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一群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华丽轨迹的人物。
也许,在人类文明的星空中,他们并不是最耀眼的,但他们却以极具个性的风姿,给人以无限的想象和感喟。
和前辈相比,他们生活在一个不需要承载过多社会重任的时代,少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杀伐之声,没了后世儒林皓首穷经、嗟叹无颜的功名之虑,曾经钳制他们思想的儒教思想已不复权威,这些稀少的文化精英似乎只需俯身屈就,富贵功名就唾手可得。时代对他们的期许,也许就是发些不着边际、不切实际的议论,写些华美浮浪的辞章,辅之以优雅的谈吐、潇洒的仪表。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与文章及药、酒之关系》的著名演讲中,以“风流散淡”来指认竹林七贤。
所谓竹林七贤,就是曾经在竹林里游戏谈玄的七个知识分子。阮籍、嵇康、向秀、王戎、阮成、山涛和刘伶。从正始元年到正始十年,也就是公元240-249年,这七个人曾经相约于当时的河内郡山阳(今河南焦作武陟)的竹林里,放任纵达,相互唱和,成为魏晋知识分子先锋风尚的领军人物。所谓的贤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德才兼备的高级知识分子。孔子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是培育贤人的祖师爷。夫子曰:“所谓贤人者,好恶与民同情,取舍与民同统;行中矩绳,而不伤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害于其身;躬为匹夫而愿富贵,为诸侯而无财。如此,则可+WznORFuge0Ekc2GZej/I5TtlkyDX4OhdUdlW2ra3Z0=谓贤人矣。”贤人不仅仅需要文才,够得上这个称谓最重要的一个指标,是中规中矩,和百姓同呼吸共命运,成为百姓大众的道德典范,才能冠以“贤人”这个头衔。古今中外,高级知识分子群体从来都是国家和社会的正义化身。他们负责构筑和支撑整个国家和社会的道德底线,担当宏大的社会责任。
显然,以夫子对精英的定义,竹林七贤的事迹和行为有名实相悖之嫌,甚至背道而驰。后世对他们的评判也是毁誉参半。在史书的记载中,这些人“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也不能引为社会样板,这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自黄巾民乱开始,中原百姓就处于痛苦不堪的境地。各地豪强相互攻掠,山河残破,人民死散。在一个随时可能失去性命的恐怖情境下,依附各地豪强,依靠武装保护获得暂时的喘息,成为百姓的唯一选择。相应地,军事豪强也需要获得固定的劳动力和粮食补给,黄巾民乱结束时,中原人口十不存一。战事最紧张的时期,袁绍军队在河北依靠吃桑葚为食,袁术军队在江淮依靠蚌蛤蒲蛹为生,曹操军队在山东杀人为束脩,充军粮三日。为了保证军粮供应,曹操将农民按照军事编制组织成屯田大军,这种把农民强迫束缚在土地上的做法,极受流民欢迎。农民与豪强地主“粮食换安全”的合作模式形成后,很快在中原地区扩展开来。这些朝不保夕的农民,依靠宗族、乡党的残余网络,依附于地主豪强的军事保护,形成了以部曲制度为单位的分散性的坞堡经济。在坞堡内部,村庄连成片,土地齐整划一。寄居的自耕农,尽管生产剩余极为稀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尚可为明日之计;各个坞堡之间,则是荒凉不堪、荆蓁遍地的乡野。以曹魏时代的屯田制度为基础,中原地区又逐渐演化出一种将农民固定在土地上、为皇室和官僚地主耕种的西晋占田制。在残酷的战争年代,豪门贵族依靠武力和剥削,成为一个个拥有军事、经济和社会管理实权的地方寡头,奠定了中原社会的基本格局。
公元220年,曹魏代汉,开启了长达数百年的皇权衰微、门阀世族把持政权的时代。历史趋势一经形成,便无法逆转。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曹魏取代汉皇权成为实际统治者,特别是汉献帝禅让之后,它本身又迅速成为这个大趋势下被扫荡的对象。在曹魏中后期,曹魏皇权与以司马家族为代表的门阀势力,开始了新的一轮较量。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政权拉锯战中,曹魏和司马集团各有优势。司马集团,也就是当朝的军人集团,拥有行政和军事资源的控制权,但是在儒家名教和传统道德方面,司马氏却处于绝对的劣势。无论如何炙手可热,篡位和弑君终归是政治的禁忌。因此,司马氏要效法曹魏代汉,首先要争取豪门贵族的效忠,还需要当时负有声望的文人的舆论支持。曹魏政权要打败司马集团,也必须舆论造势,再寻机图事。拉拢那些天下闻名的文人,在腥风血雨、阴森诡谲的正始年间,成为两派政治角逐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对这些文士来说,政权究竟鹿死谁手,其实并不存在什么绝对的道德标准。江山替代,是一件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就当时的情形而言,过快的政权更迭,不利于整个社会道德规范的传承与重建。忠孝立国,历来是传统中国的政治法则,但无论是篡位的曹魏还是后继的司马氏,怎样粉饰,都扛不起这面道德大旗。自然而然,忠孝立国的“忠”字被废弃,从魏到晋,以孝治天下的法则一直被大力弘扬。
事实上,在一个严密的儒家名教体系中,忠孝怎么能截然分开?家国天下的逻辑体系,已经注定这种先天残缺的主流价值,必然被权力意志所宰割。知识分子的信仰和道德一旦瓦解,必然产生一种虚伪的、无根的、逻辑混乱的文化生存状态。失去信仰和道德的政权,最终会制造出一批失去信仰和道德的社会精英。儒家主流价值的崩塌,虚无的道玄之说则大行其道,并很快在士人群体中流行开来。
司马懿时代,这种信仰和道德的溃败愈演愈烈。曹魏时代,对知识分子的压制还不是特别突出。原因在于,曹操本人是一个功勋卓著的不世之才。他强势结束了北方战乱流离的局面,为天下苍生获得了一个安定的环境,拥有一定的道德合法性。他和两个儿子曹丕、曹植,都是才华横溢的文学大家,他们珍爱文学之士,开创了一个作家蔚起的建安时代。曹操、曹丕、曹植以自己的政治地位为平台,总持风雅,在他们周围环绕着为数众多的作家,在文学史的满天星斗中大放异彩。特别是才高八斗的曹植,更是以其惊采绝艳的诗赋震烁古今,遑论对当时知识分子的文化感召力。如果这种情形平稳发展下去,曹魏政权的建国逻辑和士子的内心将逐渐回归。
可惜这种文人归心的局面,在司马懿时代不能持续下去。司马懿不擅长文才,喜弄权术,对文学表现不出丝毫兴趣。这种人文性的缺失,让他在争夺名士的斗争中不占便宜。在司马氏主导的权力游戏中,更直接表现为露骨的杀戮和迫害。命运始终眷顾这位工于心计的权臣,到曹氏末年,朝中庸碌腐败的权贵,已经不能和军功卓著的司马懿相抗衡。在这种落日的余晖中,文学和思想却突然以一种极其怪诞的方式绽放出瑰丽之花。
公元240年,也就是曹魏正始年间,洛阳城里出现了一阵清谈玄风。大名士何晏、夏侯玄、王弼成为大将军曹爽的座上客。魏明帝死后,立曹芳为帝,托孤大臣一个是皇室宗亲曹爽,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司马懿。曹爽假借太后意志,将司马懿罢去军事和政治实权,独揽朝纲,全面推行正始新政,大量任用曹氏宗亲,这其中包括一位天下大名士何晏。何晏是东汉大将军何进的遗孤,他的母亲后嫁给曹操,他成为曹操的养子。何晏面若冠玉,号称“傅粉何郎”,大儒之相倾倒众生,他参与的《论语集解》当时并没有多大动静,但提倡的老庄学说却大受欢迎。他说“天地万物以无为本”,正始玄风自此开始。
从今天获得的文献看,何晏的声名虽然当时如此卓著,但在玄学方面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他其实就类似于一个明星,意外地喊出了一个时代的心声。当个人的价值叠加到政权的光晕上,其效应自然会累加放大。《晋书》记载,何晏“性骄矜,耽情色,聚浮华”,真要承担国之重任,显然勉为其难。至于谁才是这出玄学大戏的真正导演,士林当然心知肚明。
玄学真正的后台老板,就是曹爽。作为一个掌握重权的核心人物,本应该和他的先辈曹操、曹丕一样,励精图治、恢复政权稳定所必需的儒家名教价值观,选任人才务实治国。但是曹爽这个公子哥儿出身的青年权贵,气量、阅历和能力都无法驾驭考验个人综合素质的政治航船。在事关曹魏政权存亡的十字路口,他选择了另一种游戏玩法,就是鼓励知识分子远离政治。何晏说:“除无用之官,省生事之故,绝流遁之繁乱,反民情于太素。”另一位玄学大师桓范也说,“尧以无事焉而由之圣治……辅千乘则念过管晏,佐天下则思丑稷禹”。这种具有政治意味的学术风气,在权力荷尔蒙的刺激下,立刻引发了海内知识分子普遍的效仿。从曹操一步步掌握实权、汉代名存实亡开始,知识分子无论在肉身存在,还是在精神层面的价值观上都发生了双重危机。在肉身上,战争和政治派系对峙所产生的屠戮,让这些知识分子时刻感到命悬一线。在精神上,传统的名教儒学已不适应现实,它所维护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体系,其道统尊严早已荡然无存。在改朝换代的刀光剑影中,那些试图参与政治的知识分子,往往都成为政治祭坛上的牺牲品。比如孔融、祢衡之与曹操,嵇康、阮籍之于司马氏。曹魏政权代汉的劣迹,在那些忠于汉室的知识分子心中尚未擦拭干净,也就是说,曹魏政权的道德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司马氏代魏的阴影又再次袭来。如何保命避祸,是这一时期士人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而老庄“贵无”的思想,则成为他们远离政治的思想基础。
林语堂说:“魏晋清谈之风,读书人不得谈国事,只好走入乐天主义以放肆狂背相效率……这是人权的剥夺时社会必有的反应,古今同然。”林语堂说的读书人,其实就那么几个人,但却影响巨大。这时的魏晋时代,经过占田制的经济制度和察举制的建设,已经形成了一个上层开放、下层却被严格禁锢的寡头型社会组织体系——整个国家只是少数几个人的游戏,他们之间的博弈,直接关乎社稷的安危。在这样的背景下,各路名士如四大天王、周杰伦一样粉墨登场。他们或如当代的经济学家一样抛头露面,呼风唤雨,风光无限。但中国历史的残酷性表明,任何知识分子想要出人头地,都必须依附于政治权力,他们的学识、道德和智慧,不过是寄生于权力游戏的泡沫,结局也必然是一地鸡毛。
二
嵇康、阮籍和山涛,是竹林七贤中的三个关键人物。竹林七贤最具悲剧性的人,当属嵇康。对这个“风誉扇于海内”的人物,《三国志》在《王粲传》中只有二十七个字的记载,《晋书嵇康传》中只有些空泛的内容。嵇康原姓奚,从浙江会稽迁到安徽谯县,并非高门郡望,其家族的仕途之路大概始于父辈。嵇康幼年丧父,由母亲和哥哥抚养成人。齐王曹芳在位的正始年间,嵇康十七岁。
阮籍,陈留尉氏县(今河南开封)人,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为曹氏所重。阮籍父亲早逝,家境贫寒。阮氏家族一部分人住在街南,一部分住在街北。住在街北的上风上水,自然是富人,而阮籍和阮成都是住在南院的穷人。史书记载:“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正始年间,阮籍已经四十岁,名闻四海。
山涛,河内(今河南焦作武陟)人。史书记载,“涛早孤,居贫,少有器量,介然不群”。他年近四十才做了地方小吏,不过山涛却异常乐观,对妻子说:“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
加上后面四位,这七个人共同的特点就是家境不甚了了。就是以最殷实的王氏家族王戎来说,也只是那里的庶出,政治地位不高。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是这七个人?”
主流文献中曾有两种观点,一说这七人是曹魏集团和司马集团之间的路线斗争产物,另一说是知识分子逃避黑暗政治、保全自身的结果。在我看来,这两种观点都矛盾百出。例如竹林七贤七个人中,嵇康勉强可以属于曹魏集团,阮籍长期在司马氏手下做官,山涛、向秀、王戎后面都是相当积极地投靠司马集团,连最“无赖”的刘伶也做了不用打仗的参军。他们各个时期的文学和哲学著述表明,他们从未与政治脱离过干系。
表面上看,七贤的结合似乎杂乱无章,但实质上是个人志趣的聚合。和正始名士相比,他们又是寒门士族的代表。魏晋时代,寒门士族和高门大族之间的矛盾已是冰冻三尺。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贵不过一世。自秦始皇始,就出于对丧失权力的恐惧,中国最高统治者营建出了一个庞大、流动的官僚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所有的官员竞相博取皇帝的恩宠,在凶险的宫廷里上演一幕幕烟云富贵。不过,当时的豪门世族获取了一项特殊的权力,使得他们的财富和声望得以延续。汉代的人才选拔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地方察举,一是中央指名征召。不管是地方还是中央,被察举或征召的人物必须取得当地高级知识分子“贤人”的评价。这些人才所获得的评价,就成为其日后进入统治集团的资本。由于垄断了文化和为中央政权品评人物的话语权,豪门世族拥有操纵整个国家命运的能力。两汉的清议传统,造就了以豪门贵族出身为主体的知识分子这个群体特有的品格和心态。
出身豪门贵族的知识分子,自幼锦衣玉食,在各类群体中最有可能将人类好逸恶劳的本能发挥到极致,他们最擅长的,不是耗费心智的研究行为,而是见心见性的自我挥洒。他们先天的身份地位,是他们鄙视社会道德品性、践踏主流社会价值的依傍。这种风气,集中体现在正始玄风的开启。这些轻薄公子的言谈举止,特别是他们对玄学中“贵无派”的阐发,不仅意味着对当时门阀士族特权的怂恿,对世家大族利益无限膨胀的推波助澜,而且也对中央政权的道德合法性构成了威胁。所以顾炎武痛恨这群浮华之士,“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
竹林七贤和正始名士之间的差异,表面上如出一辙,实质上相差万里。这七个人虽然和正始名士一样谈论玄学,但其根基和逻辑却完全不同。竹林七贤的根基,始终都是外玄内儒,即玄学中的“贵有派”。这才是被称为七贤的根源。嵇康反对名教礼法,是出了名的。我们不妨以态度更为中庸的阮籍为例,解剖一下这七个寒门高士的内心真面目。
《阮籍本传》中记载,嫂子回娘家,他去告别,有人讥笑,他说,礼教是为我设的吗?邻家少妇貌美,以沽酒为业,他去喝酒,喝醉了,躺在她身边就睡。有个军人的女儿,没有嫁人就死了,阮籍并不认识她的父兄,跑到灵堂前吊唁痛哭,哭够了就回家。他清高自负,极端蔑视当朝权贵,发出“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广武之叹。他时常任由独驾,肆意游走,作穷途之哭。他以“袖中虱”形容那些利禄之徒,认为一切都无意义,一切都无必要,只有酒能帮他达到“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焆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的美妙境界。但是,阮籍诗歌中最优秀的篇章《咏怀诗》表明,在他畅游太虚、醉生梦死的外表下,却掩饰着一幅哀伤而绝望的精神图景。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何所见,忧思独伤心。”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碎木亦云已。”
“终日屡薄冰,谁知我心焦”,让阮籍伤心不寐的原因不言自明。阮籍的父亲阮瑀为建安七子之一,与曹丕交往甚密。父子两人,一人为曹氏的篡逆费尽心机,一人对司马氏的篡逆屈从俯就。这种不堪,对家风清正、世代尊奉儒学的阮籍而言,其内心的纠结、悲苦、愤懑难以言表。在风流韵裁、放荡不羁的内心世界,那些“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和“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的人物,才是他真心向往的对象。尽管他可以装醉六十日来拒绝司马昭的提亲,不过对司马氏开展的系统夺权活动,阮籍没有勇气站出来反抗。这种亏损的气节,已经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软弱的人格盖棺论定。他们不敢真正挺身而出反抗一个虚伪的政权,只能将矛头指向那个虚伪的名教。在司马氏与曹魏集团的斗争中,司马懿始终是以维护魏国正统面目进行夺权活动的,因此将这种虚伪的时代延续得格外漫长,这一代知识分子的痛苦也无以复加。
竹林,是包裹着七贤故事的淡墨风景。在古代中国北方,竹子是主要救灾物资。洪水暴虐时,可以砍竹为桩,以桩为墙。冷兵器时代,竹子还是重要的战备物资,扎竹筏,造云梯,制作陷阱里的尖竹桩。而作为救灾与战备的主要物资,京畿附近一定要备有竹林。河内山阳(今焦作武陟)距京师洛阳一百余公里,竹林面积广大茂盛,史载“浩瀚如海”。曹魏政权时期,战事频繁,河内竹林进一步受到重视,设置了司竹都监和司竹监两个专门管理竹林的官职,类似于当今的林业部部长和国防科工委主任。
不过,陈寅恪先生认为七位名士并非聚于当时的河内竹林,所游竹林是假托佛教名词“VELU”或“VELUVANA”(释迦牟尼说法处),进而断言竹林七贤是东晋士人受佛学波及,取释迦牟尼说法处“竹林精舍”之名和《论语》“作者七人”穿凿而成。这桩学术公案究竟真相如何,对普通大众来说,并不重要。因为那一片碧绿的竹林,寄托着中国后世士人无尽的向往。不过,即使此说为真又如何,竹林七贤的故事,经过千百年演绎,已经如《新约》《旧约》一般,成为士人心中的精神文化史,成了不容改造的“真相”。
河内山阳,万顷竹海,溪水流觞。当时的曹魏士大夫有着浓重的“河内山阳”情结。这里风景秀丽,洛阳的达官贵人最喜欢北上河内饮酒清谈。更为重要的是,这里距离京师不远,既可以满足修身养性、博取清名的目的,又可以随时观测京师动向,窥测王气。企图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志士都把这里作为暂时安身的理想所在,以为到了河内竹林,差不多找到了终南捷径,河内竹林成为当时高雅士人的聚集之地。
在河内地区交游谈论玄学的所谓名士,一般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依附河内名门望族司马懿(焦作温县)的士人。他们聚集在河内竹林,寻找进退时机。第二类是暂时观望曹魏与司马斗争的士人。周武王在这里勤兵伐纣,春秋五霸晋文公始设南郡,光武帝刘秀在河内重振汉室,东汉最后一个帝王汉献帝禅位后,贬居此地。因此,河内之地有很强的文化象征意义。第三类,才是极少数试图得道成仙的“真人”。
那一年,嵇康十七岁,他和所有的普通士子一样,怀抱着出人头地的憧憬,一个人从家乡谯郡来到了山阳。他在宅所两旁种满竹子,“左右筠篁列植,冬夏不变贞萋”。和那些富贵的正始名士不同,这些寒微之士还必须自己谋生。于是嵇康在竹林之下,开了间打铁的铺子。很快,嵇康有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向秀,为他拉风箱。向秀还在山南开荒种菜,换些买酒食之钱。当然他们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业,白日打铁灌园,夜间清议谈玄。当时《老子》《庄子》《周易》三部书最为流行,总称“三玄”,是清谈家们的主要依据。
和当时所有追求令名的读书人一样,嵇康的打铁灌园谈玄很快有了好回报。嵇康的《声无哀乐论》甫出,就成为天下士林争相传阅的好文章,正式登上名士的舞台。正始三年(242年),阮籍完成了《通易论》和《乐论》,成为在士林中出类拨萃的青年才俊。太尉蒋济立即征召他为尚书郎。阮籍不敢得罪蒋济,以才干平平身体孱弱婉言谢绝,但是很快又害怕得罪权贵而入蒋济帷帐。阮籍的软弱性格,在这一次被迫入世的过程中得到充分显现。
就在同一年,竹林七贤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山涛也粉墨登场。山涛有名士器量,“见巨源如登山临下,悠然深远”,比山涛年少近三十岁的王戎也看“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能名其器”。这位大器晚成的高官显贵,四十方举孝廉,长期贫困的生活只令他对功名利禄有更加强烈的向往,这和那些依靠门第轻易就得到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高位的正始名士完全不是一类。与如日中天、浮华聪慧的正始名士相比,这些寒门名士来源复杂,但却有一个共同的动机,就是对政治的不能忘怀、对才华的自珍自怜。
和当时的正始名士相比,竹林七贤虽然声名鹊起,但此时还是二三线人物,远远没有达到人生的巅峰。正因有此,他们才可以尽情地放浪形骸,在竹林里寄情山水,亭下清谈,酣饮高歌,筝弦挑拨,寻仙求道,思老问庄。
竹影婆娑,琴音挣纵。日子慢悠悠地过了四年,嵇康的铁铺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同道也越来越多。终于,历史上最蕴藉风流的一次聚会发生了。公元244年,另一位名士阮籍带了三位好友来到了嵇康居住的山阳铁铺,一位是他的侄子阮成,一位是忘年小友王戎,还有一位是路上偶遇的酒友刘伶。这时,嵇康依然赤裸着上身在竹林打铁,向秀还在不紧不慢地拉着风箱。这时候,罢官归隐的山涛也驾着牛车,来到嵇康家。新朋旧友,相从竹林之游。至此,竹林七贤盛大聚首。
阮成,竹林华章里一段特殊的旋律。阮成是阮籍的侄子,少年时以“未能免俗”的故事震惊士林,自然他的叔叔阮籍对他青眼有加。在竹林七贤中,阮成仅小于王戎。但是如果竹林中没有阮咸,七贤的意趣将大为减色。《晋书》如此记载:
“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粲目,成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历仕散骑侍郎。山涛举咸典选,曰:‘阮咸贞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绝于时。’武帝以成耽酒浮虚,遂不用。太原郭奕高爽有识量,知名于时,少所推先,见成心醉,不觉叹焉。而居母丧,纵情越礼。素幸姑之婢,姑当归于夫家,初云留婢,既而自从去。时方有客,成闻之,遽借客马追婢,既及,与婢累骑而还,论者甚非之。”
后来那些长安交游的寒门士子,在名利场的孤寒困苦中,最能从历史得到现实的安慰的,非阮成莫属。他轻轻地以一条内裤,就挑开了众多寒素学子辛苦维持的体面。他为了美丽的姑娘,不惜破坏森严的礼教,这在平民主义倾向的当代,即使不能成为千千万万当代青年的偶像,也将是崔健式的摇滚教父级人物。但他最让人心瞩的,是那一把万千销魂的长颈琵琶。这种琵琶和西域龟兹的琵琶不同,结构是直柄木制圆形共鸣箱,四弦十二柱,琴师竖抱用手弹奏。唐时琵琶是军中传令之器,所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才显得合乎情理。七人聚首,琴瑟为伴,纵酒赋诗,披发裸衣,吟啸山阿,该是如何让入神往的场景啊!
这次任性放诞的雅集,大概只有一百年后的会稽山兰亭之会才能与之媲美。茂林修竹之中,一代书圣王羲之挥毫写下了《兰亭集序》,留下了千古墨香。此时此景,谁能说不是一百年前醉酒鼓瑟、才华横溢的竹林七贤奠定了魏晋风度的基本格调呢?
良辰美景易逝,竹林七贤的黄金时代在狂欢的高潮中即将死亡。正始十年,司马懿伪装风瘫,率三千死士发动高平陵政变,给予曹爽及其党羽致命打击,司马氏成功夺权。曹氏集团虽然完败,但也伺机反扑,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在这种形势下,佯装癫狂放达,是每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士子都心照不宣的游戏。由于正始名士的意外死亡,竹林七贤一跃成为天下一顶一的玄学泰斗。他们在攀登上人生高峰的同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忧祸。
嵇康、阮籍、山涛等,都对时局采取了观望回避态度。嵇康养素全真,阮籍在正始末年拒绝曹爽征召,以避清路,山涛在曹爽死后,遂隐身不交事务,并居山阳。此时的嵇康已经写了《养生论》,提出了要“慎众险于未兆”,即在险象还未露出苗头时,便要慎重对待。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却坐进了曹氏那艘即将倾覆的漏船。
正始九年,二十六岁的嵇康成了长乐公主的夫婿。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段婚姻,如今已无从考证,但至少可以推断,寒门的书生和高门的联姻,多少对他有巨大的诱惑力,这种诱惑成为他走向悲剧的第一步。但事实上,骨气奇高的嵇康未必想要参与这场权力的游戏,也许他只是在放达的仙人境界之外,想实现一下平民的梦想,也许他是个性情中人,慨然应许长乐公主对这位天下才子的爱慕,但无论如何,在司马懿的眼中,他是曹家的女婿,已经清楚地贴上了曹魏的政治标签。
作为一个道法自然的信奉者,嵇康同情曹魏政权,但并不想直接卷入政治。在曹魏政权被司马懿父子逐渐蚕食篡夺的过程中,嵇康能做的,就是保持坚决的不合作态度。司马昭派钟会去探视嵇康,嵇康不予理睬,钟会无趣要走,嵇康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但是,专制政权的野蛮性,难以容忍嵇康的不合作态度,他们需要知识分子,尤其是嵇康这样的知识分子彻底地臣服。如果不臣服,上断头台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公元249年,高平陵政变后,曹爽被诛,何晏、桓范满门抄斩,王弼忧惧而死,正始名士几乎一网打尽。这一年的正月,魏改元嘉平。从此,大局已定的朝纲开始逼迫天下文人进行站队表态。老谋深算的山涛看清了方向,重新步入司马集团,成为朝廷重臣。为了保住自己性命,软弱的阮籍不得不出任司马集团的大司马从事中郎、散骑常侍、东平侯,四十七岁那年做了步兵校尉。伴随着司马王朝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竹林七贤的分裂开始了。
公元254年,也就是嘉平六年,魏帝曹芳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食邑两万户,不久又加九锡之礼,朝会不拜,由此登上了朝臣人生辉煌的极致。在某种程度上,九锡之礼就是改朝换代的象征。尽管司马懿固辞不受,但曹魏江山已日薄西山,名存实亡。
败局已定的曹魏政权开始了最后的挣扎。这一年,忠于曹魏政权的中书令李丰密谋失败,导致包括李丰、夏侯玄、许允在内的大批名士被杀,造成了“同日杀戮,名士减半”的惨剧。在位十五年的傀儡曹芳也被司马氏废除。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曹魏政权,镇东大将军册丘俭造反,被司马师迅速平定。母丘俭兵败后,嵇康写下了名篇《管蔡论》,讥讽司马氏。《汉魏别解》说:“周公摄政,管蔡流言,司马氏执权,淮南三叛,其事正对。书夜盛称管蔡,所以讥切司马氏也。”在曹魏政权即将沉没的前夜,嵇康终于选择了反抗。他一直在逃避政治,却又始终无法忘怀政治,这种在政治和文学徘徊,以生命的狂放来表达无声抗议的行为艺术,是他被诛杀的性格根源。
嵇康愤懑到了极点,面对政治的黑暗,他再不是那个逍遥自在的隐士了,他要反抗,他要寻找内心的正义与光明。当山涛推荐嵇康做官时,这一善意之举,终于点燃了嵇康胸中块垒的临界点。一封名垂千古的《与山巨源绝交书》,让嵇康在太学的声望近乎沸腾,同时也将自己推向了极度危险的边缘。嵇康在《与山居源绝交书》中,表示他绝不向当权者妥协。在这封信里有两句话,因为金庸《射雕英雄传》而广为流传,那就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特别是“非汤武而薄周孔”,直接刺痛了假借礼法、图谋篡夺曹魏政权的司马昭。
鲁迅先生说:“汤武以武力平定天下的,周公是辅佐成王的,而孔子崇尚尧舜,尧舜时期是禅让制。这些都不好,那司马昭篡位该如何是好?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氏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
经过血腥的清洗,名士凋零殆尽。投降,或者被消灭,二者必居其一。名士,已成为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司马氏杀掉那么多的名士,再杀一个嵇康不足为奇。司马政权对嵇康忌恨已久,不过慑于嵇康在天下士人中的名望,司马昭在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捕杀时机。
吕安事件发生了。吕安也是当时的才俊,是嵇康在竹林打铁的至交。吕安妻美,其兄吕巽把他的妻子灌醉后奸污了。吕安之妻遭此羞辱,自缢身亡。吕安念同胞之情隐忍未发,仅将此事告诉了好友嵇康。恶人先告状,吕巽向司马昭诬告吕安对母亲不孝。在以孝治天下的司马时代,不孝的罪名可以处死。刚强疾恶的个性。让嵇康无法坐视朋友受难,上书为吕安申诉。曾经被嵇康冷落的钟会借机罗织罪名,说:“嵇康和吕安之流,言论放荡,非议朝纲,为帝王者所不能容。”司马昭一向以善待文士的面目昭示天下,此时有些犹豫不决。钟会又对司马昭说出了一句最为恶毒的话:“嵇康好比一条卧龙,不可忽视。”结果,非但没能救出吕安,嵇康自己反而以替“不孝”辩护的罪名被送进了死牢。
消息传出,京师洛阳的太学生三千余人上书,以“请嵇康为师教授《广陵散》”为由,请求赦免嵇康;许多豪俊之士要求陪着嵇康蹲大狱,想以此来解救嵇康。但这反而加重了司马昭的猜疑。坚定了司马昭剪除异己的决心。
那一天的洛阳东市,秋高气爽,嵇康端坐于高台之上,那张古琴放在膝上,左手抑扬,右手徘徊,神情肃穆地弹奏了起来。一曲方罢,嵇康长叹道:“袁孝尼一直求我教他弹奏此曲,我坚持没有教他。如今,《广陵散》要成为绝唱了!”
夕阳西下,人们静静地目送着这位名士远去,连同《广陵散》缭绕的余音。
景元四年(263年),蜀汉灭亡后,司马昭由傀儡皇帝曹奂下令晋封晋公,位相国,加九锡。接下去的例行公事,便是司马昭推辞谦让,再由公卿大臣集体劝进。这个拟劝进表的重任就落到了日日买醉的阮籍手上。他一次次地饮酒买醉,进行短暂的精神逃亡。阮籍“日日忘作”,最后期限到来时,阮籍已经大醉一天,第二天使者来时,阮籍依旧在桌子上睡觉。使者推醒他索要文章。他当即取笔,一气呵成,“辞甚清壮,为时所重。”一直在佯狂逃避的阮籍,终于被司马昭的登基大典逼上了绝路。两个月后,阮籍吐血病死。这距嵇康之死,不过一年。
阮籍第一次吐血,是他母亲去世时,他与人喝酒玩乐而置若罔闻,回到家中,外表的放纵终于抵不过亲情的打击,吐血数升,卧床数日不起。
与在抵抗中从容赴死的嵇康相比,阮籍的死更代表了多数中国文人忧愤坎坷的命运。对一个清高孤傲的知识分子来说,他被玷污了的生命,如同一块抹布,藏污纳垢,已经没有了生存的价值。他无法继续承受专制暴力对知识分子灵魂的一次次凌辱。唯有死亡,他的灵魂才能解脱。
同年,司马炎逼魏帝曹奂禅让退位,建立晋朝,经过三代努力,司马氏终于在铁与血的道路上成功登上帝王宝座。剩下的竹林五贤昔为魏官,今为晋臣,改朝换代,只是依稀瞬间。在这条血淋淋的家族成功道路上,倒下的是知识分子的累累尸骨。史书记载:“属汉魏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
也是在那一年,当年在嵇康打铁的时候“为之佐”,“相对欣然,旁若无人”的向秀也终于不敢隐居,去京都洛阳任职。路过竹林的时候,向秀幽怨不已,写下了那首欲言又止、愁肠百转的《思旧赋》: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备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
昔日的山阳旧侣,终敌不过人生几度秋凉,山里的竹叶,一片片随风远逝,只留那依稀带着酒香的竹风,述说着曾经的悲欢。
成熙二年(265年),酒鬼刘伶也归附司马政权,担任建威参军,后因主张践行无为而治被晋武帝罢免。刘伶愈加痛饮狂歌,以身体的绝望来抗拒一个时代的黑暗。出行时总是吩咐仆人带上锄头,如果他死在路上,可以就地将尸体埋掉。
出身富家子弟的王戎,这七贤中的“俗物”,看尽了官场的冷暖沉浮,自然懂得生存之道。晋武帝时,历任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晋爵安丰县侯。后迁光禄勋、吏部尚书等职。和其他竹林七贤不同,他最大的人生快乐,就是挣钱。他家里的李子,饱满味甜,畅销无比,但是为了防止他人偷种,王戎总是要将李子核刺穿。我们可以想见,他们夫妻二人在灯下挑灯夜刺、数钱为乐的猥琐场景,但何尝这不是一种“以入俗而超俗”的反抗方式,又何尝不是一种惨烈的灵魂的自我杀戮呢!
阮咸,这位少时“未能免俗”的脱俗少年,在司马王朝里做着郁郁不得志的小官。
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嵇康临死前将子女托付的人,他主动绝交的山涛山巨源。山涛虽然一度因崇尚老庄思想加入竹林七贤,本质上他却不是一个浪漫的文学家,而是一个拘守世俗礼法的君子。他们有着生命的交叉点,却无法最终走上同一条道路。但是,这种分歧并不妨害他们成为挚友。其实,《与山巨源绝交书》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好朋友,有了这封绝交书,就不会因为自己不配合专制王朝的态度而连累到好朋友。所以后来嵇康被杀害,临死前把自己的儿女托付给山涛,留言:“巨源在,汝不孤矣。”
竹林七贤的烟火,就此消散。
三
名士们就此凋零,西晋政权似乎能够稳稳当当地走下去了。不过,当政权的逻辑终于可以喘口气回归到忠孝二字时,以占田制为核心的经济制度,必然会孕育政治、经济和军事一体化的割据势力,挑战空心的中央政权,从而崛起为新一轮的分离力量。从西晋统一开始,中原人民始终生活在短暂的和平与持久的战乱当中。以正始名士、竹林七贤为代表的知识分子,无一例外地被不可抗拒的历史车轮碾过,成为令人欷歔的过往。
竹林七贤,他们的世俗生活是放诞的,但他们的精神世界却是严肃的。他们的诞生、生长和衰落看似偶然,但在一个屠杀和暴力主导的时代,有追求的知识分子的命运又是必然的。他们以反知识分子的面目出现,但他们一直在寻找和坚持知识分子真正的精神归宿。他们的行为从个体看似乎是不可理解的,但从整体来看却又有一个完整的道德逻辑。这种撞击虽然注定失败,但他们却用自身的实践,为后世活在政治权力阴影下的知识分子,挖掘出一道通向心灵自由的微光。这,也许就是他们不似贤人,却被称为贤人的根本原因。
李泽厚先生在其名作《美的历程》中如是写道:
“1961年,南京的南朝墓室中,出土了《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图中的荣启期是春秋时代的名士,他与七贤有共同之处,故被画在一起。画像由两百多块墓砖组成,人物形象皆作线雕而凸现在画面上。画家抓刀如笔,准确生动,南壁为嵇、阮、山、王四人,北壁为向、刘、阮、荣四人。‘竹林七贤’出现在墓室的砖画上,非圣无法、大遭物议并被杀头的人物竟然嵌进了地下庙堂的画壁,而这些人物既无显赫的功勋,又不具无边的法力,更无可称道的节操,只是以其个体人格本身,居然可以成为人们的理想和榜样。”
李泽厚先生显然给出了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人的觉醒:以魏晋风度为开端的儒道互补的士大夫精神,从根本上奠定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基础和人格范式。
不过,经过审美的过滤,我们已略去了太多悲剧性的芜杂。只有当我们拿显微镜时,才能真正看到中国文人与政治现实惨烈的抗争,才能看到一千七百多年前,名士们挣脱囚笼、追求人性自由的血染风采。
竹林七贤,终身徘徊于政治与文学之间,有的被杀戮,有的自残灵魂,有的难得糊涂,有的走向堕落……
竹林七人,便是天下万千人。
风骨与气节,叛逆与回归,彷徨与呐喊,悲情时代,悲剧命运,无疑是光照中国知识分子生存状态的一个绝好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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