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情

2011-12-29 00:00:00胡性能
十月 2011年4期


  苏医生已经有30多年没有去过闸北了。
  过去,每当单位组织活动到闸北(那里有个风景如画的水库),她都会找个理由拒绝。有一些地方,只能是一个人独自去,不适合集体去,就像闸北对于苏医生。很多年来,那个地方就像是苏医生的隐疾一样,她不但不去,也不会提及。
  当然,独处的时候,苏医生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地方来,想起阳光下清冽的一塘水,以及她充满梦想与等候的青春的时光。每当这个时候,苏医生的内心往往会随着记忆的延伸体会到难以言述的温暖、伤心和痛楚,有时她还会默默地流一会儿泪。
  这是苏医生内心的秘密,很少有人知道。
  这天,苏医生一大早就把儿子陈阳从床上叫起来:你陪我去趟闸北!
  从睡梦中醒过来的陈阳一脸的惊愕:闸北?看得出来,他对母亲在初春这个寒冷的早晨,让他陪着去城北十公里以外的小镇闸北感到困惑,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母亲拒绝坐车,而是执意要步行去,尽管他打心眼里不情愿,但是,当看到母亲脸上不容分说的表情时,他知道无论自己怎样阻止。也改变不了母亲的主意。多年的相处,儿子对母亲苏医生的性格了如指掌。
  陈阳最近一段时间与母亲住在一起,他是与第三任妻子解除婚约以后,净身出户,才搬回母亲的家的。望着身旁母亲单薄的身子,陈阳知道母亲提出要到闸北,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尽管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丹城属于南方,但由于海拔的原因,3月以前,丹城早晚的气温仍然很低。苏医生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闸北是在40多年前,那时的丹城比现在小多了,房屋破旧而低矮。当时和苏医生一起去闸北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苏医生后来的丈夫陈凯。陈凯不是丹城人,他的老家在湖北沙市,中学毕业以后考上了四川大学,然后在读大三时他碰上了苏医生。两人认识的时候,正值陈凯阑尾炎发作,在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而苏医生恰好在那所医院实习。苏医生其实也只是大三的学生,不同的是她就读的学校是华西医科大学。从大三开始,每一个学期学校都会在附属医院开设实习课,陈凯碰巧就成了实习医生苏宁的患者。
  从患者变成后来的恋人,这中间总会发生一些事情,现在,重新走在去闸北的路上,苏医生很自然就想起陈凯来。她记得1955年的冬天,一次陈凯到医科大学来,苏医生见到他的时候,陈凯正用手捂着腹部,像当初刚做完阑尾手术时的样子。没想到两人走进学校小花园,陈凯看了看四面没人,变戏法一样从衣服下拿出一个饭盒,热的,铝制的饭盒上留着陈凯的体温。苏医生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她最喜欢吃的蒸肉,很显然,陈凯是用身体给饭盒保温,从川大一直走到了华西医科大学。这是生活中的一个小细节,此后尽管陈凯很快离苏医生而去,但这样的细节此后一直温暖着苏医生。就像现在,苏医生想到这一幕,突然满足地笑了。
  如果当年陈凯不来丹城工作,那么他现在会是怎么样呢?在陈凯走掉以后,每当怀念起他来,苏医生总是会这样设想。有一段时间,苏医生竟然产生了幻觉,她觉得陈凯不是走掉了,而是回他湖北老家去了,但这样的幻觉总是在她想起闸北的时候破灭。苏医生常常自责,要不是因为自己,陈凯大学毕业以后,十有八九是回到他的故乡,但是在大四那年的寒假,陈凯对苏医生说,他想跟苏医生回老家,看看她从小生活的那座南方小城。苏医生先是不同意,后来在征得父母的同意之后,答应陈凯跟着她回丹城。苏医生还记得,从四川宜宾乘车前往丹城的时候,陈凯被窗外秀美的景色吸引住了,他后来在给苏医生的信中提到,自从见到苏医生,他就知道苏医生自小生活的那座小城,一定非常美丽。
  也就是在跟随苏医生来到丹城以后,陈凯就动了大学毕业以后申请到丹城来工作的念头。他已经喜欢上丹城这座小城了,当然,这种喜欢更多地缘自苏医生。别人是爱屋及乌,陈凯却因为苏医生爱上了丹城。那个时候,成昆铁路还没有修筑,丹城还是四川通往云南腹地的交通要冲,陈凯喜欢那里铺着青石的街道、冒着炊烟的瓦屋,尤其是城边一排排高大的白桦树,常常让他想起电影《早春二月》的情景。与自己从小生活的沙市比较,丹城有种让人心动的宁静,陈凯发现,苏医生脸上那种让自己着迷的表情,实际上就是丹城的表情。
  所以,在从丹城返回成都的长途汽车上,陈凯对苏医生说:“毕业以后,我申请分配到丹城去工作。”
  “我才不要你去呢!”苏医生当时装作很冷漠的样子,内心里却充满了甜蜜,为了不让陈凯看见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苏医生甚至不得不将头扭向窗外,看公路一旁田野里新出的麦苗。同时,苏医生也发现,没有什么比陈凯大学毕业以后申请去丹城工作这句话更有力的爱情表白了!
  几个月之后,陈凯从川大毕业,果真填了张申请表,主动要求分配去苏医生的故乡丹城工作。陈凯是将这一切做完之后,才告诉苏医生的。苏医生当时问道,你不后悔?不后悔,陈凯说,我是破釜沉舟。陈凯分配到丹城以后,因为医科大学要上5年学,苏医生还得在成都待上一年。那一年,苏医生几乎都是在附属医院实习,班上的不少学生都希望毕业了能够留在成都工作,只有苏医生目的明确,那就是回到丹城,嫁给陈凯。想着陈凯在遥远的故乡等着自己,苏医生最后一年的实习心无旁骛,过得非常踏实。
  几十年没去闸北了,苏医生仍然认得路。但是如今在闸北与丹城之间,已经有了一条高等级公路连接,过去的公路,下放给了农村,路上奔跑着乡村的拖拉机、马车以及被人骑得飞快的载重自行车。苏医生对道路的选择,又一次让儿子陈阳疑惑。他对母亲说走新公路要近两公里,苏医生望了他一眼,不说话,只顾走,儿子没有办法,保镖一样走在她的身后。
  苏医生喜欢去闸北的这条老路。几十年来,她一次次在回忆中走过这条道路,现在,她又在这条不时因拖拉机驶过卷起尘沙的公路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四十年前就进入记忆并被自己牢记的味道,是白桦树与郊区泥土混合的味道。唯一让苏医生感到遗憾的是,这条通往闸北的老公路不像当年那样干净了,路边常常能见到一堆又一堆从城里运来的垃圾,有一些肮脏的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风卷到公路两旁的树枝上,如果没有人上去把它们摘下来,它们也许要在上面挂上一辈子。当年,苏医生与陈凯一起去闸北的时候,这条公路可以说是丹城四周最宽阔的一条大道,林区的工人专门在公路两旁种植了白杨树,加之汽车非常少,丹城许多人晚饭过后,会结伴沿着公路往闸北方向行走,直至天黑。
  苏医生与陈凯再次去闸北的时候,陈凯已经是丹城师范学校的老师了。那是苏医生大学即将毕业前的那个寒假,她回丹城过春节,与陈凯再次结伴去了闸北。就在去闸北的路上,陈凯突然问苏医生,毕业以后,要是学校留你在成都工作,那你怎么办呢?苏医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回答陈凯的了,但她记得在闸北的一家招待所里,她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陈凯。她觉得只有这种方式,才是最有力的承诺,就像当初陈凯义无反顾来到丹城一样。
  是的,自己的第一次是在闸北,最后一次也是在闸北。苏医生回过头去望了儿子一眼,陈阳就是自己那次把身体交给陈凯的结果。因为身体已经开始发福,陈阳的身上已经很难再见到陈凯的影子了,这让苏医生对儿子多少有些失望。很多时候,她都在提醒陈阳要节食。肥胖容易诱发多种疾病,苏医生这样告诫儿子。实际上,她是希望陈阳能够在身材上像当年的陈凯那样,瘦削,然而有劲。
  初春的早晨,无风,大地一片安详。苏医生想,此时跟在自己身后的儿子陈阳也许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当年在闸北把身体交给陈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提前一天或者推后一天,甚至陈凯当时角度的轻微变化,她的儿子都可能不会是眼前的这位陈阳。医科大学毕业并在丹城妇产科工作了几十年的苏医生,很清楚生命的起源包含的种种机缘。
  现在,苏医生很自然地又想起她在闸北将身体交给陈凯的事来,那是苏医生返校的头一天,两人一大早去了闸北。他们先是在水库边游玩,后来在水库边的松林里,陈凯就有要求了。他一脸焦急地抱着苏医生,却又不知道怎样操作,相比起来,学医的苏医生尽管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但比陈凯沉着多了。她告诉陈凯说,我们还是去镇上的招待所吧。那时从闸北正在修一条通往矿山的小阳铁路,外地来了不少的人,镇上为此还专门修了个招待所。当天,陈凯去招待所开房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他带有湖北味的普通话让服务员以为他是小阳铁路工程处的技术员,只是在登记证件的时候,陈凯交给人家的学生证引起了那人的怀疑,但那个时代的大学生实在是太少了,服务员一边用崇敬的眼光看着陈凯,相信了他所说的工作证因缺照片还没办理下来的鬼话。等到陈凯与苏医生做完了好事,前去退房的时候,服务员仿佛才明白过点什么来,但是由于找不到任何证据,所以只好有些遗憾地望着陈凯与苏医生结对离去。
  那是苏医生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苏医生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即使是经历了一百年,苏医生也会记住。
  那一天,再从闸北返回丹城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彼此之间有点不一样了,陈凯显得很兴奋,也很满足,生命翻开了新的一页,苏医生觉得还是应该有个什么仪式庆祝一下,否则太平淡了。当时,由于天气寒冷,闸北的行人很少,苏医生趁有一段路没有行人,要陈凯背自己走。她的理由是,在丹城这个地方,娶亲的那天,姑爷是一定要把媳妇背回家的。陈凯说,我们还没结婚啊!苏医生突然不肯走了,她装出生气了的样子背对着陈凯说,“刚才在闸北的招待所里,你为什么不说我们没结婚呢?”
  陈凯见苏医生像是真的生气了,忙向四周望了望,然后蹲了下来。
  “趁现在没人看见!”陈凯说,“你还不赶快爬上背来?”
  别看陈凯望上去显得有些瘦削,可还是很有劲呢!已经有些老态的苏医生突然笑了一下,她想起了当时自己一直赖在陈凯的背上不肯下来,还用嘴去吮吸陈凯的耳垂,弄得陈凯咧着嘴大叫。苏医生想,要是陈凯还活着,她一定要让他再背自己一次,只是当年人烟稀少的一段路,现在已有了不少建筑,再加上行人成倍地多了起来,即使是陈凯敢背,自己恐怕也会不好意思了。
  那一年寒假结束,苏医生独自返回成都以后不久,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身孕。这事如果被学校发现,很可能把苏医生开除学籍。其实当时在学校,已婚的学生并不少,但未婚先孕,是个道德问题,肯定要受处分。苏医生原本准备等分了工,再悄悄将肚子里的孩子拿掉,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苏医生决定将孩子生下来。
  苏医生大学毕业离开成都返回丹城之前,她给陈凯写去了一封信,告诉陈凯她已经向学校提出申请了,毕业以后分回丹城去工作。苏医生说,一旦手续办完,她立即就动身。在信中,苏医生没有提到她怀孕的事,她原本想到丹城以后,再告诉陈凯。很快,苏医生就接到了陈凯的回信。信中陈凯叮嘱苏医生,要她在离校之前的一天,千万给他打个电报,这样他才能算好时间到汽车站去接她。本来,苏医生在乘上火车返乡之前,是应该给陈凯拍个电报的,但苏医生太想给陈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她甚至对两人见面的情景作了一千次设想,都觉得不够戏剧和意外。想到自己突然出现在陈凯的面前,而他在见到自己时的那种惊诧的表情,苏医生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猜想,在惊诧之后,陈凯一定会趁没有人的机会,紧紧地抱住她,用力地咂她。
  陈凯以前一高兴,总是这样。
  可是苏医生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遥远的夏天,就在她兴冲冲返回丹城的同时,陈凯正在被人押解着,行走在去大坪农场的路上。
  带着儿子一起去闸北,苏医生的感受很复杂。再过几个月,儿子就将是50岁的人了,而当初陈凯与自己第一次去闸北的时候,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苏医生发现公路两旁当年那些细小的白桦树,全都长成合抱粗的大树了,有的估计要两个人手牵手才合抱得过来。有一会儿,苏医生走累了,靠在路边的树上休息,她发现已经能在树上发现新绽的树芽。春天已经悄悄来临,而此刻已长眠地下多年的陈凯,能不能也感受到季节的更替呢?事隔多年再次到闸北,苏医生觉得,在她与儿子的身边,仿佛跟随着陈凯的影子,有时候苏医生觉得这个影子还很年轻,就像当年陈凯离开时那样的年轻;有时苏医生又觉得这个影子已经很老了,像自己一样老了,可是老了的陈凯是什么样子?苏医生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那一年,苏医生回到丹城以后,请人直接将她的行李拉到了陈凯的学校。尽管苏医生的父母就在丹城,可是自从与陈凯在闸北有过肌肤之亲后,苏医生潜意识中,已经把陈凯那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了。不过让苏医生意外的是。当她来到陈凯宿舍外面的时候,发现陈凯屋子黑着,那扇小小的窗子,也没有弥漫着苏医生想象中的那种柔和的灯光。由于预想中自己不期而至为陈凯带来的那种惊喜并没有出现,苏医生有些失落。她想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将自己的归期告诉给陈凯。后来,当苏医生敲开旁边的宿舍,询问陈凯的去向时,她敏感地意识到陈凯出事了。
  不知道陈凯去了哪里!陈凯的同事这样回答苏医生,但是从他们的眼睛里,苏医生又明显地看出他们知道陈凯的去向。离开陈凯工作的学校,怅然若失的苏医生回到父母的家中,并从父亲的嘴中得知陈凯被划成了右派,已经被押解到一个叫大坪农场的地方进行改造。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苏医生大学毕业返回丹城的途中,陈凯被划成了丹城师范学校的最后一名右派。当时,学校的反右工作已经接近了尾声,但是丹城师范学校的右派比例还差那么一点,那一天,究竟让谁去充当差的那一点,一直没有一个定论,人选已经有了,分别是教数学的老王和教历史的老董,但谁更右一点呢?学校老师的意见分成了两派,陈凯到学校只有一年,完全还是个局外人,以为这种事情跟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但他错了,悬崖边的老王和老董联起手来,他们认为最后一名右派应该是陈凯,因为他见到人总是说幸会、幸会!
  老王说,陈凯端着碗去食堂的时候,每当遇到熟人,他就会用筷子敲着碗沿,说幸会,幸会!
  当时,在丹城,电影院里正放映一部二战的片子,里面有一位纳粹军官,碰到熟人就说幸会、幸会。
  老董说:陈凯说幸会的口气,与电影里那位纳粹军官的口气一模一样。
  陈凯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变了,他想不通。苏医生更是想不通。倒是她的父亲对她说,说幸会只是个借口,谁让陈凯是异乡人呢?苏医生的父亲还要她与陈凯划清界限,但是遭到了苏医生的拒绝。父女俩为此大吵了一架,苏医生想,如果陈凯不是到丹城来工作,那肯定不会做什么右派,人家现在肯定正在湖北的某所学校好好地教着书。所以,苏医生告诉父亲,她不但不与陈凯划清界限,还要嫁给他。
  可是,就在苏医生与父亲发生争吵之后没有几天,就有坏消息从大坪农场传来,说陈凯自杀了。
  苏医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但是情况似乎并不像苏医生想象的那样糟。很快又传来消息,说陈凯自绝于人民未遂,也就是说陈凯还活着,这让苏医生兴奋不已,她向刚刚报到的医院告了假,起程到大坪农场看望陈凯,她相信自己是陈凯活下去的勇气。从丹城到大坪农场两百公里路程,苏医生整整走了一个星期。到了大坪农场,苏医生听场部的人说,短短的一个月不到,陈凯已经是第二次自杀了,估计还会有第三次。场部的管教希望苏医生能帮忙做做陈凯的工作,安心接受改造,苏医生当时提了个要求,希望场部能为陈凯打个结婚证明。她对管教说的理由是,陈凯结了婚,也许就不会再自杀了。
  等场部安排苏医生与陈凯见面时,苏医生发现陈凯比半年前见到时消瘦多了,整个人无法从被打成右派的痛苦中缓过神来,在见到苏医生的那一瞬间,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激动。
  你不该来这里的!这是陈凯在大坪农场见到苏医生说的第一句话。
  苏医生告诉陈凯说,她已经向场部申请了,希望他们能帮他打个结婚证明。
  陈凯说,我不能与你结婚了,我现在已经是个右派,我得接受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苏医生说,法律并没有规定右派不能结婚。
  陈凯说反正我是不能与你结婚的,除非我有一天脱了帽子。
  苏医生当时望着陈凯,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生气。后来,她撩起衣服,摸了摸微微有些隆起的腹部,对陈凯说,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我不希望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没有了父亲。
  我做了父亲?一阵沉默之后,陈凯小声地问。
  所以你得跟我结婚!苏医生说,你不能就这样逃避责任!
  就是在闸北的那次?
  嗯!苏医生点了点头,都已经四个多月了。
  陈凯听了,走过去抱住了苏医生,他仰头望着屋顶,像是想控制住什么,可最后没能控制住,突然他猛烈地抽泣起来,苏医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缓慢地抚摸着,她感觉到陈凯的眼泪顺着脖颈流到后背上去了。
  苏医生的到来,打消了陈凯自杀的念头,但是苏医生到大坪农场的时候,整个国家都处在大饥荒的年代,农场里有不少右派一身浮肿,死人的消息经常传来,而凭陈凯瘦弱的身体(他自杀时流了不少血),也许很难支撑下来。
  苏医生最后一次来闸北,是在陈凯死了6年以后,那时陈阳已经6岁,准备读小学了。苏医生有—位同事叫腾维生,上海人,是位脱帽右派,陈凯死了以后,他一直在追求苏医生。腾医生是一位有耐心的人,他从不向苏医生表白,但是他总是能让苏医生感觉得到,他喜欢着她。
  腾医生是在苏医生分配回丹城医院两年以后,才“解放”回来的,他的家庭出身不好,因此从上海医大毕业以后,就支边到了丹城,没有几年就被划成右派,押送到大坪农场改造。腾医生是外科的一把好刀,在大坪农场的时候,因为替管教接好了骨折的手臂,所以被看做是可以改造好的右派,被摘了帽。他重新返回丹城医院以后,因为知道他曾经做过右派,而且改造的地方又是陈凯曾经在过的大坪农场,苏医生对他就凭空多了一分好感。当然,首先是腾医生对苏医生充满了敬佩。腾医生告诉苏医生,他在大坪农场时就知道苏医生了,当时在农场接受改造的右派,都为苏医生硬要嫁给一个右派所感动。腾医生说,当时有许多想不开的右派,都因为苏医生而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不过因为正值大饥荒,尽管自杀的人少了,但在大坪农场接受改造的右派,还是有不少因饥饿死掉。
  当年,苏医生从大坪农场回到丹城以后,将她和陈凯的两张照片贴在了一起,办了两本结婚证。亲戚中有不少人说苏医生傻,父母更是气得与她断绝了来往,他们觉得苏医生这个时候选择嫁给陈凯,就是嫁给一生的不幸和痛苦。而且,即使是嫁给了陈凯,也不应该就要孩子。他们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如果陈凯有个三长两短走掉,苏医生带着一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将会变得很艰难。
  后来,当陈凯真的走掉以后,苏医生独自带着陈阳的确碰到了许多麻烦,腾医生此时对苏医生的关心,让她内心十分感激。在陈阳6岁的时候,苏医生答应嫁给腾医生,但是她提出要腾医生陪她去一次闸北,腾医生欣然接受了。
  两人在去闸北的路上,很自然地提起了陈凯。腾医生说,他当时都没想到,陈凯竟然能从大坪农场熬出来,去修小阳铁路,他也许是内心有强烈的牵挂,才顽强地活下来。腾医生告诉苏医生,陈凯到大坪农场的时候,他们都早已断炊了,许多身体比陈凯强壮的人,都得了水肿病死去,自杀了两次的陈凯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尽管他给人的印象弱不禁风。
  腾医生的话让苏医生回忆起,她当年到农场看望陈凯的时候,在那里吃到了一种古怪的食物,看上去松软细腻的粮食,吞到嘴里却很难咽下去。
  “你说的那种粮食实际上是棕树树干”,腾医生对苏医生说,“由于缺粮,在大坪农场改造的人们,就把棕树树干外面的皮剥掉,用推刨将棕树心一推,就有一些粉状的东西掉落下来,然后用箩筛一筛,细细的粉看上去像上等的面粉,但是蒸出来以后却难以下咽。”
  苏医生说:“难怪那样难以下咽,原来不是粮食!”
  “不过棕树树干还不是最难下咽的,”腾医生说,“最可怕的算是谷壳了,腊月间青黄不接的时候,农场不知从哪里运来十多吨谷壳,在太阳下晒干,冲碎,依旧用箩筛过滤。但谷壳蒸出来比棕树树干更难下咽,岂止是难以下咽,吃进嘴里去就像吞进无数细碎的刀子。”
  苏医生想起来了,陈凯曾经在给她的来信中,提到过吃谷壳的事。苏医生想,陈凯当时肯定是特别想活下来,想让他的儿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他的父亲,所以尽管难吃,陈凯每顿都强迫自己吃两碗,想着他当年用身体温暖了蒸肉给自己送来的情景,苏医生的心突然痛r起来。
  腾医生没有发现坐在身边的苏医生在流泪,他说:“其实谷壳吃进去还要容易些,拉出来就更困难了,许多人的肛门都被划出了血。”
  自从苏医生来过大坪农场之后,陈凯唯一的信念就是活下来。每隔一个星期,苏医生都会收到陈凯的一封来信。一开始,陈凯的来信除了谈及他对苏医生的思念外,就是谈饿,以及他如何寻找一切可以吃下去的食物。苏医生从文字中感觉得到,尽管饥荒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农场,但陈凯有这样强烈的求生欲望,估计能活下来。不久以后,陈凯给苏医生的来信内容全变了,里面没有了儿女私情,没有了抱怨,也不谈饥饿,满信纸写的都是对管教干部的歌颂,要不就是表示自己一定认真接受改造,重新做人。又过了几个月,陈凯来信说,他这几个月的改造进步很大,受到了管教干部的表扬,上面要抽调一些表现好的右派去修小阳铁路,那是重体力劳动,说是每人每月将有四十斤供应粮,管教干部已经找他谈过话了,说把他列入了候选名单,不久就会起程。
  苏医生当时一直为陈凯来信的内容感到纳闷,直到后来重新与陈凯在闸北见面,陈凯才告诉她,他在去场部寄信的时候,发现管教干部在偷拆信件,因此才将计就计。
  腾医生告诉苏医生,他说他之所以后来被摘掉帽子,不仅是因为给那管教接好了骨折的胳膊,而且像陈凯那样,在给亲人写信的时候,拼命地歌颂管教。腾医生说,为了重获自由,自己做了不少违心的事。
  40多年前,苏医生要腾医生陪她去闸北,本来是想回来以后就嫁给腾医生的,但是到了闸北,苏医生却改变了主意。坐在闸北的水库边,与陈凯一同经历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苏医生的脑际,想着陈凯是从遥远的湖北来到这个地方,并且长眠在这里,苏医生的内心就沉重不已。即使陈凯已经死去6年了,可要是嫁给了腾医生,苏医生竟然有一些不忍,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幸福和欢乐,都会让陈凯显得孤单,因此,苏医生对腾医生说:“我还是忘不了陈凯,我的心里装着一个男人,再嫁给你,对你不公平。”
  此后,腾医生又等了几年,突然有一天,他悄无声息地调回了上海,甚至没有告诉苏医生。只是在半年多以后,他给苏医生来过一封信,说他回到上海以后结婚了,妻子是个图书管理员,很好的一个人。
  但是腾医生还是在信上告诉苏医生,说他在丹城碰上了这一辈子最尊重的女人,尽管陈凯去世了,但仍然很羡慕他,甚至有些嫉妒他。
  这一天,苏医生之所以要带着儿子陈阳到闸北,是因为她在时隔40多年后,她再次收到了腾医生寄自上海的信。腾医生在信中说,他的妻子半年前患乳腺癌去世了,他还在信中告诉苏医生,说手术是他亲手做的,可是还是没有能挽回妻子的生命。
  腾医生在信中询问了苏医生的近况,并说如果苏医生方便,那他很欢迎她到上海一带去旅游,他现在身体还好,可以全程陪同她。
  收到腾医生的信,苏医生动了心。可是一想到真要到上海,把陈凯一个人留在这里,苏医生就不忍心。事实上,苏医生大学毕业回到丹城医院工作了十多年以后,就有省城的大医院来函想把她调了去,但是考虑到陈凯就埋在丹城北郊的闸北,苏医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当然,如果陈凯就是丹城人,也许苏医生不会觉得他太孤单。
  儿子小的时候,苏医生常常觉得自己是陈凯在丹城这个地方唯一的亲人,现在,苏医生觉得,即使自己真外出旅游,因为陈阳已经长大,而且有了他自己的孩子,陈凯也不像原来那么孤单了。
  这次,让儿子陪同来闸北,苏医生很自然地又想起了陈凯的死。
  在陈凯死之前的几个小时,苏医生正在腆着个肚子为一个产妇接生,从手术室出来,刚好收到陈凯打来的一个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闸北,并且将在那里住上一夜,等矿上派汽车来接,然后进矿山修小阳铁路。
  放下电话,苏医生就拖着身子进了医院的产房。她从陈凯的来信中,知道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没有吃饱过,现在,苏医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望着陈凯美美地吃上一顿,但是苏医生知道,陈凯是去修小阳铁路,又是一个没有脱帽的右派,不可能有机会来到丹城看望她,自己能够在闸北那个地方,匆匆看上他一眼,也许就不错了,因此,苏医生决定第二天带点吃的东西,给陈凯送去。
  苏医生来到丹城医院以后,分配到了妇产科,因此住在产房里的那些女人,大多都认识苏医生。苏医生跑了四间产房,最后借到了10个鸡蛋,她把这些鸡蛋放在一口小锅里用煤油炉煮熟,再到医院门口的供销社买了一斤麦麸子饼干,请了假一路朝闸北赶来。此时的苏医生,肚子里已经装着一个8个多月的孩子,行走很困难。苏医生当然也想起两年前,陈凯给她送蒸肉的事来,而且苏医生去的是闸北,虽然说身体显得有些笨重,但苏医生内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甜蜜,再想到陈凯他们住的地方是闸北的那个招待所,苏医生就觉得她与陈凯要成为一家人,纯粹是命里注定。
  到了闸北,苏医生轻车熟路找到了招待所,由于陈凯他们的到来,招待所的床铺根本不够用,每一间屋子里都打满了地铺,好在前去修小阳铁路的右派都带着行李。又是几个月没见,陈凯比上次在大坪农场见到时状态要好许多,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负责看管他们的管教很能理解他们的相见,他把陈凯那间屋子里的人全赶了出来。只给你们一个小时,他拍了拍陈凯的肩头,像是祝贺,又像是鼓励。
  陈凯望着苏医生笑了一下,苏医生也望着陈凯笑了一下,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家招待所对彼此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苏医生怀着孩子,陈凯只能从背后抱着她,但是他很快就从苏医生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陈凯闻到的不是苏医生的体香,而是苏医生藏在包里的鸡蛋和饼干。苏医生发现,饥饿的确可以让一个人的嗅觉变得十分的灵敏,她把包里的食物全部拿了出来,她知道此时把食物送给陈凯,比把身体送给陈凯更重要。
  屋子里面安静极了,陈凯在见到食物那一瞬间的眼神,让苏医生内心隐隐作痛。那是一个被饥饿折磨得太久的人见到食物时的目光,欣喜而又贪婪。屋外的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甚至有人在经过陈凯他们房间时,还意味深长地吹一声口哨。没有人想得到,此时的陈凯不是在屋里与苏医生亲热,而是极为贪婪地大口吃着苏医生带来的鸡蛋和饼干,一边用有一些夸耀的口吻,说他是怎样通过写信的方式,改变了管教对他的看法的。让苏医生惊异的是,陈凯一口气把她带来的10个鸡蛋和一斤饼干全吃下去了,苏医生想,人的胃就那么大啊,怎能一次装那么多东西呢?
  然而让苏医生更惊异的是,当陈凯吃完她带来的食物时,脸上呈现的并不是满足或者幸福的神情,他脸上的五官扭曲着,双手捂着肚子跪了下来,并且在苏医生过来搀扶他的时候,一头栽在了地铺上,不停地滚动。苏医生没有想到,她带来的鸡蛋和饼干,让饥饿已久的陈凯患上了急性肠梗阻。
  在苏医生的记忆中,陈凯出事以后,还没等人们把他送到丹城医院,他就走掉了。苏医生后来每当想起这桩事情,就后悔不已,她本来只想让陈凯饱饱地吃上一顿,没想到自己良好的愿望竟然夺去了陈凯的性命。苏医生觉得,是自己杀死了陈凯,这也是苏医生后来一直拒绝再嫁人的原因。
  就在陈凯走掉的那天晚上,苏医生早产了,儿子陈阳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候,来到了这个世界,一个亲人的离去和一个亲人的到来,竟然如此巧合地重叠在一起,彼此之间只隔着几个小时,却永远不能相见。陈凯下葬的那天早晨,苏医生抱着儿子来到了太平间,站在那间弥漫着寒气的屋子里,苏医生望着覆盖着白布的陈凯,恍恍惚惚觉得,陈凯以另外的方式重生了。
  这一天,苏医生带着陈阳到了闸北以后,她一直在努力地寻找当年那个小镇残存的印迹。但是已经完全被水泥楼群改造了的闸北,无法让苏医生找到记忆中的一丝影子。幸好水库的地貌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苏医生带着陈阳在水边坐了下来,她告诉陈阳说,闸北这个地方,事实上才是你真正的出生地。
  陈阳歪着头看着母亲,笑了笑,他其实已经在跟随母亲到闸北的路上,感觉到母亲是在追寻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苏医生说,阳阳你肯定想不到,当年就在闸北这个地方,你的父亲因为吃了我送来的鸡蛋和饼干,患了急性肠梗阻后,走掉的。我作为一个医生,本应该知道,他当时的胃肠道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已经变得非常的脆弱,是根本不适合吃干粮的。
  阳阳,苏医生说,你还记不记得医院外科的那位腾医生?他给我写来了一封信,他的妻子也死了,而且是他做的手术。
  陈阳望着母亲笑了一下,他对父亲陈凯没有什么印象,因此无法体会到苏医生到闸北时的那种绝望的心情。很快,陈阳就忘记了离异给他带来的痛苦,他看上去表情轻松,望着眼前的水库,微笑着。苏医生这时发现,陈阳笑起来,是多么的像他的父亲陈凯!
  假若现在坐在旁边的是你,那该多么好啊!苏医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闸北水库的水面金光闪耀。那一瞬间,苏医生仿佛觉得陈凯就躲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偷偷地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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