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曼.死海.蒙巴萨

2011-12-29 00:00:00方丽娜
十月 2011年4期


  1
  
  落地安曼,迎接我们的是一场雨。
  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恰好阻挡了一个旅行者的脚步。然而,约旦人饱满丰润的脸上,似乎个个洋溢着喜悦,原来,这是安曼今冬洒下的第一场雨——一个沙漠围裹的都市,想必是怎样地渴望滋润啊!
  作为约旦王国的首都,安曼显得过于安静,尤其是我们刚刚从人声鼎沸的印度降落到这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细碎的雨滴,像飘落的音符,轻轻敲打着地面。街头的棕榈和橄榄树,受了雨水的恩惠,全心全意奉献着新绿。雨点掠过居民的住宅区,溅在安曼周边的沙漠里,引起连绵的骚动,云烟一般消遁在沙丘深处,无声无息,留下一片永恒的沉默。然而那沙漠的颜色,却渐渐由浅入深,仿佛18K的黄金,蓦然升至24K。
  雨下得并不酣畅,但是时间久了,汇成了浅浅的溪流,蜿蜒着,于是我们的车子,便如溪流上行进的一条船。可是安曼的路面,无论哪一条街,竟没有一点污泥浊水。安曼的洁净和清爽,令人有些意外。想象中的诸多反差,唤起我更多的好奇——从大街小巷到商场酒吧,都被投入了格外的关注。连绵的雨,似一首滚动的阿拉伯序曲,围绕着我们的环行。于是我发现,宁静与惬意,原是安曼的主旋律。
  ——谁能想到,在烽烟四起的中东,竟然深藏着如此沉实的宁静与惬意!
  难怪老沃面露喜色地感叹道:这里好舒服啊,就像在维也纳一样。
  雨,依然没有停息的意思,温度也随之骤降。然而,我对这个城市的兴致,并没有被打湿。从酒店暖融融的大厅里出来,换上了旅行中最厚实的外套,举一把宽大的雨伞冲向街头。枝繁叶茂的橄榄树正大幅度地摇摆着,落下一地的青橄榄。我心中一动,忍不住拍下这雨中的橄榄树,传给远方的好友并告诉她,这就是和平的“橄榄枝”。低矮的篱笆墙里,红彤彤的橘子耐不住寂寞,吃力地昂着头,将沉甸甸的果实伸出来,朝行人招摇着——颇似叶绍翁那“一枝红杏”。除了鲜亮的柑橘,阿拉伯人的院子里,还摇曳着可人儿的柠檬,细小而略带尖角的柠檬果,在稠密的绿叶间,明黄闪烁,撩拨人心。
  突然明白,为什么浪漫的女人会喜欢柠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柠檬更富有风情的东西吗!其实,橙红和明黄,并不是安曼的主色调,不过是无意间的点缀,真正托起这个城市的,是象牙白和沙漠黄——质朴自在,如古鼎旧陶,素淡雅静,一派天成,连同憨厚适宜的阿拉伯风情,才真正构成安曼的主旋律。
  我喜欢安曼城里那些像沙漠一样朴素的建筑群,清一色的天然石块,筑就了一个个庭院,房舍的顶端一马平川,简洁明亮,毫无雕琢。其中,间或耸立着通体浑圆的金色和蓝色清真寺,大气雍容,光华四射。作为女人,我必须换上拖地的黑袍,捂上黑头巾,才被允许走进去。而后,脱掉潮湿的鞋子,赤脚踏上暖融融的羊毛地毯,在威仪的圣像前,体会伊斯兰世界的肃穆与庄严。
  安曼的可爱在于它的和谐、低调和不事张扬。它不像另一个阿拉伯城市迪拜——有了钱就不知道怎么好了,恨不能将所有的金子都压成饼,切成条,挂在每一座楼上,像暴发户手上的大金戒指,晃得人眼花缭乱。其实在安曼,皇冠的标志也随处可见,商场、民居和市政厅的门前,都有耀眼的皇冠,但它是以深沉的黑色为陪衬——真正富贵的人,是不会拒绝黑色的。我一直觉得,约旦国际航班的客机,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贵气的飞机——它通体黑色,机腹被两道红线环绕着,机翼两侧凌空飞起两颗立体状的皇冠,在蓝天下熠熠生辉;约旦航空小姐的服饰,仍然是黑色裙装,胸前别一枚小小的皇冠,像胸花一样耀眼,尽显高贵与和谐。
  安曼不大,像个山城,环顾四周,漫山遍野皆是雾蒙蒙的橄榄树。几栋红瓦尖顶的西式洋房,与众不同,优雅别致,在阿拉伯世界的丛林里若隐若现。老沃说,那一定是落户安曼的欧洲人带来的欧式小别墅!
  终于见到几个安曼的本地居民,他们友好地报以阿拉伯式的微笑,自然而随意。有一个寻常的十字街头,悬挂着一张引人注目的巨幅照片——约旦前国王侯赛因。在雨中,侯赛因始终注视着我们,他的嘴角挂着我们熟悉的笑意,正如许多年前,“约旦国王侯赛因”被中国新闻天天播报,像谚语一样耳熟能详,并长久凝固在中国人的心头。此刻,侯赛因那皱纹细密的脸上,一派豁达与乐观。——这个人是有资格乐观的。因为是他,在夹缝中以高度智慧赢得了国体安全,并为约旦百姓谋取了最高福利,约旦的端庄与和谐,宁静与惬意,都与这个人有关。
  1999年2月7日的这一天,安曼也在下雨,是一场大雨。
  约旦国王侯赛因病危,即将从美国飞回约旦。那一刻,几万名普通群众候在安曼的医院门口迎接他。当时,雨流如注,却没有一个人打伞。他出殡的那一天,又赶上雨天,很多国家的领袖纷纷赶来,病重的叶利钦也在其中,却没有一个外国元首打伞。谁都知道,这个西亚小国领土狭小、资源贫乏,在以盛产石油著称的中东,它却靠进口石油度日。在兵荒马乱的中东,像约旦这样的蕞尔小国,却能在世界舞台上发出强音,且时有惊人之举,这一切,都源于这个领导人的智慧、胆识和清醒的现实主义。一个统治者最令人仰慕的,就是他的子民,能够活得舒坦、自在、有尊严。此刻,雨声的浸染,化作一首可供回味的低吟,在暮色中弥漫。
  雨中安曼的夜色,并不妩媚。但是坐在阿拉伯人的酒吧里,看约旦男人头上包的红格子头巾,别有一番情趣。并不是每个人的头顶都包着头巾,只有零星的几个,如灰暗中的点缀。
  在靠窗的地方,我想起了那位世界上唯一没有国土的元首——阿拉法特。这位总是笑吟吟地顶着一条花格子头巾的可爱老头,也曾许多年晃动在中国《新闻联播》的黄金时段里。那些年,我周围的老乡常这样抱怨,说,这个人是干啥的,一天到晚顶着个毛巾!
  阿拉法特不仅头上顶着,脖子里也围着同样一条头巾,并且只露出一只左耳。阿拉法特这种围法是有特殊含义的,他要让头上的围巾,自然呈现出一幅不规则的巴勒斯坦的地图形状。这就等于,时刻把自己的国土举在头上,终日提醒自己,不忘雪耻。——阿拉法特是中东的“越王勾践”。
  雨中听阿拉伯人曼妙的哼唱,仿佛看见约旦男女抱着水烟在腾云驾雾。我端起大杯子,来一口阿拉伯人特制的咖啡,不禁皱眉。——浓烈的焦煳味,令我想起十年前在德国第一次喝土耳其人煮的咖啡,其憨厚的苦涩味儿,如出一辙,几口下来,咖啡的黑末子还沉在杯底,中药似的——穆斯林的咖啡全是这样。我不太喜欢这种咖啡的口感,老沃却乐在其中。
  安曼的雨,让我们错过了白天的一个节目——瞻仰古罗马角斗场和歌剧院——想必它们在雨中等久了我们。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惋惜。
  
  2
  
  冬季的死海,温情脉脉。它以阿拉伯人的热情和希伯来式的坚韧,接纳着世界各地的来客——无论人种和肤色,却对自己通体的生命迹象一律格杀勿论,寸草不留。去死海,须穿过人类的地平线,由此,顺流而下四百米,如一叶扁舟。终于,我站在伸向死海的一方露台上。赤日已临,从容地把它的光芒洒在那一片湛蓝上。这是怎样的一片海呀——没有波澜,没有潮涌,也没有水天相接的寥廓。当玫瑰色的霞光悄然退下、散尽,我吃惊地发现,视线里的对岸似乎还不到一公里!我不由得想起马克·吐温游历中东后,写过的一段话: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想象约旦河有四千英里长、三十五英里宽,可它的实际宽度还不如纽约的百老汇大街。那里的加利利海、死海长宽均不超过二十英里,而我在主日学校上学时,想象中的这两个海的直径都在六万英里以上。旅行和阅历摧毁了最为雄伟的图画,夺去童年最珍爱的传说。”
  然而,当我的目光真正深入死海,体味到它背后的沉静和隐忍,一种不期然的欣喜和默契,在胸中荡漾开来。我为死海的深藏不露而凝神,为它的端庄秀逸而心动。浮云下,死海就像一块凝滞的玉,闪着深蓝色的幽光。
  赤脚走过长长的沙滩,继而踩在棱角突出的结晶盐粒上,我迟疑着,一步步贴近死海。拣一处人群中的空隙,我急切地蹲下来捧起一把海水,伸出舌尖去舔——咸得差点儿翻了个跟头,再加上苦涩,真乃地球心窝的一汪苦水!百分之三十的含盐量,相当于普通海水盐度的十倍呢,在这样的海水里,任何生命也难以存活。因而,死海里没有一条鱼虾和水草,海鸟也不敢在此翻飞,但它却淹不死人。即使不会游泳的人,也用不着惊慌,浮力可以将你撑起,浮在水面,任你自由漂流。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把海水,在阳光下端详。感觉手里不是水,而是油,高档汽油。放掉它们,指缝间立刻变得有些暧昧,黏糊糊的,像抹了蜜。海面上已经漂浮着不少人,一个个仰躺着,随风漂荡,优哉游哉。到了死海不下水,就等于到了北京不登长城一样。我于是迅速掠去外衣,露出绚丽的比基尼。就在我沉入水中的瞬间,顿感身轻如燕,想飞。当我伸开手脚试图畅游之时,屁股竟有些不听使唤,它兀自嚣张地从海面崛起,我行我素。我只能拼命地把全身的力气用于脖颈,让一颗头保持上扬——否则,一旦失了重心,海水渗入眼睛和嘴巴,哪怕一滴,也是很要命的一件事。不过,只要能把持好平衡,躺在海面上对着蓝天养养神、想点心事儿,甚至睡上一小觉,都是轻而易举的。有人躺在海面上读起报纸来了,好不惬意!——不过,也用不着嫉妒,只要你愿意,可以把《红楼梦》搬来。
  躺在海上闭目养神的这一刻,我觉得整个身心都凝固了,世界也由此戛然停滞,唯有遥远的故人云集眼前,犹如死海上空流动的云。我尤其想念一个人——去年盛夏时节,我随中国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的同学们,徜徉在茅盾故里乌镇。一路上,我和西安作家周瑄璞女士结伴而行。她从对面小铺子里买来豆腐串,我俩坐在桥边的一棵垂柳下边吃边聊,乐在其中。突然,她好似刚刚发现身后的那一潭水,顿时大惊失色,端庄的小脸儿即刻变了色,同时“霍”地站起来,把自己安放在另一把自认为稳妥的椅子上。
  我不禁讶然:你怎么了?她说:我怕水。从小就怕。
  我于是起了一个小小的心愿,有朝一日把她拉到这里来,亲自送她进死海里,让这个不会水的西安女子,尽情享受一番海上漂浮的无忧与惬意。到那时,她定会像一朵粉红的睡莲,开在海面上。
  其实,死海并不是海,而是一片内陆盐湖。它的四面找不到出口,就像巴以纷争没有出路一样。站在这块地球的最低洼地——“人类的肚脐”上,很容易想起世界最高的那座山峰,一股骄傲不禁从心底涌出。因为,它无可争议地属于中国。——在寸土必争的中东地区,土地、属权这类字眼,会无端地把人变得敏感起来。
  在安曼的一个小册子里,我读到这样一个故事:远古时候,死海原是一片陆地。村里的男子有一种恶习,先知鲁特劝他们改邪归正,但他们拒绝悔改。上帝决定惩罚他们,便暗中谕告鲁特,叫他携带家眷离开村庄,并且告诫他离开后,不管身后发生什么,都不准回头看。鲁特按照规定的时间离开了村庄,走了没多远,他的妻子因为好奇,偷偷回望了一眼。转瞬之间,好端端的村庄塌陷了,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这就是死海。她因违背上帝之诫,而变成了石人。几个世纪过去了,她依然立在那座山坡上,日日夜夜望着死海。
  中东,一度是古罗马的天下,那些残存着罗马人气质的城堡、剧院和街道,依然滞留在今天的阿拉伯世界。两千年前,死海边也曾留下过罗马人的遗迹。有一次,罗马统帅狄杜进兵耶路撒冷,兵临死海。他下令将俘虏来的所有奴隶投入死海处死,可他们却没有下沉淹死,而是被波浪送回岸边。狄杜勃然大怒,再次下令将俘虏扔进海里,但是奴隶们依旧安然无恙。狄杜大惊失色,以为上帝显灵,保佑他们屡淹不死,他只好下令释放了所有的奴隶。
  死海的高盐分,令我想入非非。我幻想自己就住在这死海边,那么,我一定会带个大桶来,提一桶海水回家去,装在瓦罐里腌鸡蛋,岂不是美事?但我很清楚,欧洲人从来就没有腌成鸡蛋的习惯,估计死海附近的阿拉伯人,也不会有这样的癖好。第二天清晨,当我在酒店的早餐桌上,吃到又成又涩的盐水橄榄时,立即联想到那成死人的海水。我不由得问身旁披着白袍的约旦小伙儿,这橄榄可是用死海里的水浸泡的?他惊恐万状地抖动着一双粗眉大眼,耸了耸宽厚的肩,半天没说出句话来。好一会儿,他最终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溜走了。
  我依然独自畅想,却发觉眼前晃动着一群熟悉的面孔——是一帮日本游客,足有三十来人,静悄悄来到海滩。小个子的日本人,排着行军似的队伍,规规矩矩穿过沙滩来到水边。他们小鸟似的抱成一团儿,嘤嘤细语,挪着小步,几乎同时入海,又同时出海。日本人是最善于集体行动的民族,无论走到哪里,都处处显示出一股整体的魅力。晚上用餐时,我看到几个日本人,站在餐厅门口而不进去。原来,是为了等大家全齐了,再一同走进餐厅用餐。
  若干年前,德国世界杯足球赛期间,欧洲电视节目主持人卢格纳先生,曾就日本运动员的队伍,发出过如此的赞叹:“啊,日本足球队员一行,刚刚坐着火车到达柏林,他们总是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可爱极了!”
  海滩上绽放着各种各样的语言,每种语言都是一串彩色的音符,喧嚣着,汇成一曲多姿多彩的乐章,在沙滩上此起彼伏。于是,我们眼中的死海并不寂寞,它因语言的丰富而丰富,因色彩的跃动而生机勃勃。其中最活跃的要数意大利语和俄语,其次是德语和法语。当然,还有阿拉伯语。
  俄罗斯男女是死海边最引人注目的一群,带着特有的俄罗斯风情。男人多是彪形大汉,留着光头,乍看,像一帮气势汹汹的黑手党。俄罗斯女人呢,喜欢用鞋跟、乳房和屁股来表示自己的存在。她们习惯于穿着夸张无比的高跟鞋,将一对酥胸挺得无以复加;屁股,就更不例外了。除此,她们还喜欢珠光宝气,务必将家里的财富都挂在身上,即使在酒吧里做招待。这类标志显著的俄罗斯女郎,在欧洲其他国家也比比皆是,一猜一个准儿。眼下,这几个壮硕的俄罗斯大汉,刚刚从死海里走出,黑糊糊的胸毛上挂着盐霜。我心里暗想,这副腰板要在阳光下晒干,恐怕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刮得下半碗儿盐来!
  午后,海滩上来了一群阿拉伯男女,熙熙攘攘,携家带口的。女人修长的黑袍,犹如修道院出来的修女,脸蛋儿也几乎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我只能隔着面纱,想象她们的妩媚。而阿拉伯女人的美,也是不容置疑的。那优雅的身材,在修长的黑袍下潇洒地抖动,像一袭黑色的风衣,从黄沙弥漫的世界里走来,甩出别样的风姿。但我好奇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将如何亲近海水?难道像印度妇女那样,披着纱丽跳进恒河里沐浴?刚刚从印度归来,联想到众多印度妇女,裹着纱丽集体“晨浴”的情景。
  老沃不以为然。他坚定地摇着头说,这不一样,阿拉伯妇女是不可能当众下水的。浸了水的身体,轮廓清晰,性别分明,这是穆斯林妇女很犯忌的一种行为。
  我也不以为然,不下水,她们兴致勃勃地来海边干吗?
  几年前,在迪拜街头碰到过这样一个场景,至今难忘。四月的迪拜,烈日炎炎,几个阿拉伯女子身披黑袍、脸蒙黑纱,端坐在街头品小吃——这是多么令人好奇的一幕!我悄悄注视着她们:每次用右手往嘴里送进一小口吃食,都不得不动用左手飞快撩一下脸上的面纱,一面吃,还要一面提防男人的偷窥,那种麻烦和谨小慎微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一顿饭下来,那一身的黑袍定要湿透了。可是,要擦一把汗,谈何容易!看她们吃东西,我自己都出了一身的汗。
  十年前,中国学者余秋雨先生游历了中东,在伊朗的时候,发出这样的感叹:“这种作茧自缚的装束,究竟要延续到哪一天?”
  穆斯林女人身上的黑袍子,已经穿了一千多年了,似乎并没影响她们穿高跟鞋,也不妨碍她们接听手机,那样的安之若素,自得其乐,我们就无须杞人忧天了。——不过眼下,我关心的还是她们如何下水的问题。
  我继续尾随着,一如当年偷偷打量她们吃饭那样,来到海边。从黑纱的两道缝里,袒露出一双双深藏的大眼睛,明媚而深邃,眼神里满是兴奋、惊喜,甚至雀跃。她们喜气洋洋,只是目送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男孩子,扑进海里,而自己,却和身边的女孩子伫立岸上,深情凝望。眸子里颤动的,满是幸福。
  这个午后,我在沙滩的高地上发现一块奇形怪状的岩石,它居高临下,是观风景的好位置。我坐下来,看日影西斜,海面上聚集了一天的水汽,悠然蒸腾,宛如蓝色的雾霭,时而飘散,时而聚拢,像天光下的一团梦。死海,本是中国人忌讳的一个名字,却以童话般的安详和宁静呈现眼前。
  来死海之前,多少有点心有余悸。当朋友问起有关行程,我总是模糊地回避这个字眼。没想到真正到了这里,却发现死海是和健康、活力甚至富有,联系在一起的。因为这里滤除了紫外线的阳光和空气,以及富含氧分的水质,颇具健康价值,尤其对各种皮肤病有特殊疗效。这就使得来死海徜徉的人,要付出高于其他地方的价格。突然,老朋友从深圳打来电话。问一月的死海还能否下水?我说,我正躺在海面上接你电话,没感觉到我的声音是带成味的吗?
  我知道,去年秋季,他为了对付自己那一身的疥疮,特意从深圳飞到以色列,而后直奔约旦河这头的死海,将自己斑驳的肉体交付给这一潭死水。两周后,令他寝食难安的瘙痒症,奇迹般消失,他和颜悦色地踏上归途。可是不到三个月,一投入工作,症状便死灰复燃。他说,一走进办公室,就浑身瘙痒。他不得不作第二轮奔死海的准备了。朋友叹息道:这辈子,恐怕得与死海为伍了!可惜,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遗憾不能在死海边和他得以相见。
  我留意到身边的一个法国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脸蛋美极了。可是当她发现自己的妈妈,一转身竟变成了一副吸血鬼模样,吓得号啕大哭。那年轻的法国母亲并不惊讶,只是笑着拿手里的淤泥,往女儿脸上抹——一张好看的小脸儿,顿时也变成了“黑鬼”。小姑娘拍着自己的脸破涕为笑。这些极具美容作用的死海淤泥,令岸上的人——无论男女,都趋之若鹜。大家争先恐后地抓了黑泥,嘻嘻哈哈地互相涂抹,全身上下,涂得只剩两只眼睛。我也渴望这难得的天然美容品。能瞬间消除眼角的皱纹、周身的粗糙,重温一把年轻的美梦。
  鉴于死海化妆品的通天名气,临走的前一天,我流连于琳琅满目的化妆品柜台前,尽管平素我对许多化妆品的功效基本持怀疑态度。店小伙只问了一下我的国籍,便低头取出一份中文说明书来。上面说,死海位于海平面四百米以下,富含矿物温泉,是无可比拟的高渗水源;其特殊的水质和海底淤泥,对人体格外滋养。产品说明并不夸张,也没有“返老还童”那一类的谎言,便象征性地买了两样,带回家检测。
  其实我更相信,死海有一种净化身心的作用。它处在世界最复杂的地缘,你争我夺的中东腹地,却能独善其身,宁静致远。死海的怀抱里没有沙鸥翔集,也没有白帆点点,更听不到潮起潮落,是富含盐分的海水太沉重了,泛不起涟漪。只有暴风雨来的时候,死海才会荡起层层细浪,紧贴海岸的那些盐粒儿,像珍珠一样簌簌滚动,向空中释放着动听的交响乐。比起真正的大海,死海实在太温柔了,犹如亚洲女人的身体,细腻、柔弱、富有弹性,人见人爱。
  死海一边的斜坡上,白天也开着酒吧。橄榄色的实木桌椅,被蘑菇云似的遮阳伞罩着,像棕榈护佑下的簇簇灌木。每天人们从海里泡完了出来,冲过澡换上衣服,就溜达过来坐一会儿。
  老沃又点了黑黝黝的阿拉伯咖啡。——现煮的,带着薄荷香和焦煳味,像一味中药。老沃说,中药好,与死海的健身功效相得益彰;我不喜欢稠糊糊的阿拉伯咖啡,要了红茶。咖啡和红茶喝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们都专注于海面上突兀升起的法国三色旗——由蓝、白、红三种颜色制作的遮阳帽,造型是一把伞,夸张而有趣地顶在几个法国人头上。俄罗斯国旗是同样的白、蓝、红三种颜色,为什么我们就一致认定他们是法国人呢?老沃说,这样的场合,还有哪一个国家,能像法国人这般独领风骚?
  回过头来,我们发现跟前的杯子不见了——阿拉伯小伙儿刚刚收走,连个招呼也没打。老沃惊诧地盯着侍者的背影,直到那飘逸的白袍消失在后厨。老沃于是耸肩、摇头,掏出烟,点上,对着半空吞云吐雾。
  在安曼酒店的餐桌上,每天都会遇到类似情况。阿拉伯小伙儿赶路似的,来回穿梭,客人跟前的盘子还未用完,他们就一把收了去,全然不顾客人的反应。这已是约旦人很顽固的一个习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在欧洲,这样的事情是不可想象的。无论在哪一个国家用餐,酒店的侍者收盘子之前,总是习惯性征求一下客人的意见,得到点头,才可收走。除非客人将他的刀叉特意摆成“用餐完毕”的造型。否则,如此这般,会被视作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挑剔的客人,会因此拒付小费的。
  想必是约旦常年干旱少雨,沙漠里的人,性子急。
  ——如果你喜欢酒红色的阿拉伯沙漠,就不得不接受他们热烈的浮躁!
  黄昏,到了酒吧的交班时刻,白袍小伙子们瞬间消失,来跟前忙活的,变成了面目温和的菲律宾服务生,并且,有了女孩儿的面孔。——阿拉伯世界的服务行业里,是绝对见不到女人的。我的心里竟涌起一股热浪,犹如见到了久违的同胞!我问前来收款的女孩儿:“你们菲律宾就在海边,怎么还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女孩儿带着浅浅的褐色的酒窝,笑着说:“这里的报酬要比在菲律宾优厚些。约旦人自己也知道他们懒散,没有耐心,不如我们做得好。这里的客人来自世界各地,需要很好的服务,也需要亚洲餐饮。酒店餐厅里还有菲律宾厨师呢。再说,死海多有意思,我是冲着死海来的。”
  这一天是礼拜五,穆斯林的主麻目。没有人能够忽视这一天。
  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会在这一天,放弃世俗事务,集体做礼拜。
  死海上空的天际问,蓦然响起阿拉伯人那嘹亮旷远的唱诵,像荒野中的呼啸,又像上帝降临的福音。我揣着复杂的心绪,瞩目对面珍珠色的盐体山脊。盐体山的背后,即是世界三大宗教的圣城——耶路撒冷(Jerusalem)。举世瞩目的圆顶清真寺就矗立在圣殿山上。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穆斯林,从各处奔来,匍匐在它的脚下;而数不清的犹太人,也会在第二天的安息日,站在那堵世人皆知的“哭墙”下诵读《旧约》,或低声吟唱圣咏曲,为他们悲惨的流散史而哭泣;继而,在接下来的礼拜日,基督徒们则会沿着耶稣背负十字架走向刑场的那条多落罗萨路,默默祈祷。
  历史像一座丰碑,不仅铭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延伸至我们的脚下。此刻,当我无意间读到一则信息,不禁惊诧万分。1994年10月,正是在我们下榻的这家酒店——Dead See spar Hotel,约旦王国和以色列展开谈判,并在这座楼上缔结了和平条约,结束了两国长达四十六年的战争状态。但也由此引起了整个阿拉伯世界的不满。为了彰显自己作为阿拉伯兄弟的深情厚谊,约旦国王侯赛因出巨资,为耶路撒冷的清真寺圆顶覆盖上24公斤的纯金箔,使得这座象征穆斯林团结和战斗的圆顶清真寺,更加熠熠生辉。今天的死海,便由约旦和以色列共同拥抱,两国以死海为界,共享同一轮太阳、同一片海水。在无形的海面上严守疆界,似乎不那么容易,稍有不慎,就会酿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因而,两边都矜持着,谨慎而内敛,没有一方敢贸然泛舟海上。
  两周后,我在维也纳一家商场里转悠,一位年轻女子不由分说地拉我去做护肤实验。我仔细一看,化妆品包装盒上竟然贴着死海的标志。我兴奋极了,告诉她我刚从死海归来,正在使用该化妆品呢。她警惕地问,在哪边买的?我说,在约旦。她摇着头说听不懂德语,我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她听了立刻有些尴尬,一丝阴云蓦地从眸子里掠过,语气亦不像刚才那样火热了。而我在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意识到,她是以色列入。
  夜幕降临,耶路撒冷的灯火无声地辉映在海面上,似星光,又似泪光,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摇曳。我站在声色俱静的此岸,想象着一海之隔的彼岸——恍惚中,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不时传来,由远及近,打破平静,在海面上微微颤动。而此刻,我的眼前,似有无数个朝圣的仪式仍在进行着。
  
  3
  
  我躺在蒙巴萨海滩的一棵芒果树下,捧读丹麦女作家凯伦·布里克森的小说《走出非洲》;老沃靠在另一张躺椅上,读海明威的德语版的《乞力马扎罗的雪》。20世纪初,北欧贵族凯伦·布里克森毅然离开丹麦庄园,跨过英吉利海峡,沿地中海和红海沿岸一路远航,终于在蒙巴萨登陆而后踏上肯尼亚腹地,开始了她14年之久的非洲种植园生涯。后来根据她的亲身经历所撰写的小说《走出非洲》被好莱坞拍成电影,一举夺得7项奥斯卡奖;而海明威呢,当年随着一支狩猎队伍上岸,也是从蒙巴萨开启了他的非洲之旅。
  不知是缘于对肯尼亚的向往,还是这两位作家的影响,我感觉自己和蒙巴萨,神交已久。
  蒙巴萨,这个远在非洲的海上门户,始终是印度洋上一颗耀眼的明珠。明朝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也曾到达东非海岸,并在蒙巴萨留下了珍贵足迹。据说,在当时绘制的“郑和航海图”里,有一处名为“慢八撒”的地点,就是今天的蒙巴萨。在蒙巴萨老城的耶稣堡里面,至今陈列着在近海打捞上来的文物,其中有不少便是中国明代的瓷器。抱着一份久待的憧憬,一月份,我们从冰雪覆盖的维也纳起程,经德国转而掠过撒哈拉沙漠,第一站即降落在绿茵环绕的蒙巴萨机场。
  跟着前来接站的黑人小伙儿和他的白色小面包,首先驶进狭小的蒙巴萨城区。蒙巴萨城的街道两边,一栋栋低矮的双层木楼,无序而杂乱;高低错落的酒店闪耀着阿拉伯风格,也透露着印度人的气质。几处院落的门上,清晰地刻着古兰经文。一目了然的小巷里,沉静的穆斯林女子披着黑纱迤逦而行。司机小伙儿看我目光好奇,告诉我她们是索马里人。’听说索马里女人特别漂亮和端庄,可惜她们一身黑袍,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活泛的黑眼睛,好似在对着我们微笑。驻足在琳琅满目的工艺品小店里,我对那些造型别致的各种雕刻爱不释手——诸如木雕、石雕和牙雕之类,全是些形态各异的非洲动物;门口斜靠着几位披红挂绿的非洲女人,头上裹着鲜艳的印花头巾,从容地用斯瓦希里语热烈地聊着,旁若无人。
  今天的蒙巴萨,市容市貌以及商业特色,无不深深镌刻着印度人和阿拉伯人的烙印。这是因为早在2世纪,印度人便漂洋过海运来香料和布匹:其次是阿拉伯商旅——这些头上缠着一圈圈白色方巾的阿拉伯人,修建了蒙巴萨海港,还有岛上的40多座清真寺。后来,善于海上航行的葡萄牙人也来凑热闹,他们带着水手、贵妇和情人,在蒙巴萨城里豪赌、作乐。而最终将蒙巴萨占为己有的还是英国人。他们于1888年开始陆续从大不列颠开来,由蒙巴萨登陆,向肯尼亚大规模移民和开辟农场。
  在驶向蒙巴萨海滨区域的时候,途经一座跨海大桥。所谓的跨海大桥,无非是一种传统的摆渡。他们的摆渡工具,是一艘老态龙钟的生铁和水泥混合而成的大船,一次可容纳七八辆小汽车、十几辆摩托以及百十号行人。载满之后,大船憋足了马力,轰隆隆驶向彼岸,再把对岸的行人载过来,如此循环往复。我看了时间,这么着过一趟大约要40多分钟。坐在有空调的车里,可以从容端详船上的黑人乘客——这些如难民一样的男女老少,从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走来,不慌不忙(非洲人有的是时间),层出不穷;男人肩扛手提,女人拎着或背着小孩子,逃荒似的涌入船舱。一种似曾相识的嘈杂和拥挤,令我蓦然想起家乡农村赶庙会的老乡们——但是,即便是中国最贫瘠的地方,也不会比眼前看到的景象更让人辛酸和侧目!
  安顿在蒙巴萨海滨一处假日酒店里,我们一待就是8天。
  在我眼里,印度洋有别于往日接触的地中海、大西洋和阿拉伯海,它和沙滩尽头一座低矮的山崖相连接,海水呈翠绿色,层次分明,变幻不定。早晨的海水平静而低调,谦逊地退到100米开外,一块细自如面粉一样的巨大沙滩,铺展在你的眼前。一大早,我趴在木质阁楼的窗口,隔着椰树眺望,此刻的海水,全无白天的喧嚣,只剩下深沉的呼吸。下了楼,穿过静谧的园子走向大海,赤脚踩在无人踏过的沙滩上,丝绸般光滑柔润;老沃背着手前行,留下一串节奏分明的音符,犹如一首宁静的晨曲。德国人很勤勉,早早拎着浴巾到海滩来占座位,高大的椰子树和挂满果实的芒果树下,总是最受钟爱的地方;只有少数游客,特别是欧美女人,她们不爱阴凉,专门在阳光下暴晒。一周下来,我发现走在我前面的胖女人——那本来就不光滑的背,像一块鳄鱼皮。
  早餐后一直到中午,海水持续退却,并现出一道狭长的珊瑚礁,像一座天然堤坝,又像是一只伏着的海龟。海滩与珊瑚礁之间的区域,是理想的游泳场所,海水波澜不惊,敞开胸膛任你投怀送抱。累了,就仰躺在“龟背”上,看银滩椰树,碧波珊瑚。两三公里远的一处海面上,浮起一座小岛,乍看如海市蜃楼。许多游客套上规整的潜水装,提着小巧的氧气罐,结伴跳上黑人的气垫床,“突突突”地朝小岛开去——他们将从那里潜入海底,去探测另一个世界。中午的海滩,变成了一方明晃晃的白色广场,只有沉默的骆驼无视它的滚烫和刺眼。黑炭一样的马赛人,裹着艳丽的裙装和头巾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精巧的草编和手工艺品,向园子里的客人们兜售。到了日落时分,我喜欢坐在海边的石头栏杆旁,看黑人老头儿赤脚蹲在礁石上钓海鱼,一两个诱人的金发少年骑着高大的骆驼,跟着黑人在沙滩上漫不经心地行走。
  到了傍晚,海风习习,椰林婆娑。由于没有污染的缘故,空气纯净,夜幕显得异常低矮,星星眨着眼好似挂在你的头顶,伸手可摘。一阵舞曲朦胧飘来,像一团化不开的夜色在耳边游移。酒吧里正在喝酒的游客们,迅速丢下酒杯,走向园子里的露天舞池,找了伴儿曼舞起来。我坐在沙滩一角的台阶上,听潮起潮落。暗夜里,海边的男女在簇拥着散步,夹杂着肆无忌惮的狂吻;身旁的德国女人正和黑人小伙搭讪,继而拥抱、抚摸和喘息——也许我有理由相信,传说中的德国女人喜欢找黑人性伴侣的故事,就在这里一步步变成现实。
  一天午后,我和老沃照例躺在树荫下读书。猴子和松鼠在园子里自由穿梭,上蹿下跳——它们无视人的存在,悠然自得地玩耍、打闹、做爱,甚至翻我们的包。突然,老沃闷声叫了一下,一个鲤鱼打挺,霍地翻身站了起来。我问:发生什么了?他不吭声,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汗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翻找。我继续问:你在找什么吗?他终于开口:蛇。啊!这里有蛇?我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平生,我是最怕蛇的,更不敢想象它会爬到自己身上。老沃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是,绿颜色的小蛇。我们又在草地上继续搜寻,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但是整个下午,我们被这条小青蛇搅扰得心绪不宁,魂不守舍。老沃恨不得把非洲高原上一种叫“秘书”——Secretary的大鸟逮过来帮忙。这种鸟是以捕蛇为生的,它来了,肯定不成问题。到了晚餐前,老沃仍不死心,他特地去问酒店接待处的黑人总管。总管说,肯尼亚确实有蛇,Px2pByvhd3jxFmZGp603KJD8g3aFlEVsWi6qBFkBaJ8=但是蒙巴萨并不多见,这酒店里还没有发现过。后来,我们回到维也纳的家,老沃即刻上网查询。网上说,在蒙巴萨的动物品种里,确实有一种绿颜色的小青蛇,还有照片。——千真万确,老沃那天在蒙巴萨海边,身上确实来访过一条蛇!
  在蒙巴萨海边度假的游客,大多来自欧美各国。用餐的时候,如果你稍稍留神,便可听到各种语言交错使用——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不停地在餐桌上滚动。当然,使用最多的还是严谨的大不列颠英语,那腔调来自一丝不苟的英国人。虽然20世纪50年代,肯尼亚已经摆脱了英国的殖民统治,但是作为当年的殖民者,他们人走了,语言和生活习惯却留给了当地土著。因此,今天的肯尼亚,依然沿袭着英国人的下午茶习俗,连猴子都知道。一到下午4点钟光景,酒店的服务生就忙活起来——煮咖啡,备蛋糕,端水果,悠然的爵士乐在半空中滑动。这个时候,成群结队的猴子也从四面八方闻风而至——它们动作敏捷,身手不凡,顷刻间,将客人手里的蛋糕和水果一把抢去,在客人们的惊愕和哄笑声中,猴子们甩甩脑袋,眼睛都不眨一下,高视阔步,一溜烟跳上眼前的大树,从容享受资本主义的“腐朽”,惬意得跟英国贵族似的。
  每天守着阳光、沙滩和海水,面对的是一片远离烟火、琐碎和焦虑的时光。在这段时光里,可以不必追赶彼此的节奏,可以暂时忘却那个飞旋的世界,让疲乏的身心,尽情享受这美好的瞬间。尽管,只是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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