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纷至沓来

2011-12-29 00:00:00海飞
十月 2011年3期


  朱如玉跪在夕阳中的丝厂操场,蚕蛹被采丝后的腐败气息在丝厂上空随风飘荡。操场的空地上,零乱的报纸和那些鲜红鲜黄鲜绿的写满标语的纸,像随处丢弃的一堆残破的衣裳。朱如玉其实在心里喜欢着这样悲凉的场景,她看到远处空旷的围墙上挂着的半个红得让人触目惊心的太阳,她还看到一个戴着报纸糊成的高帽的男人,从丝厂大门口一闪身进来了。男人的脚步蹒跚而摇晃,走动的模样仿佛皮影戏中的人物。这时候朱如玉想起了十六岁的夏天,那个漫长得像一生的夏天朱如玉得了不知名的怪病。这场病差点让朱如玉死掉。父亲朱一文请来了道士,至今她的眼前仍会时常浮起道士拿着桃木剑捉鬼时晃动得让她眼花缭乱的脚步。
  后来朱如玉活了过来。她不知道是不是道士那把桃木剑把她从阎王殿给救回来的,她只知道好像父亲对她的活过来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欣喜,只是一味地边抽着水烟边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她害怕父亲老是这样摸着,会把她所有的头发摸下来。
  在后院荡秋千的时候,朱如玉突然想,十六岁以后的日子,是她多出来的日子。她可以把日子过得很随便,可以自由地打发掉。后来她走到了前厅,看到父亲的二老婆正在呵斥秀云。秀云是朱如玉的丫头,她在为朱如玉炖莲子百合汤。小炭炉中的青炭在秀云晃动的麦草扇下,红得让人要发疯。在二老婆的责骂声中,秀云一声不吭,眼泪却没有忍住,拼命地往下落着。
  朱如玉的绣花鞋悄无声息地踱到了二姨太的身边。二娘,朱如玉说,二娘,你是不是在骂秀云?
  二姨太说,我在骂一块木头。不是木头的话,秀云怎么会那么笨。
  朱如玉说,二娘,你能不能再骂一声秀云让我听听。
  二姨太说,好,你听好。我开始骂了,我说秀云,都说猪笨,你比猪笨一万倍。
  朱如玉抓起了墙边的花锄,像一条疯狗一样一下子就蹿到了院子里,对着养鱼的大缸就是一锄。朱如玉瞪着一双眼睛对二姨太说,你要是敢再骂我的丫头一声,我就让你的头像水缸一样。
  二姨太张大的嘴一直没有合拢,直到很多年后,她仍然有睡觉合不拢嘴的习惯。
  那一缸营养丰富积着绿苔的水奔涌而出,漫过并且打湿了朱如玉的绣花鞋。朱如玉看到了随水从破缸缺口奔涌而出的那些细若柳叶的小鱼,还看到了潮湿得想要发芽的十六岁。朱如玉很长时间都紧握着花锄,刚刚隆起的胸脯在这个初夏不停起伏着。
  令朱如玉不解的是,睡在屋檐下一把躺椅上的父亲朱一文,竟然睡得纹丝不动,像死过去一般。他的水烟壶像一支手枪的形状,奄奄一息地歪倒在夏天的空地上。二姨太什么话也没有说,在朱如玉的花锄前走过。她突然消失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朱如玉就知道,这个夏天太安静了。
  
  1
  
  朱家是暨阳县城里头开丝厂的。那些茧农会摇着船在水汽氤氲的河面上驾船掠过,把一船船的白茧运到朱家设在枫桥码头的收购站。朱一文一直都喜欢睡觉,他的神态永远都是似醒非醒的。他仿佛从来没有烦恼,也从不用去想怎么样来挣钱。在朱如玉十八岁那年,朱一文盯着朱如玉像是恍然大悟地说,怎么那么快就长大了,爹找个好日子把你嫁出去。
  朱如玉一下子愣在原地,她一直都在想,难道我已经长大了吗?没有容朱如玉来得及细想,一个装备精良手艺高超的木匠班子组建了起来。他们提着斧刨凿刀,像部队一样整齐地排列在朱如玉家的院子里。
  朱一文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边抽水烟边看着每一个木匠的表情。朱一文看了身边垂手而立的朱如玉一眼,对面前的木匠们说,我的女儿要嫁人了,嫁给岭北胡老爷的大少爷胡金瓜。你们给我打一套红嫁妆,我要连绵十里的路上都布满朱家给女儿陪嫁的嫁妆。
  朱如玉的耳边就开始充满那些锯刨榔头发出的千奇百怪的声音。院子里木头被剥皮去衣,木质的清香四处飘扬。朱如玉喜欢这样的清香,她总是微笑着蹑手蹑脚地在院子里踱步,拼命呼吸着木头的气息。那些木工们脱了厚重的棉衣,穿着单衫站在冬天最深的地方,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的身上在冒汗,每个人都热气腾腾的样子,身体就像一支支充满力量的蜡烛一样闪动着劳动的光辉。
  朱如玉对同学唐小糖说,我要嫁人了,嫁给岭北胡老爷的大少爷胡金瓜。我爹说,胡老爷家的毛竹连绵数十里,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唐小糖说,你真没出息。你当个地主婆算什么,嫁人就要嫁像陆大龙那样的。
  朱如玉说,陆大龙算人吗?陆大龙就是一头熊,只长力气不长脑。要嫁就得嫁像柳岸那样的。
  朱如玉这样说着的时候,暨阳县中国文教员柳岸穿着长衫的样子就浮在了她的面前。她的内心充满了甜蜜。在一次柳岸组织的剧社演出时,柳岸演的是一位斩灭黑暗的勇士。柳岸举着手臂,大声地说,让我们用利剑斩破黑夜,光明必将在我们期盼的目光中渐渐来临。朱如玉喜欢柳岸这样的状态,朱如玉想,柳岸怎么可以长得那么温文尔雅?柳岸的长衫怎么可以永远那么干净?柳岸的诗怎么会写得那么好?他朗诵的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屏住呼吸?
  唐小糖却对柳岸表示明显的不屑,唐小糖说,他就算最好,光动不动翘兰花指就让我不舒服。
  朱如玉盯了唐小糖一眼说,他是他,你是你,他凭什么要让你感到舒服。再说陆大龙同样让我不舒服,力气大有什么用?经常在学校欺侮人有什么用?拳头大有什么用?他能写剧本吗?他能写诗吗?他能温文尔雅吗?就算是兰花指,他也翘不出柳岸的那种韵味来。
  唐小糖和朱如玉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关于男人的谈话,她们总是不欢而散。很多时候朱如玉和唐小糖分开后,会站在弄堂的一头望着弄堂的另一头。她的目光穿过整条弄堂,那些杂乱无章的晾晒着的衣衫,像一面面旗帜一样。旗帜在风中飘动的声音,在朱如玉的耳膜里越来越响。弄堂安静极了,一粒灰尘被风移动的声音,都没有逃过朱如玉的耳膜。
  朱如玉想,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暨阳县城。
  这时候柳岸用手臂夹着一包书从朱如玉身边走过,他看到了朱如玉,眼睛随即荡漾起笑意。柳岸的声音像水草一样摇摆着,柳岸说如玉,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朱如玉说,柳老师,我在发呆。
  柳岸又笑了,你上次写的诗我看了,很好。但是要注意,诗歌不是文字的堆积,是需要诗性的。
  朱如玉说,什么是诗性?
  柳岸说,这诗性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你只能慢慢地去琢磨了。
  朱如玉看到柳岸向前走去,本来空寂无人的弄堂因此而变得生动起来。朱如玉一直看着柳岸在她的视野里消失。然后骑着脚踏车的陆大龙出现了,陆大龙的长腿踮地,说如玉我送你回家。朱如玉说,我想走走。陆大龙说,那你怎么站着?朱如玉说,我在发呆。陆大龙说,你为什么要发呆?
  朱如玉不再说什么,她快步地向前走去,她想离陆大龙远一点。在她的心中,陆大龙多出现一秒,都会让她觉得不快。当她推开自己家的红漆大门时,院子里成群的木匠们热火朝天赶做嫁妆的场面再次映入她的眼帘。朱一文叼着水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表情严肃地看了朱如玉一眼,说,木匠们就要完工了,接下来我们要请的是漆匠。
  朱如玉怎么都觉得,父亲不是在给自己做嫁妆。父亲是想尽快像一盆水一样,把自己给泼出去。
  一个布满雾气的清晨来临的时候,朱如玉和唐小糖手挽着手走向学校。她们的嘴里都叼着一串冰糖葫芦。小城的街道显得破败和杂乱无章,油条摊升腾的热气中弥漫着油条的清香,偶然奔过的黄包车,像一阵风一样一下子不见了。只有空气是新鲜的,朱如玉和唐小糖走在那个年代的新鲜空气里。然后她们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暨阳县城最有名的三寸面馆。面馆老板钱三寸是个矮个子,大家郡叫他三寸钉。钱三寸开的面馆其实门面狭小,但是他烧出来的面却让县城里头的食客一次次地做了回头客。
  朱如玉其实一点也没有想到那天会发生那么大的一场争斗。她和唐小糖走进面馆的时候,看到陆大龙和柳岸老师都在吃面,他们是坐在两个角落的。从吃面的吃相可以看出两个人有多么大的不同。而一群北方来的麦客,腰插明晃晃的镰刀,正在大口地吃面。他们很像是赶路的样子,大概是要奔向下一个麦场。唐小糖和朱如玉坐在了柳岸的身边,但是唐小糖的目光却一直在陆大龙的身上飘忽。陆大龙吃面吃得有滋有味,声音响亮。他突然盯着一名麦客说,喂,你在看什么?
  那名长脸麦客正在看着朱如玉,他的目光被陆大龙的声音打断。长脸麦客不高兴了,我看什么关你屁事。
  陆大龙说,你再说一句试试,我一定在三秒钟以内让你滚出三寸面馆。
  长脸麦客看了看身边的一群麦客。麦客们都停止了吃面,纷纷向长脸麦客点了点头。长脸麦客大笑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陆大龙的身边,把嘴贴近了陆大龙的耳朵说,我看什么关你屁事。
  陆大龙笑了,你胆子真大,你知道我陆大龙是学什么出身的吗?我陆大龙在滴水岩跟牛三道士练了十年拳棒了。
  长脸麦客道,你就算跟牛三道士练一百年拳棒,又关我屁事?
  陆大龙说,我说过让你三秒钟滚出三寸面馆的,现在咱们来数数,一,二……三。
  陆大龙说到三的时候,长脸麦客已经腾空而起,飞了出去,跌坐在三寸面馆门口的街面上。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没走几步腿一软又跌倒在地上。陆大龙又看了看身边的麦客,麦客们都站了起来,纷纷拔出了腰间闪亮的镰刀。陆大龙一纵身跳到了大街上,麦客们像出闸的泥鳅一样纷纷拥出了店面。
  柳岸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陆大龙真是太不成器了。
  唐小糖说,柳岸老师,你是老师,你不去帮帮陆大龙吗?陆大龙会被麦客揍死的。
  柳岸刚好低头吃面,听了这话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一会儿他讪讪地说,那是他自己的事。
  唐小糖冷冷地笑了,说柳岸老师,你真不像个男人。
  柳岸的脸一下子红了,结巴着说不出话来。朱如玉却对唐小糖吼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对老师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唐小糖笑了,说我已经说了。唐小糖说完走出了三寸面馆,她看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而从对面暨阳县中奔出来的学生和老师们,都站在一边看着热闹。
  朱如玉和敬爱的柳岸老师走到街上时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麦客们的镰刀丢得四处都是,许多麦客都躺在了地上,只有浑身沾满细小血点的陆大龙还站着。陆大龙的嘴角流着血,手上也在不停地淌血。他轻蔑地笑了,用手指着众麦客大声喝道,你们服不服,你们还想砍老子?猫有九条命,老子比猫多一条命,有十条命。你们砍不翻老子,你们也别跟老子斗。
  唐小糖的眼睛里闪动着动人的光芒,那是只有年轻女子才会有的流转着的眼神,她很想冲上去抱一抱陆大龙。唐小糖拉着朱如玉一起走向了陆大龙,唐小糖急切地问,没事吧你陆大龙?陆大龙的目光却一直不离朱如玉。
  陆大龙说,朱如玉,他们竟然敢那么随便地看你。
  朱如玉生气地说,你浑蛋,谁让你动手了。
  陆大龙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我就是浑蛋我也不许他们那么随便地看你。
  朱如玉说,为什么?
  陆大龙说,因为你以后会嫁给我,我一定要娶你。
  唐小糖一下子蒙了。朱如玉却恼羞成怒,恨恨地将手中没有吃净的糖葫芦砸在了陆大龙的脸上,边砸边吼,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是,你没有脑子不懂文明,你简直是垃圾。
  陆大kDRaeWZ3cPZqKivdC9vjqw==龙的样子看上去很难过,然后一阵风就从远处如期而至。陆大龙倒了下去,仿佛是被风吹倒一般。陆大龙倒下去的时候,手刚好触到了那串糖葫芦,他把糖葫芦紧紧地抓在了手中。朱如玉并没有感到意外,她只是明显地感受到这是春天的风。朱如玉把那些地上的镰刀都收成了一堆,丢在了三寸面馆的门口。唐小糖扑向陆大龙,大声地叫喊着,黄包车,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飞奔而至,车夫和唐小糖一起把陆大龙抬到了黄包车上,拉着陆大龙向医院奔去。望着那堆寒光闪闪的镰刀,o2RHxIMwq8DRjr/CwZoiXg==朱如玉的内心充满了快意,她甚至想要欢叫一声。这时候她听到柳岸正挺着胸在训斥那帮看热闹的学生们。柳岸的嗓音很雄浑,中气十足。柳岸说,你们怎么视而不见,你们怎么能看到自己的同学流血,你们还有没有男人的血性?如果中国民众都是这样,日本人怎么赶得走,我们怎么能够胜利。
  几天以后,朱如玉在唐小糖租的房子里看到了陆大龙。陆大龙躺在床上,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缝了很多针,伤口上的线已经拆去。唐小糖正在为陆大龙炖鸡汤,朱如玉望着唐小糖忙碌的身影,在心里为唐小糖感到不值。陆大龙看到朱如玉来了,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地笑了起来。
  陆大龙说,如玉,你来看垃圾了。
  朱如玉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因为她懒得说不想说。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安静而长久地看着唐小糖忙碌。唐小糖在数落陆大龙的鲁莽和不顾死活,像数落自己的亲人一样。她捧着一碗煎好的冒着热气的中药轻轻地吹着,小心而心怀甜蜜。朱如玉的思绪飘了起来,越过县城的上空。她再一次看到了丝厂老板朱一文的家里,二姨太正缠着朱一文要钱,自己的丫头秀云正在用麦草扇扇着一只小炭炉,而那些已经被油漆一新的嫁妆,有好多还上了金粉,正安静地躺在一间厢房里等待风干……
  朱如玉想,我真的得离开暨阳县城了。
  
  2
  
  暨阳县中毫不犹豫地把陆大龙给开除了。陆大龙从此和一堆拉黄包车的人混在一起,为了感谢唐小糖,每天清晨陆大龙都会到唐小糖租住房的门口等待唐小糖,然后飞奔着把唐小糖拉到学校门口。陆大龙跑步的速度令唐小糖惊叹,那简直是一阵风的速度。唐小糖喜欢陆大龙拉着她,整个小小县城的道路就被陆大龙的黄包车车轮渐次压过。
  唐小糖在学校的小路上兴奋地告诉朱如玉,说陆大龙成了黄包车夫们的头了。
  朱如玉不屑一顾,成为头儿又怎么了,他仍然还是一头有力气没脑子的熊。
  朱如玉带着唐小糖,经常跟柳岸参加一些诗会。在小小的暨阳县城里头,柳岸是少见的才子。朱如玉还经常写诗,送给柳岸请他斧正。在柳岸的教工宿舍里,光线从窗口打进来,柳岸反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边轻声朗诵边来回踱步。他的下巴很尖,所以在光线中他的下巴显得很立体。更令朱如玉喜欢的是他的表情,他沉醉于诗歌中不能自拔的神情,令朱如玉着迷。曾经有一次,柳岸轻轻抱了抱她,嘴唇在朱如玉的脸上轻轻地触了一下。这让朱如玉一下子就想到了家里厢房里堆放着的嫁妆,她恨不得把那些嫁妆用一把火烧掉。
  当朱如玉再一次推开柳岸的门的时候,朱如玉看到了一个大脸盘的姑娘。她正在梳着长辫,对朱如玉热情地说,你是学生吧?朱如玉摇了摇头,又忙点了点头说,是,我是学生。朱如玉的手里拿着诗稿,交到柳岸的手里请他斧正。柳岸好像和朱如玉不是很熟的样子,轻声说你叫朱……朱小玉吧。朱如玉说,不,我叫朱如玉。
  朱如玉后来知道这个大脸盘的姑娘家里是开南货店的,而且把这南货店开得很不错。她是柳岸的未婚妻,据说是独生女,将来家里可以让她继承财产。朱如玉走出柳岸宿舍的时候,心里装满了难过。朱如玉难过的时候,她的胃就会不由自主地泛酸水。朱如玉一阵阵地泛着酸水,然后她走到了小县城的河边。在一棵柳树下,她从下午站到黄昏,整整站了半天。当她回过头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了陆大龙。陆大龙坐在黄包车里,一言不发。从朱如玉的视角看过去,那安静的黄包车简直是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
  朱如玉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大龙说,我在这儿已经半天了,我一直在看着你。
  朱如玉说,你想干什么?
  陆大龙说,我想用黄包车把你拉回去。
  朱如玉最后还是坐上了陆大龙的黄包车。陆大龙说,坐好了。然后陆大龙开始奔跑,朱如玉看到了陆大龙宽阔的后背和肩背手臂处隆起的肌肉。春风沉醉,夜色泛着一阵阵的温暖,陆大龙就那么健步如飞地奔跑着,一直把朱如玉拉到最黑最黑的黑夜里。很快,就像一滴水掉进一盆墨汁中,朱如玉和陆大龙以及黄包车,都被夜色像海绵吸水一样,深深地吸了进去,然后不见了。
  院子里早就恢复了往昔的宁静,那些木匠和漆匠离开,像是一群麻雀突然降临晒谷场,又突然离去一般。对着院里凄惶而瘦弱的枣树,如玉觉得日子变得又薄又瘦。婚期在一天天临近,终于有一天,如玉把柳岸约到了学校里的小土包上,小土包有一个揽月亭,在这个石头亭子里,如玉鼓动柳岸和她私奔。柳岸答应了,他很激动地一把捧住了如玉的手,放在唇边说,我们一起去革命,去上海,我们要过新的生活。如玉笑了,她想原来人生的变故,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在如玉小小的脑海里,一列黑车皮的火车慢慢清晰起来。在如玉的梦境中,这辆火车喷着热气呼啸着向她奔来。
  在如玉出嫁的前几天,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一些鸡鸭猪羊被赶进院子,它们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院子里的一切。如玉一成不变地露出微笑,穿着学生裙装进进出出。
  第二天就要出嫁了。如玉把秀云拉到了屋子里,告诉秀云自己的计划。秀云望着满屋明晃晃的嫁妆和床上的锦被,有些不知所措。如玉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秀云突然就跪了下去,眼泪在黑夜里无声地滴落。秀云说我怕的是老爷伤心难过,从你用花锄砸破水缸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我的命是你的。
  如玉一把揽过秀云的头,咬着牙说,好,今天晚上你就帮我逃出去。
  如玉一直没有睡着,她躺在锦被中,睁眼望着窗外冷冷的月色。她想象着,柳岸怎么样从县中宿舍出来,坐着黄包车在龙山脚下的火车站等她。然后,他们将一起出现在上海,他们革命,像别的年轻人一样,举着旗帜,喊着口号,即便在枪口下倒下,也无上的光荣。如玉终于从想象中坐起了身子,穿好衣服,背上了一只布包。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围墙下站着秀云。秀云的身边是一把梯子,秀云什么话也没有说,就那么在月光之下看着如玉。
  如玉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话的,想了想,话到嘴边仍然是那句我会报答你的。秀云不接口,只是把头扭了过去。如玉登上了梯子,爬上了围墙,又把梯子给提起来搭向围墙以外的空地。在她下梯子以前,很深地看了一下她生活了多年的院子。她的心里突然觉得空落下来,好像不是她抛弃了院子,而是院子把她给抛弃了。
  如玉站在县城火车站的时候,发现长长的月台,只有她一个人。一名提着马灯的车站工作人员正蹲在一根巨大的柱子下抽烟,他不说话,但不时地看看如玉。如玉在等着柳岸,柳岸迟迟没有赶来令她感到失望。在如玉的想象中,柳岸早就等在车站了,至少会在看到她的时候,马上就给她一个胸膛。在如玉的等待中,秀云按照如玉的意思,睡在了如玉的房间里。然后,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朱一文起床了。朱一文起床是因为他想撒尿。他其实是有尿壶的,尿壶就放在床底下,但是他觉得,在这个并不太冷的夜晚,如果把尿尿在院里的枣树下,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他果然就这样做了,并且在枣树下射出一道弧形的白光,然后还幸福地打了一个寒噤。在他回房以前,他突然觉得他理应去女儿的房中看一下女儿,因为过了今夜,女儿就不再是自己家的人了。女儿属于胡金瓜家。
  朱一文走进了如玉的闺房,他伸出了手,想要摸一下如玉的脸。他的手在秀云的脸前僵住了,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到的竟然是睁着一双圆眼的秀云。
  朱一文抽了一口凉气,小姐呢?
  秀云说,她走了。
  朱一文说,她去哪儿了?
  秀云却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白藕一样的手,手里抓着如玉写的一封信。
  朱一文打开了信,信中说她去上海了,是和柳岸一起去的。他们为什么要去上海,是因为他们相爱了,而且,他们要革命。朱一文把信纸揉成一团,又一把将秀云从被窝里拎了起来,像扔掉一件破棉袄一样,把秀云扔在了地上。朱一文迅速地蹿向了院子,他就站在院子的中间,对着两边的厢房大喊起来,给我追,给我追。
  寻找如玉的火把连绵三里,让这个夜晚变得不再安静。火把把天空烧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窟窿,朱一文敞着怀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喊叫如玉的声音此起彼伏,把这个夜晚喊得支离破碎充满恐怖。在这样的喊声里,一辆火车开进了如玉的视野。如玉懵然四顾,柳岸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她终于明白,柳岸不会来了,那个会写诗的俊逸的柳岸不会来了,那个在揽月亭里告诉她,一起去上海革命的柳岸不会来了。如玉的心像被掏空似的,她看到那个蹲在柱子边上的铁路工人丢掉烟蒂走到了如玉的身边。他温和地说,你一定在等人,你一定没等到人。如果你想留下来的话,你可以再发一会儿呆。但是如果你要上车的话,你得赶紧了。
  朱如玉在火车开动前的一秒钟上了火车。她把两张票捏在手心里,已经捏得汗津津皱巴巴。她失望地看着火车把陈旧的小县城给抛下了,在她的视野里,突然发现县城原来那么小,小到只是一块黑影而已。如玉在车上找了一个位置,车厢里很空,有冷的空气灌进来,让她蜷紧了身子。她在想此刻柳岸正在干什么?她情愿柳岸是误了钟点才没有赶上这趟车,那样的话。她可以在上海等着柳岸再次赶来。
  柳岸不能再赶到上海了。柳岸从被窝里被朱一文拎了起来。朱一文让人把柳岸像粽子一样捆了起来,带回自己的家中。柳岸就跪在那被如玉砸破的缸边。他穿着单衫,兴许是有些冷了,不停地颤抖着。长工、家丁们都散去了,只留下黑夜和黑夜里的柳岸,他把头勾得很低,仿佛犯下了天大的罪一般。
  第二天清晨,当如玉望着车窗外一格一格的景色时,柳岸被吊了起来。穿着绸衫的朱一文慢条斯理地接过二姨太递给他上过牙粉的牙刷,刷完牙以后又慢条斯理地洗了一把脸,然后他走到了柳岸的面前。那时候晨光初现,太阳红色的光芒非常柔情地映着柳岸清瘦的面容。朱一文用手抬起了柳岸的下巴,说你为什么要把她骗走,而你自己又不走?你要真走了,我倒还愿意成全你。
  柳岸没有说话。柳岸知道自己的心里因为有了小九九而没有去车站,他觉得他离开县城的成本实在太大了。革命,可以在学校里革一下。但是他不知道他已经惹毛了朱一文。他的父母也救不了他,因为朱一文在县城里头的势力,夸张一点地说就是伸出手来,能把太阳挡住,从而让县城阴郁一片。现在他就被一名长工用绳子吊了起来,吊在一棵树上,他像钟摆一样晃荡起来。或者说,他多么像一只秋蝉的蝉蜕,在风里无比凄惶地颤抖。院门口聚了好多人,他们是来看热闹的,这里面有许多人都是拉黄包车的。陆大龙也在其中,陆大龙看到朱一文接过二姨太端过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以后轻声地说,敲断他的腿。两名家丁手持木棍从屋檐下冲了过来,他们的身手很矫健,很像是练过武的人。
  柳岸的汗随即从额头挂了下来,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院门外的陆大龙拨开人群,冲到了柳岸的面前。陆大龙夺过了其中一根棍子,却没有躲过另一根棍子。陆大龙就惨叫了一声,说,王八蛋,你们敢打我的老师。这时候柳岸睁开了疲惫的眼睛,他看到被暨阳县中开除的学生陆大龙,突然之间被一群家丁围住了。所有的棍都向陆大龙奔来,陆大龙用手中的棍子抵挡了一阵以后,再也不能抵挡,他被打翻在地。朱一文的一只脚踩在陆大龙的胸口上,他看到陆大龙的嘴角沁出了血。
  朱一文说,你真不怕死,你比那个柳岸更像一个革命的人。
  陆大龙说,丈人,你不要这样凶。
  朱一文说,你叫我什么?
  陆大龙说,丈人。
  朱一文说,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丈人了?
  陆大龙说,我一直把你当丈人的,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丈人。
  朱一文说,你不怕我现在就打死你吗?
  陆大龙说,打死我,你还是我的丈人。
  朱一文哭笑不得,对家丁说,这个柳岸的学生是个疯子,把他扔出去。
  家丁就用棍子把陆大龙架了起来,架到院门外,当着许多看热闹的人的面,把陆大龙扔在了地上。那些拉黄包车的兄弟们迅速地把陆大龙抬到了黄包车上奔向医院,没想到陆大龙却用手捂着胸口笑了,他大喝一声,兄弟们,我是打不死的,猫有九条命,我比猫还多一条,我有十条命。
  陆大龙刚说完,胸口一甜,从嘴角又流出暗红的血来。然后,陆大龙正式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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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是个令朱一文很不愉快的清晨,但是他还是和二姨太一起平静地吃起了早饭。他一边默默地吃饭,一边在考虑着问题。胡金瓜家就要向他要人了,他该怎么办?而二姨太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如玉的坏话,二姨太主要是说如玉不懂事,养那么大的人跑了。就算养条狗。也会很忠勇地守着院子。
  二姨太的这句话令朱一文很不舒服,朱一文说你给我住嘴。二姨太果然不敢说话了,小心翼翼地瞄一眼朱一文以后,开始专心地吃早饭。朱一文吃完了早饭,又喝了一碗汤,总的来说,他的早饭吃得很不错。他看到院子里站了许多吹鼓手,正在等着他的命令。他的眼光落在了院子里的秀云身上,秀云正在给已经从树上解下来的柳岸喂饭。
  朱一文走到院子的中央,他每走近柳岸一步,都让柳岸感到莫名的恐惧。朱一文笑了,说秀云,你有很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秀云说,老爷,什么事?
  朱一文对柳岸挥了一下手,滚,你这个胆小鬼你给我滚,你要革命的话你先去学一下你的学生。
  柳岸果然就滚了。他滚得很迅捷,说明白些就是他是连滚带爬地跑出朱家的院子的。朱一文望着柳岸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女儿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随时都会被捏扁的柿子私奔。朱一文对秀云说的第一句话是,知道胡家吗?
  秀云说,是不是竹林连绵数十里,毛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的岭北胡老爷家?
  朱一文说,是的。现在你赶紧去打扮一下,穿上新娘的衣裳。我把你嫁过去。
  秀云说,我是丫头。
  朱一文笑了,说丫头就不是女人吗?你要是把自己看轻了,别人就更容易把你看轻。
  秀云没有再说什么,她闪身就进了如玉的房间,一名专门候在一边的老妈子迅速地跟了进去。她的手里捏着绞脸用的丝线。
  在朱一文的安排下,鼓乐手们开始敲锣打鼓。胡家的嫁妆队来了,他们把嫁妆搬到院子里,一件件地抬走,像是蚂蚁搬香火一样。秀云盖着红头巾,被伴娘从如玉房里搀扶出来,走出了院子。朱一文把秀云想象成了女儿,他微笑地看着盖着红头巾的女人被人扶出了院门时,眼角突然有些潮了。
  十里红妆的嫁妆队伍绵延十里,成为暨阳县城里头的第一道景观。秀云就坐在花轿里,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婚姻大事昨天还八字没有一撇,今天怎么突然就嫁人了,而且是嫁给大户人家。
  当夜半时分,闹房的所有人都已经离去,新郎用一根秤杆将秀云的红盖头掀开时,秀云才看到了眉清目秀却挂着口水的胡金地。胡金地看到秀云以后笑了,他发音含糊地从口中挤出两个字,俏亮。他说的俏亮,其实就是漂亮的意思。新郎和新娘被安排入睡,这个流着口水的新郎对男女之事倒是无师自通的。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秀云的衣衫,然后非常顺利地就把秀云给办了。秀云忍着剧痛,看到胡金地从她的身上翻滚下去时,竟然很快就打起了呼噜。这时候秀云的眼泪挂了下来,她想,自己的命改了,自己以后就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是不是就是如玉说的所谓报答?
  秀云没有想到的是,胡老爷安排给她的新郎不是胡金瓜,因为胡金瓜也在昨夜跑了。昨夜胡金瓜其实一直和傻弟弟胡金地在一起。第二天胡金地告诉胡老爷,前夜哥哥一直是读文章,读得他昏昏欲睡,就在他打了一个盹的时候,哥哥不见了。
  胡老爷啥也没有说,他很清楚如果胡金瓜不见了,那么他派一万个人去找都没有用。他只能用胡金地来顶替胡金瓜,好让胡金地尽快地替他们胡家鼓捣出一个儿子来,以便继承胡家殷实的家业。胡金地却是一个喜欢踢毽子的人,他早早就醒来了,仿佛无视身边有一个新娘子躺着似的,套上裤子就乐呵呵地跑到院子里踢毽子。他是一个笨拙的人,但是他把毽子踢得灵动异常,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胡老爷抽着烟看着胡金地踢毽子,在胡金地的毽子掉落在地上的时候,胡老爷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对胡金地说,你给我生,狠狠地生,生个儿子出来。
  胡金地说,爹,我生不出来的,要新娘子才能生得出来的。
  胡老爷说,新娘子没有你也能生得出来?
  胡金地说,那当然了,新娘子要是能下蛋就好了,这样可以孵出一群孩子。
  胡老爷没有笑,他眨巴着眼睛,突然之间从心底的最深处涌出来一丝悲哀。他把毽子还给了胡金地,轻声地重复着,生,生,你给我生。生,生,你给我生。
  
  4
  
  漫长的冬天,朱如玉一直都喜欢去苏州河看那河面上黑压压的船只。她喜欢听汽笛的声音,这让她有一种漂泊的沧桑感。朱如玉在这样的汽笛声中,一次次地想起柳岸,柳岸他现在怎么样了?
  朱如玉喜欢做的另一件事,是去住所不远处的海记牛肉面馆吃牛肉面,其实朱如玉喜欢吃的是牛肉。在牛肉面馆里,朱如玉认识了苏步云。在腾腾热雾里,朱如玉能听到牛肉面馆里的吃客们此起彼伏吸食面条的声音。朱如玉看到温文的苏步云躲在角落里看书,他和柳岸是同一种类型的,只不过他比柳岸要洋气,因为他经常穿着西服,戴着鸭舌帽。当有一天苏步云因为忘了带钱而在吃完面条后露出尴尬神色的时候,老板操着江苏口音的上海话说,苏先生,那位小姐替你付了账。
  那位小姐就是朱如玉。朱如玉正眼也没有瞧他一下,而是望着窗外那些纷乱的人群。那些人群在匆忙地赶路,在寒风中他们的身体前倾,表情木然。朱如玉听到了苏步云的声音,苏步云说,谢谢侬。
  苏步云在朱如玉的面前坐了下来,他紧盯着朱如玉的脸说,侬是做啥事情的?
  朱如玉说,我在闸北工会的图书馆里帮人整理资料。
  苏步云听出朱如玉不是上海人。苏步云说:侬好像是绍兴一面搭过来的?
  朱如玉皱起了眉头说,我是绍兴暨阳县的,劳驾你能不能说普通话。
  苏步云的普通话其实是很标准的,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还可以看到脸上两个精致的酒窝。苏步云说,你把地址给我,我一定要把钱还给你。
  朱如玉说,不用还了。顿了一顿又说,不就是一碗面吗?
  苏步云说,那就不还了。明天早上还是这时候,我请你吃一碗面。
  第二天朱如玉就吃了苏步云的一碗面。苏步云很健谈,他告诉朱如玉一个真实的上海,一个汪精卫成立了伪政权的上海,一个汪伪特工,日本兵,还有国民党军统特务像梭子鱼一样穿梭在人群中的上海。苏步云说到激动的时候,手挥舞起来,眼镜片闪着灼人的光芒。知道天亮剧社吗?知道天亮剧社排的《天色微明》吗?天色微明的时候,是我们冲破黑暗前最关键的时候。黎明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我们还有理由不向着黎明赶路吗?花朵能够掐掉,草木可以焚毁,但是花朵和草木的消亡,难道就证明这个春天不存在了吗?
  朱如玉安静地听着苏步云在她的面前激动地说着这些,看得出这是一个激进的进步青年。苏步云终于说完了,他埋下头去吃面,吃完面条他掏出手帕,温文地擦了擦嘴角。走吧,他说,我们走吧。
  朱如玉却没有站起来。朱如玉说,我要看《天色微明》。你带我去看《天色微明》。
  在复旦大学的礼堂,朱如玉和苏步云坐在一起,望着台上的年轻人们,为了革命而抛下了功名、爱情、亲情以及更多,他们向着远方进发。远方的名字,就叫延安。演出结束的时候,朱如玉和台下的学生们一起激动地鼓着掌。到延安去,到延安去,一个低低的男声发出了这样的音节,就有好多人附和,赶走日本人,到延安去。
  在朱如玉的心里,延安是一个青翠欲滴的字眼。朱如玉跟着苏步云一起印传单,一起唱抗日救亡进行曲:脚步和着脚步,臂膀扣着臂膀……苏步云活得忙碌、充实,而且浪漫,他像有使不完的劲一般,上台演讲,散发传单,组织学生运动。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以后,他带着朱如玉去喝咖啡。在孤岛时期的上海,咖啡馆仍然林立,音乐声和咖啡的浓香中,朱如玉和苏步云一起喝了好几次咖啡。那是苏步云省下钱来请朱如玉喝的咖啡,那是珍贵的咖啡。而且苏步云还带着朱如玉去黄浦江边吹风,那是在明月当空的夜晚,夜风清凉中透着暖意,穿着单衫的苏步云搂紧了朱如玉,他们靠在码头的护栏上,望着黑黝黝的江面上那模糊的船影。苏步云说,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延安。
  朱如玉以为,这是上天派苏步云来到她面前的,是为了让她忘掉柳岸。朱如玉在图书馆里整理资料,誊写材料,穿着轻便的布鞋,走路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但她的爱来得很汹涌,当苏步云很长时间没有请她喝咖啡的时候,她把苏步云叫到图书馆,他们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对坐着。朱如玉把一只蓝色的小布包推到苏步云的面前,轻声说,你把这个拿去,你不能断了请我喝咖啡。
  苏步云打开了布包,他的眼睛瞪圆了,因为他看到了金和银,看到了一大把首饰。朱如玉家是暨阳县城的大户,朱一文能给她置办十里红妆,当然朱如玉也就能拿得出这些细软。苏步云惊喜万分说,不,要不我请你吃牛排。
  苏步云用朱如玉的细软换来的钱,请朱如玉吃牛排,看戏,而且还为她订了一只金戒指,戒指上刻着一颗心。苏步云为朱如玉戴上戒指,轻声说,勿管依走到哪儿,我们勿能够分开额。
  苏步云介绍朱如玉认识了一个叫七哥的人。七哥很瘦,有些弱不禁风的味道,但是七哥还是很高兴地和朱如玉握了手。不久,朱如玉在一面党旗和七哥的面前入了党,因为在这之前苏步云告诉她,党是爱情,党是民主,党是自由和平等。
  朱如玉举着拳头入党,但是她的誓言却很轻,甚至相当于在心里默念,这让苏步云在七哥面前很没面子。苏步云说,你能不能大声点,你要大声地表达,你对党的忠诚。
  是七哥替朱如玉解了围。七哥笑着说,好了好了,你不要难为如玉。所以朱如玉觉得,七哥是一个温暖的哥哥,是一个温和的可以交的朋友。朱如玉其实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亲哥哥的,亲哥哥就是一棵树,树可以让朱如玉依靠攀援,但是,朱如玉没有这样的一棵树。
  在上海,朱如玉只有苏步云。不管苏步云是不是树,朱如玉都必须把苏步云当成树。然后,穿着薄底布鞋的朱如玉和苏步云一起,上街游行,参演活报剧,散发传单,站在高大的卡车上演讲,到处都涌动着年轻人,到处都是流动着的激情。苏步云是演讲的天才,每次演讲结束,都能让群情激昂。苏步云有一次从卡车上跳下来,走到了人群中朱如玉的身边,把朱如玉的手高高举起,装作不认识似的说,这位小姐,你为大家说几句。
  朱如玉有些窘迫,但是她还是走到了人群中间。她缓慢地举起了手,看上去并不十分有力。她想喊口号的,比如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之类,比如中国不能亡之类,但是她突然发现她嗓子哑了。她不停地挥动着手臂,却没能喊出一句口号。她很清楚地看到了苏步云失望的眼神。一会儿,哨子声响起,警察赶来了,汪伪特工也像一群黑色的蝌蚪一样从不远的街口拥过来。苏步云拉起朱如玉就跑,他的反应灵敏得像一只猴子。这让朱如玉有些失望。
  在家里,苏步云看着正在洗脚的朱如玉说,你连革命都不会。
  朱如玉停止了擦脚,愣了一会儿,又开始擦起脚来。她始终一言不发,开门,倒洗脚水,关门。然后她就坐在长条凳上发呆,苏步云开始说话,他不停地说话,意思是他要把朱如玉培养成优秀的共产党员。朱如玉有些烦了,突然一声断喝,你给我闭嘴。
  苏步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朱如玉的脸上泛起了温暖的淡淡的光线,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答应和她私奔的柳岸,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柳岸在干什么?
  秀云抱着自己的肚皮,她怀孕了,脚微微地肿着,这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像一个发福的矮胖男人。秀云经常看到胡金地戴着瓜皮帽,勤奋地在院子里踢毽子。秀云不去理会胡金地,胡金地也不去理会秀云,他总是觉得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出现在他家是一件奇怪的事。他经常去摸秀云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嘿嘿傻笑着,流下一串亮晶晶的涎水。只有胡老爷看秀云时是眼睛放光的,他看秀云的肚皮时想到了肚皮里面藏着的胡家香火。他看秀云肥大的屁股时,想到了这么大的屁股,一定是专门生儿子的屁股。
  秀云偶尔会在丫环的陪伴下去街上走走。她已经很像一位太太了。在喧嚣的街上,她抬眼望望白花花的日头,很有一种想睡觉的欲望。这个时候肚里的小胡踢了她一脚,她不由得骂出声来,小畜生,你这个小畜生。秀云就那么幸福地骂着,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柳岸,柳岸穿着洁净的长衫,坐在一匹矮脚马上,戴着帽子,胸前佩着一朵大红花。他是去娶亲的,在他身后的轿子里,坐着南货店老板的女儿,那个脸大如饼的姑娘。柳岸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喜气,他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没有刻过花纹的雕版,平整而没有内容,在秀云的眼里一团模糊。
  秀云想,这个男人终于娶妻了,那么小姐一个人的私奔,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秀云不愿多看柳岸一眼,转身进入了一家喜铺。她背对着街面上热闹的场面,背对着一大群喜气洋洋的锣鼓和唢呐声,就好像背对着—个朝代似的。
  
  5
  
  苏步云也在秋天来临的时候离开了上海。他对外自称自己是上海人,但其实他是江苏海安人。他把上海话讲得比上海人还顺溜,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比上海人更像上海人,上海就是一张温暖的摇篮,在一摇一晃中他革命了。现在组织上需要这个白净的后生走出去,去浙东山区,去金绍支队。
  苏步云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一个普通的上海黄昏里,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他把自己要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一只陈旧的皮箱,然后锁上。他看着朱如玉,说,真想把你也装进皮箱里带走。就是这么一句普通的话,差点让朱如玉号啕大哭。最后朱如玉还是忍住了,她只是眼角有些控制不住的潮而已。这天晚上,苏步云搂着朱如玉睡了,朱如玉却在半夜起床,在油灯下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苏步云看到白色的光影中,坐着朱如玉的背影,不由得惊讶地叫了一声。他说呀,侬一个夜都没有睡觉?
  朱如玉转过身来,我睡不着,我得送送你。
  苏步云起身,把朱如玉搂在了怀里,说,傻,傻,傻,你真是太傻了。
  天亮时分,一辆黄包车在弄堂口歇着。朱如玉说,走吧。苏步云就拎起皮箱走了。苏步云没有回头,朱如玉也没有追出门去,她一点也不想说那些多余的话,比如路上小心。朱如玉知道,你说了小心,未必就真的会小心。这个时候,她闻到了早餐店飘过来的油条的清香,以及大饼的叫卖声,还有早晨渐次明亮清晰的声音。她不由得一阵恶心,忙跑到门口的阴沟边吐了起来。
  这是一场清晨的呕吐。弄堂口的黄包车不见了,可以想象现在的苏步云坐在飞快闪过的三轮车上,奔向上海火车站。朱如玉吐完了,却没有很快地离开,她的手扶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巷口。屋檐上的檐草突然在风中款了款身子,朱如玉才想起,她的男人去浙东了。
  隔壁的老女人吐着大烟圈,在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后,无精打采地盯着朱如玉看了好久。朱如玉努力地把自己靠在墙上,摆出一个随意省力的姿势说,怎么了?
  隔壁老女人吐出一口烟说,孩子,你怀上孩子了。
  朱如玉愣了一下。孩子,你怀上孩子了,这是一句听上去有点儿别扭的话。朱如玉想了想,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隔壁正腾云驾雾的老女人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朱如玉是在正月过后去的兰溪。那天她腆着五个月的肚皮,正在翻晒一床棉被。她用竹拍子重重地拍打着棉被,那些灰尘就在棉被的上空飘扬起来,这让朱如玉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然后她看到了依然消瘦的七哥出现在她的面前。
  七哥把手插在唐装的口袋里,抬头望了望冬天的铅云,好像很冷的样子。好久以后,他把目光投在孕妇朱如玉的身上说,如玉同志,你马上整理一下,组织上决定派你去兰溪,任兰溪妇女部副部长。
  朱如玉手里捏着竹拍子,愣了好久以后说,苏步云怎么样?
  七哥说,他去了金绍支队后,和我们上海交通站的联系不多。我没有他的消息。
  朱如玉说,我真怕他被打死了,他要是死了,我就成寡妇了。
  七哥说,你还没结婚,你怎么成寡妇了?你是未婚先孕,没有向组织上汇报,这件事还要秋后算账呢。
  朱如玉笑了,说,七哥,算账就算账,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
  朱如玉终于在这天晚上,由七哥将她送上了火车。火车穿透了黑夜,在漫长的没有边际的黑夜里,朱如玉在火车的晃荡中难以入睡。她摸着自己的肚皮想柳岸、想苏步云,当然也顺便想了想陆大龙和唐小糖,以及她的丫环秀云。
  火车到杭州后,朱如玉下了火车。她要搭乘汽车去兰溪,在去兰溪以前,她突然想到要在这片浙江的土地上见一见苏步云。负责护送的同志联络了金绍支队,支队同意让苏步云和朱如玉见面。但是,苏步云却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枫桥镇上的丹桂茶楼,这让朱如玉有些失望。本来她想看看山上的情况,看看她的男人苏步云,是怎么样在山上生活和战斗的。
  朱如玉在丹桂茶楼见到了苏步云。苏步云憔悴而慌乱,以至于替朱如玉添茶时茶水洒了出来。他们坐在一只敞开的包厢里,四目相对却不太有话。茶楼正厅,一个穿旗袍唱评弹的女人,正弹着琵琶把词儿唱得水一样柔软。客人并不多,是一个说话的好天气,但是苏步云却说,他病了。他病得很严重。
  朱如玉看着苏步云,突然发现苏步云其实是陌生的。他的所有的激情和热情都不见了,倒像一个大宅院里靠中药度日的瘦弱少爷。朱如玉说,你不想说些什么吗?说这话时,朱如玉故意侧过身去,让苏步云看到了她将要怒放的肚皮。
  苏步云的脸上搭起一个生硬的笑容。苏步云说,如玉,你就要当妈妈了。
  朱如玉说,难道不等于是你要当爹了吗?
  苏步云说,对对,我要当爹了,我苏步云就要当爹了。
  朱如玉说,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吗?
  苏步云说,我的身体不太好,身边又没有钱。
  朱如玉盯着苏步云,好久以后她解开了随身的包袱,把一件呢子大衣扔在了茶桌上。朱如玉说,把这个当了吧,去抓药,你得先补身子。
  朱如玉说这话的时候,苏步云在评弹的声音里颤抖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后来苏步云带着大衣走了,走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留下一个像稻草一样弱不禁风的背影。当苏步云走出很远的时候,朱如玉拿起茶杯,喝完了茶杯中的茶,然后高高举起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很刺耳。在刺耳的声音里,唱评弹的女人突然停止了演唱,她愣愣地望着朱如玉和苏步云。苏步云停住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好久以后他又继续向前走去。这时候,评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是和着苏步云脚步的节拍一般。
  朱如玉在黄昏的时候离开了丹桂茶楼。她觉得很累,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她在一条很普通的小街上,在南方小镇三十年代末陈旧的空气里,用无神的眼睛审视着冬天的江南。她不知道的是,苏步云调到金绍支队后,马上就开始纠缠一个叫向东的女干部。她更不知道的是,向东的原名叫唐小糖,就是朱如玉曾经的闺中密友。她更更不知道的是,向东没有答应苏步云,向东告诉苏步云,她想嫁的是一个叫陆大龙的男人。
  朱如玉的儿子馒头出生的那天,是五月的一个黄昏。几十年以后朱如玉仍然记得,那天梨花开得很旺,她能听到梨花开放时呼啸的声音。然后她被几个粗壮的农村女人按在一张脏兮兮的床上,她的嘴里被塞上了一些布头,她的衣衫被汗水完全浸湿,她嘶哑的叫喊声在农屋的周围四处飘荡。
  一个小个子男人,他是专门替人接生的,他为朱如玉接生了馒头。在他洗净手上的血,吃了一碗面条,并从一个农村女人手里接过一只鸡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朱如玉临时的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对这几个表情木然的农村女人说,这个产婆的命很硬。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女人们都愣了,好久以后她们开始替朱如玉照料和清理。朱如玉安静下来了,她望着身边一团粉嘟嘟的像馒头一般的肉,突然很想哭。因为她觉得老天在十六岁的时候给了她一次命,现在又给了她一次命。
  馒头就是她的又一条命。
  朱如玉抱着孩子,一次次走上木楼,站在木窗前望着对面山坡上白得耀眼的梨花。这样的画面后来成为朱如玉记忆中的一部分,它是那么深地镶嵌进朱如玉的脑海里。在浙江山区,梨花像海一样汹涌着过来,淹没她的儿子馒头的第一声啼哭。
  朱如玉的工作忙乱,妇女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的女人们,非常喜欢听朱如玉说话。她们觉得朱如玉是有文化的,听有文化的人说的话是没有错的。k0WCb3GcUQdTWIIUw7Udo6Z50xSd6JmZcUG4kweAvLM=她们在纳制布鞋的鞋底时,不时地爆发出大笑,露出满口的黄牙。然后,联络交通员,送年轻人到游击队,护理伤员,都是朱如玉和她的妇女部的事。
  馒头在许多女人们粗壮的大腿和肥硕的屁股后头,更加健康地成长起来。他已经能叫妈妈了,他还能走路了。他能摇摇摆摆地走到那只大箩边上,抓起巨大的布鞋往自己的小脚上套。朱如玉看着馒头,想,这个小男人怎么可以活在女人们中间,要是长大了会不会成为一个娘娘腔。朱如玉突然希望馒头长大了不要像苏步云,不如像陆大龙更好些。
  有一天馒头在地上重重地跌了一跤,他开始大哭。哭声惊动了朱如玉,朱如玉轻轻走到了馒头的身边,蹲下身却没有伸出手,说你站起来,馒头你给我爬起来。馒头盯着朱如玉的脸不停地哭着,把一张脸给哭红了,但是朱如玉一直没有伸出手。馒头大概是失望了,他爬了起来。这时候朱如玉才一把抱住馒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咬着牙狠狠地说,馒头,你爹是个浑蛋。
  
  6
  
  朱如玉在兰溪的日子日复一日,然后皖南事变发生了。朱如玉其实对皖南事变究竟是个什么事并不很清楚,只是听说本来是国共合作一致抗日的队伍,现在打起来了。朱如玉接到了命令,兰溪县委要紧急撤离一批党员,其中有两名伤员要由专人特别护送。
  朱如玉带着馒头,跟着地下县委的副县长一起出现在一家小吃店,她要和两名伤员在这儿见面。小吃店里坐着两名正在吃面条的伤员。一名伤员的腰子被子弹打穿了,一名伤员的大腿被打了一个洞。朱如玉望着其中一名伤员,觉得他很面熟。伤员也盯着朱如玉看,看着看着伤员就笑了,伤员说你肯定不认识我了,我是陆大龙。
  这时候朱如玉才看出,陆大龙变瘦了,变得胡子拉碴了,但是精气神却没有变。陆大龙大笑着,举起了面前的酒碗,倒了一碗酒猛地喝了下去,一抹嘴巴说,娘的,我在兰溪待了那么多年,没想到你也在兰溪。幸好这次我负伤了,要是我不负伤,我怎么碰得到你?真是天大的运气。
  朱如玉望着仍然废话不断的陆大龙,开始回忆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垃圾了。她的回忆像日光底下的一张塑料底片一样,散发出淡淡的白光,白光之上,是陆大龙纠缠她,是陆大龙为了她和麦客们打架,是陆大龙拉着黄包车,载着她在暨阳县城的街道上狂奔。朱如玉忽然觉得有些辛酸,在这样的辛酸中,朱如玉的嘴角却浮起了笑意。她觉得陆大龙太亲了,那么多年过去,还像一个亲人。朱如玉说,大龙,大龙,大龙。
  陆大龙说,请叫我陆连长,我已经是一名连长了。等我当上团长,我就娶你当老婆。
  朱如玉抱起了身边的馒头说,你还想娶我当老婆吗?
  陆大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我不管,你嫁人了,可以离婚。
  朱如玉说,我没有嫁过人,但是我有一个孩子。他叫馒头。
  陆大龙笑了,那好吧,让馒头叫我爹,馒头,你叫我爹。你叫我爹,爹就让你吃馒头。
  馒头的目光盯着碗中的几个馒头,不停地叫,爹,爹,爹……
  陆大龙把馒头递给了馒头大笑:好,爹就收下你这个儿子了,以后爹要是当团长,你就要混个师长当。要是爹能当上师长,你就要混个军长当。来,吃馒头。
  朱如玉一言不发地望着陆大龙,她突然觉得,陆大龙的脑子大约是有点儿问题的,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了,而陆大龙是小伙子;因为她有儿子了,而陆大龙没有。朱如玉望着欢叫的馒头,对陆大龙说,你为什么不问问孩子的爹是谁?
  陆大龙说,管他呢。哪个孩子是没有爹的?难道能像孙猴子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朱如玉说,你还是那浑蛋样。
  陆大龙突然掏出手枪,拍在桌子上说,是不是浑蛋,由它说了算。
  朱如玉笑了一下,她突然觉得,人和人怎么可以如此不同,比如陆大龙和苏步云,或者说,陆大龙和柳岸。这时候,她突然又听到了馒头在拼命地叫着爹爹爹,原来陆大龙高高地举着一个弹壳做成的哨子,在引诱着馒头。朱如玉又笑了一下,这时候她觉得她应该问一下另一名伤员的名字。朱如玉说,这位大哥,我怎么称呼你?
  那名伤员还没有说话,却被陆大龙抢过了话头。陆大龙说,他叫陈秋生,你不用叫他大哥,你叫他秋生。他比你年纪小。
  在上海的一座破庙里,朱如玉开始回想路上的一切。他带着两名伤员,从杭州上了火车,然后在火车站,她的钱包被小偷给偷了。然后,陆大龙找到了这间破庙,把她和馒头还有陈秋生给安顿了下来。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朱如玉知道,上级交给自己给伤员治病的钱不会有了,他们吃饭的钱不会有了,他们回到浙江的钱也不会有了。朱如玉就赖在破庙的地上一言不发,夕阳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穿越屋顶的破洞,斜披在朱如玉的身上。朱如玉觉得有些累,过了很久以后她咬着牙坐直了身子,梳理了一下头发说,陆大龙同志,陈秋生同志,我一定会想办法搞到钱。
  朱如玉去搞钱。她根本没有办法搞到钱,她最多只会去饭馆里站着,看到吃饭客人离开以后,马上用破碗装一些饭菜回破庙。而陈秋生的伤口已经发炎了,陆大龙的腿伤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清晨,陆大龙看到朱如玉又要出去时,他从破麻袋上站直了身子说,你给我留下,你看紧陈秋生,今天我出去。
  陆大龙是一瘸一拐地出去的,他的身影被早晨的太阳拉得很长,看上去很不真实。傍晚的时候陆大龙回来了,在斜阳中他的身影仍然很长,像一根随便扔在地上的丝瓜。陆大龙的口袋里有了一些钱,他拼命地晃着口袋,让那些钱发出悦耳的声音。陆大龙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块报纸包着的熟牛肉,递给朱如玉说,这个给你。我知道你喜欢吃牛肉。
  朱如玉接过了牛肉,狠狠地咬了一口。又递给馒头,让馒头咬了一口,又递给陈秋生,让陈秋生也咬了一口,又递给陆大龙,陆大龙拍拍肚皮打着饱嗝说,我吃饱了,今天我在上海大饭店吃的。今天要是有点儿酒,该多好啊,我们可以在这破庙里喝一杯。
  其实这没有酒的晚餐,朱如玉已经很满意了。她接过了陆大龙递给她的钱,仔细地数了两遍,然后才想起要问一下陆大龙这钱是从哪儿来的。陆大龙说,你别管。
  朱如玉说,不行,我一定要问清楚你这些钱的来路。
  陆大龙沉吟好久以后说,我去赌拳了。
  朱如玉愣了一下,她终于发现了陆大龙嘴角隐隐的血痕。她向陆大龙扑去,一把扯开陆大龙的衣服,看到了陆大龙的胸前一片青紫。朱如玉的眼泪在夜幕降临以前,开始奔涌,她不停地说着,浑蛋,你这个浑蛋,陆大龙你简直就是浑蛋。
  陆大龙大约是累了,他歪倒在地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说浑蛋就浑蛋。然后他雄壮的呼噜,就此响了起来。
  陆大龙赢来的钱并不多,很快这些钱就用完了。朱如玉不许陆大龙外出,朱如玉说,这是命令。陆大龙乖乖地待在庙里,其实他已经不太能走路了,而陈秋生更是横躺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庙顶的破洞。又一个夜晚,陆大龙和陈秋生被来自伤口的疼痛疼醒,朱如玉醒来后着急地替陆大龙和陈秋生用盐水洗伤口。这时候她才发现,盐已经没有了。
  陆大龙笑了,在黑暗之中他的笑容显得诡异而狡猾。陆大龙说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说过猫有九条命,我比猫多一条命,我有十条命。
  朱如玉说,你不要给我油嘴滑舌。
  陆大龙说,我死不了,我还没娶你做老婆,我怎么能死。
  这时候躺在他身边的馒头翻了一个身,小脚刚好搁在了陆大龙的伤口上。陆大龙随即发出咝咝的声音,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陆大龙将手指竖在了唇边,对着朱如玉说,你不许吵醒我儿子,不许骂他。
  朱如玉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泪还是滚落了下来。然后朱如玉站了起来,她对着一面墙壁喃喃自语,我向县委保证过,保证完成任务。现在我再一次保证,我,朱如玉,兰溪县妇女部部长,保证完成护送和救治伤员的任务。
  躺在麻袋上的陆大龙皱起了眉头说,你有没有病?你保证个啥呀?
  朱如玉说,是,我有病。我要是没有病,我就不会和一个会写诗的男人私奔了。
  朱如玉抱着馒头走在漫长的街头,这条并不热闹的显得破旧的街道,散发出死气沉沉的气息。天空中的阳光充满了饭被烧煳时才会有的气息,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三三两两的西装、旗袍和短褂、长袍从朱如玉的面前飘过。然后,朱如玉就看到了墙角一排脏兮兮的小孩,小孩们的头发上,都插着一根草标。
  朱如玉的脚步停了下来,一会儿,她把怀中的馒头放下说,馒头,你看他们好不好玩?
  馒头说,好玩。
  朱如玉说,你要不要像他们一样,头上插一根草?
  馒头说,为什么要插一根草?
  朱如玉说,因为插一根草,一会儿就可以分到馒头吃。
  馒头说,那我也要插一根草。
  馒头兴高采烈地捡起了一根稻草,自己插在自己脏兮兮的头发上,然后高兴地站在了小孩们的中间。他嫌一个高个子挡住了他,把那个孩子推开了,别挡住我,他说,我也要吃馒头。接着他又对着朱如玉嚷,妈,等会我要带一个馒头给爹吃。
  朱如玉的心里开始流泪。她看到自己的心上,一条小河一样流动着的眼泪,但是她的脸上却浮起了笑容。朱如玉对自己说,你要笑,你一定要笑,你必须要笑。在她的笑容中,一个体态发福,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小孩们的面前。
  许多人都围了上去,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孩子。孩子们都眼泪汪汪,苦着一张脸。只有馒头是高兴的,馒头突然大声说,我要吃馒头。
  商人笑了。商人转头对着众人说,这孩子谁的,这孩子?
  朱如玉微笑着走到了他的面前说,我的。
  商人:多少钱?
  朱如玉说,他叫馒头。
  商人又说,多少钱?
  朱如玉说,他今年三周岁了,调皮但是听话。
  商人不耐烦了,说,我问你多少钱。
  朱如玉说,一百个大洋。
  商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儿子是金子做的?
  朱如玉说,少一个子儿也不行,因为我要救两条命。
  商人说,什么意思?
  朱如玉说,这个你不用管,反正一百个大洋。
  商人想了想,笑了,他掏出了一百个大洋,十个一次,排进一只小布袋里。然后把布袋递到了朱如玉面前说,你要不要再数一下?
  朱如玉接过袋子,摇了摇,听到了清脆的金属声音。朱如玉说,有钱真好。
  商人说,那我带走了。
  朱如玉说,你要对他好一点,不然我杀了你。
  商人听到朱如玉说出这个“杀”字的时候,才愣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牵起馒头的手就走。馒头叫了起来,妈。
  朱如玉蹲下身,抱紧了馒头,又松开,微笑着说,跟这个伯伯去拿馒头。
  馒头说,妈妈一起去。
  朱如玉说,妈不能去的,得馒头去才能拿得到馒头。你记着,给你爹,给秋生叔叔,给妈妈,都拿一个馒头回来。
  馒头笑了,他被商人牵着手向前走去,没走几步,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然转过身来,望着像一根瘦草一样站在风中的朱如玉叫了起来,妈,我不要吃馒头了,我要跟你回去。
  这时候,商人蹲下身把馒头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馒头拼命挣扎起来,他的哭声响起来,像要穿透云层似的,尖厉而响亮。朱如玉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她用双手环紧了自己的手臂,用牙咬着嘴唇。她对自己说,不能掉眼泪,不能掉眼泪,不能掉眼泪。她的眼泪果然没有掉下来。
  破庙里的一盏油灯,无力地举着昏暗的一小簇光。朱如玉疲惫地把装满了大洋的小布袋放在陆大龙和陈秋生的面前,然后她像是虚脱一般,歪倒在地上。
  陆大龙看看钱,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他爬到了朱如玉的面前,脸对着朱如玉的脸急切地说,我儿子呢,你快说,我儿子呢?
  朱如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呆呆地望着破庙的屋顶。这时候陈秋生叹了一口气,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对朱如玉说,朱部长,你要是这样做,我们就算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朱如玉突然吼了一声,你们都不要管了。我必须完成任务。
  陆大龙支撑着站起了身子,他把那张破旧的供桌给举了起来,狠狠地砸在地上。供桌顿时散了架,那些灰尘开始弥漫起来。在弥漫的灰尘里,陆大龙像一个醉汉一样把朱如玉提了起来,重重地扔在地上。朱如玉觉得自己的身子被陆大龙扔散了架,所有的疼痛袭向她身体的任何部位。陆大龙的眼泪鼻涕全下来了,陆大龙吼了起来,你说我是垃圾,你才是垃圾。你说我是浑蛋,你才是浑蛋,你把我儿子卖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大龙的手高高举了起来,他并没有拍下去,好久以后他把手收了回来,痛苦地走到了墙边,用头猛撞着墙壁。后来他慢慢地平息了下来,说,能找到馒头吗?
  朱如玉说,上海那么大,找不到了。
  陆大龙说,要是馒头的亲爹也不见了,或者死了,那我娶你当老婆。
  朱如玉说,你可怜我?施舍我?
  陆大龙说,不是。命中注定你要成为我的老婆,而且我欠了你一条命。
  朱如玉不再说话。一会儿,她开口了,说,你靠过来。
  陆大龙靠了过去,朱如玉搂住了陆大龙的肩,突然一口咬在了陆大龙的肩头。巨大的疼痛让陆大龙皱起眉头,这时候陆大龙才发现,朱如玉叼着他肩头的肉,是在泪流满面地呜咽着。好久以后,陆大龙站直了身子,这时候伤口传来的巨大疼痛让他昏死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那些光线像水一样一摇一摇地映在病房的墙上。隔壁的床上,是陈秋生,他也醒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门口出现了剪着短发的朱如玉,穿着干净的衣衫,显然她去洗过澡了,她去剪过头发了,她变得精神了。她对两位伤员说,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医生说,你们的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
  
  7
  
  陆大龙和陈秋生是在出院后分手的。分手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撮了一顿,这时候朱如玉已经回到了兰溪县。陆大龙和陈秋生在喝酒的时候,主要回顾的是他们从兰溪动身到现在的一些事,他们一致以为,有机会的话,一定要给朱如玉送上她爱吃的牛肉。
  他们把酒喝得都有些多了,于是都动起了感情,两个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最后都醉趴在桌子上了。等他们醒来以后,陆大龙去了金绍支队报到,当上了短枪队的队长。而陈秋生去了苏北的新四军部队报到。在送陈秋生上路的时候,陆大龙说,兄弟,你等着我娶朱如玉的那一天,那天你一定要给我死命喝,你不喝醉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陈秋生笑了,说,我喝死也没关系。
  朱如玉是一年以后从兰溪县委妇女部调到金绍支队的,上级把她调到金绍支队当女兵连连长。在一个小汽车站,支队长路波派人把朱如玉接上了山。然后,朱如玉看到了倚在一扇门框上的唐小糖。
  唐小糖望着朱如玉,笑了,说,你终于来了。
  朱如玉说,唐小糖,原来你也在这里。
  唐小糖说,我现在不叫唐小糖了,我叫向东。
  朱如玉说,向东,原来你也在这里。
  门框的边上,是一副已经破旧了的对联,红色之中泛着难看的白色,像破旧的棉絮。但是那对联的内容,仍然洋溢着喜气。对联的意思是,我们结婚了。
  向东说,你认识这字是谁写的吗?
  朱如玉说,认识。是苏步云写的。
  向东说,他和我结婚了,但我不知道他曾经和你在一起。
  朱如玉说,是的,他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子。
  向东说,我后来才知道你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叫馒头。
  朱如玉说,你不要提馒头。
  向东说,其实他在老家江苏淮安就有一个老婆,女儿都很大了,可他还要冒充上海人。
  朱如玉说,你不要提他了,我要见陆大龙。
  向东说,陆大龙被捕了,是苏步云出卖了他。
  朱如玉说,那苏步云呢,苏步云在哪儿?
  向东说,他在皇协军那儿当上了小队长,你准备把他怎么样?
  朱如玉说,准备把他怎么样?我想想。
  朱如玉想了一会儿,肯定地说,我想把他身上的肉一刀刀割下来,然后喂狗。
  向东冷笑了一声说,就怕狗不要吃。
  然后,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她们一个人占据了门框的一边,目光散淡地抛向远方。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暨阳县中上学的时候,一个叫陆大龙的人,一个叫柳岸的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此后那些阴差阳错的人生。朱如玉微微地笑了起来,轻声说,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还说过要报答她的呢。
  向东说,她是谁?
  朱如玉说,我以前的丫环,她叫秀云。
  几十年以后,当朱如玉回忆劫持板田小分队的军车时,仍然记忆犹新。那是一次短平快的行动,差不多五分钟时间就结束了战斗。朱如玉仍然记得那天早晨,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晶亮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气息。然后,朱如玉和一个小分队一起,飞快地从田间土埂上掠过。
  小分队占据的是一个小小的峡谷上方,两边都架起了枪,峡谷中间还布上了地雷。小分队此行的目的是劫持一辆装着十名俘虏的军车,日本人要把这些俘虏押到麦城监狱去。
  其实这是一场并不动人的战斗,你都无法用语言来作多么精彩的描述。从第一声枪响开始,地雷就爆炸了,军车被迫停了下来,日本兵开始苍白无力地反击。然后小分队从两边山坡上往下冲,日本兵除了被击毙的,只剩下一名会中国话的小个子士兵,他负伤了,目光警惕地望着从山上下来的小分队。就在队员们靠近他的时候,他突然抽出了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心窝。
  车上的十名俘虏被解下来松了绑,其中一名就是陆大龙。陆大龙从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时,突然愣了。他走到了朱如玉的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笑,不停地笑。
  后来,陆大龙说,我又欠了你一条命,看来这一辈子是还不了了。
  朱如玉说,那就欠到下辈子还。
  陆大龙望着朱如玉被风吹起的散发,突然盯着朱如玉隆起的胸说,我真想摸摸你,总有一天,我要娶你当老婆,让我摸个够。
  朱如玉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弧,清脆的声音过后,陆大龙的脸上多了五道指印。所有人都向这边张望着。小队长走了过来,怎么回事?他盯着朱如玉说。
  朱如玉说,问他。
  小队长的目光落在了陆大龙的脸上,陆大龙说,没什么事。
  小队长盯紧了陆大龙,我命令你说,刚才怎么回事。
  陆大龙看着众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咬牙大声地说,老子说了,老子想摸朱如玉,老子还想娶她当老婆,怎么着,老子说这些不犯法吧。
  众人大笑起来。朱如玉却轻声地说,垃圾。
  这时候朱如玉看到了陆大龙手臂上的伤口流出了血,她想上前看看伤口,没想到陆大龙厚着脸皮说,我知道你会帮我处理伤口的。朱如玉的脸色变了,说你想得美。
  陆大龙大笑起来,他从腰间抽出烟杆叼在嘴上,他学会了抽烟。
  陆大龙是后来才知道朱如玉本来是不参加行动的,她是女兵连的连长,和小分队八竿子打不着边。陆大龙想,朱如玉一定是为了救自己才主动要求参战的,据说在支队长路波那儿还闹了情绪。陆大龙想到这里,心里漾起了蜜。当向东主动来病房给陆大龙换药时,陆大龙还在轻声地哼着歌。
  向东说,你怎么那么高兴,你的骨头怎么那么轻?
  陆大龙说,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老子就是牺牲了,也要笑着牺牲。
  向东给陆大龙换药,说,你疼不疼?
  陆大龙说,我想笑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要疼?
  向东说,你升官了?
  陆大龙说,没有。可是比升官了更开心,因为老子天天都可以见到朱如玉。
  向东突然把手中的药盒重重地蹾在了桌上,脸拉了下来。
  陆大龙说,你怎么了?老同学我得罪你了?
  向东说,我给你换几天药了?
  陆大龙说,我不知道。
  向东说,我给你换了十二天的药了。
  陆大龙说,十二天怎么了?等我伤好了,下次在战斗中从鬼子身上弄块表给你戴戴。
  向东说,你那是犯错误。
  陆大龙说,为了报答你的恩情,犯错误算个鸟。
  向东说,朱如玉来看你了吗?
  陆大龙说,没有啊。
  向东说,没有你还记着她,我天天换药你也不记得我。
  陆大龙说,你和她不同,她是我儿子的妈。
  向东说,你儿子是谁?
  陆大龙说,馒头呀。
  向东不再说话,突然把陆大龙刚换上的药给扯了下来。陆大龙负痛,皱眉大叫,老同学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向东的眼睛一下子潮了,她又轻轻地替陆大龙清理起伤口来,轻声说,垃圾,我上辈子欠你的。
  陆大龙架起了烟杆说,你怎么也叫我垃圾了。快给我点口烟抽。
  向东边替陆大龙点烟边说,从现在开始,我才发现你真的是垃圾。
  陆大龙的短枪队接到了新的任务。在支队长路波的作战室里,路波皱着眉望着举着烟杆腾云驾雾的陆大龙,说你为什么像半仙似的,一天到晚云里雾里。
  陆大龙说,我们都是神枪手,都神枪了,至少得算得上半个仙吧。
  路波说,以后你到我办公室来少抽烟。
  陆大龙有些不高兴了,支队长你有啥吩咐?
  路波说,你带三名队员下山,执行锄奸任务。苏步云你认识吧?
  陆大龙说,化成灰我也认识,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他出卖了我。
  路波说,那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干掉他。三名队员,都已经来了。
  这时候从布幔后面一闪身,两名男队员和一名女队员出现在陆大龙的面前。陆大龙看了好久没有理自己的朱如玉一眼说,你怎么也去?
  路波说,她怎么不能去?她是拼死拼活要去,就像上次救你的时候一样。
  陆大龙笑了,好,有个女的在路上,咱们不寂寞。什么时候出发?
  路波说,现在。
  陆大龙带着三名队员出发了,他们下山的时候,朱如玉一言不发。她不说话是因为她一直在想这些年来的事,她想到柳岸让她看到了黑暗之中的光明,但是柳岸自己却退却了。她想到了苏步云带着她参加了共产党,然后苏步云自己却叛变了。朱如玉跟着陆大龙到了枫桥镇上,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这儿驻扎着一个营的日本兵和两个连的皇协军,这儿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他们经过丹桂茶楼的时候,朱如玉突然想起了她和苏步云之间匆忙的见面。那天她留下了一件呢子大衣,是为了给苏步云换药吃的。想到了那个唱评弹的女人,琵琶声戛然而止,仿佛戛然而止的人生。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那个叫朱一文的老男人,现在是不是还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打瞌睡?
  这天晚上,线人把陆大龙和三名队员引到了醉红楼前,朱如玉也把自己扮成了一个男人。她看到线人离去了,四个人影在红灯笼的光辉下很豪迈地提起了脚。尽管他们没有钱,但是他们仍然迈着有钱人才会有的步子,高昂着头向醉红楼走去。老鸨恶心粗糙的声音响了起来,四位爷来啦。她的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仿佛是死人没有生机的皮肉一般。陆大龙嘎嘎嘎地大笑起来,说我们要找丁小香。
  老鸨说,丁小香有客人在侍候。
  陆大龙说,侍候谁?
  老鸨说,这个不好说。今天晚上,客人包她一晚。
  陆大龙说,好,那先给咱们开个房间,沏上茶,我们先摸一会儿牌。
  老鸨说,要不要叫几个姑娘陪着?
  陆大龙说,当然。要是几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那得叫两个陪我一个。
  朱如玉伸出了手,狠狠地在陆大龙的手臂上扭了一下,轻声说,你真恶心。
  陆大龙也压低了声音说,我是假恶心,真恶心的在丁小香的房里。
  陆大龙带着三名队员上楼了,灯笼光的映照下,四位爷摇摇摆摆地上了木楼。朱如玉的眼睛四处张望,她看到了一扇门上,一块反挂的牌子。朱如玉迅速地把木牌子翻了过来,看到牌子上果然写着,丁小香。
  朱如玉笑了,跟着引路的一个瘦男人进了一间房间,屋子里温暖如春,脂粉的气息飘荡着。陆大龙带着四个人坐了下来,一副牌端上来了,四杯茶和点心也端上来了,一会儿,四个姑娘拥了进来。
  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陆大龙喝着酒,抽着烟杆,他让姑娘替他点烟,并且将吐出的烟喷在姑娘的脸上。朱如玉恨得牙齿直痒痒,但是她还是忍住了,不停地催促着陆大龙,差不多是时候了。
  陆大龙果然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姑娘们,你们替我们来摸牌,咱们下楼到天井透个气。一会儿上来了,都有赏钱。姑娘们兴奋地叫了起来,坐在牌桌边上,唧唧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唧喳的声音中,陆大龙带着朱如玉和两名队员走出了房间,然后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那间挂在丁小香牌子的门,被陆大龙用一根细棍子拨开,四个人拥进了房间。
  苏步云听到门口有响动的时候,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丁小香的身边。他本来想去拔枪的,但是他知道迟了,所以他索性连枪也不拔,笔直地躺着。丁小香被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四个人吓了一跳,其实她已经很累了。她累是因为刚才苏步云给了她很多钱,苏步云趴在她身上的时候,竟然流着泪,当然她不知道苏步云是因为绝望与害怕。
  丁小香的嘴被一名队员迅速地捂住。队员说,不许叫,你要叫我就扭断你的脖子。丁小香舍不得被扭断还十分年轻的脖子,所以她很乖,她一声也没有叫,甚至连一根头发也没有落下来。
  苏步云望着朱如玉,凄惨地说,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的。
  朱如玉用枪逼住了苏步云说,你给我起来。
  苏步云赤身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站在朱如玉的面前。朱如玉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一起喝咖啡。苏步云在朱如玉面前跪了下来,他头上的汗水,在这个并不温暖的夜晚不停地往下淌着。陆大龙在一边抽着烟杆,陆大龙点烟的时候,甩了甩那盒上画着日本光屁股女人的日本火柴对朱如玉说,如玉,在我抽完这杆烟之前,咱们必须走。隔壁传来了男人的淫笑,以及女人们放浪的声音。有人在招呼客人,尖厉的声音让朱如玉一阵阵反胃。她总是觉得,这个醉红楼,是个猪圈。
  朱如玉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到苏步云的面前说,知道这是谁吗?
  苏步云看了看照片,照片上一个孩子虎头虎脑,充满好奇地对着镜头张望着。苏步云说,我猜这是我儿子。
  朱如玉,是,他叫馒头,他被我卖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但是你是见不到他了,我让你看馒头最后一眼。
  苏步云的眼泪滚落下来,身子不停地颤抖,像是在发比较严重的寒热病一般。那个英气逼人的青年形象,在朱如玉面前像一缕青烟一样慢慢地消散了。朱如玉又掏出了一枚戒指,说认识这戒指吗?
  苏步云说,认识,这是我送你的定情戒指。
  朱如玉突然用枪管捅苏步云的嘴,捅得苏步云的嘴全是血水,他的嘴巴张开了,朱如玉将戒指送人苏步云嘴中,一拍苏步云的背,那枚戒指滑入了苏步云的喉咙。苏步云瞪圆了眼睛,一会儿他的肚子开始绞痛,苏步云涨红着一张猪肝脸说,朱如玉,你怎么可以那么狠?
  朱如玉说,我当然要狠。我为什么不狠,我恨你恨到骨头里了。朱如玉说这话的时候,陆大龙烟杆头上的火星,在不停地明灭着。陆大龙说,如玉,时间到。
  就在陆大龙说出“时间到”的一瞬,朱如玉麻利地掏出了一把刀子,在苏步云的脖子上抹了一下。那是一把像风一样快的刀子,跪在地上的苏步云脖子上,只能看到一条细小的血线,在停顿了好久以后,他的身子向前扑倒在地。在扑倒的同时,那条细线才张成一张长长的红嘴的形状,鲜血喷了一地。
  丁小香在一名队员的怀里,她的嘴被队员紧紧捂着。其实已经不用捂嘴,丁小香在看到苏步云脖子上那条细小的红线时,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对于朱如玉来说,这个夜晚特别漫长,因为她用刀子解决了多年的恩怨。她看到陆大龙把烟杆插到了腰间,然后一行四人向外走去。他们一言不发,沉着脸,步子迈得很沉稳。红灯笼的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扑来,所以他们是四个红人。他们走向大门口的时候,坐在一把藤椅上嗑瓜子的老鸨突然说,慢着,你们的账还没结呢,你们叫了四个姑娘,怎么不尽一尽兴就走了呢?这么好的夜,浪费了多可惜啊。
  老鸨把话说得温暖、轻微,像亲人的呢喃。几名壮汉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四个人的面前,把四个人围住了。陆大龙笑了,说知道老子是谁吗?
  大汉们说,不知道。
  陆大龙说,知道山上的陆大龙吗?
  大汉们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就算你是皇帝,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朱如玉手里那把带血的刀子,突然插在了桌子上,那你们认识这是什么吗?
  大汉们都亮出了刀子,我们也有刀子。
  这时候楼上丁小香的屋子里,血在地上像河流一样漫游。血水钻出了门缝,漫过一条木头走廊,然后从廊檐滴落,刚好滴在大厅一名大汉的脖子上。大汉的脖子痒了痒,他摸了一把脖子,摸到了一片鲜红。大汉其实是有血晕病的,他眼睛一翻就翻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样,蹬蹬腿就不动了。几名大汉握着刀子愣愣地站在原地,老鸨却忙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得很大。朱如玉笑了,和陆大龙一起摇晃着身子走出了醉红楼。
  在醉红楼的门口,朱如玉回头看到那门被合上了,一会儿传出一阵阵女人的尖叫声。朱如玉抽了抽鼻子,醉红楼门口有急速奔走的风,这清凉的风让她觉得惬意和清醒。脂粉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朱如玉望着灯笼那红红的光晕,轻声对自己说了两个字,了断。
  朱如玉记得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四个人无声地往山上赶。赶到金绍支队驻扎的营地时,朱如玉看到支队长路波反背着双手,身披月光站在岗哨的旁边。陆大龙向路波报告,说是苏步云已经处决,路波却没有理会陆大龙,他的目光紧盯着朱如玉。
  路波说,是谁动的手?
  陆大龙说,朱连长。
  路波说,果然是朱连长,和我猜的一样。
  朱如玉望着路波说,路队长,是不是天快亮了?
  路波抬了一下头,看到了天边露出的鱼肚白说,天已经亮了。
  朱如玉说完走向了不远的山顶,把路波和陆大龙等人都抛在了营区的门口。山顶上有一大块平整的地方,朱如玉爬到顶上以后,刚好看到呼啸而出的太阳。万丈光芒在转瞬之间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很像是从远处扔过来的一束束明亮的松针。朱如玉跪了下来,她跪向了枫桥镇的方向,她知道苏步云的灵魂已经出窍,或许正升腾在半空中。
  朱如玉撮土为香,对着遥远的天际说,苏步云,我为你送行了。
  这时候向东站在了她的身边。向东的眼神散乱,没有精神,她绵软得就像被风吹上山的一只风筝。然后陆大龙也出现了,他在一块大石头上无声地坐了下来,掏出烟杆抽烟。他想,这两个女人估计要吵架了,在他抽完一杆烟的时候,两个女人果然开始争吵。
  S+b8JarliE7iU1EZ/3NeLg==朱如玉站起身来离开山顶,向营区走的时候,向东站在了她的面前,刚好挡住她的去路。朱如玉笑了,她看到向东的头发被风吹乱,看上去她的星星眼有些迷乱。朱如玉伸手摸着向东的脸说,向东你真是金绍支队的一枝花,你不会是想吵架吧。
  向东一把打开了朱如玉的手说,不是吵架,是想打架。
  朱如玉说,你是打不过我的,还是不要打了吧,你让开。
  向东突然挥手打了朱如玉一个耳光,说,你杀的是我的丈夫,是组织同意让我们结婚的丈夫,所以这个巴掌我是在向你讨一个说法。
  朱如玉也还了向东一个耳光说,苏步云是我的前夫,是你们合谋把我的爱情杀死了,所以这个巴掌我也是向你讨一个说法。
  这对曾经的同学,开始互相抽起对方的耳光。陆大龙说,你们别抽了,你们要抽,回家自己抽自己去。向东暴怒了,说你滚开,你个浑蛋垃圾。朱如玉也愤怒了,说这是两个女人的事,你跑到山顶上来干什么?
  这个清晨,两个女人因为心中有恨有痛,所以她们竟然蛮不讲理地逼向了陆大龙。她们开始抓咬陆大龙,用脚踢用拳头打陆大龙的身体。其实她们出拳是无力的,踢腿也是无力的,击打在陆大龙的身上,仿佛是海绵在击打铁块。但是陆大龙还是装出了痛苦的神色,他被打得屁滚尿流,简直是滚下山去的。
  然后,两个女人看到滚下山的陆大龙,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在这个清晨开始一年之中最漫长的一次流泪。一个男人,让两个女人在短时间内空落落的,但是她们认定,男人不见了,女人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这天傍晚,向东就离开了金绍支队。向东早就知道,她要被调往江北新四军部队搞宣传工作。因为她一直写文章,一直编《金绍快讯》,是支队里有名的才女,所以名声在外,连新四军大部队也知道了她。现在,路波告诉她马上动身,所以向东很快就打起了背包,然后带着她那些心爱的书要下山。金绍快讯报社的几名同志来送她,金绍支队长路波也带着几名干部来送她,而她则在人群里寻找着朱如玉,却始终没有看到朱如玉的影子。
  朱如玉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她正在喝一碗黄酒,因为她得胃病了,她觉得胃痛就是胃冷了,需要酒来暖暖胃。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喝酒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一点也舍不得这个曾经的闺密现在的战友离开。陆大龙来敲门,陆大龙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他说向东要走了,朱如玉你快出来送送她,唐小糖要走了,朱如玉你快出来。
  朱如玉把门打开了,她的表情很淡,她想说真舍不得向东走,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走吧,走吧,走吧,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会写几块豆腐干文章。革命靠的是什么?是这个。
  朱如玉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边猛地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陆大龙听着朱如玉的连珠炮,他有些愣了。当他失望地转回身的时候,朱如玉突然叫住了他,大声地,你去送吧,你必须去送,你代我送一送。我就不去了,我没空。
  朱如玉说着,在自己的身上摸索起来。她摸到了一支派克钢笔,于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塞到陆大龙的手上说,你把这个给她,就说是因为放在我身上没用,所以才给她用。并不代表我有多么地稀罕她,但是你得转告她,必须要保重身体。让她保重身体,不是我在意她,是因为我们还需要革命。
  这是一段听上去有些牵强的话,不像一个大人能说出口的话。朱如玉说完,狠狠地将房门合上了。房门重重地撞击了陆大龙的鼻子,把陆大龙撞得鼻子一酸一酸。陆大龙听到了锣鼓的声音,那是战友们在送向东下山。
  陆大龙在半山腰追上了向东,向东正由两名支队队员护送着往山下赶。陆大龙突然从树丛里蹿了出来,把向东吓了一跳。陆大龙说,向东我来送送你。陆大龙说着掏出了那支派克钢笔,塞到向东的手中。陆大龙说,这是朱如玉给你的,她说她懒得来送你;她说她一点也不稀罕你;她说这支钢笔是因为她用不着才送给你的;她说你必须要保重身体,不是因为她在意你,是因为我们还需要革命。
  陆大龙还没说完的时候,向东白花花的泪水已经糊了自己一脸,她拼命地擦着,不停地说,我知道她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她。她当了一个女兵连连长有什么了不起,给,把这个给她。就说我也不稀罕她,是因为天还没有亮,我们还需要革命,这块表是给她打仗时看时间用的。
  向东从手腕上摘下了表,塞在陆大龙的手中。陆大龙哭笑不得,说你们一个个都疯了,你们都是疯婆子。好了,你赶紧下山,我也要回营房了。
  就在陆大龙转过身去的时候,向东突然在背后抱住了他,在陆大龙的耳边轻声地说,我爱你陆大龙,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向东说完,还没等陆大龙反应过来,就从斜里抽出了陆大龙插在腰间的烟杆,说这烟杆送给我吧,这一生或许我们见个面都难了。
  陆大龙说,你个女人婆,你要烟杆干什么,你又不抽烟。
  向东说,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抽烟杆了。
  陆大龙挥了一下手说,拿走吧。你们两个女人都撞鬼了,都有病。
  然后,向东就下山了,下山的时候她为了显示自己的开心,唱起了山歌。她的目标是江苏,那一片平原上,湖田相连,稻花盛开,鸭子在湖里自由游荡,太阳均匀拍打每一寸冒着热气的土地。很快,向东就可以赶向那儿,把自己的身心全部融进那片土地。
  向东在上火车的时候想,这就是命运,在前一站上车的时候,你不知道下一站是在哪里停靠。
  
  8
  
  金绍支队在百步界驻营的日子一成不变,陆大龙和战友们打架,喝酒,打伏击,端据点,大声地说笑,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有一次陆大龙在朱如玉带女兵出操的时候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没想到朱如玉却停了下来,走到陆大龙面前,你再吹一下试试?
  陆大龙就又吹了一下说,吹哨子算什么,我还要抱你摸你,我还要讨你当老婆,让你给老子生十个陆小龙出来。
  朱如玉的手枪突然抵在了陆大龙的面前,你这个流氓,说够了吗?
  此时刚好一队男兵跑步经过,陆大龙丢不起这个脸,他大声地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朱如玉说,老子就是流氓怎么了,老子就是想讨你当老婆有什么错。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开枪。
  朱如玉果然开枪了,陆大龙在朱如玉扣动扳机之前抬起了手,把手枪架向了天空。枪声划破寂静的树林上空,许多鸟奋勇地扇动翅膀冲向了天际。大家都愣了,陆大龙也迅速出枪,枪就抵在了朱如玉的脑门上。
  朱如玉说,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开枪。
  陆大龙子弹上膛,涨红着脸,半晌却将枪对着天空也放了一枪说,大声说,你还像不像个女人?你动不动就掏枪还像个女人吗?你再这样下去,连我也嫁不成。
  这次事件的后果是,两个人被关在两间相邻的黑洞洞的屋子里,关了半个月禁闭。路波说,这已经算是从轻处罚了,从重从严的话,上军事法庭。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陆大龙的心却始终还放在朱如玉的身上。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站在女兵连连长朱如玉的门前发呆。然后,日子又过去了大半年。就要攻打唐城了,唐城是一座被金绍支队攻打过三次的县城,却一次也没能拿下。驻守在这儿的有日军一个摩托化旅,属于日本战神板本竣一少将率领的队伍。现在,金绍支队要在路西支队、金萧支队和四明山支队的配合下,在一天一夜之内拿下唐城。
  路波给各连长开会的时候说,大家有没有信心?大家都说,有。
  路波笑了,说,小鬼子靠的是先进武器,咱们先把他的机关枪和炮给轰掉。
  然后路波的目光就落在了陆大龙身上。路波大声说,陆大龙我给你五十人,你可以在各团排营连挑,我要你组成冲锋队,给我打头阵。
  陆大龙双腿一靠说,支队长,冲锋队是不是敢死队?
  路波沉吟了一下,说,算是吧。
  陆大龙双腿又一靠,说,支队长,敢死队是不是很容易成为炮灰,或者说,成炮灰的机会是其他同志的十倍。
  路波的脸沉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当这个敢死队队长?
  陆大龙双腿又猛地靠了一下说,报告支队长,就算成为炮灰,我也要亲自把红旗插到唐城的城楼上去。
  路波脸上的皮肉舒展开来,说,你小子,专门捣蛋,等打仗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部队凌晨五点就要开拔,朱如玉的女兵连担负了在四个支队的救护工作,担架都是零时做起来的。五点,薄雾中许多火光亮了起来,战士们都起床了。当朱如玉推开门的时候,赫然看到门口竟然不知从哪儿移来了两棵正开着花的桃树,桃花娇艳,一左一右放肆地笑着春风。而陆大龙扎着武装带,笔挺地站在两棵桃树的中间,向朱如玉行军礼。
  陆大龙说,报告朱连长,冲锋队队长陆大龙前来求婚,请求你,如果在攻打唐城的战斗中我不牺牲,请你嫁给我当老婆。我以前说话粗鲁,虽然明知道你嫁给我以后我仍然可以摸你抱你,但我还是忍不住提前说了出来,请你原谅。报告完毕请指示。
  这一次朱如玉没有生气,或者说她一点生气的心思和时间都没有。她看了看腕上那块向东送的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不集合你的冲锋队?
  陆大龙大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求婚?
  朱如玉说,这一仗打下来如果你还活着,我可以答应嫁给你。但是,如果是我牺牲呢?
  陆大龙大声说,你不会牺牲,天要是敢让你牺牲,我把天捅个大窟窿,地要是敢让你牺牲,我让大海的水倒流。你不许牺牲,如果我牺牲了,我请求你为我活下去,并且找到我的馒头儿子。
  不提馒头则好,一提馒头,朱如玉的心里就泛起了一汪一汪的酸水。女兵连副连长正好朝朱如玉奔来,朱如玉不再和陆大龙说什么,而是对刚好奔来的女兵连副连长说,集合好了吗?
  副连长说,六十副担架,一百二十人刚好,余下三十个人,她们要求参加正面部队的进攻。
  朱如玉说,不行,我们的人不会不倒下,倒下一个补上一个,我们要保证发现伤员就往下送。
  副连长跑步离开了,朱如玉看着仍然笔直站着的陆大龙,心中有了感慨。这个打不死的,据说有十条命的汉子。这个阴魂不散被自己称作垃圾浑蛋的汉子。这个腰腿笔挺看上去像是长不大的汉子,好像有点儿触动了自己的心房。她看着陆大龙笑了,走到陆大龙面前整了整陆大龙的帽子。陆大龙说,你这算是答应了吧?
  朱如玉平静地对着一树的桃花说,如果唐城打下来了,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答应你。朱如玉好像是在对一树桃花说这样的话,在这个硝烟弥漫以前最为宁静的早晨,陆大龙突然直挺挺地仰倒了下去,两脚两手张开,幸福地望着天空。他的内心欢叫了一声,像是被子弹击中心房。
  几十年以后,当朱如玉回忆起攻打唐城的战斗时,枪声从密集到零落的过程又一次浮了上来。她认为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金绍游击支队攻打唐城只不过是一场很小的战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那场战斗的枪炮声,一直在朱如玉的耳膜中轰响了几十年。她看到了漫天的被炮弹掀开的黄土,以及断墙残垣,以及零乱的,像是随便丢弃的断腿残手,还有那被炸飞以后挂在门窗或者树枝上的肚肠。
  信号弹在一片漆黑中冲破夜色的时候,朱如玉带着女兵连和医疗队的人在总攻部队的后边,然后枪声响起来,这时候朱如玉突然想到,作为冲锋队的陆大龙,无疑就是冲锋在前的。他一定在呐喊,在疯狂开枪,火舌一阵阵从枪管里喷出来。他和他的冲锋队队员,必定是迎着飞蝗一般的子弹往前冲的,牺牲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这样想着,在爆豆般的枪声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伏在掩体后的朱如玉不由得心里紧了紧,她突然觉得,她的心里已经挤满了陆大龙。陆大龙是一阵狡猾的风,慢慢慢慢地推开了她这扇紧闭的门。
  冲锋在陆大龙身边的小个子,一个放牛出身的小游击员海皮在战斗结束后大哭,整个冲锋队硕果仅剩的就是他了。他不仅没有伤着,而且连一根汗毛也没有掉下来。追悼会那天,老天开始下雨,连绵地将近下了半个月。海皮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起,他不停地用手擦着脸。在为战友们新堆的大片坟堆前,海皮始终站在第一排陆大龙的坟前。海皮说,陆队长抱着机关枪疯狂扫射,他第一个冲进了被轰开缺口的城门。在城里和鬼子巷战的时候,子弹打完了,手榴弹扔完了,大刀片砍卷了刃,一个班的日本兵躲在破庙里没人敢冲向他。他躺在一堵残墙后,对着破庙狂喊,老子就要娶朱如玉当老婆了,有种的矮日本给我出来,让我一个个收拾你们。
  海皮说,他是一头疯牛,或者说癫掉了的老虎,身上到处都是血。然后,三颗手榴弹绑成了一束,扔向了陆大龙。这是海皮说的话,海皮说这些的时候,朱如玉一言不发,她轻轻地在陆大龙的坟边蹲了下来,伏下去,将身子和脸紧贴着潮湿的黄土。她的整个身子都湿了,身上的衣襟沾染了大片的黄泥。她的眼泪开始不停奔涌,混合着雨水,全都流在了坟上。她记得她带着担架队冲进唐城的时候,焦急地寻找着陆大龙的身影。担架队的小何看到了一个血人,她大叫,朱队长,这儿有一个伤员。
  朱如玉在断墙前看到了差点认不出来的陆大龙,双手炸飞,血肉模糊,脸上的皮肉都翻开了一道道的口子,像是长出来的许多张嘴巴一样。陆大龙的喉管上被弹片穿过了一个洞,洞口是凝结成块的血浆。陆大龙看到了俯下身去的如玉,喉咙咕咕地翻滚着,含混不清地说,如玉,我一直说要摸你,可是现在摸不成了。
  这时候朱如玉开始了一生之中最悔的一场后悔。她突然觉得,为什么不让他摸一摸,为什么不让他抱一抱,不让他亲一下。现在,陆大龙的双手炸飞了,他怎么摸。朱如玉猛地撕开了衣服,衣扣蹦跳着飞起来落在阵地上,她雪白的双乳就势压在了陆大龙的脸上。朱如玉不停地说,你亲,大龙你亲,我是你的,你摸,我是你的,我是你老婆。
  陆大龙笑了,他最后的一句话不是说出来的,他只是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地唱了一句民谣,妹妹在屋里头,哥哥想在心里头……然后,陆大龙连眼睛也懒得闭就断了气。朱如玉哭了,她不停地摇着陆大龙的身体吼着,你浑蛋,你垃圾,你给我活过来。你不是说过猫有九条命,你有十条命吗,你才死过六次,还有四次,你给我活过来。你不是说欠了我两条命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还?
  陆大龙没有办法再还朱如玉的两条命,一次是朱如玉卖掉儿子救的他,一次是朱如玉参加营救小分队,拦了日本兵的车子救了当时是日军俘虏的他。朱如玉后来不哭了,她就那么敞着怀,坐在那堆乱砖上,怀里抱着陆大龙,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陆大龙的脸上,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然后,太阳升起,地气上升,硝烟没有散尽,到处是乱哄哄的一片。日本旗歪倒在一边,几具日本兵的尸体就在朱如玉的不远处。路波带着几名连长和担架队员向这边走来,路波走到了朱如玉的身边,蹲下身说,朱连长,你要节哀。
  朱如玉轻轻地把手指头竖在唇前,轻声说,你们走开,让他睡一会儿。他是我男人,我要让我男人睡一会儿。
  这时候,路波的眼泪才夺眶而出,他转过身对身边的随行人员说,让陆队长睡一会儿,咱们走。
  身边都是打扫战场的战士。朱如玉就这样抱着陆大龙,一直抱到黄昏。路波、海皮,以及很多同志围成一个很大的圈,和朱如玉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人敢去惊动她。一直到黄昏第一缕夕阳射下来,罩在朱如玉和陆大龙的身上,虚脱了的朱如玉身子一歪,昏倒在陆大龙身上。路波挥了一下手,担架队就飞快地冲了上去。
  其实在墓地的追思会上,海皮含着热泪的诉说,只是陆大龙牺牲过程的一部分而已。更多的记忆,被朱如玉埋在了心里。追思会是新来的政委主持的,这是一个文质彬彬,戴眼镜的男人。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名战士为他撑着雨伞,他为地下的勇士们致了声情并茂的悼词,他还朗诵了《可爱的中国》……听着!朋友!母亲躲到一边去哭泣了,哭得伤心得很呀!她似乎在骂着:“难道我四万万的孩子,都是白生了吗?难道他们真像着了魔的狮子,一天到晚地睡着不醒吗?”
  在雨中已经淋得湿透的战士们都认为他是个书呆子,战士们其实不知道《可爱的中国》,他们只知道,要把矮日本赶走,最好把日本人的娘们也睡了,把日本人的房子也烧了,把日本人的金子运到中国来。朱如玉穿了一身素白,她就站在陆大龙的坟前。一身素白在江浙一带,那就是最重的重孝,那是老婆在为老公戴孝。她的手里紧握着一串风干的冰糖葫芦,在海皮抽抽搭搭说起陆大龙打伏击如何勇猛的时候,朱如玉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陆大龙心里真想着在战后娶她为妻,是不是不会那么发疯般的不顾死活。在朱如玉的心中,这成了一桩悬案。但是朱如玉美好地认为,陆大龙的一生其实只爱过她一个人,因为陆大龙将那串冰糖葫芦一直藏在胸前,以至于风干了。那冰糖葫芦是多年前,朱如玉恶毒地掷在他的脸上的,他却捡了起来,珍藏于胸。
  朱如玉一直趴在湿漉漉的黄泥新坟上,紧贴坟堆的半边脸上尽是泥巴。他听到支队长路波响亮的声音:举枪。
  所有的战士都举起了枪,对着天,仿佛是想让天收回那么多的雨。
  支队长路波说,放。
  所有的枪都鸣响了。一名战士替新来的政委撑着伞,他们走到了朱如玉身边。新政委轻声说,节哀。
  朱如玉没有说话。
  新政委又动手去拉朱如玉,你要当心身体。
  朱如玉突然起身夺过了战士的雨伞,扔在地上,用脚踩烂。所有的战士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一言不发,连路波支队长也装作没看见,将脸扭向了别处。
  朱如玉不知道的是,这个新来的政委,就是当年逃婚的胡金瓜。差一点他就成了朱如玉的丈夫,而现在,她和胡金瓜跌进了同一条与硝烟有关的壕沟。
  在队部,胡金瓜批评了朱如玉。胡金瓜是从新四军部队转过来的,他是部队里的秀才,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还认识了从金绍支队调到新四军部队,担任军报记者的向东。他说朱如玉同志,你怎么可以这样。
  朱如玉说,请称呼我为朱连长。
  胡金瓜说,朱连长,你怎么可以这样。
  朱如玉掏出手枪,猛拍在桌子上,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由于用力过猛,桌上的茶杯翻倒了,滚落在地上,在一声脆响中碎成数片。
  朱如玉说,那你想怎么样?
  这时候路波刚好进来。路波的脸一下子青了,大声喝止,朱如玉你的枪口朝向谁。
  朱如玉说,我的枪口朝向敌人,也朝向看不顺眼的人。
  路波大喝,来人,给我绑起来。
  海皮已经是路波支队长的警卫员了,海皮带着两名战士冲了进来,在迟疑了一会儿以后,还是动手用麻绳把朱如玉给捆了起来。捆得松松垮垮,如同虚设。
  路波说,关起来,关三天禁闭,想通了再来找我。
  朱如玉被关起来了,关在一间干净的,但是却光线极差的房间里。每天海皮都给朱如玉送饭,他叫朱如玉姐,他叫得很欢,以至于朱如玉错误地认为,在她的生命中确实有着这么一个弟弟。海皮说,新来的政委姓胡,叫胡金瓜,是暨阳县岭北胡老爷家的大少爷,听说他是逃婚参加革命的,他家的毛竹林像海一样,毛竹比星星还多。
  朱如玉一下子就愣了,她想,原来世界很大,人生却很小。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胡金瓜都撑着雨伞来看望朱如玉,他改掉了让别人替他打伞的坏毛病。他仿佛天生就是当政委的,不停地翻动着嘴皮子给朱如玉讲革命的道理,甚至把俄国作家柯罗连科的《火光》朗诵给她听。那火光啊,就在前头……朱如玉不爱听胡金瓜的演讲,但是胡金瓜让她想起了柳岸。她曾经把柳岸爱得那么的刻骨铭心,现在,这个和柳岸一样儒雅,甚至比柳岸读了更多的书的胡金瓜站在了她的面前。
  当第三天胡金瓜捧着一大堆书来给朱如玉的时候,天刚好放晴。唯一的瘦弱的光线,从一个小圆洞射进来。太阳光饱满地穿透了飞舞的灰尘,落在胡金瓜捧着的那些书上。胡金瓜咧开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
  朱如玉盯着胡金瓜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胡金瓜说,你是朱连长。
  朱如玉说,我是暨阳县城里头开丝厂的朱一文的女儿朱如玉。
  胡金瓜一下子愣了,他不知所措地捧着那些书和一小柬的光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朱如玉笑了,她不再理会胡金瓜,她的脑子里飞速盘旋着一幅画面:在朱如玉十八岁那年,朱一文盯着朱如玉笑了,说爹找个好日子把你嫁出去。
  
  9
  
  朱如玉的第三个男人,其实就是胡金瓜。两个人一直战斗在金绍支队,风里雨里,枪林弹雨,朱如玉都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死去。当有一天胡金瓜说,你好不好嫁给我的时候,朱如玉说,你当初为什么要逃婚?
  胡金瓜说,你不是也逃出来了吗?听说我弟弟还娶了你的丫头。
  朱如玉说,她叫秀云,我欠了她的,不知道该怎么还。
  胡金瓜说,幸好你没有亲自嫁给我弟弟。
  朱如玉说,我不嫁又怎么了呢?
  胡金瓜说,因为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朱如玉和胡金瓜的婚姻很平常,没有波澜,向组织上递交报告,组织上同意。支队长路波亲自为他们证婚,并祝他们早得贵子,但是他们一直都没有贵子。接着他们配合解放军进城,在金绍地区的县城解放中,有好些是和平解放的,他们只要迈着脚步雄壮地跨进城门,在鞭炮声和锣鼓声中,在人们夹道的欢迎中,穿过县城就行。
  接着就是分田地斗土豪,朱如玉担任了土改工作队队长。那时候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军装的朱如玉,成为暨阳县城的名人。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人其实就是好多年前失踪的朱一文的女儿朱如玉。朱如玉在分完了很多人的田地以后,开始着手瓜分胡家的毛竹林。
  胡老爷已经死了。胡家有长工短工,还有用人老妈,他们围着胡金地和秀云转。胡金地当然是没有多少花头的,他只知道一到晚上就关起房门,往秀云的身上爬,把秀云的身子当成是一座高山,把自己当成是一名优秀的登山运动员。尽管胡金地不够能干,但是秀云是能干的。秀云虽然是丫环出身,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智商,她总是把账本做得井井有条,把家务理得井井有条,把管家和下人管得井井有条。在岭北人的眼里,秀云是一个比慈禧太后还能干的女人。秀云的骨头和肉身都有了改变,她穿起绫罗的身姿不比任何有钱的女人差。然后,工作队突然进驻到她的家里,所有属于她和胡金地的财产被瓜分一空。她的脑子转不过来,她怎么也弄不明白,明明是她家的东西,怎么变成是大家的东西。后来她打听到,土改工作队的队长,就是她当年侍候过的朱家小姐朱如玉。
  她又穿起了粗布衣裳,长工短工用人老妈管家账房都不见了,只剩下她和胡金地,还有一个贪玩的孩子。她必须侍候这两个没有生活能力的男人,毕竟这一大一小要伴随她漫长的一生。当她在一个清晨打开门的时候,见到了她当年的主人,一个腰间扎着武装带,身穿军装同样精干的女人朱如玉。
  这个普通的清晨,朱如玉和秀云一直都在对视着,朱如玉感到奇隆的是,两人见面怎么没有了先前的亲热。然后秀云的目光避开了,秀云突然觉得,主人就是主人,她斗不过主人。朱如玉跨进了院子,看着偌大的院子里,一棵孤独的枣树努力地把枝丫伸向了天空。而枣树下面,一个没几岁的光屁股的孩子,正流着鼻涕在地上玩着蚯蚓。他把蚯蚓放在他裸露的小鸡鸡上,任由那蚯蚓在小鸡鸡上挣扎和扭动。
  朱如玉转过身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秀云却说出来了,秀云向她鞠了一躬说,我要谢谢你,因为你说让我过上好日子来报答我。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朱如玉说,这是政策。
  秀云冷笑了一声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吧。
  朱如玉无颜以对,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胡金地和秀云作为地主和地主婆,都会被批斗,漫长的艰难岁月在等着这个没过上几年好日子的女人。这就是命,朱如玉这样想。
  朱如玉回到县城家中的时候,胡金瓜刚好在铺床,他铺了两张床。看到朱如玉回来,他一边铺床一边回头朝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说累不累?
  朱如玉说,累。
  胡金瓜说,听说你去分田地了,胡家的田地都干干净净地分完了。
  朱如玉说,是的。
  胡金瓜说,你为什么要分他的田地,你为什么不让别人来做这事?你为什么只给他们留了那么一点儿地。他们怎么过?
  朱如玉说,可是我是组长你懂不懂,组长是需要负责的你懂不懂。
  胡金瓜不说话了,叹了一声说,我给你铺床呢,这是你的床,以后你可以睡在这张床上。
  朱如玉咬了咬嘴唇,也轻声地说,金瓜,你不要跟我来硬的,我这个人向来不怕硬,只怕软。
  胡金瓜说,这不软,也不硬,这叫心如死灰。
  朱如玉一听到胡金瓜说出的这四个字,就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敌得过胡金瓜。心如死灰,最大的死不是身死,而是心死。朱如玉知道,她刚刚到来并不很久的第三次爱情已经走远了。
  他们睡在两张行军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胡金瓜说,你为什么不分了你们自己家的丝厂。
  朱如玉说,分了。我爹带着小老婆去了香港,人去楼空。我只剩下我自己了,像一只闲棋一样,只会长久地落在棋盘的一角。
  捧着向东从北京寄来的冰糖葫芦,朱如玉特意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靠着墙角小心翼翼地吃着。她身后的墙上是红漆刷的标语,比如打土豪分田地之类。太阳的光芒穿透了她的身体,让她有了一些力气。她看到土地上升腾的热气,这让她觉得好像青春又将重来一样。特别是当她的牙齿切入山楂果的一瞬,果子的清香瞬间占据了她的唇齿,让她突然觉得回到了暨阳县中读书的年代。她和那个以前叫唐小糖,后来叫向东的女孩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对男同学品头论足。她的目光自然地投向老师柳岸,校园里草地黄黄……
  和冰糖葫芦一起寄来的,是向东的一封长信。向东的钢笔字写得越来越好了,朱如玉想,会不会是用自己送给她的那支派克钢笔写的。向东在信中告诉朱如玉,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位只有一条手臂的师长,这位师长骁勇无比,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颇有陆大龙的风范。她还说她的长篇小说《红色龙山》就要出版了,书里面有她和朱如玉的影子。在信的最后,她郑重地说,她爱的是陆大龙,因为他像个男人。她说我一生只爱一次,就是最初的那一次。这让朱如玉一下子回到了十八岁,十八岁的时候她也爱过柳岸,那她是不是和向东一样一如既往地爱着最初中意的男人?
  朱如玉不知道的是,在给朱如玉写这封信的时候,成为作家的向东手里捏着的是陆大龙常插腰间的那根烟杆。她离开金绍支队的时候,强硬地把这根烟杆据为已有。现在她很庆幸,要是没有当初的举动,她就不可能留下一点儿可以对陆大龙有所念想的东西。
  她毫不犹豫地学会了抽烟,抽的就是这根烟杆。
  
  10
  
  1968年,朱如玉在丝厂操场上搭起的台子上被批斗。在铺天盖地的喊声中,她抬起了头,看到了自己蓬乱地耷拉在脑门上的乱发。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台下的人群,看到了喊口号的人群中,分明站着一位表情木然的教书先生柳岸。朱如玉终于明白,这个曾经想和自己私奔的人,除了朗诵,除了在演出中扮演斩灭黑暗的骑士,原来还会喊口号。在飘荡着的像是米糊一样稀薄的阳光中,她看到柳岸像一张纸一样薄。这张纸随风扭动着。朱如玉笑了,她舔了一下嘴角,嘴角是挂下来的一串血球。她相信自己的目光是锋利的,她用锋利的目光把柳岸这张纸一切两半。
  据说柳岸的成分也不是很好,因为他娶的是南货店老板的女儿,但是他并没有受太多的冲击。解放以后,柳岸当的仍然是老师,据说他把国文教得很好,并且带出来许多文笔优秀的学生。
  后来朱如玉被解到了操场中间的空地上,人群渐渐散了开去,她戴着纸糊的帽子,孤零零地跪在地上,很像一枚被人丢弃的国际象棋。夕阳来得并不猛烈,是从西山那边慢慢地像海潮一样漫过来的。朱如玉觉得累了,她的身子歪倒在地上,脸就贴在地面上,目光刚好对准丝厂的大门。
  这是国营的丝厂,多年前是她父亲朱一文一手创办的。同样的,她依然能闻到蚕蛹的清香,她觉得自己就是被抽丝剥茧的一只蚕蛹。在黑夜降临以前,疲惫的朱如玉开始回想自己的十八岁,回想父亲给她许了一门亲事,回想工匠们拥进自己家的院子,给她准备十里红妆,回想一个人的私奔,回想认识苏步云并参加了革命……如此等等。她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向她走来,她听到学生游行的声音,听到了夜袭时的炮火声,她就很轻地笑了一下。在她歪倒在地的目光中,看到丝厂门口出现了同样戴着纸糊高帽的胡金瓜。胡金瓜像皮影戏里的人一样,一飘一飘脚步蹒跚地走向了朱如玉。
  胡金瓜走到了脸贴着地伏倒在地上的朱如玉身边,他的手里捧着荷叶包,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荷叶包,里面安静地躺着两片薄薄的牛肉。胡金瓜把一片牛肉塞进了朱如玉的嘴里,笑着说,吃吧,我知道你喜欢吃牛肉。
  朱如玉开心地吃起了牛肉,她突然觉得,爱情好像回到了身边。胡金瓜在她身边长久地坐着,他看到了往事。其实往事越来越黑了,夜开始深沉起来,他想起三十来年前的一天,也是在黑漆漆的夜里,他翻后窗从家中逃走了。帮他逃走的是他的傻弟弟胡金地,因为他骗胡金地,如果他穿起新郎的衣裳,以后就有吃不完的糖。胡金地兴奋地拍起手掌,不停地叫着糖,糖,糖,直到第二天,他娶了冒名顶替朱如玉的秀云。
  黑夜终于完全地盖住了这家国营丝厂的操场,操场中间,胡金瓜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大声地对着地上伏着的朱如玉说,朱如玉同志,现在由我来为你朗诵柯罗连科的《火光》:很久以前,在一个漆黑的秋天的夜晚,我泛舟在西伯利亚一条阴森森的河上……
  胡金瓜的声音显得中气实足,穿透了黑夜。在他的朗诵声中,所有的往事像集束弹一样,向朱如玉奔来,并且在她的身边轰炸着。在那虚拟的爆炸后的红光中,朱如玉看到了可爱的儿子馒头,歪歪扭扭地向她走来。她还看到了大把的往事,在这个安静的有着微微暖风的夜晚,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在这以前和在这以后,曾有许多火光,似乎近在咫尺,不只使我一人心驰神往。可是生活之河仍然在那阴森森的两岸之间流着,而火光也依旧非常遥远。因此,必须加劲划桨……然而,火光啊……毕竟……毕竟在前头!……胡金瓜的朗诵结束了,胡金瓜最后一句话是,朱如玉同志,我爱你。
  黑夜完全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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