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流论

2011-12-29 00:00:00肖兵
十月 2011年3期


  地铁寻父
  
  没料到在国贸地铁换乘站我会走丢了爹
  晚十点,我父亲在人类中等于无
  
  没料到从奥体中心起那个退休的中学校长就骂
  我花钱大手大脚,是孽子
  
  到天安门,几近反目为敌
  没料到老头儿不上来坐十号线,一号线
  在下面,却把老爷子拖进了更深的土里
  
  夜深了。谁碰上白发人说楚方言
  在外游荡。谁就得告诉我
  
  我想带回
  我的来历
  
  早安!长江——致希全
  
  醒来后我喜欢推开前窗,看长江
  是否还在湘鄂省界处?我住在世界
  第三大河流旁,捞过
  遇难的,却没办法
  把那些去了另一个世界的
  捞回来,还给
  世界。透过这扇窗
  我只见过长江,从没见过
  奇迹。就算昨晚,在驳船上
  我与便衣朋友一起,和那三个
  贩伪钞的河南人,差点
  喝成把兄弟。但世界
  还是如我所料。喏——
  窗外,长江
  望着那朵朝云
  虚空,还在重操
  旧业:寻找大海。喏——
  长江
  还在楚地
  奔波,呼号,徘徊……命运
  不济,仿佛屈子回光
  返世。并没有被卖到豫西
  去异地。而当那只铁驳拉响汽笛
  离岸,如汉语
  删除通假词,从我眼里
  消失。我看见
  词,在逃。但词
  从不回望我一眼,哪怕
  是一瞥。没有
  词,看见我
  合上前窗,已送出今天第一声
  祝福:早安!长江——愿逝水早归大海
  了却一个人终生流徙的凄苦,愿兄弟
  自洗罪身,早日荣归黄河故里
  
  观浪
  
  多年来洪湖一直如此:浪
  从天边赶过来,却在入江口消逝
  
  群鹭戏水,村姑晚浴。我着迷的,已化作
  虚无,顺随杉树掩隐的江流,奔进了虚空
  
  从没有后浪挣脱前任失败的命运,即使苍浪
  仿佛我见过的一代代酒鬼、赌徒、诗人……
  
  就在这块坟丘边的高冈,我已学会宁静
  去远眺暮色、白浪、破碎、微光
  
  而对于散尽的鹭群,村姑及变暗的
  世界,我难咎其责却无能为力
  
  格尔木啊,格尔木
  
  四年前友人伴我走过那片戈壁
  出大柴旦,我们本该循着草原东上
  德令哈。但不知怎么却奔向大漠,南下
  格尔木。在东经95度与北纬33度
  交会点。我震惊沙海里的红柳
  骆驼刺,世界的荒芜
  生命。还有,同行者的
  孩子气。就在流沙旁
  那个来自江汉平原的渔民
  身似湖匪,心比腰藏的藏刀
  还硬。却抱着一棵老胡杨,彻夜
  痛哭。仿佛长江溃口
  汉水决堤。但我不怪他
  脆弱,娘儿们。整整一个星期
  养鱼为生的家伙,没见过
  活的。四年后人们顺着我踩过的
  岔道,进了我们的悲伤地:开山
  挖渠。以防两千年一遇的暴雨
  达布逊湖漫顶——格尔木啊
  格尔木。黄沙八百
  遮眼,洪水将袭。这世界
  还有什么不能让一个老男人
  活在洪湖,写诗,崩溃
  至死
  
  闻洪湖建高速公路
  
  媒体说那条高速公路出洪湖
  东,越夏水,跨长江,连什么
  地方来着?对,汉西。武汉
  西。媒体说那条高速公路
  能带动洪湖,向江浙
  上海,及长江下游
  学习。搞没搞错?
  洪湖早已诀别大海
  和世间最大潮流,长江
  苦劝万年,也没挪动
  半步。我怀疑,就那几道
  车流,能夺洪湖之志?
  
  媒体还说,这些年
  洪湖居省城边缘。如诗歌
  立足现实。真可惜了那百里野莲
  空寂——奇了怪了。边缘
  不好吗?这些年,锋
  只隐于剑边;刃总藏于
  刀缘。多少男人,以边缘
  引颈,成就英雄
  悲剧,历史。这些年
  我拿荷花造句
  自刎。媒体信吗?
  
  讲述
  
  别给我讲述世界和树
  这片林子,在我没出生前
  我承认,只属于长江与洪湖的夹缝地
  出生后,却是我的
  
  在那块被世界遗忘的野林子里
  多年来我只见过树,从未碰上人
  
  别给我讲述白杨是落叶乔木,古樟
  常青。别给我讲述众树
  
  领受自然相同的启蒙
  却有不同的归属
  
  与所有被遗忘的一样。我领受人类
  相同的教育,也有非人的命运——
  
  写诗,关心林子
  及江湖,和世界的长势
  
  但在洪水没过林子的季节
  别给我讲述哥本哈根议题
  
  别给我讲述众树无动于衷。众树
  正亲历一场水葬仪式——世界的
  
  螃蟹能在天上飞
  
  早秋淫雨。海南溃口,漫堤,沦为水城
  我在互联网上看新闻,接叶舟电话:兰州
  燥,想吃洪湖螃蟹。我愣了一下
  他就喊:空运——妈的
  这世界,螃蟹
  能在天上飞
  
  诗歌
  为什么不能改变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