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到了巴黎,看到了心仪已久的塞纳河。
塞纳河,像一道圆弧蜿蜒西流穿过巴黎市中心,把这座城分成了右岸和左岸。右岸是香榭丽舍大道、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卢浮宫,匆匆的行人、穿梭的车流;而左岸的圣日耳曼大街上,却是一个个古朴典雅的咖啡馆、书店、画廊、美术馆,品着咖啡的人们、起落盘旋的白鸽。坐在左岸的一间咖啡厅内,在享受闲适惬意、悠然自得的同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右岸那由金融、贸易、竞争构成的繁华、奢靡、浮躁和紧张。
左岸和右岸是生命的两种状态,动与静、得与失、进与退、热闹与沉思隔河揖别,截然不同。漫步左岸,你随便走进一家咖啡馆,也许就会坐在海明威坐过的椅子上、萨特写作过的灯下、毕加索发过呆的窗口。这里安葬着卢梭、雨果、左拉、伏尔泰、萨特、莫泊桑、罗德等一大批文化名人。当人们在右岸市场经济的光怪陆离之中自我迷失的时候,来到左岸的街道、公园、咖啡厅、美术馆寻找一种精神上的慰藉、人文主义的悲悯,应该说是一种极佳的选择。
自从巴黎归来,我就特别向往重回左岸的那种感觉。
当今的社会,我们太热闹、太功利、太浮躁、欲望太多,以致失去了思考的耐心与时间。人生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似乎我们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追所求都那样充满可疑。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有多少人还享受生命的过程,能够对自己的灵魂保持尊重?更无须说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命题的探寻了。生活似乎真的只剩下结果,无暇再来顾及过程。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为左岸、右岸、此岸、彼岸而苦思苦想,即使到今天,仍不得其解。但有一点,我是坚定了的,那就是:人生是必须要有左岸的。
八年前的岁末,我的母亲得了食道癌,住进省城一家医院。由于总想把手术动得彻底些,就动用各种关系找最好的医院、医生,而且也不能免俗地送了大大小小的红包。可事与愿违,医生为了想把淋巴上的癌细胞清理干净些,竟将胃碰了一个伤口。开胸后的第二天,又重新手术。母亲一个月一直不能从食管进食,全靠肚子上的导食管灌些流质。在她住院的两个多月里,我几乎崩溃和疯狂。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内,我第一次真正思考了生与死、存在与消失、结果与过程这些关于生命和人生的命题。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甚至不堪一击,令人恐怖。在生与死的面前,人都会被迫多思,聪明而理性。那两个多月,我又多次回忆塞纳河的左岸,向往那种感觉。
母亲在手术的四年后,终于离开了人世。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从她身上和述说中,我感受到了老人在生命临尽时的淡然和宽容、无奈与豁达。她说,人有生就有死,生于黄土复归黄土,功名利禄看得再重,都免不了一走。在她的理解中,人生就是“走一遭”,无论苦与乐、富与贫、达与穷都是一个过程,都要勇于面对。
人生不能只有一种姿态,尤其是只有那种任欲望引领的姿态。走在“人生的中途”,我们至少必须还要有一种坐在左岸的姿态。生命如此,为文亦然。
回想这些年写作的过程,我深深感觉到了过去失败的原因之一,那就是只有一种期望成功的姿态,未及真正参透人生的意义、明了写作的目的。更不要说,写出罗兰·巴特所说“人生的中途”的况味了。从母亲住院那时,我就决定一定要写一篇关于母亲的小说,这也是每一位写作者必然的想法;当在医院看到诸如红包、医托、医闹、药代表种种现象,也就想要写一篇关于医院的小说。这篇小说的构思,在医院的那两个月就觉得十分成熟了。可是,几年间每当我提笔要写时,总是写不下去,让我苦不堪言。
于是,我一次次追寻那种在生命左岸的感觉。这样一次次地淡定与思考,我甚至就要放弃这个写作计划了。但在医院中对生命的体验,就像一颗种子,始终是存在着,虽然它不发芽更没开花,但它还是真真切切地在生长与孕育中。当我真的觉得自己放下了,突然间,创作的冲动却蓬勃而来。当敲击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显示在屏幕上后,我才知道,其实写出的东西竟与原来构想的大相径庭,面目全非。本来要以“红包”为题的小说,竟写成了《欢乐》,贾欢乐由红包事件带来的人生经历,却令人哭笑不得,充满喜剧色彩。
从2002年到2007年,我做了一家有六亿多资产规模的房地产公司的副董事长、总经理,亲身经历了有关房地产的方方面面。当时,就有想写这个行业的冲动,尤其看到一些作者并不知晓这个行业运作方式的小说,便决心一定要以亲历者的笔触,真实地呈现出这个行业的形相来,哪怕是冰山之一角。可多次动笔,终未能写下去。我想,是因为自己还距离生活太近,还没有在左岸沉思的缘故。
离开房地产业两年后,我觉得终于可以顺畅地写下去了。2009年,我写出了计划中的房地产系列中篇的第一部《工头儿》。这个中篇今年发表在《小说月报·原创版》第三期上,后被《中篇小说选刊》和《小说选刊》转载,又被影视公司买走电影版权,明年四月开拍。我自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于是,又有了《开盘》这个中篇。小说写出来了,与自己的关系就不太大了,结局如何,作者是难以再控制的。但我还是希望,读者能喜欢这个与当下生活密切相关的事儿:开盘。
把小说交给《十月》时,我便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塞纳河的左岸。我想,我的小说多是我坐在左岸上,对火热生活冷静沉思的结果。
人生是需要在左岸上的,为文同样如此。
哪怕只是一时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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