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儒林外史

2011-12-29 00:00:00阿成
十月 2011年3期


  我们买的是软席车票,但软席候车室不让我们进,让我们去和谐号候车室。老悬一听就火了,差点没跟人家干起来,并威胁那个女服务员说,我明天就让你下岗,你信不信?当时在场围观的,还有一个打扮得溜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肩上背个英国18世纪送电报员背的那种小方皮包,在一旁鄙夷地看着老悬,意思是,他想看看老悬是怎么让那个女服务员下岗的。看到这家伙这个熊色,我立刻充满杀机地直视着他。他发现后便讪讪地走了。我想,这是一个有趣的人,城市里有不少这样有趣的人。好,我们不说他。
  我和衩子劝走了不依不饶的老悬,然后一同去了和谐号候车室。
  所谓和谐号候车室,和普通的候车室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差别,就是门口那两个表情呆滞的工作人员,给每个进和谐号的旅客发一小瓶矿泉水。
  和谐号候车室里人满为患,臭气熏天。我们把行囊放到地上,这里不让吸烟。我,老悬和衩子只能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儿。
  30分钟之后,开始检票了。我猜,我们乘坐的这种所谓的动车,一定是一个十足的傻瓜设计的,车厢里一半的座位冲着车头,另一半的座位则冲着车尾。一位胖乎乎的妇女嘟嘟囔囔地说,我反着坐,头晕……
  我们的座号也是反着坐。然后,车子就开动了,开始“反着”把我们拉往长春。
  两个多小时之后,反着坐的我们到了长春。
  长春火车站和十年前,既好像是有区别的,又好像没区别。我记忆中,在长春火车站的广场中央,曾经有一个顶端有飞机雕像的苏军纪念碑,现在没有了。后来,我们进入市区后,在转盘道上我看到了它,它被挪到了这里。顺便说一句:火车站广场没有雕塑,让整个火车站变得毫无生气。
  此时此刻,整个长春市到处都是杨树飞絮,像下雪一样。火车站广场完全被火辣辣的太阳统治着。我们躲在阴凉地里,一边用手摘着落在身上的飞絮,一边等待着来接我们的德北。每人都背着一个双肩背的旅行包,每人手里都有一瓶剩得不多的矿泉水,每个人都戴着一顶特战部队式的软帽,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未知的情绪,一种莫名的兴奋和装出来的满不在乎,并用小人物的眼光打量着从我们面前走过的那些同是小人物的男女旅客。
  德北终于来了,我注意到,他见到我时的眼神有点异样。他曾事先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有话要跟我说。什么话呢?搞得如此郑重。不过,很快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见了我们的第一句话是解释。
  他软兮兮地说,这种杨树的飞絮呢,长春人称之为“六月雪”。二十年前砍掉了不少杨树,现在的飞絮少多了。过去更严重,到了这个季节,全城跟下大雪一样。
  老悬说,挺他妈的讨厌。
  十多年过去了,德北几乎还是十年前我见到他时的那种打扮:黑短裤,白袜子,圆口布鞋,黑网扣的坎肩,大胡子,两只锃亮的毕加索式的大眼珠子。这次相见,所谓特别一点的是,他身上那件耐克T恤衫上,别了一枚鲜红的毛泽东像章。
  老悬一见德北就说,嘻,耐克衫上还别了一个毛主席像章,玩得挺绝呀。
  德北立刻说,你懂不懂?这是毛主席顶着耐克,耐克如果没有毛主席顶着,耐克啥也不是。
  这就是德北其人。
  老悬继续调侃,德北,是不是长春今年流行黑裤衩子呀?
  德北一本正经地说,前些日子,卖黑裤衩子的老板来找的我,求我买的,因为我是长春市民的代表嘛,我买了之后,穿着在人民大街上一走,跟着,整个长春就流行起来了。
  老悬说,你就扯吧。对了,那个给我姑娘主持婚礼的家伙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笑着问,咋回事?
  德北说,阿成老师,是这么回事。老悬丫头的婚礼我参加了。婚礼上,给老悬丫头主持婚礼的那个司仪,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啥也不是。我就冲上去了,哇哇一顿白话,把那个家伙干掉了。回到长春后,那个司仪从哈尔滨给我打来电话,说,哥,我决定退出哈尔滨婚坛了,隐居江湖,从此再也不干这行了。
  老悬说,于大傻子,人活着,要给对方也留口饭吃。
  老悬管于德北叫于大傻子,是昵称。
  德北说,这不是咱自己的姑娘结婚嘛,要不我能扯这个吗?
  衩子就张嘴哈哈乐。他总是张着嘴哈哈乐。身上背的那个双肩背像女人的坤包。
  德北说,衩子,这个背包是你情人的吧?
  老悬说,啥情人,就是他媳妇为了省钱买了个娘儿们包,你们瞅瞅,五大三粗的背这么个包,滑稽人儿。
  衩子说,回去我就把它扔了,重新买,买个品牌的。
  老悬说,能花几个钱呀?瞎他妈省。
  德北问衩子,对了,你今天咋没穿大裤衩子呢?
  我们的这次活动,衩子负责后勤工作,并被委任为“办公室主任”。衩子特别听老悬的,可以说唯马首是瞻。在火车上,老悬就教导他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办公室主任。老悬说,办公室主任,就是跑前跑后,楼上楼下来回跑的人,是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花领导想花的,玩领导想玩的,点领导想吃的,要领导想要的人。一句话,就是为领导服务的人。领导上车的时候,你要主动上前打开车门,并且用手挡着领导的头,其实车门碰不着领导的头,但你要用手挡一下,领导这才感到舒服。领导下车的时候,你得赶快先下车,替领导打开车门,领导上台阶的时候,你得小声说“小心,台阶”。得小声说,不能大声说“领导!台阶”,好像领导缺心眼儿似的。
  衩子态度极好地说,悬老师,我记住了。
  老悬说,你记住啥了?领导说话的时候你得拿个本记。一点政工意识都没有。
  衩子说,悬老师,我下车就买个本。
  老悬说,这就对了。
  我笑着说,人在江湖,多长一种意识也好。
  衩子说,那是,那是,我知道你们不是蹂躏我,是爱护我。
  这次,是衩子主动要求和我们一起做背包客的,他也很想体验一下行走的滋味。他说,要不,好像不是男子汉似的。
  德北对我说,阿成老师,本来我的一个朋友那儿有一套房子,原来计划,老师来了之后就不安排去招待所住了,毕竟大家是自费嘛。但是,他那套房子还没收拾呢,而且没有空调,天这么热,人又多,没空调不行,像开往奥斯威辛集中营的闷罐车厢似的……
  几个人正说着,老远看见老邱从车站广场斜对过走过来了,牛哄哄的,也背个双肩背。
  老邱是从北京过来的,他的火车比我们先到。老邱提前到了长春之后,先去附近的旅馆租了个钟点房,脱光了衣服,穿个裤头,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电视。一看到点了,穿上衣服,背上双肩背,晃晃悠悠出来了。老邱这副背包客的打扮没问题,他在央视干过,用他的话说,什么叫央视?就是到处走。因此背包族这一套短打装备他全有。在老邱不是牛B导演之前,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小人物。这次回归到小人物当中,他多少有点不适应。更不适应的,好像几位对导演之类不太上心,看他的眼神也不热烈。特别是老悬,他曾嘟嘟囔囔地对我说过,我从外县来到城里漂,多少年来,一直低声下气的,我他妈的最恨城里人这个牛皮劲,就是欠揍。我感慨地说,没心没肺的城里人还不知道已经把你们得罪得这么深啦,看来这是刻骨仇恨哪。不过,你也是半个城里人啦。老悬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喜欢城市!我非常压抑,有一股无名火,想复仇。非常强烈。真的。但对阿成老师不是。我甜蜜地说,暂时的。
  人都到齐了,德北问,咱们打车还是走?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这才刚开始就打车呀?走!
  德北说,那好,咱们走。
  于是,几个人背上包,像特战小分队似的,穿过火车站广场,顶着烈日,带着繁杂的情绪和是否能坚持到底的疑问,在德北的引导下,穿大街,走小巷,沾着一身灰白色的杨絮,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招待所。毕竟这次行动是自费,属AA制,所以,德北找了长春市的一家既干净又便宜的招待所。在路上我还听老悬跟德北小声地说,你不是有话要跟阿成说吗?说呀。
  德北小声纠正道,得在合适的气氛,合适的环境下说。
  老悬小声问,你想跟阿成说什么,先跟我透露透露呗。
  德北小声说,个人隐私,不能透露。
  这是一家上个世纪80年代建筑式样的老招待所,特别令人惊讶的是,它至今还保持国营体制,而且,内部布局和服务方式依旧是80年代的老一套。客房的天棚上面吊着大翅的风扇,到了吃饭时间,像老电影院开场一样,打电铃。古,隆的是,居然有免费早餐,客人排着队拿着铁盘子由大师傅给打。假如,我是说假如,客人换上蓝色竖条的衣裤,那就是人在集中营里的感觉了。
  虽然是一家老式招待所,但入住手续却十分严格,每个客人的身份证都必须出示,并逐一核对,逐一登记。我理解服务员的那副怀疑的表情,我们这几个人的样子和打扮也着实可疑,可能不是什么坏人,但绝对不像什么好人。尽管当今不着调的人随处可见,但像我们这种年龄还不着调的,少。
  德北在一旁揶揄道,现在公安部正在全国的范围内进行排查,可能又出什么大案了,估计案犯的年龄就在你我之间。
  老悬在一旁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咱们都是嫌疑犯,赶快登记吧。
  那个女服务员白了德北一眼,那白眼儿也是80年代式的。
  进了老式客房,老邱兴致盎然,特意掏出照相机拍了一下环境,一边拍一边说,回去他打算放到博客上去。
  德北对那个像似接父亲班的楼层女服务员说,他们都是外地人,他们说他们是作家,这位的名字叫狐狸,那个人的名字,叫猫头鹰,多么有意思的名字呀。
  老悬说,看着没有,玩南斯拉夫影片《桥》呢。
  德北继续跟那个女服务员说道,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这几个人呢,他们都有点弱智,生活上均不能自理,你晚上过来给他们放放窗户,放放味儿,半夜的时候,你过来喊喊他们,说,该起夜啦——
  那个女服务员乐得不行了,说,你这个人咋这么有意思呢。
  感情近了,服务员便好心地说,开开房门,有穿堂风,凉快。晚上八点到十点有热水,是公共淋浴,就在楼拐角那儿。
  几个人说,谢谢,谢谢。
  女服务员走后,几个人开始放包,放松,洗脸,泡茶。个个似乎对居住环境很满意,觉得新鲜、有趣。
  忙活完了,德北说,都过来,都过来,咱们开个小会,我把情况向阿成老师和各位汇报一下。
  德北还特意让我坐在沙发上,他说,咱们按岁数排,老大哥坐在首席上,其他人——自由吧。
  德北把我在床头柜上的烟拿过去,把他的烟放在那里,说,阿成老师,咱们交换一下,搞一个小小的交换仪式。
  我说,这不都是云烟吗?
  德北说,这不一样,我这个云烟是长春的,你那个云烟是哈尔滨的。
  老悬在一旁说,净扯。
  德北说,这不是听说阿成大哥要来嘛,我昨天就跟我们主编说了,说我的老师要来了。他问是谁?我说,阿成老师。主编说,阿成?没听说过!你就说你啥意思吧。我说,我想给我老师拿点烟抽,你就不用拿中华了,中华都是我们送的,那还能有真的吗?全都是假的,还是拿云烟吧。
  大家就乐。
  衩子说,德北真能编,是个演员的料。
  德北继续一本正经地“汇报”。
  德北说,阿成老师,这次徒步走的活动是这么安排的,今天晚上,你们就在这儿暂时住一下,条件简陋了点。明天上午,我安排双阳的作协主席和副主席两个人过来接咱们一下,然后,直接去农村的孙中英和王延海家。王延海呢,是乡党委书记的秘书,他媳妇孙中英,这位大姐爱好文学,两口子爱好文学二十多年了,写了也发了不少东西,但水平稍微低一点,主要是对文学还没有参透。去他们家有两个原因,一是二十多年前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常去他们家住,很熟。所以去他们那里,大家在生活细节上都不必拘谨。
  我说,一切听你安排。
  老悬问,咱们得走着去吧?
  德北说,当然了,背包客背包客嘛,必须得走着去。这一路上你们会有很多感受,长春这几年变化也很大,在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领导下,长春人民精神面貌越来越好……
  老悬说,行了行了,赶快说正题吧。
  德北说,第二,咱们这些老师去他们家里,各位的言谈举止,对他们也是一个熏陶,会对他们两口子产生一些影响。明天中午和晚上都在他们家吃。伙食安排很简单,一顿就一两个菜,但管够,管饱。
  衩子说,管饱就好,咱们没什么过高的要求。
  德北说,中午呢,是排骨、大豆腐、大葱蘸大酱,还有鱼,啤、白二酒都管够,先用盅,后用杯,最后拿瓶对嘴吹。到时候看情绪了。另外,瓦凉的井水管够。想吃西瓜,咱们买一个,直接放井水里镇上。周日,咱们返回双阳,看双阳他们有啥安排,双阳下面有一个乡,是养鹿乡,是全国养鹿的专业乡,咱们去那里吃点鹿肉,吃全鹿有点太奢侈,也太遭罪。如果咱们要吃全鹿,必然会有一只梅花鹿被宰杀,咱们只吃点儿部分的地方,像鹿肉啊,鹿胎啥的,我跟他们说不能搞那些奢侈的东西,特别是不能搞现场杀鹿,受不了,那样我们就全都吃不下了,那不行。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对对对,绝对不能杀鹿,咱们是谁呀?再说,他要真的杀了,咱们也买不起呀。
  德北说,之后呢,再给诸位整点鹿产品,鹿胎膏之类的,其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可能还有鹿鞭之类的。
  老悬说,邱导需要。
  老邱说,好哇,那就来几根吧。
  衩子诚恳地说,我给我的一个哥儿们也弄点儿。
  德北接着说,今天晚上呢,是易水寒安排。易水寒没过来,是因为今天是长春市二人转大师那炳华老先生的88大寿。易水寒祝寿去了,晚上五点,他在“社会主义新农村”等咱们。
  我说,上次来就是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吃的,德北还特意给我们炸的酱。有特色。老邱没去过,去了肯定喜欢。
  老邱说,我喜欢吃农村菜。
  德北说,之后,咱们回来那天,就是周日那天晚上,长春的几个写小说的朋友跟大家见个面吧。阿成老师来了,首先是一个沟通,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甜蜜地笑了。
  德北说,阿成老师,我这都是收钱的,一人一百二。我等于请大仙给他们算卦,算卦能不收钱吗?阿成老师,初步就是这么安排的,如果有什么变化,咱们再定。周一,咱们吃完中午饭,返程。
  老悬说,我们返程票都买好了。
  德北说,如果周一返回前还有时间的话,我不知道各位老师来过长春没有,我可以领大家看看,八大部啥的。
  大家都一律摇头。
  德北说,如果没有,咱们就统一行动。这次出于我们整个品质的高规格和我们水平的高尚程度,小姐就不安排了。如果谁有这方面意向的,可以偷偷给我打电话,我可以略加指点一二,介绍去安全的地方,听到不同的口哨,你就知道什么时候撤,知道什么时候上楼,什么时候下楼,走哪个门儿,这些咱们必须都事先说好了。
  大家都咧嘴乐开了。
  我说,德北,有空,咱俩再个别聊聊……
  正说着,进来一位中年女性,很朴素,善气迎人,很阳光。感觉这样正派的女人能和这些人掺和在一起,值得尊敬。
  德北介绍说,这是红姐,她是我们出版社校对科的科长,也是我们的好朋友。她的父亲,是我们出版社最早的老总,人非常好。可以说,红姐在全中国,在整个华人世界,校对方面排第一名。
  红姐说,阿成老师,别听他瞎扯。
  说完就坐了下来,和老悬打招呼,说,累了吧?
  老悬说,不累不累。
  老悬说完之后转过身来对我说,阿成老师,我每次来长春都是红姐接待。红姐这人特别好。
  德北说,是这样,有很多事情呢,带媳妇不方便,如果媳妇在跟前,她老批评你,让你很难受。旁边有红姐这么一个人,端个水儿了,支个嘴儿了,这样方便。红姐这个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好了好了,阿成老师,我的汇报到此结束。
  说完,他又问其他的几位,有没有听不懂的,听不懂的还可以提问。
  老邱说,德北,咱们是不是搞一个活动日程表?
  德北说,这个没问题,回去我补一个。一会儿呢我去趟书店,买买阿成老师的书……
  我说,我带了我带了。老悬临走的时候,特意告诉我让我带几本书。
  德北说,我知道老邱和老悬都有书,阿成老师就更不用说了。但大裤衩子没有书。我特意在出版社给他做了一本,把别人的书的书皮儿撕掉,换一个新书皮,再贴上他的名字。
  衩子说,你做得像不像啊,别漏兜了,最好找一个不出名作者的书。
  德北说,哪能做漏兜呢,肯定做得跟真的似的,而且没有版权问题,因为那是我的书。
  红姐笑着说,别听他在那里瞎扯。
  老悬哼哧哼哧直笑,说,红姐,你当我们都是傻瓜呀,不知道他是在那儿瞎扯呀?
  德北说,那好,阿成老师,你们现在抓紧休息,喝点水,洗洗脸。我们先回单位。晚上五点二十准时吃饭。老瓦下了火车之后直接去饭店。
  说着,德北拿出一条毛巾,对衩子说,衩子,我也没啥送你的,也知道嫂子不管你,拿条毛巾送给你,崭新的。
  衩子一本正经地说,谢谢,谢谢。
  送德北出去的时候,我轻声地说,我们找时间聊聊。
  德北一时语塞,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走了。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心想,看来,凡事都不能看表面哪。
  晚上五点,红姐来招待所接我们,问我们,打不打车?打车去吧,要走挺远的路呢。
  老邱说,绝对不能打车,背包客,背包客嘛,包可以放在宾馆里,但走还是要走的。
  大家说,全都走。
  老悬问,红姐,得走多长时间?
  红姐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半小时就到了。
  衩子说,那咱们就走。
  老悬说,衩子,你有点数,以后这些问走多长时间这种事儿,都是你办公室主任的活儿。知道不?
  衩子说,知道。
  老悬说,还有,出门、进门,都得让大哥先走。现在咱们就把大哥当成领导,用大哥来演习一下,知道不?增加一下咱们的政工意识,保不齐将来谁能当官呢,这些都用得着。
  衩子说,哥,我能把办公室主任当好就不错了。
  我说,好,我们走吧。
  出了招待所,再一次感觉长春的绿化不错,大街和背街上,还有院子里到处都是浓绿的树,尽管飞舞的杨絮特别的多,尽管这些玩意儿有点讨厌,但总比把这些树砍掉,换成那种小细杆的树好啊。
  老悬在路上不断地打手机,他总落在“小分队”的后面。衩子跟我们说,老悬是手机专家,一天不停地发短信,也不知道是给谁发短信。而且他写短信的方式非常用力,像鸡叨米似的,嚓嚓直响。
  衩子说,已经干坏了好几个手机了。
  老邱说,老悬应当是电信的ⅥP用户。
  衩子说,今年上半年我就帮他买两次手机了。
  老悬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议论,但根本不理我们,继续写自己的短信。其实我是知道的,看似他是在发短信,其实是记一路上的感受和突然想到的某些事情,并非全都是发短信。大家生活不容易,写点小稿挣点小钱,情有可原。
  路上,红姐说,阿成老师,德北原来打算在桑树下吃……
  我问,桑树下?
  红姐说,那是朋友家的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树,可以容六七个人,有一个石桌,挺好的。这次人有点多,怕坐不下,才改到“社会主义新农村”了。
  我问,德北这几年怎么样?还好吧?
  红姐迟疑地说,还行……
  我就没再问下去。
  “社会主义新农村”在一条二类街道上,门脸上的招牌巨大,是一个巨大幅的60年代风格的招贴画,画着乐呵呵的开拖拉机的农民,滚滚的麦浪,蓝天白云。
  我们几个一进门,服务员就喊,欢迎,欢迎各位来社会主义新农村,“老舅”那屋请——
  显然,我们是“老舅”那屋的客。
  “社会主义新农村”一共三层(听说还有一个阁楼),我们在二楼“老舅”那屋。
  德北和另一年轻人已经候在那里了。
  德北马上迎上来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好朋友易水寒。
  从长相上看,年轻的易水寒不像东北人,但却是一口纯东北口音。
  易水寒说,阿阿阿阿,阿成老师,我上上上上上,上次和您在电电电电话里通过话,咱们好像像像像像——见过。
  我一时有点想不起来,也没想到他结巴得这么厉害。
  老悬说,阿成老师,你忘了,《辽沈晚报》副刊的那个。
  我说,噢,我想起来了,我们通过电话。
  易水寒说,邀邀邀,邀你跟老老,老悬去长长长白山嘛,后后,后来没没,没整成。
  我说,对对对。
  德北学易水寒的结巴说,大家坐坐坐,坐吧。
  易水寒从背篼里拿出一本书给我,说,阿,阿成老师,你你你,一会会会儿,装装装兜子里。
  我拿过书看了看,发现这本书没有书号,也没有出版社。
  易水寒解释说,这是网网网,网上出的,是一一,一种新新,新的出版方、方式,卖得还,还不错的。
  老悬介绍说,阿成老师,易水寒是写杂文和随笔的,相当厉害了。
  我对易水寒说,你和衩子有相似之处,都是写文史类的东西。
  衩子忸怩地说,我不行,差差差,差老了。
  老邱笑着说,我行。
  德北说,阿成老师,他的笔名就叫易水寒。
  我本应说“呀,易水寒哪,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没这么说。我感觉易水寒是一个真诚的朋友,如德北所说,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既然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就应当赤诚相见。
  我说,易水寒,名字起得好!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我我我,我自己带的酒,这里的小小小,小烧其实并不不不,不好喝。咱们喝的是桃桃桃,桃南江,也叫老老老,老虎头。
  我说,好!尝尝。
  几位落座那一瞬间我很感慨,凡三十年,喝酒的事不少,但像这种完全放松的,没有任何私利目的的纯哥儿们相聚,少哇一看来,用“人心不古”来批评当今世道,未见准确呀。
  在座的这几位基本上是喝白酒的主,唯独我喝酒不行。老虎头被打开了,除了我以外,每个人都满满地倒了一缸子,估计每缸子得有三四两酒。老虎头,老虎头,顾名思义,这是可怕的烈性酒哇。
  老邱环视着四周,以一个央视导演的眼光挑剔地说,这里既然叫社会主义新农村,那服务员就不能戴“红卫兵”袖标,看来有的地方还在瞎整啊,有的还整个消息树,一来客人,放消息树。
  衩子说,这是二小放牛郎啊。
  老悬不咸不淡地说,行,可以了,就是这样,完全还原历史办不到,就是玩一个气氛,整个怀旧的场合。
  衩子说,用阿成老师的话说,怀旧的生活也是生活。
  我笑着说,挺不错的。老邱,你就是当导演当的,落伍了,真实是对虚幻而言的。
  老邱笑着说,靠,我这是职业病。
  德北说,讨论到此告一段落,倒倒倒,倒酒。
  易水寒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说,阿成老师,他们老老老,学我,我一一点办法也没有,学就学吧,有人学,是是是,是好事。
  德北说,我们都是易水寒带的研研研,研究生。
  我提醒说,就差老瓦了。
  德北说,老瓦很快就到,正在往这边走,红姐去接他去了。
  我这才发现红姐不见了。
  老悬说,我看咱们边吃边等吧。
  老邱也说,还是等等吧。
  德北说,不等不等,服务员,上菜。
  上来的全部都是农村菜,蘸酱菜,蒸土豆茄子,鸡蛋焖子,炸泥鳅,酸菜炖肉,血肠。跟黑龙江的农村菜差不多。盘子也大,状态也野,挺振奋精神的。
  这时候,德北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塑料袋酱,倒在小瓷碗里。一边倒一边说,这是我在家自己炸的酱,他们这儿的酱不行。
  几年前我在《我所知道的德北》中曾写道:“(那次也是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德北对个女服务员说,丫蛋儿,你下楼去告诉后厨,就说德北大叔来了,给我炸一个辣椒酱,怎么炸他知道。我再加三块钱呗。”最后还是德北自己去后厨炸的。
  我说,怎么,这回不自己去灶上炸了?
  德北说,麻烦。
  然后,德北掏出一袋酱给初次谋面的老邱。
  老邱一看,说,这酱好。
  衩子说,东北人没酱不行。
  德北看了看桌上的菜说,易水寒,上次咱们点的酸菜炒土豆丝儿挺好,你再来一个这个呗。
  易水寒立刻喊来服务员,除了酸菜炒土豆丝儿,又点了一个“菜园子”,一个小毛葱拌豆腐,一共九个菜。
  易水寒也说,阿阿阿,阿成老师,开始不是说去去去,去老田家的桑桑桑,桑树下吃、吃嘛。他那个小院坐坐坐,坐不下。这又到这儿,挑挑挑,挑了个大房间。
  德北瞅着那个上菜的女服务员对我说,阿成老师,看见没有,这姑娘现在变得漂白漂白的,这都是捂的呀,原来黢黑黢黑的。
  女服务员翻陵着白眼儿说,本来就白嘛。
  老悬说,别老逗人家服务员。
  德北说,怎么是逗她呢,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不是?丫头。
  女服务员说,是是是是是,一开始黑,后来捂白啦,这行了吧。
  老悬说,这丫头,不懂好赖人。
  我让德北坐正座,我坐他旁边。
  我对德北说,你就得坐这儿。
  老邱说,东北的事咱弄不准,不知道坐哪儿合适,应当统一下个文件,谁该坐哪。什么叫主陪,什么叫副陪。
  大家都落座之后,德北说,阿成老师,这两天我跑了两家书店,发现只有你一本书。我就看到了一本《一个人和一座城市》,还不是你一个人写的,是“阿成等著”。前几天,我在那家书店买了一本《上帝之手》,我买的时候还有好几本呢,我认为指定还有。结果这次去,没了,都卖没了。
  我说,我得对长春人民作点贡献哪,长春人民对我不薄啊。
  德北说,我查了一下他们书店的进货记录,您的书他们一共进了一件。
  我大笑,说,就一本啊?
  德北说,不是不是,所谓的一件,有七八包。这一件进了七八个月了,卖了二千多本,算可以了。
  我说,我以为就一本呢。
  德北说,那不可能,出版社不可能给书店只寄一本书,也没法寄。
  几个人正说着,进来了一个男服务员,剃着小平头,一副二人转演员的打扮。
  他说,几位晚上好,我一看你们的眼神就知道,你们不知道我是干啥的吧?我就是二人转演员。
  易水寒对我说,这都都都,都是艺校的。阿成老师,过去在这儿唱唱唱,唱二二二,二人转的就一,一两个,现在有十十,十几个呢。
  说完,易水寒对他说,你先出出,出去吧,一会儿我我,我叫你给给,给大家表表,表演一段儿。
  德北说,阿成老师,长春,整个吉林省,唱二人转,一说是榆树,一说是梨树,这些艺人都往哪走呢,都往上走,上夹皮沟,大雪刨天往桦甸走。到矿上去,到矿上演,到矿上唱,那不就是归李金镛李把头管嘛,他们去那里唱,可以拿金子。他们唱的基本上都是对口戏,对花啦,都是这套。唱打嘟噜,看谁的嘟噜多。
  易水寒说,对对对,待待,待会儿再唱,咱们先吃,先先,先喝……都都,都满上,满上。
  大家有喝啤(酒)的,有喝白(酒)的。
  这时,走廊外面传来唱二人转的声音。
  老邱以一个导演的姿态说,辽宁的辽北,吉林的榆树,二人转都唱得非常好。
  易水寒一边给各位倒酒一边说,铁铁铁,铁岭、开开开,开源、海海海,海城,都都都,都唱得相当不错。
  老悬说,易水寒你先给我们唱一个。
  听了老悬的话,易水寒显得有点兴奋,估计他对二人转有浓厚的兴趣,也有强烈的表演欲。
  易水寒说,先喝喝喝,喝一会儿,一一,一会儿的。
  德北说,行了行了,先别咱几个白话,阿成老师在这儿,你们也太没礼貌了,现在咱们开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先掐死在摇篮里。
  我问,不等老瓦了?
  德北说,不等了,他又不是咱们的领导。
  易水寒说,边吃边等,边吃边等。
  也可能是兴致高,也可能是走累了,大家并不谦让,开造。你得承认,这家东北菜做得是地道。这一点也得到了在座几位的认同。
  易水寒问我,阿成老师,你是东东东,东北人吗?
  我说,是啊,我是在东北生的。
  易水寒说,我是河河河,河北的。我今天去参加那老师的88大寿,《猪八戒拱地》啥的,都是他作曲的。是大大大,大师了。
  我问,还能唱吗?
  易水寒说,那老师不是唱,主要是作作作,作曲,像龙江剧、吉吉吉,吉剧,他都是创始人之之之,之一。阿成老师,在在,在长春,光二人转的千千千,千人剧场就有八八八,八个,门票一二百元。
  我说,这么多!哈尔滨也有,但没这么多。哈尔滨的城里人对二人转似乎有点排斥。过去倒是有一个唱二人转的地方,我领外地朋友去过,虽然是个草台班子,但唱得不错。但是真正唱得好坏我就不懂了,但觉得唱得挺滑稽。
  易水寒说,那年我去黑黑黑,黑龙江去听二人转,十十十,十块钱,还让到头一排,还还,还有免费瓜子。哈,高高高,高级待遇。唱得像破破破,破锣嗓子,但是确实有有,有味儿。要说唱得最最,最好的,都是黑,黑龙江的。辽宁的演员都是从黑龙江来的。一会儿,一会儿我和德德,德北给大家唱一段儿。
  大家立刻给易水寒鼓掌。
  易水寒正要唱的时候,老田进来了。此人近五十岁,脸上、脖子上是一大片疤瘌,据说是烫的。
  我觉得他长得像某个作家。
  老田是一脸酸不叽的牛皮架儿,说,抱歉了,抱歉了,来晚啦。
  说着,径自去了那个空位坐下,然后,拿出他的旱烟盒,不紧不慢地开始卷烟卷儿。
  德北说,阿成老师,我介绍一下,这是老田,我田哥,人称“田大疤瘌”,专抽旱烟,厉害,属于老旱烟的守望者。
  老田一边卷烟一边头不抬眼不睁地说,德北,都给我介绍介绍呗。
  这顿饭是易水寒召集的,理所当然得由他来介绍在座的各位。
  易水寒说,这位,是中央电电电,电视台的邱,邱老师。这是大裤衩子。这是炳发。炳发一年能来七七七、七八次,都见得我够够的了。
  我说,我插一句,衩子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收的唯一的一个学生。当时是怎么回事呢?他要当我学生,我就问他,你写小说吗?他说,不写。我说,不写就好办了,我收你当学生了。
  大家听了就哈哈大笑。
  老田不紧不慢地说,原本定的在咱家吃,咱家有一个小院儿,有棵桑树,有个石桌子,后来这帮B嫌乎地儿有点小。又帮我往里拓了拓,这头呢,紧挨着人行道,紧挨着栅栏院。还行,挺凉快的。
  我说,城市里的乡村。不容易。
  老邱说,老田,旱烟的好烟叶是在发芽的时候,把豆饼水浇上,这样长得的烟叶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老田仍旧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最牛皮的烟叶,是浇芝麻。国家领导人抽的烟,清一色儿,都是这种烟叶出苗后,可以追肥了,把芝麻炒熟了浇上。当时中央领导人抽的那种没牌子的烟,就是这种烟。
  我问,这靠谱吗?
  老田说,靠谱。就是那种大白杆。当时中央领导人就抽的这种烟。咋回事呢,烟叶成叶以后,先把叶梗和叶筋都去了,然后顺着,切成贼细的丝。我认识一个人,他是给中央领导人种烟的,是这个人告诉我这种烟怎么种,怎么做。现在这个人我找不到了。
  老邱说,我明白了,就是烟卷多长,烟丝多长。
  老田说,对,就是把烟扒开之后,一根断的烟丝都没有。
  我说,我也算是资深的烟鬼了,但从来没抽过这种烟。
  德北说,这就是办公室主任的错了。
  衩子说,我上哪整这种烟去?
  正说着,老瓦进来了。老瓦在四十岁左右,大个儿,帅哥儿,衣着正统,不贫不富,身上多多少少有一种政工气质,估计是长时间泡在官场里的缘故,耳濡目染,在其他场合就难免有些流露。
  我说,哎呀,老瓦,这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快过来坐下。
  老瓦一边坐一边说,我也是走过来的,背包客嘛。红姐告诉我,你们都是走,那我也走,咱不能破坏规矩呀,是不是,阿成老师?
  我说,老瓦自律性很强。
  德北问,老瓦,你来白的还是啤的?
  老瓦说,我少来点啤的吧。
  说着,老瓦又向各位致意说,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啊。
  老悬说,行了行了,这也不是你特意来晚的,这是火车的事。
  德北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好,今天这场合整得非常隆重。我先来个开场白,阿成老师,尊敬的老大哥又来到了长春,来到了“社会主义新农村”,高大的身影又把“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屋顶给顶破了。一会儿呢,气氛会渐渐地火起来,会把这种热浪一直升到三楼去,让三楼的人热得受不了。好了,废话就不说了,这次咱们是组织一次背包客的小小行动。这不嘛,老瓦也是,我们也是,一下火车就开始走。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离开长春为止,咱们跟车就bye-bye了,今后所有的路都靠咱们两只脚了。今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好,我代表长春好几百万人民,也代表长春市委市政府等五大班子,欢迎各位又来到了东北三省最美丽的城市之一长春。瓦房店虽美,但毕竟是地级市嘛。
  老瓦说,这是嘲笑我们瓦房店呢。
  德北接着说,咱们今天,可以叫黑、吉、辽、京,也可以叫京、黑、吉、辽组合。我们紧紧团结在中央电视台邱导?频道的周围,高举阿成老师的《上帝之手》的旗帜,沿着阿成老师指定的中国小小说道路,前进!前进!前进,进!
  老悬哧哧地笑,说,于大傻子真能整词儿。
  德北又更正说,不是高举着阿成老师《上帝之手》的旗帜,是高举着阿成老师说的小小说就该这么写的旗帜,前进!前进!奋勇前进。现在咱们就开始喝吧。
  大家就开始喝。
  易水寒说,吃点肉,吃点肉。
  我刚吃,德北就说,下面请阿成大哥做指示。
  我赶忙放下筷子。
  德北说,你们都傻呵呵瞅啥?鼓掌啊。
  我说,兄弟们,大概是六七年前,还是这个地方,还是德北,那次没有老瓦。跟这些兄弟们见面,是一种亲兄弟的感觉,心里非常激动。这个这个,你得承认啊,江山代有人才出。说实话,当年,我写的那些玩意儿跟各位比差远啦……
  德北说,阿成老师,我当时看你的《年关六赋》以后,还以为是写《棋王》的阿城,我说,这不是错别字嘛。半年后,我才知道是阿成老师。到年底就获奖了嘛。
  老田说,我看了《年关六赋》之后,当时就跟德北说,这B将来能起来。
  老邱笑开了花,说,不要说粗话,不要说粗话。
  我说,德北,上次你给我背诵的《共产党宣言》,再给我们背一遍呗。
  说完,我对老邱介绍说,德北背这个厉害。当年因为他的长相像李大钊,差一点被长影招去当特型演员。他到那去试镜,背的就是《共产党宣言》,让他背背,你听听。
  德北站了起来,绘声绘色地朗诵起《共产党宣言》: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有哪一个反对党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共产党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共产主义这个罪名去回敬更进步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反动敌人呢……”
  老邱很导演地说,嗯,行,可以,不错。
  老悬一副颇为不屑的样子。
  我说,好了,咱们大家一起干了。
  喝了之后,德北兴致勃勃地讲有一次他打电话,他的特点是给朋友打电话时,开门就先朗诵《共产党宣言》。可这次对方是个女的,听完了之后问,先生,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德北赶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德北说,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的又把电话打回来了,说,那首诗你能不能再给我背一遍。后来我们就成为朋友了。当时她办出国签证已经办了两三年了,还没办下来。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让我马上过去。我就去了,一进门呀,这个女的一下分就把我搂住了,又亲又抱的。我以为她爱上我了,感情一下子爆发了。结果她说,德北,我的签证下来了,明天就走。我一听,老失落了。
  老悬说,净吹牛。
  我暗想,是不是他想跟我聊聊这件事呀。要知道,表面诙谐者,内心却常常装着大沉重啊。
  德北对易水寒说,我背完了,你再代表河北,整一段二人转。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我虽虽虽,虽然不是你们背背背,背包客里的组成人员,但我对你们背——背——背包客的行动非——常敬佩。我不——是不想参加,主要是我我我在报社,脱——离不开,德北跟我说了你们的背——背包行动……
  德北说,他忙,每天都有一篇文章要写,活得很辛苦。但是,易水寒的文章非常受长春人民的欢迎。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说实在话,现在,文坛上我——我喜欢的作家越——来越少了。但阿成老师一直是我我我我,我最喜欢的作家。今天阿成老师来,整得我我直紧张。就是说,很很尊敬,很期待。好,我,我,我整一段儿。
  德北说,小磕巴(易水寒),我拦你一句话。
  说完,德北转过头来对我说,阿成老师,明天咱们到双阳去,接待咱们的,有一个是双阳镇的作协副主席,老朱,他比易水寒还磕巴。阿成老师,这可不是特意安排的,就是赶巧了。易水寒一见到他贼高兴。
  老悬说,都是磕巴呗。
  我笑着说,我明白了,为什么长春这个地方唱二人转的人多。
  老邱说,哈哈,唱得比说得利索。
  老瓦一本正经地说,易水寒唱歌不磕巴,我听过。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老老老,老瓦比较文雅,脸上看不出啥事儿。但是,我—们这几个人都——是好朋友。
  德北说,小磕巴,你先等会儿唱,让老瓦先说两句,然后你再给大家表演一段儿。这里头除了阿成老师,就数老瓦官儿最大了。
  我说,我那是啥官儿呀,都是些虚衔儿。
  老瓦仍旧一本正经地说,市作协主席,那也得组织部审批才行。
  德北说,行了行了,快说吧。我们还等着易水寒唱呢。
  老瓦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先清了清嗓子,然后说,这次作为一名背包客的成员,再次来到长春,非常兴奋。这一次,我有了一个重要收获,就是我很快就会成为阿成老师第二个学生。
  我问,我收的学生都是不写小说的,你也要不写小说了?
  德北说,老悬,你知道老瓦说这话是啥意思吗?他,炳发加我,号称小小说“东北三剑客”,老瓦是三剑客之一。阿成老师收学生的标准是不写小说的,他的意思是啥呢,今后把咱俩给甩了。
  老悬说,行,来去自由。
  老瓦说,阿成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儿,不光是易水寒二人转唱得好,德北唱得也可以,他曾经在北京演唱过多次。当年德北在北京大学念书的时候,给大学生们唱二人转,差点没把大学给唱黄了。
  我问,真的假的?
  老田说,假做真来真亦假。
  老瓦说,真真假假才是生活呢。是不是阿成老师?
  德北说,行了行了,易水寒,老瓦不是说我唱的也好吗?那咱们一块儿来一段吧,先清清嗓子,来段小帽,先来个《双归门》。
  德北:正月也是里(儿)。
  易水寒:正月初三四(儿)?
  德北:社里头放年假。
  易水寒:我们两个去串门(儿)?
  德北:转过身来碰见一个她。
  合:咱们俩个去串门儿,当天去,当天回儿,咱们俩去看老丈人,哎嗨呀……
  二位果然都唱得不错,特别是易水寒,唱得非常地道,味儿也对,没有歌曲的嫌疑,而且能让人感觉到他们俩经常在这样的场合进行表演,有点珠联璧合的意思。
  我说,你俩配合得挺好啊。
  德北说,我俩经——常配、配合。
  易水寒说,我再给大家唱唱——个《墙里墙外》,这也是我俩经——常配、配合的。就是光棍和寡妇谈——恋爱的故事。我哥唱光棍,我唱寡——妇。
  德北:微风轻吹柳树尖啊……
  易水寒:二嫂我探黑八伙来到那墙根前。
  德北:茑悄地探头缩脑往过卖单啊!
  易水寒:墙里是寡妇家呀!
  德北:墙外大光杆啊?两边都空空落落缺心又少肝呀!
  易水寒:二嫂我自打守寡一直没找伴啊……啊……
  德北:大发我四十多岁还没老婆孩。
  易水寒:好政策打开了心中的门两扇呀!
  德北:多年的干巴树又冒了小芽尖呀?德北我返老还童,越来越添彩啊!
  易水寒:二嫂我成介好乐不愿意再打单啊……
  唱毕,德北说,大家鼓掌……
  大家便热烈鼓掌。
  德北看着老瓦欲说又止的样子问,咋的,有话要说啊?那就说呗。
  老瓦说,看来长春的社区文化搞得不错呀。
  老瓦说,阿成老师,你看,易水寒唱歌一点也不磕巴吧?有一次,德北在北京大饭店唱二人转,终于让邻桌的客人忍受不了,提着啤酒瓶子过来了,照着德北的脑袋给了他一酒瓶子。
  老悬说,对,那次他戴着小花帽回来的。他博客上有照片,戴个小花帽,像巴基斯坦人。
  德北打岔说,阿成老师,我认为中国写博客最勤快的,就是易水寒,他是一天一篇。炳发那个博客,属于是把以往发表过的文章再发一遍,农村人讲话了,属于打胳膊。特别是易水寒搞历史题材之后,他读得多了,阅读量一下增大了。因为有猎奇性嘛,点击率老高了。看他的文章会省去很多看书的时间。他还读了好多外国文学,卡尔维诺的,卡比尔的,等等,非常有才气。
  老悬说,德北给我买了不少这方面的书。
  德北说,我是他们读书的一盏明灯。
  说完,德北又冲着红姐说,红姐,你别坐那装淑女了,给老师敬杯酒吧,大家都挺辛苦的,走了半个多小时。阿成老师,上一次你来的时候,红姐还是徐半风嘛。
  我吃了一惊。
  德北解释说,就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简称“徐半风”。现在已经是老年了,不行了,负担也比较重。
  老悬说,你怎么净乱说话呢。红姐还很年轻,我看一点都不老。
  德北说,按照你们黑龙江人的审美标准当然是行了。
  老悬就乐,靠,靠!
  德北说,有一次我和老悬,还有老瓦,去外地开会,晚上找个酒馆喝酒,喝完酒打车回旅馆。我在前面坐着,跟司机并排,老悬他们坐在后边。我问司机,猫头鹰宾馆你知道不?司机说,知道。我说,我来的时候打车是30块钱,回去也应当是30块钱。司机说,中。司机开来开去,黑灯瞎火的,把道走丢了,找不到地方了。坐在后面的老悬说,靠,咱们刚杀了人,也不差他这一个,干脆把他也杀了算了。老悬刚说完,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就开始哆嗦。我跟司机说,没事,没事。我又跟老悬说,咋的,还嫌事少啊,你这不是疯子嘛。这时候司机都哆嗦得不行了。
  老悬说,德北说的这是真事,那时候都后半夜将近三点多钟了。不是猫头鹰宾馆,是大众旅店。
  德北说,越整那个司机越找不着地方了。我跟他说,别着急,慢慢找,别紧张。老悬又在后座上说了,你跟他磨叽啥呀,干脆把他杀了得了。最后,车总算开到了地方,当时大家都穿着大裤衩子,掏钱不方便啊,我就和司机说,我下车再给你钱。下了车,我正掏钱呢,眼瞅着,司机,嗖一下子,开车跑了。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喝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在座的各位都基本上喝得差不多了。
  德北说,这样,咱们喝完了,到田家小院休息一会,现在才八点多,时间还好,天还凉快,让田哥沏点茶,整点串儿,再吃点东西。阿成老师,你不知道,田哥就是我们长春的张恨水,专门写连载小说,他同时给三家报纸写这玩意儿。
  老悬说,鸳鸯蝴蝶派。
  德北说,老田可不是鸳鸯蝴蝶派。
  老悬说,张恨水不是鸳鸯蝴蝶派吗?
  德北说,张恨水比不上他。阿成老师,老田年轻时就是个问题青年,打遍长春无敌手。上三年级的时候,打一年级的,上六年级的时候,打三年级的,上高中打初中的,非常厉害。虽然老田这样,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心地善良,是我们的好哥儿们。我对他的尊重绝不是因为他烧伤了,虽然我拿他的残疾开玩笑,但透露着我对他不开玩笑时的更大尊重。
  老悬说,真有才,嘴真巧。你拿人家生理开玩笑,还说是对人家最大的尊敬。
  德北说,阿成老师,我们长春文化界有七个人非常有名,简称“七剑下天山”,也称“长春七煞”,这七个人有,田大疤瘌,于大白话,于大白话就是我,人称于德北三句话必伤人嘛。小磕巴,小磕巴就是易水寒,宋大胖子,方大美人,张小个子,任大嘴。最有意思的是小磕巴,小磕巴经常让你非常感动,他总是在你从外地回来的第15天给你打电话,说,哥,回,回,回来啦,我给你接接,接个晚晚,晚风。他永远不会在你回来第二天给你打电话。
  我说,你们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德北说,田大疤瘌不是有句名言嘛,生活中好好生活。不包括吓唬小孩子。我再说张小个子,张小个子呢,一米五八,小个子,是我们吉林卫视《早上读报》的主持人,身兼三职养二猫。这两只猫天天早晨要尿尿,尿自己的势力范围,张小个子自己也尿,说,这是我的,谁过来我整死谁。晚上,这一人俩猫滚成一团哪。宋大胖子是个女的,体重200斤,掉下来砸死你。如果不喝酒那就是天香国色,是国母,是宋庆龄,如果喝酒,那就是宋朝将军,穆桂英。再说方大美人,人长得非常俊美。任大嘴呢,顾名思义,嘴大。他们各有各的特点,但文字各不相同,术业有专攻。田哥专做连载,任大嘴还有书法。可以双手写字。
  我说,长春有人才呀。
  我边说边在心里琢磨,为什么朋友遍地的德北单单要找我“聊聊”呢?难道是不信任这些朋友,还是另有原因。
  德北说,好了,老悬,咱俩跟阿成大哥碰一下子吧。大哥永远是咱们的大哥,他总是为咱们的事业操心。大哥能够放下架子,跟我们凑在一起,我今天挺高兴,喝多点喝少点无所谓。咱们得记住今天这个夜晚啊。
  于是,我们站了起来,都把酒杯里的酒干了。
  喝完,德北说,大哥这么抬爱又这么理解咱们,咱们一定要精诚团结,好好干。我的年岁小,说话无遮拦,但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身上有正气,也多选点正题,写点正经八百的文章。好了,咱们再分一瓶啤酒,喝完,咱们就出发。
  我说,好。
  田大疤瘌说,套用阿成老师的话说,小文人的欢乐也是欢乐啊。
  老田的临街小院,在一条二类大街的边上,这条街车辆相对少一点,略有清静之感。小院外面的人行道上摆着几家烧烤的摊子,高高低低,依次排开,冒烟咕咚的,每个摊子都有几个吃客在那里边喝啤酒边吃烧烤。摊贩儿都认得老田,见老田过来都跟他打招呼。
  老田家小院有一个铁栅栏门,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桑葚树,或有三层楼高也未可知。叶子很满。桑葚还没成熟。桑葚树下有一张石桌,但不大,的确坐不了几个人。
  老田说,我原来合计让我媳妇炒几个菜,然后再到门口弄几个串儿,咱们边吃边聊。后来又改了,他们嫌我这桌小。
  田大疤瘌家开了一家小仓买,跟这个小院儿也通着。小仓买打烊之后,老田就在这儿住。媳妇去另外一处宅子住,是个楼房。老田的媳妇长得挺好,看得出,对老田挺崇拜的。
  田大疤瘌解释说,我都独惯了,从六岁就开始独立生活了,用你的话说,不是孤儿胜似孤儿。结婚那天晚上,第二天早晨起来我一看,旁边还有一个人,我起来就走了。媳妇起来一看,这人咋没了呢?就到处找我,后来把我找着了,时间一长,我媳妇知道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德北说,老田这儿叫桑柳院,一桑,一柳,一甜杏。一柳是他女儿,一甜杏是他媳妇。
  我笑着说,在城市有这么一个地方不容易呀,何况还有一柳一甜杏呢。
  老田也笑了起来,说,这帮人,夏天的时候经常到我这院里喝茶,聊天,吹牛。对了,哥几个来点菜儿吧,咱们边喝边聊。
  衩子说,茶呢,田大哥你负责。我出去一趟。
  说完,衩子就蹿出去了。
  易水寒看了看表,说,阿成老师,我我我,我就先走了,回——回家,九点之前一我必须——回家。
  老悬说,易水寒怕老婆,他必须得按点回家,已经让他老婆给训练出来了。
  易水寒说,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得赶——快回去。
  我赶忙站起来,送易水寒出去。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小伙子,还怕老婆,真不错。
  老田给我冲的是茉莉花茶,香气四溢。到底是北方人哪。
  德北说,这桑树苗是老田从南方背回来的。
  老田说,我一共背回来五棵。
  我问,就活了一棵?
  老田说,都活了,贴着院门口那几棵,让街上的小孩子都给鼓捣死了。
  德北说,阿成老师,有时候我背个电脑就到这儿写东西,他也不给我沏茶,也不管我,我写完就走了。有一次老田媳妇跟老田说,在咱院里写了一下午那个傻子是谁呀?写完就走了。
  老田说,听他瞎说,这帮人我媳妇都认识。我这个小院说封闭又不封闭,有点风流气氛,躲进小院成一统。这个意思。
  我说,半邻市井,半桃源啊。
  老田说,我这个小院年年都有喜鹊来吃桑葚。今年没来,估计老喜鹊都死了,新喜鹊还不知道我这个地方。去年,桑葚熟了的时候,一天早晨起来,我看见来了一只喜鹊,一顿叫,然后飞走了,不大一会儿,铺天盖地来一大堆喜鹊呀,到这树上吃桑葚。这是招同伙去啦。那阵儿喜鹊就天天来,有时候我和德北在这儿坐着,坐着坐着喜鹊就来了。今年不来了,不知道咋回事。
  我一边喝茶一边环视这灯影迷离下的小院,说,小院子弄得不错。
  老田说,院里的活儿都是我干的,包括这卵石甬道,包括这石桌。
  德北说,是,这都是我们鼓捣他干的,大家都说来帮他干活儿,都光喊不干,就他一个人干。他整好了之后,我常上这个小院里来。
  老悬说,阿成老师,德北每天早上都从六点钟写到七点。
  老田说,是,有时候我早晨起来一开窗户,看他在院里写哪,我都习惯了。
  德北说,我主要是写一些读书笔记,或者补一补日记。
  老悬说,写作这些人,吃是吃,玩是玩,但写作,咔咔的。
  老田说,去年,就两个月的工夫,他在我这个小院写了二十多万字。
  我说,那可够快的了。
  德北说,不行,写多少万字没写出质量来,还得向老师学习呀。人家老师老也不写,偶尔写一点儿,一下子就得鲁迅奖了。
  我说,净瞎扯。
  老悬说,德北,这你可是扯。我听大嫂说,阿成老师写的废稿,用手推车装着往外卖废纸。
  老田问,真的假的?
  我说,你们是边写边把废稿扔了,我是舍不得扔,攒多了,没地儿放,收废品的来了,就一家伙全卖了。我也挺苦闷哪,兄弟。
  德北就乐,说,老师也苦闷?
  我严肃地说,苦闷。
  老悬一脸探寻地问,阿成老师,你苦闷啥呢?
  我说,我也在问自己,你苦闷啥呢?
  大家这才一下子乐开了。
  德北若有所思地说,老师这才是假做真来真亦假呀。
  正说着,衩子买了一堆酒饵回来了。德北不喜欢喝茶,和老悬几个去一边喝酒去了。我和老田、老邱继续聊。
  大家聊得很好。
  衩子、德北和老悬几个余兴未尽,又去院外的烧烤摊子要了几个串儿,要了几瓶啤酒,继续喝。我一看,时间不早了,和老邱一对光,就先撤了。估计他们几位得喝到后半夜去。
  第二天一早,双阳的朋友开车来接我们。果然,双阳的黑脸汉子老朱磕巴得比易水寒更厉害,一说话,嘴唇直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说,咱们这次行动是背包客,肯定不坐车了,都得走着去。
  老朱说,那那那那,老老老老,老——远、远啦。
  德北征询地看着我,听我决定。
  我对大家说,多远也得走,是不是?
  大家都说,对对对,不能见了车就丧失革命斗志,必须走,背包客背包客嘛。
  德北说,好,咱们都走。这样,老朱他们的车跟在咱们后面,阿成老师走累了可以上车。在长征路上,毛泽东同志就说过,当官骑马,战士走路,绝对平均主义是错误的。你们都是普通战士,坐车是不可以的。明白吗?
  老朱真诚地说,这这这,这是何一苦呢?背包客,就就就就,是做——个秀,意思——,一小段儿就中呗,走——啥走。
  双阳的文联主席老张也诚恳地说,对,意思意思就行,走个二三里地儿,咱们都上车。如果想走,车再停下来,再走一小段儿,我们车跟着你们。你们城里人不比我们乡下人,脚板子嫩。这大热天儿的,不行。
  德北对他们说,二位领导,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这就是军事行动,一切行动听指挥,出师未捷脚先软,石可碜,懂不懂?好了,除了阿成老师,大家必须走。如果中途谁走不动了想上车,交一千块钱。
  老悬说,要是没那么多现金咋办?
  德北说,打欠条。打欠条就不是一千块了,是一千一。
  老悬说,那我肯定走。
  衩子说,要是咱们几个人都上车了,德北还挣了呢,能买个二手“金杯”(面包车)。
  于是,几个人背着包上路了。许多行人都在看这些老爷们在路上走,后面还有两台车缓缓地跟着。警察看了也没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行动。就这样,一直顶着烈日(的确是顶着烈日),一直走出长春城。
  老悬气喘吁吁地说,我说德北,不上车肯定是不上车了,那咱能不能休息一下,休息一下总可以吧?
  德北说,好,那就休息三分钟。
  老悬说,就三分钟啊?
  德北说,每超过一分钟罚款五块。
  老邱说,德北德北,五分钟,休息五分钟。
  德北说,好吧,看在邱老师的面子上,休息五分钟。
  老悬说,这样,德北,你继续向前走,我们休息。
  大家就呼哧乐。
  就这样,大家走走歇歇,歇歇走走,走了四十多公里。走到双阳已经过了正午了。不过路是很好走的,柏油路。用德北的话说,和当年红军长征走的路不能比,至少说没有生命危险。
  我们终于走到了目的地。这是双阳镇双阳村上的一户农家,周围的环境很幽静,起伏错落的包米地一直铺展到地平线,感觉这个村子也没有几户人家,零零散散的那么几幢农舍,很乡村,很油画,自然也很优美。
  大家进了农家小院,车也随后进了院子。说是小院,其实院子很大,放十台卡玛斯(重型卡车)绰绰有余。主人早已经在等候我们了。女主人换上了一套很时尚很城市的新衣服,虽然这样的打扮在庄稼院里感觉有点不大对头,但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我们的接待是高规格的,是很尊敬的。男主人西服革履,皮鞋擦得锃亮,人很老实,其状态像似招待省城来的首长。
  大家把背包都卸了下来,此刻个个已汗流浃背,毫无斯文可言。双阳的两位文联、作协领导,老张、老朱,忙不迭地给我们打冰凉的井水,让大家先洗洗,凉快凉快。衩子在一边又递肥皂又递毛巾。看来已经开始履行他的办公室主任的职责了。
  老悬一边擦脸擦胸脯一边说,这就对了,以后见到领导就应当这种样子。而且,伺候领导的时候要有一种高兴的表情,不要像奴才似的。知道不?
  衩子说,是,要有一种奴才式的自豪。
  老悬说,有情绪?
  衩子说,没有,伺候老师能有情绪嘛。
  老悬说,我是为你好,我是为你的前途考虑。
  衩子说,老师,我已经没前途了。
  大家洗漱之后,德北便把我们介绍给这户农家的男女主人,当介绍到老瓦的时候,女主人说,老瓦老师你也来啦,我可高兴了,我昨天一宿也没睡着觉啊。老瓦老师,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啊,你写的东西真好。
  老瓦像领导那样微笑着。
  女主人说,老瓦老师,我看了你的小小说《沉沉》,你说,最后那个结尾是啥意思呢?我读好几遍都没读懂。
  老悬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这就对了,连他自己也没整明白是啥意思。
  女主人说,不是不是,写得真是好,就是我水平低,理解不上去。
  大家觉得很开心,周围的环境也真的是不错,院子后面是一片林地,树很高,很粗,至少有几十年的树龄了。
  老邱问男主人,是你们自己家的林子吗?
  男主人说,是的是的。
  老邱恍惚间又回到了导演的位置上,说,我呀,建议你在这些树上面,搭几个小木屋,这样,外来的人可以上去,在上面喝喝茶,下下棋,非常好。
  男女主人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女主人说,是呢。咱庄稼人咋想也想不到在这上面造房子。
  老邱说,我跟你说,这么一弄,肯定来客人,还能挣钱。
  女人主说,你看,咱庄稼人就是没眼光,人家连树上的事都想到了。
  衩子对男女主人说,这是老邱,中央电视台的导演。厉害。他到哪去那都是按照副省级接待。
  老悬说,不是副省,是正省。
  女主人吃惊地说,真事呀?
  我说,别听他们瞎扯。
  女主人说,你们可真有意思。
  看到院子里有一个乒乓球台,于是大家过去打了起来。就是兴奋,精力过剩,这么走居然没累着他们,还是年轻好啊。
  男女主人正在忙活饭菜,我看到有两个邻居妇女也正在帮忙。
  女主人解释说,我们这儿就这个风俗,谁家来客人了都互相帮忙,摘摘菜,洗洗菜啥的,一大早就来了。
  我说,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吃吧。
  女主人说,她们不能吃,我们这地方就这样,她们带点菜回去吃就行了。
  看来,风俗也是一种立场呵。
  饭菜很快弄好了,全都是大盘子。东北这个地方就是大盘子,南方是小盘子。说到南北区别,我看主要是体现在盘子上。盘子是灵魂的写照,盘子是价值的证明。听说,现在南方也改成大盘子了,而有些东北的饭店却变成小盘子了。菜都是庄稼院的饭菜,倭瓜熬豆角,各种蘸酱菜,蒸土豆茄子西葫芦,煮鹅蛋,大酱炖鱼,小鸡炖蘑菇,炒鸡蛋,大葱、大酱、大蒜、大馒头、啤酒、白酒、饮料。啤酒用井水镇着呢,瓦凉。还有一大盘子灿然锦色的水果罐头,这可是久违喽。
  男主人叫王延海,他首先敬酒,很正式也很客气,说,各位老师到我们这儿来,真是喜出望外,一直盼着哪。其实我也算不上一个文学爱好者,但是常看书看报啥的,所以对你们的名字耳熟能详。今天看到真人了,特别激动。今天咱家备了些薄酒素菜,都是自己家园子种的,这蛋呢,是咱家自己的鸡下的……
  老邱说,蛋是自己下的,鸡是自己养的。
  老悬说,人家讲话呢,别打岔。
  老邱这一打岔,王延海的话就简单了,说,我想说啥呢,不是只来这一次,以后呢有时间就过来,我们两口子也是想在文学上沾沾你们的仙气。旁的不说了,一句话,感谢各位老师,来,喝!
  喝过之后,我说,这菜可真实惠,有特色呀,吃之前我得先拍一下子。
  可是大家根本不管不顾,我把他们的吃相也拍了下来。
  德北说,稳当的,稳当的,别抢,给我留点。
  女主人乐得都不行了,说,啧啧,这都饿成啥样啦。也是的,走了这么远的路。
  男主人说,他们就是走啊,锻炼哪,好哇。
  德北说,嗨,这就是城里人,咱庄稼人不是天天都锻炼嘛,天天在地里干活儿,城里人就是矫情,嘴儿吧吧的,一个赛一个的能说,又哲学,又西学的,一干活儿,完犊子了。
  男女主人乐开了花。男主人说,不能这么说,能当城里人那都是修来的。
  德北对男主人说,兄弟,这两天我们也要去地里干点活儿,你看有啥活给我们安排安排。
  男主人说,没啥活了,现在咱农村都机械化了。
  衩子说,没活也找点活儿,用阿成老师的话说,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女主人说,别说,还真有点小活儿,可以去包米地拔拔芽子。
  老邱问,几垧地呀?
  男主人乐了,说,能拔多少拔多少,不累,我们都拔过一遍了。
  女主人说,去的时候你们别忘了带照相机,拍拍照。省里下来领导,那拍照的人老多啦。真事儿。
  德北说,看着没有,一眼就把咱们看穿了。
  老悬说,这次咱们是真干,下茬子干一家伙,干啥来了?不就是要体验一下民间的疾苦嘛。
  老瓦说,看看,你们说话就不讲政治,民间有什么疾苦,大家都在幸福着,包括农村。应当这么说,我们来体验体验幸福。咱们现在在这里吃,也是体验农村的幸福。
  老悬说,得了,农村不可能天天这么吃,这是招待咱们,知道不?人家过年也吃不了这么好。
  女主人说,老师是贵客嘛,得比过年的规格高。
  男主人说,那对,那对。
  老悬说,咋样,听见没有!
  德北说,那我就先说两句?
  说着,德北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说,我是一手托两家,叫中人,也叫掮客,过去在烟粉行,我就叫老鸨子了。说实话,听说阿成大哥、邱二哥、老悬、老瓦、衩子要过来,这是大事呀。我就事先到双阳考查了一下,我和咱们双阳的两位主席一块儿到延海大哥、中英大姐这儿,一进这个院,我就相中了,妥了,就这儿了。
  老朱在一旁接茬说,是。他他他他他,他看好这个地方了,他他他,跟跟,他们两两两口子也熟悉。两口子非非非,非常好。
  德北接着说,我呢首先感谢延海大哥和中英大姐,说实话,我特别感动。再一个,我要感谢阿成大哥和邱二哥到咱们庄稼院来,真是不嫌乎咱们农村人。咱们今天呢,就是吃好,喝好,玩好,谈好,乐好。五好合一好,咱们就是五好家庭啦。来,走一个(喝一杯)。
  老悬哼哧哼哧笑,说,你看德北这词整的,好,走一个!
  老邱说,德北,你可以当农业局局长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鸡叫了起来,德北说,唱什么玩意儿,闭嘴!长春人哪,就是着急,阿成老师还没说话呢,它着急发言了。
  女主人说,你看看,也没啥好吃的,都别客气啊。
  大家都说,这就很不错了,太好了,终生难忘。
  德北说,阿成大哥还没说呢,让阿成大哥说。
  我说,好,这是按照吉林的规矩,主人说完之后就是客人说。估计这都是老满洲国的规矩吧。我们黑龙江那边的规矩是,所有的主人都说完了,这才轮到客人说。现在把我先提前推出来,那好,咱就入乡随俗。
  德北说,大家鼓掌。
  我开玩笑说,鼓鼓掌吧。我这大半辈子都是给别人鼓掌了,也让我破格享受一次吧。
  女主人小声问德北,真事儿呀?
  德北严肃地说,真事儿。
  我继续说,这次老瓦、德北、老悬,包括老云策划了这件事情,步行到咱们双阳的农家院,和农家的文友朋友聚一聚,和当地的文化官员,朋友,哥儿们见见面。对我本人来说,是一生中值得珍藏的一件事。我非常的感动。我到了双阳第一感觉是,平时我也没少积德呀,怎么没弄上这么一个院子呢?刚才说,我们要干点儿农活儿,是要体验体验,体验体验累,体验体验苦,在汗水和累当中,去理解那位写“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文人。那个先人八成也是城里人,到乡下来之后让他有一个发现,就是粒粒皆辛苦。就这么简单的十几个字儿,千古流传,万古流芳,并成为中国人的祖训。兄弟们,惭愧呀。
  老邱说,大哥讲话咋像领导呢?
  德北说,阿成大哥就是领导,不是像。
  老悬说,老师说正经的呢,你们不拿本记就可以了。
  衩子说,对了,我得记。不然又要挨批评了。
  我接着说,简单地说吧,觉得城市生活真是让人感到没意思。总之一句话,咱们按《水浒传》里的说法: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干啦!
  几个人都喊,顶,顶!
  女主人突然想起什么了,说,你们先吃着,我落了一个炖大豆腐没做,德北特意交待,让我忙忘了。
  说着,跑了回去。
  大家在一起吃的、喝的,很开心,光白酒就造掉了半塑料桶。德北喝多了,躺在火炕上呼天抢地地睡着了。看来又没法单独跟他聊了。唉,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家人,还得有知心朋友畦。
  晚上,我和老悬单独出来散步。
  老悬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大哥,你没注意德北的左耳朵上有一个眼儿吗?那是他母亲在他小的时候,为了保佑儿子没病没灾,按照风俗,在他耳朵上加了一把小锁。
  我问,小锁呢?
  老悬说,没戴。怕老师不理解呗。我跟你说,德北18岁的时候就被他爸撵了出来,就出去闯了,开始自谋生路,掏马葫芦,当装卸工,什么都干。后来在一个施工队当瓦工。一天,天阴了,眼瞅着要下雨了,可工期又非常紧,他师傅就跟大家说,抢在下雨之前把工程弄完。要不一下雨就得拖延工期了。这些工友们听了都不吱声了。师傅说,下雨前弄完了,我请你们吃狗肉喝烧酒。德北师傅的媳妇是个文疯子,倒是不作不闹,但什么也不能干,家里的一切活儿,包括洗衣服做饭,都由师傅一个人承担。师傅有两个女儿,—个已经被他供上大学了,另一个女儿也刚刚考上大学。师傅的疯媳妇永远穿得干干净净的,都是师傅洗的。德北说,他师傅这人很仔细,买任何东西,包括一盒火柴,都要记账。他有一个账本,每天花了多少钱,工资多少钱,交了多少房租水电费,一笔一笔都记得非常清楚。他师傅的工作证里永远夹着25块钱,老也不用。师傅就是这样一个人。工友们听说干完了以后师傅要请吃狗肉喝烧酒,立刻干了起来。终于抢在下雨之前把这个工程干完了。师傅不食言,从工作证里拿出那25块钱,让他们去买狗肉和烧酒。当时的狗肉很便宜,8毛钱一盘,酒也很便宜,他们买了很多,够大家吃的了,当年的物价也不贵。在喝酒的时候,下雨了,哗哗的,德北心里感觉憋闷。特别是工友们向师傅敬酒,祝贺他的两个女儿考上大学。德北就哭了起来,委屈了,后悔当初没有听父亲的话去考大学。师傅把德北叫了出来,到了工棚外面,说,你喊吧,使劲喊,喊完就好了。德北说,我喊什么呢?师傅说,什么都行,骂人也行,只要你喊出去就好了。可德北怎么也喊不出来,于是,师傅带着他喊了起来,师傅刚喊了几声,工棚里的工友们也一起喊了起来。于是,德北也开始喊,一边喊一边哭一边骂。喊完了,心情果然清静下来,但仍在抽抽泣泣地哭着。师傅说,别哭了,都是个爷们儿了。
  我听了,一言未发。看静谧的乡村,再抬头看满天的星斗,听夜风从林子的树梢上飒飒地掠过。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