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保密局的枪声》,不管是谁来说破了天,我们也得去看这两部电影。
  曹大庄要放这两部电影的消息就是墙根带回来的,他姥姥在那庄,他下午给他姥姥送豆种时,看见了张杰出和曹如意在那儿指挥人埋柱子。墙根说他在曹蝎子家亲眼看见片盒子上写的电影名字,“我还能不认识那几个字吗?”上了八年学才上四年级的墙根很自信地直拍胸脯。
  于是,天一擦黑,我们一群鸟孩子就揣上凉馍夹酱豆出发了。
  但是,那天放的不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保密局的枪声》,而是《南征北战》和《珊瑚岛上的死光》。
  《南征北战》是我们看了无数遍的,而且分别扮演过其中的角色,歪头世界最爱扮演的是那个敌情报处长,文兵扮演李连长,我小时候脸蛋比较白,就扮演那个女游击队长,在我们村南地的高岗上演出过几十次了。
  《珊瑚岛上的死光》我们都没看过,放映员特意介绍说是一部“几年前刚拍成不久”的反特故事片。反特故事片我们也看过不少,像《羊城暗哨》《国庆十点钟》《秘密图纸》《东港谍影》《熊迹》《地下尖兵》等等,我们都还喜欢看。但这部新拍成的反特故事片真让我们看得心烦意乱,难免吹几声口哨,说几句怪话。没想到曹大庄的鸟孩子不愿意了,骂骂咧咧的。奶奶的,敢把我们当省油灯!顿时一阵拳打脚踢,电影场里一阵骚乱,狼烟四起。曹大庄负责电影场秩序的几个民兵晃动着手电刚跑过来,我们赶紧冲出人群,一口气跑到村头的公路上。
  消停下来之后,我们一边走一边骂墙根骗我们,弄得大家白打一场架,也没看上《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保密局的枪声》。墙根傻笑半天,一点也没有愧疚的意思。后来我们的头儿歪头世界生气了,破口大骂了他几句,他才灰溜溜地走在最后边,等大家轮流放屁滋他一下。
  在这里得多提歪头世界几句。
  世界比我和文兵大一岁半,嘴里镶一颗金牙,一说话或者一坏笑,满嘴闪金光。其实世界小时候头并不歪,而且还很漂亮,四岁那年害一场病,落下后遗症,硕大的脑袋就歪在右肩膀上,到死也没有再直起来。说白了,他就是个残疾人。但你还不能小看他,他那右肩膀上脑袋里一串歪主意,说不准他把哪个摘下来给你使上。东西两庄都知道歪头世界是个赖猫瘟,动不动就赖上你,讹上你,谁要是惹了他,他就扛着歪头,咧着金光闪闪的大嘴,往你家堂屋当门一躺,要吃要喝,还要屙你一屋子。我们这帮鸟孩子之所以把世界当头儿,就是看中他这一手,因为不管惹了多大的事儿,只要往他身上一推,天大事儿也等于没事。
  但是,那天从曹大庄看电影回来,我们惹的一件事,世界就是像以往那样乐意扛也扛不住。况且,他说死也不愿意扛这件事。
  我说过,来看电影时我们吃的是凉馍夹酱豆,酱豆多咸呀,简直能齁死人,加上又打了一架,还疯跑了好远,身上出了不少汗,当时渴得马尿都能喝。所以,当我们走到周庄南地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步子:面前是一片西瓜地。
  尽管近在咫尺,我们还是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因为这片西瓜是周登科种的。周登科三十多岁,还是个单身汉,在生产队干活时权齿子把左眼珠子戳淌了,前后村都叫他瞎登科。周庄和我们李庄是前后村,地头搭地头,所以瞎登科这片西瓜就等于是给我们种的,我们动不动就来弄两个西瓜吃。一开始我们只知道西瓜很甜,后来我们才知道瞎登科也很厉害。有一天,我们几个趁中午吃饭时来摘西瓜,被全部逮住了,别看瞎登科一只眼,但他脚大腿长,跑起来比野驴还快,抓小鸡一样把我们几个拎到西瓜地中央。那儿有一口浇西瓜的机井,井台旁边是他晚上睡觉看西瓜的网床。瞎登科叫我们在床帮靠成一排,脱下臭鞋,用鞋底轮番把我们的嘴打得肿多高,最后还摘个大西瓜摔烂,尿上一泡尿,让我们吃。
  当然,我们也不是省油灯,连续好几个晚上我们都去收拾他。我们先准备好一包蒺藜,在他地头埋伏好,等他睡着以后,就由小江和文化爬到他床边,把蒺藜装在他鞋子里,我们把这个称作埋地雷,然后故意大喊大叫地摘他的西瓜。瞎登科一醒就下床穿鞋,每一次都扎得他哇哇叫。需要说明的是,这个主意是世界出的。
  说到底,我们这帮鸟孩子都是记吃不记打的货。虽然口渴难挨,虽然半块月亮不太光明,但世界还是叫大家每人找十粒蒺藜。我们撅着屁股,趴在路边摸了半天,手扎得生疼,才完成世界交给的任务。等小江和文化埋好地雷之后,世界故意咳嗽一声,带着我们大模大样地向西瓜地进军。没想到瞎登科这次睡得很死,我们每人抱一个大西瓜都走到地边了,他还在打呼噜呢。世界觉得地雷不能浪费,就命令大家一起叫喊:“瞎登科,瞎登科,有人偷西瓜啦!”
  瞎登科果然一下子坐起来,不过,他没去穿鞋,而是坐在床边大骂:“日他奶奶的,有种给我站住!”
  我们一齐大喊:“靠你娘,有种穿上鞋来撵我们呀!”
  瞎登科气得哼哼了半天,根本没去穿鞋,而是从床底拉出一根大棍,说:“妈的,我一枪打死你们这帮驴驹子!”
  我们都吓了一跳,转身就跑。墙根在最后边一挥手,好像演电影一样大声疾呼:“同志们,你们快撤,我来掩护!”说完,他转身跑了。
  没想到,瞎登科手里真是一杆土枪,砰的一声,一团火光向我们呼啸而来。我们那儿把这种枪叫做兔子枪。这次兔子枪真的打着兔子了,傻兔子墙根嗷嗷大叫着扑倒在地。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又演电影呢,还奋不顾身地去救他,结果弄了大家一手血。
  后来这场官司打到县里,弄得动静传了几十里。后来,瞎登科什么事也没有,就是那杆兔子枪被双沟区派出所收走了。墙根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医生在他腰上和屁股上剥出来四十多粒铁沙子。我们其他人没受伤,但墙根的医药费是我们分摊的。那时候人手里还不富裕,一家拿出二百块钱来,可真够大人心疼的,因此,我们在场的所有鸟孩子都被大人痛打一顿。
  世界因为是个残疾人,他爹没怎么打他。小江和文化他们两个的爹合伙到北方贩卖小猪不在家,他们俩的娘都是有名的护窝子母狗,能打他们多狠?小拐身份比较复杂,谁都弄不清他是他爹的种还是他大爷的种,他爹和他大爷也都拿不准,所以哥俩谁都不好意思下狠手打他。剩下的文兵、文启、小蹦,还有我,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几个挨得最狠。小蹦被他爹胖三娃打得跑出去两个多月,文启的腿脚比较麻利,他哥和他爹一联手,把他打得学鬼叫,一个多月后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文兵和我是堂兄弟,他爹是小学老师,我爹是个小生意人,他们老堂哥俩很有心计,一人一根半截棍,把我们小堂哥俩挤到院子里,插上大门,打得我们在院子里野马似的乱跑。最后,狗急跳墙,八尺高的院墙我一个箭步就蹿上去了,文兵慢了半步,屁股上多挨四五棍,在学校上学时,一个多星期都是跪在凳子上撅着屁股听课。
  
  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听火车
  
  在农村放露天电影,一般很少放通宵的。但是有一次我们李庄放了一回通宵电影。那时候,想看一场通宵电影是很艰难的事,不过,能一口气看四部电影也是很过瘾的事。
  在我们李庄放通宵电影也是事出有因:我们大队一共有六个村庄,大队部在大队书记康向前的出生地康寨,不消说,一轮到我们大队放电影,基本上都是在康寨。为此,其他几个村庄很有意见,尤其是我们李庄意见最大,因为我们李庄是全大队人口最多的,还出产了一个大队治安主任,居然老不在我们李庄放电影,是不是太窝囊了?加上小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一撺掇,逮了个人多的场合,拿话头儿把治安主任给狠狠刺激了一番。治安主任名叫李风潮,是个二性头,也就是说有点倔驴脾气,二两小酒一喝,有人托屁股他就敢上天。李风潮有个让人费解的外号,叫茅根草,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这个外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茅根草被西娃他们说得恨不得把头耷拉到裤裆里,回家换了衣服就气势汹汹地去找大康向前评理,吵得康向前家房顶差点儿崩飞天上去。康向前毕竟是个书记,还是有点水平,一拍桌子说:“好,下次就在你们李庄放,放四部片子,把眼珠子给你们熬淌油,让你们看过瘾,看死你们!”
  这桩事儿也发生在刚刚包产到户那会儿。康向前说这话时才过罢春节不久,可是一直等到收麦了,电影队才来到我们李庄。
  这时候电影队早已换了个新人。虽然全县人民学习曹如意的热潮早已过去了,曹如意仍然还管着发电机,而张杰出因为强奸女老师被送到七里桥劳改场去了,新的放映员是从城里文化馆分下来的,也姓张,叫张心得,白白净净的,不吸烟不喝酒,见人就说“你好”。这个年轻人已经为我们全乡人民放了两年多的电影了,差不多人人都认识他。他那文质彬彬的模样很讨年轻姑娘喜欢,第一次来到我们李庄,就让小拐他姐害上了相思病。小拐他姐叫小凤,虽然家庭背景有点乱,但挡不住她出落得水灵。小凤比我们大两岁,但和我们一起上中学,而且还在一个班里,但她什么事儿都比我们知道得多,知道得早。小凤的故事很多,回头我再说一点。这里先说这一点是为了陪衬一下张心得,因为这个人物很重要,在我个人最落魄的时候,给我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们李庄的人正拿着镰刀准备下地割麦,一看见电影队来了,又听说要放四部片子,哪里还顾得上熟透的小麦,就是小麦全部烂地里,也得先回家张罗晚上看电影的事儿。
  那场通宵电影是在我们村西头柿树林里放的,虽然叫做柿树林,但没有几棵柿树,虽然没有几棵柿树,但每一棵都有几搂粗,上边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下边地面宽阔,真是放电影的好场子。
  按照惯例,电影开始之前,大队干部要讲几句话。我们大队的治安主任茅根草平时说话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那天在我们庄放电影,他觉得自己争得个天大的脸面,又喝了几盅猫尿,讲起话来更是驴唇不对马嘴。一上来就要全庄家家留个看门的,要做好“防火防盗防安全”的工作。大家一听“防安全”,顿时哄堂大笑。茅根草听出点邪意思,赶紧转过话头讲计划生育,满嘴都是“结扎上环”“劁猪骟蛋”。说着说着他的舌头离开轨道,大讲:“我们李庄有个叫李德化的,五十多岁了,生了六个小孩,还不愿意结扎,还是人民教师呢!”李德化是谁?就是我堂大爷,就是坐在我们中间的文兵他爹。文兵哪里肯依,一下子就跳起八丈高,指着茅根草破口大骂:“茅根草,我靠你娘!你家八个小孩,你爹七十多岁了咋不去骟猪蛋!”电影场里顿时一阵子大笑。茅根草气得酒醒一半,非要维持秩序的民兵把文兵抓起来。双方哥几个立马对阵叫骂起来,如果不是我们李庄的人怕耽误看电影,上前劝开了,那一场血战肯定不能避免的。
  谁都没想到,那场通宵电影后来给我们的乡村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甚至还影响了我们村几个年轻猴的命运,所以我把那四部电影的名字记得很清楚:《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归心似箭》《梁山伯与祝英台》《东进序曲》。
  因为前两部片子都是新电影,理所当然要放在后边。后边两部电影都是大家看过的,所以要放在前边了。我们这帮鸟孩子都不喜欢《梁山伯与祝英台》,觉得那几个穿着花衣服的人扭来扭去很耽误时间。但是大人们很爱看,特别一些妇女,还学着祝英台的说话腔调和旁边的男人打情骂俏。我们比较喜欢《东进序曲》,这部片子里的那个刘大麻子让我们情有独钟,还有他的九姨太,浪兮兮的,就像文启他娘一样。银幕上刘大麻子用指头点着九姨太说:“老九,没想到你这肚子里还真有点货!”我们就在下边表演,挽起袖子随便指着谁说:“老九,没想到你这肚子里还真有点货!”
  《归心似箭》前边看着还可以,因为一直在打仗呀,后边就不是太喜欢了。你想,一个革命战士受点伤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英雄儿女》里边的王成头被打得稀烂,还抱着火箭筒大声疾呼“为了新中国,向我开炮”呢!这个魏得胜倒好,腿上受点伤,就躺在炕上和一个小娘们儿打哩嬉腔,还要给人家挑一辈子水。可是大人们非常喜欢这部片子,尤其我们李庄的那几个老光棍,在外边大声吆气说:“小蹦他娘,我给你挑一辈子水吧!”小蹦他娘有一张很光鲜的小圆脸,爱说笑话,老光棍们爱在嘴上拿她来安慰自己寂寞的心灵。小蹦他娘很不好惹,一开口就没好话:“俺家有小蹦他爹挑水呢,给你戴个眼罩到磨道给我拉一辈子磨吧!秃尾巴驴!”
  因为电影开始时文兵和茅根草发生了一阵子骚乱,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放最后一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时,东方天际都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搁在平常,都有起早下地干活的了,但没有几个人走,因为以前哪里看过这类电影呀,简直大开了眼界。当看到小豹子和村妮在粮仓里搂在一起时,整个电影场里一片寂静,好多人都快把脖子伸到银幕上了,尤其是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亲临现场,恨不得小豹子就是他们本人。连我们这帮鸟孩子也都看傻眼了,脑袋乱晃,东张西望,专瞅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小姑娘。我个人没看到外庄的小姑娘,反而看到小拐他姐小凤泪眼婆娑的。文化最爱干不合时宜事儿,就在小豹子和村妮亲嘴时,文化突然出人意料地喊了一声:“腚眼对腚眼哪!”顿时一阵子哄堂大笑。我们几个气得要命,一言不发地打他几十闷拳,打得文化眼泪汪汪的,半天不再说话,直到银幕上那一群年轻人跑到火车轨道上,趴在铁轨上听火车时,他才神情惊讶地撅起嘴唇嘘了几声。
  关于这场通宵电影,还有两件小事有必要说一说。
  第一件不太重要,但它促使了胡汉三小拐他姐小凤考上了我们县重点高中。因为自从那场电影之后,我们李庄的许多浪荡鬼,一看见小拐他大爷和小拐他娘走在一起,就冲他们唱自行改编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太阳一出紫歪歪,一对学生下山来。前边走着梁山伯,后边紧跟祝英台。芝麻地里亲个嘴,玉米地里飞蝴蝶。“梁山伯”与“祝英台”气得在村当街破口大骂几十回,也没有作用,最后胡汉三小拐他爹没办法,只好拎半瓶农药“3911”,在中午饭场里几口灌下去,虽然没死,但终于堵住了那些浪荡鬼的臭嘴。这事对小凤刺激很大,她立下大志气,发奋图强,一下子考上了我们亳州一中。
  第二件事必须得说,因为它对我们的心灵震动太大了,下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记得非常清楚,就在那场通宵电影之后,收完小麦,豆子都种地里了,眼看都快开学了,我们中学的教导主任才来到我们村,通知文兵,我,文化:“你们都被双沟高中录取了!”还没等我们高兴的屁放出来呢,他又告诉我们小凤的成绩在全亳州第二名,被县重点高中录取了。我们顿时傻眼了,因为亳州一中是全省的重点中学,那几年每年考大学基本上是连窝端,我们李庄的人把亳州一中叫做状元一中。
  尽管如此,我们村一下子考上四个高中生,那也是历史性的突破,一时间轰动十几里。我们的父母们一个个高兴得头上痒痒腚上挠,在开学那天,除了学费,还多给了我们十几块零花钱。等我们三男一女兴高采烈地背着行李书包刚上柏油路,文化就提议干脆一块先把小凤送到县城再说,也顺便看看我们的状元一中是什么样的。我和文兵当时也正处在扬扬得意的兴头上,就一口气把小凤送到了亳州,又在很神圣的状元一中校园里玩了半天。到吃中午饭时,小凤非要请我们,说这么远的路,我们来送她怪不容易的。
  在学校外边一个小饭馆里,小凤花了十二块钱,按照干部下乡检查工作的规格,要了四个菜一个汤。文化非要喝酒,小凤又花了九毛六分钱买了一瓶白酒。我们几个一边吃一边喝酒,说着话就扯到了那场通宵电影,其他片子都没多说,就说《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说得小凤的脸通红。文兵酒量大,一瓶酒他喝了一半还跟没事似的,文化见酒脸就红,最后喝成了紫茄子,好像刚锤过的牛蛋发了炎。我喝得也不少,说话时舌头老顶着腮帮子。
  吃完饭小凤要回状元一中,我们三人也要坐票车回双沟高中去报到。站那儿说话等票车时,一辆火车过站时拉了一声长笛,文化非要去看火车。那时候,我们都没见过真火车,亳州也是刚通火车,一般火车还不停,倒是过路的火车很多。于是小凤也不回学校了,就跟着我们去看火车。一路上文化醉得东倒西歪,活像狗被打断了后腿。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离那个破烂的火车站太远,也是贪图近路,过了赵王河上的赵王桥,再过一条土沟就是铁路。我们在土沟这边等了半天,也没有过一列火车,后来远远传来一声火车鸣笛声,文化有点兴奋异常,一下子冲过土沟,扑倒在铁轨边,还回头对我们大喊大叫:“现在我就是春妹爱上的那个许荣树呀!”
  接着,文化就模仿许荣树侧着脸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火车,我和文兵还笑话他。小凤没喝几盅酒,比较清醒,有点害怕,大喊狗腿子快回来。正喊着,一列火车就过来了,我和文兵赶忙大喊文化,可是文化趴在铁轨上就是不起来。我和文兵刚蹿过土沟,火车就从眼前过去了。文化还趴在那儿,等我们跑过去一看,文化的头没有了,脖根那儿一摊稀烂的血污。我和文兵还傻乎乎地顺着铁轨找了十几步远,也没找到文化的头。
  
  美人计·大美人
  
  张心得这个人真不简单,不像张杰出老给大家放一些看了几百遍的老片。也可能因为张心得是从县文化馆下来的,拿片子方便些。反正自从张心得给我们放电影以来,还真叫我们看了许多好电影,其中有一些是我们早就听说过但没有看过的,还有一些我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的,这一类的大都是外国电影,比如《神秘的黄玫瑰》《佐罗》《大篷车》《美人计》《摩登时代》《卡萨布兰卡》《魂断蓝桥》等等。那时候,这些外国电影有的我们还欣赏不了,但有的我们非常喜欢,比如《神秘的黄玫瑰》《佐罗》等,都是我们看了还想再看的电影。当时《少林寺》《武林志》《南拳王》之类的武打片还没出来,也没有“武打片”这一说法,我们就把《神秘的黄玫瑰》和《佐罗》这种片子称为“外国的武术片”。
  当时我们都是处在好斗和骚动的年龄,对“外国的武术片”极其着迷,比看我们非常喜欢的《铁道游击队》还上瘾。尤其那些骑着骏马飞奔、在大钟楼上飞上飞下、枪法百发百中的外国好汉,简直让我们这群鸟孩子崇拜得五体投地。比如《神秘的黄玫瑰》中那个好汉的潇洒动作:在敌手的枪口下,他总是不慌不忙地从一盘新鲜的向日葵上抠出一粒葵花子,很浪漫地扔进嘴里,然后在一眨眼间掏出枪把敌手击毙,这才心不在焉地吐出瓜子皮。这个动作简直要了我们的小命,我们整天模仿,恨不得那个好汉就是自己在外国的干爹。当然我们对佐罗也是很佩服的,只是他那舞动长鞭上下翻飞的动作不好模仿,有一次小蹦爬上一丈多高的麦秸垛,模仿佐罗往下飞,差一点儿被摔成柿饼子,趴在地上鼻口哗哗地淌血,两三个小时都没动地方。
  但是武功高强的小攮子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反而对这类片子不大感兴趣,他们更喜欢看的是那些有漂亮女人搂抱亲嘴的爱情故事片。不管在多远的村庄放这样的片子,也不管看了多少遍,他们那一帮人肯定都会去看。好在那时候农村的生活有了一些改善,像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差不多都是二十郎当岁正该讨媳妇的年龄,人人都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晚上出去看电影,不管远近,他们都骑着自行车,一行二十多人,一路上风驰电掣,铃声震耳欲聋。这一景观在我们那方圆十几里甚是闻名,只要是个活人,都知道我们李庄有一支看电影的飞虎队。
  关于这支飞虎队,有很多故事可以慢慢讲,现在我先讲讲其中一个成员少帅李广的故事。李广的小名叫鸡屎,面黄肌瘦,个头儿又小,儿时大家都是鸡屎鸡屎叫他也不觉得难听,可是一上学就不行了,老师总不能叫他李鸡屎吧。语文老师攒足劲头给他起了好几个学名他都不同意,好在他爹歪嘴子李德昌早先唱过几天大鼓书,在脑袋里扒拉半天才给他找出个李广,还自鸣得意地告诉大家李广是古代的一位少帅。于是,从此以后大家都是叫他少帅李广,不再叫他鸡屎了。
  李广一开始并没有自行车,西娃他们都很有个性,骑自行车从来就不带人的,平时他们看电影,都是骑自行车前边跑,李广在后边满头大汗地飞奔着追他们。这是很伤自尊心的事儿,李广给他爹闹过几回,最后一次坐在河塘边给他爹闹,二十出头的人了,两手握住两个细溜溜的脚脖子,哭得泪雨滂沱。河塘边一溜大人小孩在那儿钓鱼,差一点儿都把蛋子笑炸了。他爹歪嘴子李德昌一生气,钓鱼竿一扔,脱下破鞋子劈头盖脸一顿臭揍,打得李广在河塘边学老鳖爬。然后,他爹回到家就把老母猪带一窝小猪赶到王桥集上卖了,回来就给李广推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李广简直一步登天,比中了状元还神气,每次去看电影,谁也没他骑得快,就像箭头一样,嗖的一声就把后边的人撇开一里半路。这辆自行车还给李广带来了一次桃花运。有一次看完电影,李广就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驮回来一个花不溜秋的大姑娘,高兴得他爹嘴都不歪了。也不问问那姑娘的情况,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觉得是个天大的便宜,天一明就跑到王桥集买来红纸鞭炮,还没到吃中午饭呢,就把李广的婚姻大事办完了。也就是月把时间吧,李广用自行车驮回来的那个大姑娘。自己骑着自行车去赶集,结果一去不回头,找几个月都没找到。伤心的李广一年四季都坐在他家屋后的那棵老枣树下,两手握住两个细溜溜的脚脖子,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鼻子都快拧掉了,还一边哭一边嘟哝:“我的人啊,你到哪里去了?我的自行车呀,你到哪里去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我们这帮鸟孩子都非常羡慕飞虎队,想一想,骑着自行车看电影多来劲呀!但是,就我们这年龄这德行,别说让父母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了,就家里有自行车,他们也得把气门芯拔了,哪里肯让你骑着满地儿卖光儿。没办法,我们要是跟着西娃他们去哪庄看电影,都是像当年李广一样,跑得满头大汗的跟在后边。有时候,西娃他们要是准备在电影场里做什么事儿需要我们掩护,他们才会驮我们一阵子。当然,飞虎队的自行车后座也不是好坐的,他们骑得飞快不说,还专朝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走,能蹾得你五脏六腑直冒青烟,而且拐弯时又急又陡,有时候一个急拐弯,二十多辆自行车后座上能摔下来十几个,总之,一路上不把你摔下来几次他们是不甘心的。
  我体验过被摔下来的滋味,终生都不会忘记。因为我的武术老师和西娃他舅是同门师兄弟,凭这点关系,每次我都是坐西娃的自行车,但是西娃对我照摔不误。正骑得飞一样,突然一个急拐弯,那我从自行车后座上掉下来是啥滋味?和死差不多。飞虎队成员基本上都是这么缺德。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威名,到了电影场以后,他们都是把自行车在银幕背面排成一字长蛇阵,锁都不锁,就带着我们往人群里挤。自行车放在那儿非常安全,外庄的人一看那阵势,就知道是李庄的飞虎队,哪里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们这帮鸟孩子和西娃他们一块看电影,往往是很辛苦的。因为看电影时,他们老往姑娘多的地方挤,当他们来了劲头儿想“扎馒头”或者想“摘桃子”时,我们就要为他们制造一场混乱。这里解释一下“扎馒头”和“摘桃子”,也就是我们那儿看电影时的一个坏习惯,年轻猴要是在姑娘背后起了坏心眼,就制造混乱,趁机用那个硬东西扎人家的屁股,这叫“扎馒头”;要是在姑娘前边制造混乱,趁机摸人家的胸脯,就叫“摘桃子”。这种事情在电影场里不稀奇,不管男女,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有时候电影场里一拥挤一骚动,坐在放映机旁边的大队干部就拿着麦克风在大喇叭里喊:“挤什么挤?是想‘扎馒头’还是想‘摘桃子’?那几个不要脸的年轻猴是哪庄的?”
  那时候,我们这帮鸟孩子还不知道“扎馒头”和“摘桃子”的趣味,只知道我们的任务是比较艰巨的,因为西娃有两个花朵似的妹妹也爱看电影,加上飞虎队那帮人个个都是护三邻的好狗,所以,每一次看电影时西娃都是交给我们两项任务,一个是要保证他们有机会对外庄的姑娘“扎馒头”、“摘桃子”,一个是要保护我们李庄的姑娘不被外庄的坏人“扎馒头”、“摘桃子”。因此,我们这帮鸟孩子比较忙,有时候还得分成两拨,一拨到场外往里边扔砖头,一拨挤到我们李庄的姑娘周围,保护她们。
  下边举一个在白庄看电影时“扎馒头”的例子。
  白庄离我们李庄至多三里路,在我们庄东边。平常我们去赶古城集,都要路过白庄。一说到白庄看电影,西娃他们是最来劲头的。因为白庄有一个叫灵芝的大闺女,不是一般的漂亮,还是个高中生,差七分没考上大学,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最吸引人的还不是她的漂亮,更重要的是她到二十三岁了还没对象,这是很让许多适龄的年轻猴心猿意马的。所以到白庄去看电影,就等于去白庄招亲,至少也等于有机会扎灵芝的馒头。
  那天听说白庄有电影,飞虎队的人还没等太阳偏西就召集在一起嘀咕,西娃还特意让文启骑着他的自行车去白庄侦察了一番。文启能骑上自行车,高兴得好像终于戴上孝帽子,我们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一泡尿刚尿半泡,文启就回来了。果然真有电影,而且还有一部外国电影。当时我们跟着飞虎队的人高兴半天。等天一落黑,飞虎队的人个个都打扮得像公子少爷一样,带着我们就出发了。走到半路,西娃停下来给我们布置任务:“你们几个给我听着,今晚上每人给我朝电影场里扔仨砖头,回来我大大的有赏!”
  那天西娃打扮得很有特色,脚上的白球鞋不用说了,下身是橘黄色的绸料灯笼裤,上身是那件在乡政府打篮球时发的天蓝色短袖运动衫,胸前印着四个白字“勇夺第一”,背后是大大的“13”号,也不知在哪儿找的一条四指宽二尺长的红布,像打领带似的紧紧地扎在脖子上,煞是威风,很是古怪。
  那晚的电影是在白庄村当街放的,地方不大宽敞,来看电影的人很多,人群拥挤得比较瓷实。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一进电影场,我们毫不费劲地就站在了灵芝身后。和灵芝在一起的还有她妹妹绿茵,长得也很漂亮。那一刻我在西娃旁边站着,贼溜溜的眼睛老往绿茵她姐俩脸上瞅。她们姐俩坐在一条板凳上,每人两条大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的,让人眼花缭乱。出人意料的是,电影开始半天了,也不见西娃给我们使眼色下命令,反而笑眯眯地看着电影,时不时还故意给我们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周围的观众一阵接一阵地大笑,引得灵芝和她妹妹绿茵老是回头笑眯眯地看他。
  文启的情报比较准确,那天在白庄真放了一部外国电影,不是我们早就听说的《神秘的黄玫瑰》或者《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而是《美人计》,虽然我们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这部电影名字,但彼时彼境,大家还是认为这个片名真是好得很呀!多少年后,我才知道这是著名的电影大师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杰作。不过,当时我们都没吃过奶酪面包什么的,仅凭那点还没完全发育好的大脑,哪里看得懂这么精妙的电影,就连那些外国人名都记不住。但也觉得这部电影还是很好看的,那个男主角动不动就和那个万分美丽的金发女人亲嘴,他们在银幕上坐着飞机,我们在下边一眨眼,他们就从迈阿密来到巴西了,跑到大海边的小楼里,一边打电话一边亲嘴,多好的事儿呀!西娃一看到亲嘴的镜头,就说外国女人个头真高,咱们中国男人要和她亲嘴,非得搬条板凳垫脚不行。后来我们又觉得另一个外国男人比傻兔子墙根还傻,看见自己的老婆和人家亲嘴,他不但不揍人家,还向人家说对不起,多不可思议呀。
  第二部电影《张铁匠的罗曼史》放了一半时,西娃才突然告诉我们不要再扔砖头了。我们几个也早已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大家都看到西娃和灵芝搭上话了,虽然说的都是与正看的电影有关,但一个说上句一个接下旬,让人觉得很火热。到电影散场时,西娃还很有礼节地邀请灵芝,等我们李庄有电影时一定去看。
  说来说去,那晚在白庄看电影,西娃他们没扎成灵芝的馒头。这显然不是一个看电影时“扎馒头”的好例子。后来我们才明白,西娃在放长线钓大鱼。过了没两天,西娃借着在电影场和灵芝拉的热乎劲儿还没凉下来,就提着四色礼品去请柴铁嘴到灵芝家提亲。柴铁嘴在我们那儿以保媒拉纤成功率极高而闻名,但这一次他又失败了,灰溜溜地把四色礼品提到西娃家。西娃觉得很没面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发誓:“我靠,我就不信这个邪!不把灵芝娶到我家大床上,我就一头碰死在咱庄四娃家的牛蛋上!”四娃是小蹦他叔,个头不大,还有点驼背,但他家喂了一头种牛,方圆几里的人家都是牵着母牛到他家配种。
  西娃也是个二性头,第二天早早吃了饭,提着四色礼品单枪匹马地踏上了求亲的征途。结果很难堪,人家灵芝把四色礼品给他扔老远,灵芝的两个兄弟还拿着三股铁叉一口气把西娃赶到我们村东头。
  没想到,西娃很有恒心,天天到白庄去,看见灵芝下地干活,就凑上去说话,灵芝的两个兄弟跟他打了十几架也不起作用。后来发展到西娃成了灵芝家的义务工,每天天一亮就去,地里有活地里干,家里有活家里干,灵芝家里吃饭他就看着,有时候自己拿碗到锅里盛。到天黑就回来,一路上小曲儿还唱个没完,碰到熟人,就说到老丈人家干活去了。一直干了两年多,我都上了一年高中了,西娃的好事儿还没个影儿。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灵芝家终于顶不住了,虽然软沓沓的没有个痛快话,但是灵芝开始到西娃家走动了,还帮西娃家收过一季豆子。白天里看上去灵芝真不应该生在乡下,一般农村闺女模样可能很周正,但大多是粗手大脚,灵芝的那一双小手又白又细,好得简直就不是人手。灵芝那身材,按照我们村的说法,属于那种一步两颤、三步四闪的好骨架。三步四闪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一步两颤是大家都知道的。
  说到底,这么个大美人,西娃是没福享受的。到后秋里,白庄以北二里远的小耿庄回来一个当兵的,小名叫帅孩,在部队刚提干,回来探家,有点炫耀的意思,到白庄看他的老同学灵芝,一看就把灵芝看跑了。人家神不知鬼不觉,到乡政府开了介绍信,第二天就把灵芝带到部队结婚去了。后来我们都见过帅孩,不仅不帅,而且个头不高,属于那种人没蛋大、蛋没花椒大的小矬子。
  两三年的劳动,马上就要出成果了,突然闯来一个外人把桃子摘走了,英雄盖世的小攮子西娃哪里能咽下这口恶气?就是西娃肯把这颗恶果咬牙嚼嚼一伸脖子咽了,我们李庄的千把号人的面子还往哪里搁?当天自发的几百人提着家伙就闯到了灵芝家,片刻工夫把灵芝家砸个稀巴烂,弄得影响很不好。最后,附近好几个村的头面人物出来说和,令人意想不到的局面就出现了:灵芝的父母同意把绿茵嫁给西娃,而绿茵居然还答应了。
  更可笑的是,灵芝嫁给大军官帅孩以后,日子过得也不太和谐,因为他们好几年了还没生孩子,不知谁的毛病,据说经常打架,有时候灵芝从部队回娘家一住就是小半年。那时候西娃都三个小孩了,站在自家大门口,逗弄着孩子,一看见人就笑眯眯地说:“我靠,什么破枪,一点准头都没有,还当兵的呢!”要是绿茵碰巧在旁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一张死面饼子准准地贴在西娃脸上。
  顺便说明一下,我们那儿把掴耳光称作贴死面饼子。
  
  电影周·虎口脱险
  
  我们乡下人的娱乐方法是城里人琢磨不透的,所以,我们乡下人的愉快也是城里人体会不到的。我们李庄百年不遇放一场通宵电影,我们村的大人小孩兴奋得要死。但是,刘天庙每年都要连放七天电影,也没见他们那庄的人有什么异常表现,个个都是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态。我们李庄的人都很纳闷儿,难道他们刘天庙的人和我们李庄的人吃的东西不一样,我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难道他们都是吃牛粪来维持生命?
  这里讲讲刘天庙。
  刘天庙是个村庄,在我们李庄东南角,距离不过三里半路,平常他们庄的老母鸡下蛋,站在我们村东头的大路上,就能听到“咯哒咯哒咯咯哒”的鸡叫声。刘天庙村庄不大,人口也不多,说句不中听的话,傍黑拎条渔网,到刘天庙村头一站,哗啦一网下去,准把他们收拾个干干净净。就这么个小庄,居然还有几分鬼气,不是街不是集的,也没有什么寺庙,但他们每年都要弄一次庙会,而且一搞就是七天,真搞不清他们有什么值得这么庆贺的。从腊月初八开始,到腊月十五完会,又放电影又唱大戏,好像他们刘天庙出了个真龙天子,动静很大,弄得亳州以南几十里的人都来赶庙会。
  这里边有个缘故。
  刘天庙东头有一棵大柳树,很粗很高,十个高腿长胳膊的年轻猴可着吃奶的力气都搂不过来。就这么一棵癞柳树,神奇得不得了,而且历史悠久,盘根错节,如果非要探究它的历史根源,那非得逼疯几十个历史学家。但刘天庙的大人小孩对此都了如指掌。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一年腊月初八,观音菩萨去西天佛祖那儿赴宴,喝得酩酊大醉,路过刘天庙上空时,手里净水瓶中的柳枝摇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刘天庙村东头,那片柳树叶落地生根,见风就长,七天之后就长成这么一棵巍巍然大柳树。
  这就是刘天庙的庙会一搞七天的由头。
  如果一个人的最高智商有一尺,你要有一寸半的智商,就知道这是个迷信玩意儿。但是,智商在一寸半以下的人比比皆是。别说庙会那七天了,就是平常,几十里路以外的哪个人有个小怪病,就会跋山涉水不辞辛苦,来到刘天庙村东头的这棵大柳树下,又是烧香又是磕头,还套准备几丈大红布给神树披袍子,还要供上一个熟猪头,两只烧鸡,一篮子水果,这才能从树身上抠下指甲大的一块树皮拿回家熬神药。要是赶上逢庙会那七天,你要想去那棵柳树下烧香磕头,供熟猪头烧鸡什么的,那你得提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到刘天庙去排队挂号。因此,说是初八开始正式庙会,其实一到十一月,刘天庙那庄就开始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到腊月十五庙会结束那天,光那棵老柳树上挂的大红布就得用卡车拉,烧鸡猪头水果什么的就不说了。那些红布真好,它把刘天庙的人和别的村庄的人区别开来:人人一身红,红褂子,红裤子,红帽子,红鞋子,不管大人小孩,男女老幼,往人群里一站,你一看就知道是刘天庙的人。
  当然,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我们这帮鸟孩子不感兴趣,我们高兴的是能一连看七天电影,而且刘天庙的庙会上放的大都是新片子,一听名字就叫人耳鸣三十分钟。如果说不让谁过这个年,那是可以商量的,但要是不让他到刘天庙看电影,他准会毫不犹豫地拿把火点你家房子去。
  但是,刘天庙的电影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与其说刘天庙的大人小孩是被他们那庄每年一次的庙会惯坏的,还不如说是被那棵老柳树蒙坏的,好像他们都是半仙之体,刀枪不入,无论对哪庄的人都是斜着眼珠子,一开口就卖洋腔。公平地说,刘天庙的人这副鸟样子也是有情可原的,因为一逢庙会,杂七杂八的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磨刀的,耍棒的,耍魔术玩杂技的,推销麦种卖假药的,全来了,就是平时到城里都看不见的行当、买不着的玩意儿,等刘天庙的庙会一开始,准能看得到买得着。每年在这么复杂的环境中熏陶七天,日积月累,把刘天庙熏成了一个江湖,大人孩娃一开口就是满嘴江湖黑话,切口对不上,他还不饶你。
  我们李庄在方圆十几个庄里也是响当当的,到哪庄看电影人家都是端茶搬板凳地客气,你刘天庙不就是有一棵烂鸡巴柳树吗?我们李庄的人每年去逛个鸟庙会,还要忍受你们刘天庙的那帮蚂蚱苍蝇们的种种盘问和刁难,岂不是没了王法,还讲不讲理了!这口恶气在我们李庄人的心里憋了很久了,在小攮子西娃他们那一帮人之前,我们庄的几个愣头青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收拾刘天庙,可是到了西娃这拨好汉手里还没个结果,真是急死人了。这时候,我们这帮鸟孩子都快变成年轻猴了,常言说少年心事当拿云,终于轮到我们扛大梁的时候了。
  本来我们李庄的人到刘天庙看电影逛庙会的故事很多,但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也没多大意思,值得一提的是我最后一次到刘天庙看电影逛庙会。
  那时候我和文兵都上高三了,属于考大学的最后冲刺阶段,虽然学习很紧,但我们一有空就跑到区文化宫里看电影。恰好那一年学校放假早,进了腊月刚一个星期就放假了。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初八,一大早,我和文兵就扛着被子挎着书包急着往家赶。那年雪下得特别大,虽然雪已经停了,但路上积雪厚得吓死人,票车上不了路,没办法,我们两个只好徒步行军,还一边走一边唱: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累不累,看看英雄董存瑞!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居然唱了十几里路,后来烦了,剩下的二十多里路唱的全是:我们在冰天雪地里,猛烈追击逃跑的敌人。这是一部外国电影里的插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部电影名叫《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是我和文兵在文化宫看的,票价一毛五。
  我和文兵回到家太阳刚落地,家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都到刘天庙逛庙会听大戏去了。锅里连个凉馍也没有,我和文兵一生气,把他家的十四个鸡蛋、我家半包红糖往锅里一倒,一人弄了一碗红糖荷包蛋。正吃得滋润呢,文启和小蹦他们十几个就找来了,一个个穿戴得好像要去相亲一样,进门就叫嚷着攻打刘天庙。我一看,小蹦和小拐两个人虽然新衣新帽的,可是一个腮帮子肿多高,一个眼圈乌青,不消说,肯定上午在刘天庙卖光儿时被人打了。我故意问:“上午你们打刘天庙的人了?”小蹦气愤填膺地说:“鸟毛,是人家打我们了!你们两个都回来了,得给我们出口气去!”
  文兵一听打架,就有几分不大乐意,说要看电影他就去,要是专为打架他就不去了。后来几个人说今天是刘天庙第一天庙会,放三部电影,海报贴的满庄都是,一部是《知音》,一部是《骆驼祥子》,一部是外国电影《虎口脱险》,都是宽银幕的。文兵早就想看《虎口脱险》了,一听有《虎口脱险》,别说去打架,就是到刘天庙下滚油锅,他也不会皱半下眉头的。不过,他要求大家,最好不要打架,就是打也得看完电影再打。
  由于社会发展,世界风云变幻无常,我们这帮人也变动很大。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我和文兵上高中一走,我们这一帮的中坚力量损失很大,歪头世界狗胆包天,和古城集一伙偷车贼勾搭上了,专门负责给人家放风,去年后秋里偷汽车被抓捕,人家差一点儿没把他的歪头从右肩打到左肩上去,现已经送到七里桥和张杰出做伴去了。不过文启和小拐还有点本事,又发展了一批新成员,比如野骡子小坡,缺把瓢秋生,伪保长玉震,厚肚皮排房,蒋委员长小彪等等,都比我们小三四岁,按照前段文坛上的说法,都是属于新生代,原先都是在我们屁股后边狂追几里路我们都不要的货,如今都成了和我们平起平坐的人物。当然,他们这帮新生代对文兵和我还是比较尊重的,因为在今年暑假里我们淝河乡举行武术友谊赛时,我获得了刀棍和套路拳术两项亚军,文兵把对手的嘴打得缝了五针,获得了散打冠军。所以,我们这帮人走向刘天庙时,我和文兵走在最前边。
  通往刘天庙的大小路都被前人踩出来了,路两边的雪耸出多高,走在路上就好像走在沟里似的。大老远地就听到锣鼓喧天,人欢马叫,天才傍黑,整个刘天庙就灯火通明。刘天庙的电影场也很有特点,村东头有七八亩地,用红砖垒了一圈院墙,留个门口,平常一放电影,门口还有两个把门的,又不卖票,纯粹是个摆设。在庙会这七天放电影,门口有四个把门的,也不卖票,主要弄那么个阵势,震慑来看电影的外庄人里边的个把坏人。我们一群人进去时,那四个把门的还斜着眼珠子多看我们好几眼。
  电影场里早已人山人海,大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猴。我们这帮人都是看电影的老手,两个波浪一拥挤,就到了场中间。这回看到了放映机,片子已经挂好,刘天庙年轻猴的领头人刘国强在放映机那儿,正拿着麦克风讲话。我们又一拥挤,搞了一片地方刚坐下来,刘国强就开始用黑话骂我们,我们谁也不吭气,但心里拿定了主意,如果他还继续说黑话,等看完电影,我们会请他吃砖头的。
  说几句刘国强。这个人和我们李庄的西娃是同龄人,拳脚功夫甚是了得,他师父是太和县著名的民间武术家施怀忠。刘国强是施老的关门弟子,外号叫鹅掌,江湖人称“草上飞”,据说他一纵身能蹿上房顶,不过谁也没见过。每年刘天庙逢庙会,不管在哪儿都可以看到鹅掌的身影。鹅掌不仅是刘天庙的头面人物,在亳州以南也很有名声,所以刘天庙一逢庙会,鹅掌就成了压千斤的秤砣,一会儿在戏台上讲几句话,一会儿在电影场里讲几句话,有时候还在把势场里和外地的艺人过几句江湖话。总之,有鹅掌在,就没有敢滋事的人。暑假里我们淝河乡举行武术友谊赛,鹅掌就坐在主席台上当评委,文兵的奖章和奖杯都是他给颁发的。最后我们参加比赛的许多运动员请他露几手让大家开开眼,他随手拿出一块红砖,用手指头钻了三个窟窿眼,让我们佩服得当场就想死。
  鹅掌几句黑话还真镇住了场面,电影场里安静下来,开始放电影。
  宽银幕电影真是好看,画面大,看起来就像身临其境。那时候我们要是看一场宽银幕的电影,能炫耀好几天。那天的电影《知音》和《骆驼祥子》看得很过瘾,好多鸟孩子都大喊大叫地学虎妞的那一句:“祥子,我有了,是你的!”场里笑声不断,“祥子,我有了,是你的”这句话此起彼伏。接着是外国电影《虎口脱险》,外国人真能搞笑,差点儿把大家的舌头都笑掉了。我们这一群里边的秋生和小彪,笑得鼻涕眼泪流个没完,捏着大把的鼻涕四处乱抹。
  可是,《虎口脱险》放了一半时,放映机里边的两个灯泡坏了,一个是管声音的,一个是管画面的,张心得弄了半天都没弄好,只好让人蹚着大雪到淝河去取新的。淝河离刘天庙有二三十里路,眼下积雪那么厚,根本不能开车,就是骑骡子去也得两个半小时。等得大家都非常扫兴,难免口出怨言。我们这帮人平时说话就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很不中听,这时候正在兴头上被败了兴,哪里还能说出来一句好听的。恰巧旁边有几个刘天庙的年轻猴,顿时接上茬口,三句话不搭边儿,这阵势就立了起来。
  双方还没动手,鹅掌就过来了,一看是我们,就冷笑不已,很不屑一顾地哼了一鼻子:“就你们几个?哼!回家叫你们师父去吧!”
  小蹦和小坡都是不知深浅的货,马上竖着大拇指牛烘烘地说:“你不就是鹅掌吗?听说你一纵身能蹿上房顶,今儿你蹿一个我们看看!”
  鹅掌一听,顿时恼得摔头找不到硬地,手一挥,声若铜钟地喊了一嗓子:“都给我闪开!”
  人们顿时闪出一大片场地。
  我和文兵当时也都傻眼了,站在那儿半天不敢吭声。就在这时候,我们李庄的西娃钻了过来。西娃那时已经娶过绿茵,都有一个小孩了,这种场合一般很少掺和了。他和鹅掌比较熟悉,两个人几句黑话一过,即将发生的群殴改成了“单挑”。本来按规矩开始先由几个次品过过手脚,再由头将过招,可是那天鹅掌省略了这个步骤,胸脯一拍,说:“别耽误大家看电影,你们找个最厉害的,我来跟他玩两手,完了大家还看电影呢!”
  我们这一帮都是相互看,很没信心。西娃一年多和人家没动过手脚了,这时候老看我和文兵。我和文兵两个人都是蹚了几十里的雪路,累得腿肚子还没转过筋儿来,这时候哪敢打架。文兵虽然得过全乡的散打冠军,论说这一架该他打的,但在关键时刻他很憷头,老是把我往前推。
  我正往后退呢,鹅掌就不耐烦了,一下子就抓住我的手脖子,往他怀里一带,说:“就是你啦!夏天在淝河比武,看你拳脚还算利落,今天赢了我,明天我提着四色礼品去你家里磕头拜师!”
  刘天庙的人顿时哄堂大笑。
  西娃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说:“别推来推去的了!学了五六年武了,就见你老打群架,还没见你‘单挑’过呢!”
  我一看躲不过去了,也就作好挨一顿的准备,心想,三拳两脚一试探我不是对手,按规矩我就往地上一躺,他鹅掌如果再敢打我,那就坏了规矩,接着就是一场群殴。
  这边我正想着,那边鹅掌叫了一声,拉了一个张飞大骗马的门户。鹅掌一声大叫是有讲究的,在武术中这叫狮子吼,可以震慑对手。我一听他这声吼,心里反而放开了几分,因为他的声音虽然响亮,但尾音发颤,说明他底气不足。按照我那八十岁的老师父的说法,这样的拳手头三招一过,一个哑屁就可以吹倒。
  果不其然,我和鹅掌一搭手就觉得他不过如此,两手翻来覆去花招飞快,就是击打对手时慢了点。我胆量顿时胀起来,脑袋一热,上边一招何仙姑摇金扇子,下边一招野鸡弹窝,一脚踢中鹅掌的裆部。我也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劲儿,就见鹅掌飞出几尺远,坐在地上捂住裤裆直“哎哟”。
  名镇武林的刘国强,外号鹅掌,江湖人称“草上飞”,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踢倒了,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小蹦笑得直扇鼻子,大声吆气地说:“就这,还他娘的草上飞呢,我一脚踢你飞上天!”
  这个半吊子嘴上说着话,没想到他真的上前踢了鹅掌一脚。这下子可坏了规矩,刘天庙的人哪里肯依,嗷的一声大叫,大打出手,一场群殴直打得怪叫声此起彼伏。人们争相逃命,把电影场红砖垒的院墙挤倒几处大口子。
  最后,这场群殴打到庄外,实在难分胜负。后来头破血流的鹅掌和被打掉一颗门牙的西娃叫板,说什么明天晚上去你们李庄,滚水泼老鼠,孩娃不留。西娃叫他自备棺材,来一个放倒一个,来两个放倒一双。
  第二天,我们李庄的大人小孩没一个敢去刘天庙逛庙会听大戏的。刚吃过午饭,我们的大队治安主任茅根草就敲钟召集全村人,开始研究布一个口袋阵,把刘天庙的人全部生擒活拿。钩叉拐棒流星锤都拿出来了,光兔子枪就十几杆,还弄出几面镗锣,分别让玉震和排房他们几个新生代提着,看着动静就敲镗锣。一时弄得即使不像《地道战》,也像《平原枪声》一样。
  结果等到吃了晚饭之后,刘天庙的鹅掌才领着一队人往这边走,打着灯笼手电筒不说,还举着一溜火把,真他娘想得出。刚走到我们村东头,还没等他们叫嚷呢,我们这边几个拿兔子枪的就耐不住了,咣咣咣就是两三枪,他们那边也咣咣咣放了三枪。我们这边一恼火,咣咣咣咣咣咣一连放六枪。他们那边至多有五杆兔子枪,要不然,他们会连放九枪的。一看火力不济,他们顿时半天不说话。等得我们这边快睡着了,他们那边才有一个鸟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俺刘天庙的人不是来和你们李庄打群架的,我们谁都不找,就找你们李庄的小蹦!江湖上有规矩,咱们得按规矩来!”
  我们这边一愣神,就有几个胆小怕事的开始说一些瓦解斗志的话。
  一看有人松懈,小蹦他爹胖三娃不免有点害怕,赶紧对茅根草说:“算了吧,别闹出人命了,咱庄去几个人给人家说和说和。”茅根草气得一摔烟把子,说:“你家小蹦惹的事,这么冷的天,全庄的老少爷们在这儿给你家挡着,你还在这儿说丧气话!还说和说和,说和个屁!要说你自己去说吧!”
  小蹦他爹胖三娃是个有名的三竹竿捅不透气的实诚货,被茅根草几句话说得一赌气,大步流星地向那边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喊:“别开枪,千万别开枪!我是李庄小蹦他爹,来给你们赔礼道歉啊,你们千万别开枪呀!”
  我们这边的人一看,一下子都傻眼了,还没等醒过神呢,就听那边一阵子鬼哭狼嚎。我们这边赶紧举着刀枪棍棒敲着镗锣冲了过去。还没等我们跑到地方,刘天庙的人早已落荒而逃。小蹦他爹胖三娃像个血葫芦一样躺在那儿,哭得哇哇叫,大家赶紧架起来就往淝河医院送。到医院都半夜了,一检查,右腿被打断三截,好像一条三截棍在床边耷拉着。
  第二天我们纷纷揣上小攮子,拿上铁叉兔子枪,正准备去攻打刘天庙,就看见三四辆警车在积雪多厚的公路上往我们李庄开来。我们这帮在腊八晚上参加过刘天庙战役的好汉,一见警车,顿时跑得无影无踪,一直到过年才敢回家。后来这件事也是不了了之。不过,刘天庙那庄的七天庙会,由于这番风波,被镇政府强制性取消了,本来七天的电影黄金周,毛也看不上了。
  
  少林寺·比武招亲
  
  我们看到《少林寺》时,这部电影在大城市里都快放烂了。
  我们无比渴望看到《少林寺》,也是有原因的。
  真是奇怪得很,那时候,绝大多数人家还整天吃杂面饼子抹酱豆辣椒,要想吃顿蒜泥拌鸡蛋,那得家里来了贵客。就这样的状况,还几乎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学武术,卖豆子卖鸡蛋,备上四色礼品,到处拜锤匠,学棍棒。无论到哪庄,还都有个武场子。一时间,门派林立,大小锤匠遍地都是。等到后来《武林志》《武当》《南拳王》等一批武打片在我们那儿一放映,我们那儿的习武之风立马达到鼎盛时期。这些片子把我们看武打电影的胃口一下子吊起老高,又听说还有一部更厉害的《少林寺》,而且还是在这些片子之前就有了的,但我们就是都看不到,你说我们有多着急!每一次看电影,我们都急不可待地问张心得,下次能不能放《少林寺》呀?有的大队干部把胸脯都拍红了,对张心得说:“给我们大队放场《少林寺》吧,我们多出一百块钱,一百不行我们掏二百!”但是张心得每次都说“争取争取”,因为亳州电影公司就有一份拷贝,光城里三家电影院就争得打破头。
  更笑话的是,那一段时间里,哪哪庄要放《少林寺》的谣言满天飞,没有一次不让人上当的。我们李庄的电影迷都快被这种谣言坑傻了。即使三岁大的小孩,傍晚那会儿一张嘴就说,哪哪庄今天放《少林寺》啦!我们这帮电影迷一听见,马上就回家推上自行车,立即出发。更过分的是,有的谣言制造者还会被自己的谣言迷惑住,见我们像回事似的出发了,他居然按捺不住自己,急急忙忙地跟在我们后边跑。
  下边举个很典型的例子。
  前边我说过一个人,就是我们李庄那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复员军人李忠厚,生产队时他是队长,包产到户以后,时代不再需要他的瞎话,选村民小组长大家都没投他的票,虽然弄得他有点神经病,但也没有改掉他说瞎话的业余爱好。关于《少林寺》的谣言流行那会儿,他没有一天不传播这个谣言的。
  有一天,我们这帮人正在村头的河塘边钓鱼,突然看见李忠厚骑着自行车从村西头的公路上一溜烟地回来了,那时候他已经小六十的人了,能把自行车骑那么快,真让人感到好酷。还没到河塘边呢,李忠厚就一个飞身下了自行车,被自行车的惯性拖得磕磕绊绊的,差一点儿摔个狗抢屎,人还没站定,就把眼珠子瞪得直放光,伸着脖子朝我们吼:“你们几个还在这儿钓鱼呢,今下午淝河文化站放《少林寺》啦!”
  我们都哧哧地笑,大家再傻也不会相信一个神经病的话呀。李忠厚一看我们没相信,急得都快哭了:“你们还不信我的话!我上午给玉环送鸡蛋,看见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要不是下午我家的老母猪要下小猪,我根本就不回来,说啥我也要看完《少林寺》再说!”
  玉环是他大闺女,年前嫁给淝河街上一个炸油条的,前几天回娘家,肚子多大,快赶上她娘家那头快要生的老母猪了。
  我们一听这话,哪还有心思钓鱼,就是能钓上来一条活龙也坐不住了,立马回家推出自行车。我们在村头集合时,李忠厚正在水井旁边洗刷自行车,一看我们这阵势,自行车也不洗了,推上自行车就过来了。小彪问他:“你家的老母猪不是马上要下崽了吗?”他说:“就是下个麒麟我也不稀罕,啥也没有看《少林寺》当紧!”说完,飞身上车,发疯一样往大路上飞去。
  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一下我的情况。
  当时我刚刚高中毕业,文兵和小凤都考上大学了,文兵考上的是西安交通大学,小凤考上的是天津南开大学,我差七分没考上。没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文兵还整天和我们一块蹭耳朵,一接到录取通知书,顿时没有人影了,弄得我还以为他提前半个月就去西安等着开学呢。
  虽然刚开始那两天我还有点心情郁闷,觉得丢人,但两场电影一看,哪里还能想起什么大学的事儿。再加上曾在刘天庙一招野鸡弹窝踢倒了草上飞鹅掌,我的名声很大,提着四色礼品到我家拜师学艺的挤破头,要不是我父亲坚决阻拦,我都有第三代徒孙了。一开始我父亲很支持我练武术,因为我没考上大学,他就开始竭力反对我练武术,整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趁着气头拿一把菜刀,把我在院子里吊的三十个沙袋砍烂光光的,拐棒竿子三截棍拿锯拉断烧了锅,匕首单刀九节鞭拿给铁匠回了炉,打了一把铁锹一把抓钩,往我面前咣当一扔,说:“不好好上学,你就好好地给我在家戳牛腚眼子吧!”我们那儿把赶牛犁地称作戳牛腚眼子,比较形象,也很有些侮辱的意味。但这些挡不住我名声在外,外庄的年轻猴见了我没有不点头哈腰的,我们李庄这帮年轻猴自然把我当猴头了,一有点什么动静,轰的一声全到我家来,特别是到哪庄看电影,我要是不去,他们就都不去了。
  接着说我们去淝河看《少林寺》的事儿。
  那时候从我们那儿到淝河还没铺柏油路,都是沙石路,高低不平,我们都把那条路称为癞蛤蟆路,在上边骑自行车,比土路还难受。但我们高兴,心想这次终于能看《少林寺》了,李忠厚要是说瞎话,他都小六十的人了,还会跟着我们白跑这二十多里癞蛤蟆路?而且一路上谁也没他骑得快,好几次把我们这帮小二十的年轻猴撇多远,好像是个领队的。
  到了淝河街头了,李忠厚还在兴头上,速度不减丝毫,差一点儿没钻到一辆大卡车下边。进了街道,我们就开始东张西望,结果连半张海报都没看到,街上的人也很平静,哪里像要放《少林寺》的局面呀!都这时候了,我们二十多个人居然没一个起疑心的,愣是跟在李忠厚后边,傻乎乎地往文化站去。到地方一看,差一点儿没把我们气得背过气去:文化站大门上锁,门口一个爆米花的老头子,刚摇好一锅儿,正拿着铁管套住锅把,然后猛一脚蹬在铁管上,就听“轰”的一声,几乎把我们的耳朵震掉了。
  娘的,我们这帮人连鱼都不钓了,骑自行车跑了二十多里癞蛤蟆路,屁眼儿磨得直淌黄油,难道就是为了来听这一声爆破声?就是我愿意,文启和小拐也愿意,新生代的排房和玉震他们会愿意吗?玉震立刻就对李忠厚叫唤起来了:“我靠你娘!小时候你叫我们看《战斗英雄白跑路》,现在你还叫我们看《战斗英雄白跑路》!老老实实,掏出二十块钱请我们喝啤酒,别等我一个扫堂腿过去,把门牙磕掉再掏钱就来不及了!”
  那时候,啤酒在我们那儿刚刚时兴,喝啤酒是很时髦的事儿。李忠厚这才醒过神来,吓得两手扶着自行车打哆嗦,两嘴角直吐啤酒沫,和美国鬼子拼刺刀的劲头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一个劲儿地说:“我看你们都推着自行车跑那么快,我还以为真有《少林寺》呢!”
  正闹着,文化站大门旁的偏门开了,出来的是张心得,背着个大行李,一手提着一只膝盖高的黄皮箱,好像要出远门似的。我们一看见张心得,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几个人咣咣当当推着自行车,迎头就问:“张心得,不是说今下午在文化站放《少林寺》吗?”
  张心得一愣,接着笑了,说:“我今天就调回城里了,还放什么电影呀!”
  我们一群人顿时如丧考妣,都傻在那儿,不是因为没看上《少林寺》,而是觉得张心得走了,那谁还给我们放电影,没人给我们放电影,天不就塌了吗?
  张心得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勾着头,背着行李,皮箱好像很沉,他拖着,一步一步地朝停票车的地方去。那时候,路过淝河的票车不多,停车的地方离文化站差不多有一里路。我那时虽然还是个野毛驴性子,但那会儿看着张心得那副费劲的样子,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一冲动,就冒傻气,我推上自行车对张心得说:“把皮箱放后座上,我给你送过去。”张心得也没说什么,就把皮箱放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文启他们一帮人在后边跟着,吵吵嚷嚷的,居然还都会说几句热情的人话,那阵势好像我们跑二十多里路就是专门来送张心得的。弄得张心得很感动,临上车时还给我们一一握手,说他回到城里还是放电影,如果我们去看电影,他可以不要我们买票。
  往回走时,我们也没再看见李忠厚,想必早躲到他大肚子闺女家里去了。当时那心情谁还顾得上他,一路上都垂头丧气的,觉得张心得都走了,这辈子算是看不上《少林寺》了。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这话一点儿不假。张心得走后没几天,我们就毫不费劲地看上了让人备受煎熬的《少林寺》。说起来未免有点荒唐,但没有这桩荒唐事儿,我们这辈子恐怕等到胡子白也不一定能看上《少林寺》。
  话扯远了,但不扯远这弯儿还绕不过来。
  我们李庄西北角五里以外,有个村庄耿竹园,耿竹园有个老锤匠,业内人称铁头僧,熟人都叫他耿聋子。耿聋子不是一般的人物,据说在襁褓中时就跟着他爹闯江湖,学了十八般武艺,单掌断石板,喉头顶枪尖。等长大以后,打过黑铁,卖过假药,收了数不清的徒子徒孙,结交了无数的英雄好汉。等我们生下来,长到能赶集卖盐上店打油时,都见过耿聋子,只是与传说中的不一样了。耿聋子逢南集赶南集,逢北集赶北集,在街边铺一块旧床单,上边倒扣两个瓷碗,两个碗之间放三个琉璃珠子,他在床单后边站着,手里一面镗锣,咣咣敲一阵子,可着嗓子吼喊:“都来看,都来看,琉璃珠子变鸡蛋!都来瞅,都来瞅,鸡蛋里钻出狮子狗!”
  耿聋子的戏法真是炉火纯青,而且鬼脸不断变化,尽是噱头,也不乏幽默,逗得看客笑声阵阵。你这边笑声一起,他那边戏法打住,拿起一只黄不啦叽的布袋,摸出几粒药丸,开始兜售,嘴里还念念有词:“血脉好似一长江,一处不到一处伤,寒处就生病,血热就成疮。”还有什么“咳是咳,嗽是嗽,有声无痰为咳,有声有痰才叫咳嗽。白痰轻,黑痰重,吐了黄痰就要命”。一口气说完一大套,这才开始卖药:“这是我家祖传六代的秘方,用七七四十九味草药配成,里边没有牛黄狗宝,也没有珍珠人参,净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俗话说得好,偏方能治大病,草药气死名医。我这药不贵,一毛钱两丸,病重的两丸准好,病轻的一丸就得。”
  那时候我们那儿还是生产队,大家都还没经过改革开放之春风的洗礼,脑袋瓜儿都不太利落,哪能经得耿聋子的如簧之舌,片刻工夫就把一布袋药丸卖个精光。耿聋子比较公平,不让大家白花钱,临了还让他那一对孪生闺女耍几套刀枪棍棒,白送给大家观赏。
  我们李庄的人把孪生胞叫做“一对胖胖”,男孩叫一对男胖胖,女孩叫一对女胖胖。耿聋子的那一对女胖胖,大的叫大苗,小的叫小苗,抡起刀枪棍棒耍将起来,那真如疾风吹来花浪滚,雨住风消荷花开。我们小时候虽然很着迷耿聋子的戏法,但更迷恋大苗小苗的矫健身手,真希望能一下子把那一对女胖胖全娶到自己家里,天天耍拳脚给自己观赏。尤其是文启,有一段时间里吃饭睡觉都是大苗小苗不离口,气得他爹三天两头打他,还嘲笑他:“也不拉泡稀屎照照你的人样子,还整天想人家大苗小苗,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吧!就是给你娶到家里,你收拾得了?吵起架来,人家三拳两脚,不把脸给你揍成花狗腚才怪呢!”花狗腚文启的爱情梦想不仅就这样被他爹掐死在襁褓中,而且还落下这么一个外号。文启生下来时右腮帮上一块红记,本来大家都是叫他记脸,没想到这时候他爹又给他换了个外号。现在我们几个一提这事,文启还气急败坏,说要是现在他爹再敢这样给他说话,他就毫不犹豫地把他爹的鼻子揍平。
  后来我们这帮鸟孩子变成了年轻猴,还经常能看到大苗小苗在街上卖菜,一个掌秤,一个收钱,动作煞是利索。只是我们很少再见到耿聋子了,不过像耿聋子这样有名的锤匠,无论有个什么事儿,在社会上都流传得很快。
  现在耿聋子种了十几亩菜,每天除了料理菜园子就是练他那祖传的武功,徒子徒孙遍布亳州以南,每年农历七月十六他生日这天,来给他拜寿的徒子徒孙和江湖朋友,还有周边远村近邻的业内人士,有一百桌都打不住,有的还开着小车子。寿宴结束后,还要在耿竹园南地那片打麦场里演练武艺,切磋拳法。要是哪个徒弟能被留下过夜,耿聋子就会在夜深人静时分传授他三记绝招。因此,他的众多徒子徒孙和江湖朋友无不想着法子讨他欢喜,以多得他几招真传。
  这样一来,就把《少林寺》弄出来了。耿聋子的一个名叫罗城的徒弟,是区税务所的,偏爱武术,一心想学耿聋子家传套路“武松脱拷拳”中的一式绝招“贴身锁喉手”,几年都没得手,这一年他不知道找的什么路子,居然把我们那一带人朝思暮想的武打片《少林寺》弄到了耿竹园。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能把《少林寺》弄来放一场,真是给铁头僧耿聋子争了个天大的脸面。
  上午刚得到消息,文启和小拐他们十几个就来我家找我,高兴得三四个人的褂子都扣错了扣眼。当时我正拿着刀剁青草喂牛,一听说耿竹园要放《少林寺》,右手一偏,把左手大拇指上的肉剁掉一小疙瘩,我居然没觉得疼。文启还叫小拐回家拿龙骨,给我刮点粉末把手包上,我哪里顾得上这些,就是把整个左手都剁掉了,我也得赶紧穿衣服去耿竹园看《少林寺》呀。
  正要出门,一个外庄的年轻猴骑着自行车,咣当一下子停在我家门口,满头大汗的,挎个书包,一抖手,掏出一张大红请帖,朝我们一抱拳,把请帖往我面前一递:“没错,就是你!刘天庙上好手脚!今儿我师爷过生日,派我来请你捧场,劳你大驾给我师爷个面子!”说完,自行车一掉头,咣咣当当骑上飞似的走了。
  我早就听说,耿聋子每年过生日,都要通知周围几个村里的武把势,一般都是派人去说一声就算礼节到了,但凡是撂倒过角儿的主儿,都会递上一张大红请帖。不消说,是因为我踢倒草上飞鹅掌这个角儿,才有了这张大红请帖。
  我们这帮人都学了五六年武术,业内规矩多少也知道一些,人家来了大红请帖,我们这边就得准备礼物。文启他们几个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有了这张帖子,不仅大家很有面子,而且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大吃一顿。当时各自回家,一阵子疯跑,每人抓住自家一只老公鸡,十多人提着十几只惊叫不断的老公鸡,浩浩荡荡地开往耿竹园。
  耿竹园已经人山人海了,到了耿聋子家,人更多,我们十几个人拎着十几只大公鸡,挤了半天才到了柜上,把帖子一递,十几只老公鸡一交,没想到那个嘴唇比猪嘴还厚的大司仪,居然没把我们当成插枣的大蒸馍,一百多张桌子,他竟敢把我们几个安排到一张靠边的桌子上,弄得我们几个顿时豪气下降八分,眼瞅着大门两边那副“拳打南山斑斓虎,脚踢北海滚蛟龙”的对联,哪里敢说半句风凉话。
  等到吉时,大司仪高喊拜寿,耿聋子穿戴得衣帽堂皇的,由大苗和小苗左右架着胳膊,坐在堂屋当门的藤椅上,抱着拳笑眯眯地朝人群打着拱,一边甚是得意地摇晃着他那颗光芒万丈的肥大脑袋。耿聋子这颗脑袋好生了得,有一回串武场时,碰上了茬口,人家露了一手单掌断砖的手艺,他马上拿来两块红砖,给自己一式双风贯耳,两块红砖在两耳边顿时碎如粉末。虽然后来两个耳朵聋了,但从此以后“铁头僧”这个美誉在江湖上比镗锣还响。
  按照江湖规矩,由大司仪喊号,徒子徒孙们先行跪拜大礼,江湖朋友再作揖行礼,到了类与我们的这些业内人士,在耿聋子面前一抱拳也就是礼到了。一时间“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祝寿声震得人耳朵发木。
  拜完寿,按理说该开吃寿宴了,但那个大司仪却叫住大家,要宣布一件事,大事。那么多人吵吵闹闹的,刚听个开头,顿时鸦雀无声。原来,著名的民间武术家耿从武先生有一个心愿:他的一对女胖胖大苗小苗虽然都不小了,但都还待字闺中,老先生想模仿古代比武招亲的佳话,希望在今天下午的武事活动中能招到如意金龟婿。
  现在我想起这件事,还觉得就像天方夜谭,但当时比武招亲这件事在我们那儿不仅风传一百多里,而且传了十几年,弄得一些找不到媳妇的年轻猴动不动就要到耿竹园比武去。我们李庄的大人小孩,到现在还给文启开心,见面就问:“文启,吃罢饭吗?”文启就说:“吃罢了,咋,有事吗?”人家就说:“没大事,咱们一块到耿竹园比武招亲去!”哪一回都把文启气得嗷的一声仰倒在地。
  那次耿竹园比武招亲真是让我们这帮年轻猴开了眼界。
  刚开始比武时异常热闹,不仅打麦场拥挤不堪,而且打麦场周边的庄稼地里都站满了人。上场的都是未婚的年轻猴,一个个舞枪弄棒,伸胳膊踢腿,六合棍,七星刀,大洪拳,小洪拳,大四路,小四路,八卦掌,神风拳,看得人眼花缭乱,热血沸腾,蠢蠢欲动。好几次我都想上场,但人家根本不同意,因为我左手大拇指还血糊糊的,不管怎么说这叫刀伤,江湖规矩,一人带伤上场,两人必有伤亡。因此,就是大苗小苗都长得美若天仙,我也只有看的份儿。但是,不一会儿,我就看出上场的那些年轻猴都是花拳绣腿,个个腥货:棍无风声,枪无直线;脚下无根,拳上无眼;马步冲拳时拳冲出去了,但是裤裆松得能过火车;弓步掛肘时肘部褂出去了,但是腰部晃得好像拴了一头野毛驴。
  饶是如此,竟然还彩号不断,一会儿下来一个眼被打肿的,一会儿又下来一个鼻子出血的。文启尤其伤得严重,左胳膊被打得抬不起来不说,嘴唇被打得比那个大司仪的嘴唇还丰满。不过,那是他自己找的,怪不得我们,因为我们都没注意时他就蹿上了场,跑得比兔子还快,到场上一拍胸脯,大言不惭地高声喧哗:“我就要小苗啦!”当时我们这帮人都愣了,心想就他那三脚猫,打个群架还可以拍上几砖头,这当面鼓对面锣的,哪里是人家的对手。果然,场上那个连打下四个人的年轻猴,虽然鼻子还流着血,但也没过三招,就把文启给收拾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最后,大苗被一个身壮如牛的年轻猴获得,小苗被一个黑胖黑胖的年轻猴获得。眼看着那两个获胜者被人引到耿聋子面前磕头叫爹,我们的文启不禁抽泣起来,放下袖头抹着眼泪,还给我说笑话:“要是你不剁住手指头,那大苗小苗一个也跑不了,到时候把小苗分给我多好!”
  小拐一边笑,一边还当真似的安慰文启:“算了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今晚照看《少林寺》!”
  那天晚上果然放了《少林寺》,不过是在后边放的,先放的是《月亮湾的笑声》,是一部很搞笑的喜剧片。那个放映员我们都不认识,年纪轻轻的,就是话多,银幕上一出现庆亮这个人物,他就大声吆气地介绍:“这个演员叫仲星火,是咱们亳州人,老家就在大杨区,在咱们中国是著名演员,演过很多电影,下一次我给你们放一部名叫《天云山传奇》的电影,里边还有仲星火同志。”
  我们这帮年轻猴虽然不是太喜欢《月亮湾的笑声》,但一听是亳州人演的,顿时觉得了不起,原来我们亳州人也能演电影呀!我们正打听什么时候放《天云山传奇》呢,《少林寺》开始了。
  本来《少林寺》是宽银幕的,结果那个话多的新放映员没弄到宽银幕,也没弄到放宽银幕的镜头,只好凑合用窄银幕放,电影画面效果非常不好,银幕上的人又细又长,活像一棵细柳树,但打起来居然还是利索无比,全电影场的观众仍然看得津津有味。特别是那几个和尚的醉棍和醉拳,我们这些武林土包子哪里见过,简直把所有的人都吓神经了。到最后觉远和王仁则的那场对打,几乎让我们这帮人喜欢得差点儿死去。
  再说几句离题话,自从耿竹园放了《少林寺》之后,铁头僧耿聋子的徒子徒孙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大多数都打点行装,揣上几千块钱,前往河南省嵩山少林寺,拜那些真正的铁头僧学武艺去了。这真是让耿聋子那个在税务所的徒弟罗城没有想到的,也是耿聋子本人没有想到的。听说他第二年过生日,连大苗小苗两家大人小孩都算数,也就摆了三桌寿宴,羞得铁头僧耿聋子病了好几个月。
  
  东方红·一江春水向东流
  
  东方红是我们亳州城里一家电影院,如果不是护送文兵和小凤去上大学,我这一辈子也别打算在东方红电影院看一场电影。
  小凤考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李庄所有的人都能接受。但是文兵考上了大学而我没有考上,这在当时简直是天理难容的事儿。因为从小学到高中,我们两个都在一个班级,虽然整天野马似的疯,除了看电影就是打架,但临考试之前我随便翻翻书本,哪一次我都考前三名,上台领奖的都是我,弄得校长每次给我颁奖时都是摘下眼镜,用他那昏花老眼猛看我的脑门。而文兵基本上没进入过前十名,每次都是摸着我的奖品小眼馋得直淌猫尿。
  可是,文兵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而我鸭子赶船不搭帮,这世界还有没有排资论辈的秩序了?尽管校长再三要我复读一年,“说不定明年就能考上北大或者清华”,但我哪里受得了半分羞辱,还是收拾铺盖卷回了家。当然,这都是文兵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的事了。
  尤其让我生气的是,文兵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们就是分头把他家里的老鼠洞都翻个个儿,也找不到他的人影了。可是,文兵临出发那天,居然恬不知耻地来到我家,要求我送他到亳州去坐火车。和他一块到我家的还有小凤,一男一女都穿着新衣服,都比较兴奋,还胡说什么我们李庄就我们三人一块上的高中,这时候去送他们一趟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当时就是我肯答应,我爹也不肯答应,他老人家正在猪圈里铲猪屎,一听文兵说这话,把铁锨咣当一扔,带着两脚猪粪叭唧一步跨到文兵跟前,唾沫星子满天飞:“你们两个想的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把你们送到亳州,你们坐上火车咧着嘴上大学去了,剩下一个屁兮兮地回李庄,叫全庄千把号人的舌头忙活三个月是吧!”
  文兵从来就没有把我爹放到眼里过,就像我从来没有把他爹放到眼里一样,笑嘻嘻地抹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说:“我们又不让他白送,到亳州我们请他吃牛肉馍,还请他看一场电影!”
  从小到大看了电影无数,周边十几里的村庄集镇都跑遍了,就是没有到亳州看过电影。我一听到亳州看电影,哪里还顾得上我爹的脸色,当即穿上衣服就跟他们往外走。结果差点儿把我累死,这两个人带的行李用牛车都拉不完,那架势好像他们要到美国去读书。他们两个都是大学生了,使唤人是天经地义的,把两三个重箱子都让我拿着,自己拿着轻东西,并排走在前边,有说有笑,一唱一和,哪有我说话的资格。我背一个箱子,两手各提一个箱子,他们都没说换我一下。好歹坐上票车,我找个座儿赶紧睡着了,他们两个哪有睡意,都在兴头上,一会儿谈论憧憬,一会儿谈论理想,一路说笑到亳州。
  到了亳州下了车,在路边把行李包裹一放,文兵命令我在那儿看着,他和小凤跳上一辆三轮车,好像一对新婚夫妇似的,很浪漫主义地直奔火车站。我在那儿傻乎乎地等到地老天荒,那一对新人才回来,结果没买着当天的火车票,他们都很懊丧。我虽然没考上大学,但脑瓜子还是比他们聪明的,一看他们那样子,就知道他们的懊丧是装给我看的,说不定他们是商量好的,就是不买今天的票。再仔细扫一眼小凤那粉红水嫩的脸蛋和白白的脖子,又看看文兵那张灶王爷似的锅底脸,一琢磨他们今晚还要住旅馆,我心里苦涩不堪。但这话哪能对两个大学生说,一说出来他们肯定不会再请我吃牛肉馍,更甭提到东方红电影院看电影了,那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如何才能得到满足?
  平时文兵每逢大事必问我,考上大学还没上呢,就学会自己拿主意了。兴冲冲地带着我们一口气来到前进旅馆,让我和小凤在门口等着,自己跑到里边登记好房间,也不请我到房间看一眼,就让服务员把他们一堆行李拿进去了。小凤还给我装傻,站在我对面还鼓励我一番,让我复读一年,争取考上南开大学,成为她的同校好友。我哪里理她这些,瞄着她那细弱的身体,非常担心她如何熬过这一个漫漫长夜。
  我们亳州的牛肉馍是天下名吃,我一口气吃了三斤,又喝了两碗甜稀饭,弄得文兵很惊愕,拿着筷子直敲盘子。吃完饭,我们就去东方红电影院,很抱歉,电影当然有了,但是老片子,《一江春水向东流》,我们早就看过。我一看海报就非常沮丧,心想我给人家当脚夫似的扛着几个大箱子,跑一百多里路,就为了看一场《一江春水向东流》呀!但当时的局面哪是我能左右得了的,文兵连招呼也不打就把电影票买了,而且三张票有两张是联座,一张是靠边的,中间隔了四五个座号。有什么好说的?小凤还假客气一番,非要靠边的那张,就是文兵同意,我能同意吗?靠边那张命中注定是我的,市长来了也抢不走。对了,我们亳县已经于三年前晋升为亳州市了。
  那时候,我根本不能理会《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精细之妙处,坐在那儿看着沉闷的银幕,还一个劲儿地纳闷儿,心想城里人真奇怪,我们乡下人都是喜欢看新电影,他们又开始看老电影了。看到张忠良搂住素芬的肩膀在窗口看月亮时,我情不自禁地朝文兵和小凤他们看了一眼,他们两个都斜着身子,一个长头发的脑袋,一个短头发的脑袋,依偎在一块儿,就像并蒂西瓜似的。我甚至在心里还听到他们的对话:你看到月亮旁边的那颗卫星了吗?看到了。你知道那颗卫星是谁吗?我不知道。那就是我。你就是那月亮。我会是月亮?在我心中你就是月亮。真的吗?真的。但愿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难,生生世世都这样好,生生世世都这样幸福!
  哦,呕吐,真肉麻呀。
  我好像屁股上长了疮,坐不安定。一直等到张忠良开始堕落,在纸上画美人,乱写什么“毫无勇气干个屁,她的眼睛太神秘”时,我终于坐不住了,自己一个苦命人儿悄悄地出来。
  外边太阳一照,心里忽然有些失落,想起张忠良那副样子,就到电影院旁边的烟摊上买一盒带过滤嘴的玉簪牌香烟,坐在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抽。真是奇巧,一支烟才抽一半,就看见张心得骑着摩托车在台阶前停住了。张心得从摩托车后座上刚提下片盒子,一眼看见我,热情得不得了,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摇。
  原来,张心得从我们淝河乡回到城里后,分到东方红电影院,新人,领导让他专门负责跑片子,先锻炼一阵子才能当放映员。张心得问我怎么有空跑到城里看电影,我一说情况,他还拍着肩膀劝我:“条条大路通罗马,考不上大学也不是说就没有出路了。”我听他说话怪人耳,就掏出香烟给他一支,他也没客气,拿我的烟头点上火,抽着烟说:“我在你们淝河乡放了几年电影,对乡下还比较了解,农村青年基本上也就两条出路,一个是考大学,一个是当兵。我看,你就当兵去吧,像你这考大学只差几分的,到部队就能考上军校。”说完,提着片盒子就往里边走,快进门了,他又回头对我说:“哎,小伙子,回家想想,想好了来找我,我二哥在武装部。”
  我当时也没把张心得这话当回事,还坐在那儿抽着烟等文兵和小风他们。后来越琢磨越不对劲,看完电影他们就去住旅馆,我住哪儿呀,他们住完旅馆就去上大学,我又去哪儿呀。这么一想,心里就乱糟糟的,哪还有心情等他们,烟头往台阶上一拧,站起来拍拍屁股,直奔汽车站去了。
  没想到我这拍拍屁股一走,再见到他们两个时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真是奇巧得很,那年我当兵居然到了天津,虽然知道小凤就在南开大学,但当时哪有心思找她,部队许多新鲜玩意儿已经让我穷于招架,一些往事在我不怎么发达的脑袋里早已如烟云般消散了。不过,奇迹会经常出现,到末了我还是见到了小凤。那时候我已经当两年多兵了,在部队尽管成了著名的老油条,但部队领导还是决定让我考军校。我当兵老毛病还没改,一有空就跑出去看电影,加上部队对门就是一条美食街,一到星期天我还常常溜出来吃东西。
  那天我和一个战友在一家小吃铺正在吃天津的名小吃“驴打滚”和“耳朵眼”,无意中一抬头,就看见小凤和一个男的进来了。我那时候还是年轻,遇事沉不住气儿,站起来就叫小凤,没想到小凤一下子没认出我,看我半天才恍然大悟似的对我点点头,招招手,好像没有过来和我说话的意思。我一看那个男的,那情形不用多说。不过我还是要说说那个男的,细高个子,几乎比小凤高一半,戴个没框的眼镜,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见我招呼小凤,他还勾着眼珠子看我好几眼。接着,他们走到一张离我们很远的桌子坐下来,小凤还背对着我点菜。我那个战友也是个爱夸张的,笑得口水好像鸡拉稀。我哪里还能安如磐石坐在那儿吃东西,立刻面红耳赤走了。从那以后,这一辈子都快过去了,我也没再见到小凤第二次。
  后来我见到文兵,把我见小凤的事儿一说,文兵当时还有点心不在焉,伸出长大的舌头,好像狗舔鼻子一样舔自己的鼻子尖,听我说完了,也没对此作出什么评价,把两手一摊肩头一耸,拿出好似香港人的口音,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没多大意思啦!”
  文兵毕业后分到我们亳州一中教书,也学会了抽烟,穿西装打领带,还混了副金丝眼镜,搞得好像个经常到全国各名牌大学讲座的著名教授。我从当兵到军校毕业都没回过家,一直参加工作两年后才回家,这期间风云变幻人世沧桑,我到亳州一中去找文兵,乍一见面,差一点儿错把他当成电影里的人。
  文兵老婆和小凤的个头差不了多少,精瘦,风干得猴一样,但两只眼珠子很胖,还罩着一副无框眼镜,厚得气死啤酒瓶底子,朝你一看,你心里肯定会想:这女人的眼睛怎么是这样的呀,真吓人。
  当时文兵正在感冒,还比较厉害,说话好像捏住鼻子似的。他老婆一边给他熬姜汤,一边说药吃了一书包,生姜都熬八斤了,这点感冒还是不见轻。我就给她打哩嬉腔,说:“你陪文兵到东方红电影院看场电影,别说这点感冒,就是他一百年的阳痿都能治好。”文兵的老婆笑得直流眼泪,取下啤酒瓶底子一个劲儿地擦胖眼珠子。文兵一听看电影,立马来劲头了,叫他老婆出去弄几个菜,再弄几瓶酒,说什么也要和多年不见的兄弟痛饮一番。他老婆非常热情,梳了几把头,提个袋子出门吓人去了。
  一上酒桌子,我和文兵哪里还敢说小凤,就一个劲儿地说小时候看电影的事儿,根本不需要添油加醋,就把他老婆听得咿呀不断,哭笑无常,好像金鱼儿得了癫痫病。本来说不多喝,可是一说起小时候看电影的事儿,文兵哪里还管什么感冒不感冒,三个人都按不住他的手脖子,一个劲儿端着酒杯往嘴里倒,他老婆一阻拦他,他就吼:“我们兄弟看电影那会儿,你在哪儿呢!没事儿一边晒蛋去!”一开始他还能找到嘴,接着就直往鼻孔里倒,最后喝得两个鼻孔哗啦啦直淌血,一下子嘟噜到桌子下边去了。我和他老婆赶紧就把他往医院里送,吊了一夜水,他都没睁眼。等到一睁眼,看见我还在他床边守着,也没什么客气话,只管摇摆着那只扎着吊针的手,笑眯眯地说:“小时候看电影真过瘾,一想起来我还能再喝三斤。”
  那年是我第一次回家,刚到村西头,第一个碰见的就是小蹦他爹胖三娃,当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八九年没回家,我们李庄发展变化很大,在夕阳之下,显得金碧辉煌,花团锦簇,很是打眼。我拖着一只大皮箱,正吃力地拐向村庄的小路,一抬头,就看见小蹦他爹胖三娃,在一个大麦秸垛前站着,架着双拐,正四下卖眼光儿。因为当初淝河医疗条件很差,小蹦他娘又怕花钱,几耽误,再转到县城人民医院时已经晚了,胖三娃那条被刘天庙的人打断三截的腿没保住,从膝盖以下截掉两截,好了以后,一直架着双拐,我们李庄的人根据《烈火中永生》这部电影,给他起了个外号“双枪老太婆”。事隔多年,再见到他,我心里还有点儿愧疚,大老远地就招手喊他:“三老头,你看谁回来了!”他脖子朝前一伸,一看是我,眼皮也不再抬半下,一转身,架着双拐,叭叭叽叽地捣着地,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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