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一直保持着记录梦的习惯。在那些没有被意识遮蔽的睡梦中,一定隐藏着许多人生秘密。我做过许多古怪的梦,梦中我天马行空,来去自由,手握一本万能的通行证,在天堂与地狱或者过去与未来之间往来穿梭,无人阻拦。一些梦,仿佛埋下的人生伏笔,此后的生活经历会或明或暗作照应,而另外的一些梦,有如突发的偶遇,与此后的人生背道而驰。还有一些梦,与我的记忆掺杂在一起,难以辨别清楚是非真假。有一天,当我翻阅那些我记录下来的梦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地名:“下野石”。那是我三十多年前插队的地方,当我把涉及下野石的梦搜索出来,意外地发现那些或独立或相互联系的梦,竟然可以按一定的故事逻辑进行排列。
奇怪的是,那些可以按照一定故事逻辑排列的梦,时间上却显出了混乱。就像一排行走在公路上的人,如果我按高矮的秩序将他们进行排列,他们的年龄未必都与身高成正比。有一些梦,按照故事逻辑应该在前,但在我的记录时间上却比较靠后,这增加了我排列的难度。
很多时候,一个夜晚的梦并不单纯。它们混沌、杂乱、模糊,一些片断却又无比清晰,仿佛现实中的亲身经历。如同在矿石中冶炼出真正的金属,必须抛弃掉大量的废渣一样,很多时候我的记录只保留了梦境中的某个片断,或者只是一个场景,目的是为了让清晰的更清晰,让模糊的沉入记忆的深处。
2003年5月25日,星期日,雨
雨一直在下,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腥味,仿佛地上的每一片落叶背后,都藏着一尾正在腐烂的鱼。我背着简单的旅行包,从滇西的扶贫点回来,行走在昆明城寂静的街道上。四周没有其他的人,只有雨,无休无止的雨。有一会,我看见了雨停留在空中,它们像被施了魔法,突然停止了下落,失去了速度。停在空中的雨滴,颗粒圆润,饱满,看上去晶莹剔透,如同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穿过单位的大门,我把飘浮在空中的雨滴吮吸进嘴里,就在我越过后院花台的时候,雨重新恢复了速度,以我熟悉的方式降落下来。好在宿舍就在眼前,我穿过雨幕,看见有人在我屋子的木门上面画了一个模糊的头像。我以为是单位哪个同事调皮的小孩画的,但是当我认真一看,木门上的头像线条简洁,手法干脆,绝不拖泥带水,不像出自孩子顽皮的手。雨天空气潮湿,粉笔画的线条看上去有些暗淡,但却无法掩盖头像那桀骜不驯的个性。木门的下方,一些看不见的雨水正顺着木质的纹路向上攀援,在木质的深处,成千上万的水分子悄无声息暗夜疾行,是它们让木门的下部显得色泽较深,隔着一定距离看上去,木门上的水迹仿佛一件奇特的上衣。
这里是我过去单身时的住房,离异以后我又重新搬回了这里。当我把宿舍打开,里面陈腐的空气立即涌了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霉味。宿舍是单位的老房子,解放以前的老建筑,带有哥特式的意味,空间很大,有一个高耸的窗户,常常勾勒出一枚导弹丰满的剪影。屋子靠门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封信件,它们是我离开昆明以后,收发室的老马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放下手中的行李,借着身后的亮光,我把信拾了起来,并且注意到了其中的一封信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信^,地址。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流畅的字迹舒展大方,我端详了片刻,一直没有把这封信,与门上那个模糊的头像联系起来。
那封有着漂亮手书的信引起了我的好奇。打开屋子里的灯,我在靠窗的藤椅里坐了下来。当我把信封撕开,打开里面的信纸,我看见有人在信纸的当头,把我称为“猴子”。这是个相当陌生的称呼,遥远得恍若隔世。这是二十多年前,我在下野石插队时的绰号,已经多少年没人叫了,以至于我对信件上曾经的亲密称呼。有一种因间隔时间太长而产生的轻微不适。但是我知道,写信的人一定是我在下野石插队时关系密切的朋友。我迅速打开最后一页信纸,看了信纸下面的落款,但是字迹太潦草,一时辨认不出来,仔细看,依稀是“老枪”两个字。
信的主要内容,是老枪回忆这二十年来,他在沙平湾农场劳动改造的简要过程。我怎么不知道曾有一个哥们儿关在沙平湾?信中,老枪告诉我他刑满释放了,想回下野石去看看小美,给她烧点纸钱。在读信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回忆老枪是谁,大脑就像一个黑暗的仓库,我根本无法整理和清点。可是当我把目光重新停留在信纸最后的署名时,黑暗的仓库被天空中的闪电照亮。老枪不就是海青的绰号吗?我的手指仿佛被信封携带的电流弹开,信纸飘落在地上。
海青二十年前被枪毙了。脑子有些木,我发呆地看着地板上的信纸,一共五张,飘得最远的是两张,中间一张横贴在地板上,靠近我的两张叠在一起,这几张信纸晃眼看去,构成了一个人模糊的面孔。我想起了木门上那个粉笔画的头像,海青的面孔在我的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如同暗室里显影液中逐渐成像的底片,从记忆的深处脱颖而出。
印象中早已死掉的海青在事隔二十多年以后,来昆明找我,并且告诉我他已经去了下野石。我决定像他那样,重返当年我插队落户的地方。
1987年10月7日,星期三,晴,中秋
一大早我来到车站,准备到下野石去。
迎面扑来的是嘈杂的人声,远远望去,昏黄的电灯下面,是无数的小面馆和米线摊,黑暗的空地上,间或看见一个冒着绿色火苗的火炉,上面是散发着白色蒸汽的蒸笼。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心急的气息。黑夜仿佛正变得越来越漫长。离天亮还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人们乘坐长途汽车赶远路,通常要赶早。在云南,公路的等级低,弯道多,路面凹凸不平,接下来的旅行吉凶难料,因此长途汽车司机总是选择天不亮就发车,路上的时间充裕,可以从容应对一些突如其来的麻烦。
仿佛是要与余乐庆一起去,他是我单位的同事,喜欢吹黑管。他没有在下野石插过队,也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从昆明到下野石有大约六百公里的路程,我得先乘车到滇东北重镇昭通,再从那里转车到靖江。当然也不是真正到靖江,而是要在从昭通去靖江的路上下车,有一个地方叫岔河,从那里沿玛楚河谷往西拐进去,大约二十公里,就是我当年插队的下野石。当然,如果从四川宜宾方向过来,则要先到靖江,才可能到岔河。
差不多有十来年没有这么赶早乘车了。由于担心误车,临行前的夜晚总是难以睡踏实,不停地惊醒,不停地看表,等真正睡意来的时候,往往该起床往车站赶了。除了那些依靠车站谋生的人们,我估计不会有太多的人喜欢车站,尤其是黎明前的车站。在我看来,黎明前的车站,有如城市一块难以愈合的溃疡,混乱、红肿、不洁,永远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我乘坐的汽车总是无法发动。司机骂骂咧咧,从座位后面抽出一个z字形的搅棍,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他来到汽车的前方,把搅棍从防护杆前面的一个小孔插了进去,用力旋转了几下搅棍,汽车终于发动起来。
直到汽车启动,余乐庆都没有出现。他像是忘记要与我一起去下野石的事了。独自旅行让我有一些失落。透过车窗玻璃望着乱糟糟的车站,我发现这是一个改变人生的地方。坐上长途汽车,一切就身不由己。生命和安全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掌握,无法左右,只能听天由命。当汽车驶出车站,穿行在黎明前昆明的街道,我看见那些紧闭的店铺在窗外迅速向后退去。人有些恍惚,一切都显得虚幻,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睡梦之中,逃离一座空城。当汽车驶出郊外,清新的空气从窗缝中吹拂过来,仿佛又才回到踏实的世界。但是天空依旧没有放亮,此时的汽车打亮车灯,如果从远处观看,黑暗中行驶的汽车就如同一个发光的箭镞,在滇中大地缓慢游动。
只有在梦境中,我才可能在须臾之间到了空山一带,月光清冽地从天空照射下来,空气透明得没有一丝杂质。弹石铺成的公路泛着白光,随山势向远处延伸。公路两旁合抱粗的行道树,全部被腰斩,秃头秃脑的树,排成两行,身子僵硬,固执的肉身,灵魂已经远去,却将根须伸进了土地的深处。
有一会,当我从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望出去,车灯照射下的公路,如同一个移动的传送带,由远及近,消失在车轮下面,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似乎是汽车停着,而传送带快速地滑动。偶尔,又会觉得汽车是一只怪兽,正将车灯照射下的公路一段段吞食。只是,当汽车惊醒夜宿在路边的鸟儿,群鸟在汽车的驱赶下往前飞行,在熹微的光线中,它们翻飞如落叶。
1979年5月8日,星期二,晴
不是每一块生活过的地方都让人怀念,比如下野石。可是偏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到自己又回到那里,绝望地进行无休止的劳作,不知何时是尽头。
好像是从家里过完春节返回下野石。由于是从四川宜宾方向过来,我得先在靖江住上一夜,再从那儿搭便车到岔河。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可以在路上碰到大队运粮的马车。那个时候,在下野石插队的知青已经流失了不少,曾有过的战天斗地的激情,被日复一日繁重的劳作所吞噬,我之所以过完年就老老实实往插队的地方赶,就想给队里的干部留下一个好印象,我心里盘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该推荐我去读大学了,最次也应该给我一个招工的名额。
在靖江的那天夜里,我一直难以入睡,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上午快10点了。我慌忙洗漱之后离开招待所,来到城外通向岔河的公路边等汽车。从城里出来时,我就感觉到有一些奇怪,街上见不到什么行人,小城里有一种古怪的安静。
在城外的桥头坐了十多分钟,从那里可以看见下面的金沙江。江水流淌,传来河水撞击岩石的声音。江边有空旷的河滩,阳光的照射下,鹅卵石散发着白光。突然,我听见有喧嚷声传来,回头一看,身后的小城有人狂奔而出,越来越多,孩子们跑在最前面,紧接着是成年的男人和妇女,紧张的脸上有奇异的兴奋,好像都涂抹了一层亮亮的桐油。他们从我面前的石桥上跑过,不顾一切蹿下河滩,人们发出嗷嗷嗷的叫声,杂乱的脚步将公路上的尘土扬起。
发生什么事了?我满腹疑惑地望着越来越多的人,但是很快,我就看见了从城里缓慢驶过来的汽车。
我突然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县里处决人犯。在靖江,也许在中国的每一座县城,枪毙人犯都是件让人兴奋的事情。人为地突然中止一个人的生命,似乎会带给许多人奇异的快感,否则我找不到他们高兴的理由。刚才还空旷和冷清的河滩,瞬间来了许多人,仿佛那个地方很快有一个巨大的仪式就要开始。
我没有跟随着人们去河滩,而是趴到桥头一旁的土埂上,站在那里,可以毫无障碍地看见押解人犯的汽车驶过来,一共四辆汽车,车顶的篷布被取掉了,两排持枪的民兵整齐地站在车厢的两边。在打头的一辆解放牌汽车的车厢里,五花大绑的人犯被剪光了头发,胸前挂着一个纸牌,上面是用毛笔蘸墨写就的人犯名字以及一个红色的大叉。等汽车驶近,我突然发现打头的人犯是海青。
像是被突然速冻了一般,我浑身僵硬,张开的嘴无法合上。我看见目空一切的海青,他的眼睛一直凝视前方,他没有朝我站的这个方向看,否则我可能会立马瘫掉。我的皮肤一阵阵发麻,有千颗万颗小针同时刺着,做贼心虚的报应。
人群潮水一般涌向江边的河滩地,地势的凹凸不平,使黑压压的人头不断起伏,在黄土地上,如同墨汁泼洒上劣质的鲜宣纸后迅速湮洇。阳光的照射下,我有一些恍惚,暂时的失聪让我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烦躁的蜂鸣从天而降,空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网罩。我一屁股坐在土埂上,身旁的一切突然变得虚幻,像是梦境之中的梦境。一只蚂蚁离开泥土,爬上了我脚边的一棵倾斜的茅草。
喧嚣的河滩安静了下来,人犯被带下汽车,押解到了靠近江水的河滩边。两排手握钢枪的基干民兵站成一个弧形,形成一道稀疏的人墙,把看热闹的人们隔在了外面。三个等待处决的人犯一字排开,他们中就有海青。远远望过去,我看见他们面对江水跪在沙地上,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个扎红布带的民兵,正用带刺刀的枪抵着他们的后背。一个身着老式公安蓝警服的人站在一旁,他的手中举着一把红旗,我听见他喊预备的声音传来,尖利,刺耳,让人恶心。他手中的红旗有力地从上往下挥过,放!他的口令声刚刚响起,砰的一声枪响,三个面向江水跪着的人一齐往前扑了过去,脸贴在了江边的沙地上。
枪声响起的时候,我感到后背一阵剧痛,空气中像是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我弯腰在土埂上呕吐了起来,翻江倒海地呕吐,清空了我胃里的所有食物,那些从胃里喷射出来的污物,把那只在茅草尖犹豫不决的蚂蚁淹没了。我最后吐出的,是发着苦味的胆水。
当天上午我从靖江县城仓皇逃离。我没有能够搭乘上汽车,而是坐上了一辆从县城到岔河的马车。一路上我失魂落魄,从河滩传来的枪声一直回荡在我的耳边,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去告密,海青不至于葬身在靖江县城外面的河滩。
1983年6月28日,星期二,阴
又梦见自己生活在下野石的知青房。这个梦也许与我大学毕业等待分配有关。内心的紧张和焦灼变化成梦境,夜半醒来,望着宿舍浅黄色油漆涂抹过的天花板,心有余悸。每一次梦见自己又回到下野石生活,身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紧,肌肉与皮肤收缩,仿佛只有这样,心脏才不会大幅度跳动。
下野石的知青房建在玛楚河边,六七幢石墙草顶的房屋排列整齐。其中三幢住的是女生,四幢住的是男生。刚到下野石时,大队分组,一个生产队—个知青小组,而且按男女生名额各半分配。海青大叫,我们组只要男生!我也跟着鼓噪,其实我是很希望有女生分到我们组的。
知青房的一侧,是与河流平行的堰沟,一米多宽的堰沟,里面的水流平缓,伟大的建筑师,让堰沟从上而下一路蜿蜒而来呈匀速降低,仿佛一个人逐渐平复的心情,从而保证了堰沟里面的水流波澜不惊却又暗藏力量。
沿途有不少出水口,堰沟里的水借此滋润了玛楚河一侧零星的稻田。在离知青户大约一华里的地方,是大队搭建的面房。借助堰沟里水流的力量,面房下面的转轮可以带动皮带,从而让上面的钢磨与擀面机运转起来。偶尔,会有人背着包谷来磨面,或者把麦子磨碎制成面条,那就要把堰沟通向面房的闸门打开。面房工作的时候,钢磨会发出刺耳的嚣叫,尖厉的声音可以传出很远,仿佛是铁质的构件间,正发生亡命的撕咬。
不过大多数时间,面房里面是宁静的。空旷的面房有一丝热闹过去的静谧和落寞。
1976年的秋天,我们的那座知青户只剩下我和海青两个人了。原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有五位知青,其余的三人有一个招工去了县城,有一个被保送去读了大学,另外一个回家养病去了。为了也能够回城,海青把自己的脸弄得像是被硫黄熏过,蜡黄的脸和蜡黄的眼仁,看上去就像一个躺在墓坑边的肝炎患者。
为了配合海青,我躺在床上,把刮胡刀片在手腕上划了一个小口,血从里面流了出来,我准备等人们发现我自杀的时候,我刚好气若游丝。屋子里安静极了,我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我在等待着人们赶来救我。是的,我听见了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声音的响起,我看见许多从空中踩踏过的脚底,它们越来越大,从我的头上像乌云一样掠过。
1984年7月20日,星期五,阴
晚饭前,我与海青照例打赌做饭。
我们每人都有一本1974年新版的《新华字典》,知识青年的标记,谁来都不借。没有更多的书阅读,就读《新华字典》,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背到头。如果我能说出一个字难住海青,那么这个下午的饭就该他做了。但是我们都更喜欢被人提问,因为一本《新华字典》上的字,都被我们认光了。游戏还得继续下去。不认字了,而是随便说一个字,要对方回答出在几页。后来,这一招也玩腻了,主要是难度降低,于是随便说一个字,各人一下子打开字典,谁离那个字的页数最近,谁就是赢家。
我与海青曾凭借这一拿手绝活,外出游荡。从一个知青点到另外一个知青点,不知疲倦。我们像两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为他们表演认字,还可以一下翻到他们所说的任何一个字所在的页码,让知青们目瞪口呆。我甚至可以把一本《新华字典》顶在左手的食指上旋转起来,让它变成一个眼花缭乱的篮球。但是从外面游历回来,海青对认字没兴趣了,他不知道从哪个知青房顺手拿回来几本书:《民兵反坦克手册》、《打空降资料》,还有一本是《外国民歌200首》,不过从封皮上看不出来,封皮是《毛泽东选集》。
知青房外面,地里的包谷已经开始灌浆。海青一边翻开“毛泽东选集”,一边哼: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盛夏季节,最后一次薅草之后,炎热的气候和潮湿的空气代替了我们的劳作,植物在夜晚的水汽中拔节,在白天的阳光下生长。
坐在屋子外面的小凳上,我的确看到了一条小路通向迷雾的远方。
1998年9月19日,星期六,晴
每一个村庄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客厅。下野石的客厅是位于堰沟边的谷场,离知青户五六百米远,有四五个篮球场大。地面是用石灰、黏土和砂石搅拌后,不断锤打夯实的三合土。每年的秋天,如果天气晴朗,谷场会成为晒场,里面晾晒着从附近田地里收割回来的庄稼,有包谷、稻谷、大豆……公家的粮食,晒干以后,收进谷场边的仓房。
梦中的谷场,安静,就像刚刚被雨水清洗过。
我刚到下野石的时候,谷场上放着两个大斗。木制的大斗,下面窄上面宽,有将近一米高。一同到野石插队的知青没有人知道它的用途。我喜欢在月明星稀的夜晚,爬进大斗,斜靠在底部,望寂静无垠的星空。我会想到同一个星空下遥远的故乡,我熟悉的街道以及疼爱我的亲人。
不久以后,大斗从谷场上失踪,它被人拖进了谷场边的仓房,直到来年的8月,田里的稻谷成熟,谷场上堆满了从四周稻田里收割回来的稻子,人们这才把雪藏了将近一年的大斗拖到谷场。赤裸上身的庄稼汉子,会抓紧稻秆,用力挥臂,将稻穗拍打在大斗上面。谷粒四下飞溅开来,落进了木制大斗里。
盛夏季节,野石河谷气候炎热,夜晚的谷场成了纳凉的去处。谷子收进仓房,稻草在谷场上面堆积如山。村子里的女人,喜欢晚饭后来到谷场,坐在稻草上做女工,丰腴的女人们,散发着新鲜稻草的气息,让人迷惑。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也来到了稻草堆旁,立即遭到了村妇们的调笑。男孩用语言反击,给了女人们借口,有人招呼了一声,女人们放下手中的针线,开始在堆满稻草的谷场里追捕男孩。成长中的男孩,隐约知道了女人的好处,似乎并不想真正地躲避,他灵活的身体穿行在女人之间,间或伸出手,就近摸一摸女人晃动的胸脯。被摸的女人立即发出幸福的咆哮,表情认真,目光专注,她快速迈动双腿,伸长手臂,将猎物死死锁定。温柔的天罗地网,终于罩住了男孩,如同一群秃鹫覆盖住猎物。一阵嬉笑之后,男孩被剥了个精光。哺乳期的女人,掏出丰满的乳房,挤了男孩一脸的奶水,女人们嬉笑着一哄而散。追捕与被追捕者角色立即转变,男孩光着身子,一边擦着脸上的奶水,一边朝提着裤头飞奔的女人扑去,女人却瞅准时机,将手中男孩的裤头往后一传,扔在了高高的稻草堆上。
有一会,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那个男孩,我在羞耻中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慰,以至于从此之后,我喜欢在夜晚裸睡,但是再也没有如此多女人的手,同时抚摸我年轻而光滑的身体。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迷恋上谷场上那木制的大斗。寂静的夜晚,我难以入眠,独自离开知青房,来到谷场。清冷的月光,让大地安静下来,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村寨都清晰可见,没有人影,世界仿佛空掉,只有不远处的河谷里传来流水的声音。木制的大斗里却突然传来响动,眼前站起来两个惊慌的人,光着身子,女人有饱满的乳房,长发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1984年10月25日,星期四,晴
一年中的大多数日子,谷场是空闲的。偶尔,县里的电影放映员会下来放电影,消息提前几天传来,空气中立即弥漫着节日的气氛。到了预定放映的日子,满怀期待的下野石知青会在下午散步时绕到谷场,看那里支没支桌子。谷场中的桌子,仿佛电影的消息树,见到它,居住在附近的人就会早早来到谷场,把家中的凳子找个好位置放好。等有人把白底黑边的银幕挂在打谷场边的篮球架上,意味着这天晚上放电影已经确信无疑,再无变化。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来。
通常,如果晚上要放电影,那么在晚饭的时候,电影放映的一切准备皆已就绪。谷场中间的桌子,凳子的统帅,率领无数的板凳,对着白色的银幕,整齐地排列,就像上面坐着一个个看不见的灵魂。
挨近天黑,下野石附近的人们陆续赶来了,谷场里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每逢这样的夜晚,谷场里的电影放映员就成为下野石的帝王,人们望穿秋水,期待他的出场,但这个人总是姗姗来迟。由于手中握有左右他人快乐与悲伤的权力,队上的人会好生招待放映员吃晚饭,酒足饭饱之后,放映员才会在人们的翘首以待中出场,一台早就置于谷场边的发动机响了起来,电影机旁的灯影里终于出现了放映员,他看去庄重、神秘,仿佛比队长还要像队长。
但是只要电影还没放映,谷场上就是沸腾的。大人呼喊小孩或者同伴相互呼唤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手电筒的光照过来,又照过去。黑暗让知青格外的欣喜,他们可以借助夜幕的掩护,袭击那些年轻的姑娘。惊叫声、责骂声与娇嗔声,让很多人的心中都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只要谷场里放电影,其他大队插队的知青也会赶来。河埂上不时有手电光晃过来晃过去。很多人,为了看场电影,宁愿走几十里的山路。电影散场以后,谷场中央那棵临时插上的竹竿上,电灯散发着虚弱的光亮,刚才还在电影的召唤下聚集在一起的人们,此时已经消失在谷场四周的田野。电筒的光亮晃动着,向远处弥散开去,星空下,河水流淌的声音再度清晰起来。
在下野石,我看过的电影是阿尔巴尼亚的《第八个是铜像》,电影一开始,六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护送着一尊铜像。他们要把它送到铜像主人生前的故乡。苍老的游击队员,一路回忆起了与“铜像”易卜拉欣一起的战斗岁月。电影放过之后的一段时间,知青们路上碰到打招呼,全换成了电影里的台词:
一个说:消灭法西斯;
另一个总是回答:自由属于人民!
2007年2月12日,星期一,阴
我们都把调皮的知青叫做青皮。王七屯来了个知青也是个青皮,是赵昌的朋友,听赵昌叫他豺狗,说是打架相当厉害。豺狗时常来下野石,与这边的知青都熟了,晚饭过后,大家一起散步到谷场,坐在那里聊天。这一天的豺狗很兴奋,他要告诉大家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左右张望了一下,豺狗低下头来,压低声音告诉我们,下午他在山脚游泳时,看见河里有知青妹子洗澡。衣服一湿,小美的奶子就像……豺狗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他的双手在空中焦急地比画。谷场上的青皮们不相信豺狗有这样的眼福,大家有意表示怀疑,豺狗见自己的发现得不到足够信任,他着急了,“狗日的说谎!”豺狗一边诅咒,一边模仿小美在河里洗澡的样子,他出色的表演,让不少青皮激动不已。有青皮打了个唿哨,豺狗得到鼓励,越发得意,忘情地闭上双眼,嘴唇微张,下嘴唇努力向后收缩,而双手却按在胸前,仿佛他干瘪的胸脯上突然长出一对丰满的乳房。
青皮们屏气凝神,看豺狗模仿小美的样子,如痴如醉地搓洗。突然,豺狗停了下来,伸长脖子手搭凉棚往四周极为夸张地瞭望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头上的军帽拉歪,低下头对坐在谷场上的青皮们说:
同志们啊,你们猜猜我当时想干啥?
有青皮明知故问:想干啥?
想干小美这个呢!豺狗的双手合在一起,比了一个很痞的动作。
就在豺狗忘情表演的时候,海青坐在我的身旁低头咂烟,偶尔抬起头来阴沉地看豺狗一眼。我那一年如果不是身体单薄,我也敢阴沉地看豺狗。看豺狗得意的模样,我非常希望海青能够站起来,与豺狗打上一架。
豺狗终于表演累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半包红樱牌香烟,自己抽出一只叼在嘴上,其余的丢在地上让青皮们抽,很大气的样子。海青站了起来,走到豺狗身边,仿佛是弯腰去拿烟,却出人意料把豺狗头上的军帽摘了下来。公鸡叫,母鸡叫,各人抢了各人要!海青一边喊一边把军帽抛在空中,谷场里立即弹起几个青皮,把豺狗的军帽扔过来扔过去。豺狗无法抢到,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站在谷场上大叫大嚷,要青皮们把军帽还他。但是军帽被海青用力,扔进了谷场边的堰沟里去了。
我以为豺狗要奋不顾身跳进堰沟里打捞,没想到他走到海青面前。“捞起来!,,豺狗很冷地望着海青。“不捞!”海青说。豺狗伸手用中指摸了一下海青的下巴,两个人就扭打了起来。
哦嗬,哦嗬,坐在谷场上的青皮们兴奋起来,围成一圈观看。有青皮高声叫喊要闪开一些,免得血溅在身上。在下野石插队的知青,都听说过豺狗以打架骁勇闻名,他开过许多人的脑壳,但是他终于碰到对手了。这天不是他开了别人的脑壳,而是自己的脑壳被海青用谷场上的砖头磕开了,血从他头上流了下来,涂了豺狗一脸。
1977年3月15日,星期二,雨
玛楚河边有一座河神庙。不过不是河神住在里面,而是看守仓房的跛子老王住在那里。古老的庙宇,估计建有一百年了,庙子里的那棵核桃树,据说是修建河神庙时栽种的,现在要两个知青手拉手才合围得过来。
过去,河神庙里还有一口铜钟。其实也不是铜钟,而是铁钟。很难想象铜钟被撞响后,钟声回荡在玛楚河谷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在中国的乡村,—个小小的庙宇也可能成为世俗生活中的教堂,让人的内心有寄托、担忧与恐惧。但是大炼钢铁的那年,铜钟被强行拉去回炉,最后尸骨无存。守仓房的老王说,自从铜钟被拉走以后,河神庙里的蛇就多了起来。蛇是无毒的菜花蛇和乌梢蛇,不时能看到从庙子的廊檐下爬过。
跛子老王与蛇天生有仇。每到冬天,蛇回到洞里休息,丧失抵抗力的爬行动物,躲避是它们唯一的武器。但惊蛰以后,蛇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它们爬出藏身的洞穴,到旁边的仓房,那是它的餐厅。粮食喂肥的老鼠,是蛇最喜欢的美食,可是老王整天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背着手,在河神庙和仓房四周巡视,只要见到蛇,他必定躬身上前,用竹条猛抽蛇头下面最细的地方。那是蛇的七寸,最薄弱的环节。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蛇的重要器官,都藏在身体最细弱的地方。每打到蛇,跛子老王就会用竹竿挑着,来到知青房,有知青敢吃蛇,这让敢打蛇的老王大为惊叹。
后来,跛子老王见到有蛇爬过时,不再急着用竹条去抽打,而是暗中跟踪。好多次,他发现蛇总是爬进核桃树旁地面上的一个石洞里。大小不一的蛇,让老王坚信这是蛇的窝子,为了一劳永逸,跛子老王在石洞周围堆起了柴草,又在柴草上倒了煤油,这才跳进柴草中间,用借来的撬杠把石洞旁的石板撬开。果真是蛇窝,大大小小几十条蛇盘踞其中,它们同时晃动着头,吐着芯子,看得人眼花缭乱。跛子老王手中的撬杠一松,砸了下来,吓得老王往后一跳,撬杠重重砸在了地上。盘踞着的蛇突然群体惊醒,它们扭动身体分散突围,窜出柴草的包围,从此不知去向。
跛子老王大为惋惜,许多天以后都还捶胸顿足。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蛇消失以后,仓房里的老鼠家族迅速繁衍壮大。它们身手矫健,根本不把跛子老王放在眼里。甚至,它们成群结队来到河神庙,到过去天敌的领地巡游一番,仿佛仓房是它们的餐厅,而河神庙是它们的卧室。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它们都喜欢在跛子老王住的房屋墙壁里,追逐打闹。原本紧密的墙体,被老鼠弄得漏洞百出,以至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石墙垮了下来,压死了忠于职守的跛子老王。
记得,在跛子老王发现蛇窝之前,海青在仓房外面抓到一条菜花蛇。一米多长的菜花蛇,无辜扭动着身子,被海青藏在裤腿里带了回来。当天下午,海青把菜花蛇悄悄放进了小美她们知青房。海青说,只要她们一叫,他立即过去把那条菜花蛇捉拿归案。那天夜里,我们大张着耳朵等待着姑娘们发出尖叫,但是直到天亮,我们也没听到小美她们知青房有任何响动。
1998年7月13日,星期天,多云
仓房的木门紧闭。褐色的木门没有任何着漆的痕迹,日渐变暗的颜色表明木门已经在空气中暴露了太长时间。这是一个长约四十米,宽为十多米的单体建筑,一层高,墙体上用石灰粉刷过。为了透气,瓦檐下的墙体上每隔七八米就开有一个小窗子。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和海青曾经站在谷场上,看见有无数的麻雀从其中一个窗棂破烂的窗口飞出,那个时候,如果我们在窗口外面支一个网袋,那么将会有不少麻雀自投罗网。
我从城里来到下野石以后,认识了一些常在这条河谷两侧生活的鸟。乌鸦、麻雀、斑鸠,它们都是这里的土著,长年生活在这里,不同的是麻雀喜欢将巢安在房屋的瓦檐下或者墙洞里,而乌鸦和斑鸠则要矜持得多,它们的巢建在村外大树的顶端,树枝搭建的巢,如同一个黑色的球体。耐心的建筑师,球体表面的粗糙,使巢能更好地固定在树的顶端,而巢的内部,则是柔软的茅草铺就的卧榻。与乌鸦斑鸠相比,麻雀是邋遢的流浪汉,它们既胆小又莽撞,总是成群结队外出觅食,甚至,它们可以从破损的窗户中,飞进堆满粮食的仓房。
海青用麻绳编了一个网袋,他贴着仓房的墙壁蹲了下来。等我从破损的窗洞中钻进去以后,他把网袋罩住了窗口。受惊的麻雀会慌不择路,落进海青和我为它们准备的陷阱。我的身材如发育前般的瘦小,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猕猴,把头从窗洞伸进仓房一看,离窗口一米来高的地方,就是秋天收割之后晒干的粮食。当我从窗口那里跳进粮食堆里时,地下箭一样弹起来无数的鸟,主要是麻雀,它们盲目乱窜,有不少朝着窗口的亮光飞了过去。
外面的海青短促地叫了一声,那些落入网袋的麻雀让他高兴坏了。
黑暗中我渐渐适应了仓房里的光线,我看见了装满粮食的麻袋构成了一个倾斜面的环形墙体,墙体里面则是秋天进仓的包谷。但是突然,我的身子僵掉了,我看见了一个人躺在地下,一个女人,仰面斜靠在麻袋上,但是看不清她的脸。谁?我短促地叫了一声,然而仓房里静得出奇。我回过头去呼喊了一声海青,但海青忙着在外面处理那些落入网袋的麻雀,我大着胆子向那个女人靠近,并且擦亮了火柴,借助火柴一晃而逝的光亮,我看见了一张青乌的脸,谁的脸如此的狰狞,我反身爬上粮食堆,准备沿原路返回。但是麻烦来了,我脚下是松软的粮食,每当我努力跃向窗口时,脚下沙粒一般堆积的粮食根本无法借力,而且往往因为我的用力而下陷,让我在恐惧中陷得更深。好不容易凭借一相情愿的念头,我终于在半睡半醒之中爬上了窗口,恐惧、筋疲力尽,让我只得像一个装满粮食的麻袋那样,从窗口那里跌落了下去……
醒过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蜷缩着,一身的汗水。
2005年4月23日,星期六,阴
海青有了秘密。以前,他喜欢在晚上举石锁,弯下腰去,一只手抓牢石锁,吸气、收腹,猛地把石锁举在空中,像电影里的董存瑞,直到举出一身汗来,方才告一段落。但是后来他很少举石锁了,要举,也是暴饮暴食的举,一口气乱举一通,间或发出一声嚎叫,显然有什么东西憋在心里。
更多的时候,海青坐在油灯下面发呆,好在谷场里面又放电影了,是罗马尼亚的影片《爆炸》,那天晚上,赶到下野石谷场来看电影的人实在太多了,电影放至一半,谷场里有人打架,一群人追过来又追过去,黑暗中的谷场一片混乱。终于平息了下来,原来是海青与王漆屯插队的知青干架了,因为他们中有人趁乱摸了小美的屁股,还有人把另外—个人推到小美的身上,而被推的那个人装作重心丧失,一抱抱住了小美,牙齿还在小美脸上留下一圈难看的牙印。是可忍,孰不可忍。下野石的知青在海青的率领下,与王漆屯的知青大打出手,彼此都有人的脑壳被对方开了,海青的耳朵旁也有了一个大口子,他借机去了一趟公社的卫生所,把自己包裹得像《奇袭白虎团》上面那位游击队员扮演的伤兵。
伤好以后的海青会在夜晚的油灯下写纸条,我想看,他不让看,还神秘地折叠好,藏在衣兜里。我看见他鬼祟地出了知青房,在堰沟上警惕地回头张望。最终,海青来到了磨房,把纸条藏在了石墙中的一个缝隙中。无数的缝隙,其中的一个藏有海青的隐私,我曾在他消失以后,把脸贴在石墙上寻找,我凭直觉意识到,海青所藏的纸条,与小美有关,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其妙地兴奋和冲动。
磨房石墙上的缝隙,是一个简易的邮筒,里面只装海青与小美约会的纸条。每天,小美出工回来,都会绕道磨房,装作靠在那里休息,然后把海青留下的纸条取出,两人乐此不疲。其实在下野石,插队的知青约会并不是稀罕的事情,但是以一种地下的方式秘密接头,仿佛会带给两人异样的情欲。
按照纸条指引的方向,海青与小美,会在黑夜或者宁静的午后,在山那边僻静的河边约会,有时也会是堰沟边的磨房。偶尔,海青也会与小美约了去公社,甚至到县上。我曾留意过海青的行踪,远远跟随着他,因此看见了一幕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小美与海青坐在玛楚河边,他们靠得很近,突然海青伸手抱住了小美,奇怪的是小美并没有挣扎,而是顺势倒在了海青怀里。强悍的海青,像是一个饥饿的囚犯,把小美的头当成了装满美食的土碗,他埋着头,啃食着碗里的美食,忘情而专注。在此之前,我在谷场看电影队放映的罗马尼亚电影《爆炸》时,就知道我们所说的亲嘴,别人叫接吻。小美这种美丽可爱的姑娘也会跟人接吻,这个发现让我绝望和忧伤,我原以为她这样的姑娘,连屎也不会拉的。
小美的表现让我失望到了极点,我也不再跟踪海青。但是很快,另外一个发现让我兴奋起来。大队的侯会计,就是那个长得像老鹳的男人,也偶尔会把脸贴在磨房的石墙上,东瞅西望。海青被队上派到公社背电影机的那个上午,我看见他与跛子老王赶着马车离开了下野石,但是下午,我看见了侯会计来到磨房,他像海青那样,把什么东西塞进了磨房石墙的缝隙里了。好奇心再次被点燃,等候会计走了以后,我在石缝里看见了他留下的纸条:晚上在仓房里见,我会打开仓房的锁。纸条上的字迹,看上去又有些像海青的,望着刺眼的阳光,我感到有些恍惚,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
1979年9月2日,星期天,雨
高烧不退。烧得昏天黑地,烧得不知魏晋。恍惚中,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露天采场,又像是在罗马的斗兽场。环形的看台由上到下,渐次缩小,一圈又一圈,螺旋式往底部无限延伸,带来无边的恐惧。
知青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异样的安静。我看见墙上、木桌上、地面上,仿佛随便的几个黑点,都可能组成一个人的头像。千差万别的头像,小美青紫的脸从里面浮现出来,她的眼睛看着我,眸子上蒙上了一层白翳,我觉得有一束光从里面透射出来,轻易地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我身后的墙上。
像是服从某种召唤,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出了知青房,往谷场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仓房里亮着灯,走进去一看,原来队长正站在一个木凳上,唾沫横飞地讲着话。从人群中挤进去,小美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被里,看不见她的面孔。而小美的尸体旁,一口黑色的棺木平放在两条平行的条凳上。
人群中看不见海青,队长讲完话后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仓房的木梁上,挂着两颗瓦数很高的灯泡,刺眼的灯光照射下来,每个围观者的脸都显得极为苍白。尤其是侯会计。这个螳螂一样的瘦男人,脖子奇长,传说他有身子不动,头却可以完全扭过来的本事,曾经在县城把一个企图行窃的小偷吓得魂飞魄散。我知道海青不喜欢侯会计,他喝过酒后就曾经对我说,总有一天,他会把侯会计的头从脖子上扭下来。
黑色棺木的棺盖被打开了,空气中迅速弥漫着一股松香味。队长带着几个基干民兵挤了过来,看样子他们准备把小美的尸体放进一旁的棺木。围观的人们屏气凝神。灯光下,小美覆盖着白布的尸体相当刺眼,那几个基干民兵弯下腰来,抬起了小美已经变得僵硬的尸体。但是,他们在把尸体放入棺木的那一瞬间,像是有意停顿了一下。巧合的是,房梁上的电灯突然熄灭了,仓房里一下陷入无边的黑暗。
小美的尸体被惊慌失措的基干民兵掀翻,漆黑一团的仓房里发出巨大的响声,白色的光影扑向了刚才围观的人群。人们突然炸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扑向透着模糊光影的仓房大门,他们在那儿推搡着,却没有人能够出去,我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腿上流了出来。
终于摆脱身上的无数双手,逃到了谷场里。凉风一吹,裤子刚才被打湿的地方冰凉一片。回过头去,仓房大门那儿依旧拥挤,我看见侯会计尖细的脑袋,他的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模样夸张而生动。
2000年4月20日,星期四,小雨
海青坐在堂屋门边的矮木凳上,弯腰用铁锤把半边瓷碗敲碎。问他敲碎瓷干什么,海青神秘地笑笑,不说,但我从他的坏笑上面知道他正在搞什么鬼。爬起来一看,不知海青从哪里弄来硫黄、硝石和木炭,与碎瓷拌匀,用绵纸小心缠绕成乒乓球大小的炸弹,又用肉皮包扎在炸弹上面。当天夜里,海青就摸黑出了知青户,他要把自治的炸弹,绑在侯会计家旁边灌浆的包谷上。
木桌上的油灯发着微光,耳边全是蚊子嗡嗡的鸣叫,露在衣服外面的脸仿佛是巨大的停机坪,不时有蚊子空降在上面。只好从席子下抽出一根自制的艾蒿,把它点燃之后挂在床头。瞌睡来了,眼睛难以睁开,海青却还没有回来。
在离开下野石之前,我已经注意到了,海青一直在跟侯会计过不去。不过表面上看不出来。那个时候,几乎所有在下野石插队的知青,都在想办法讨好侯会计,传说侯会计有一个表兄在公社做知青干部,没有他盖章,下野石的知青就别想离开那个地方。有好几个知青妹子为了盖到章,就先让侯会计给她们盖了章。
现在想起来,海青与侯会计作对,一切都做得有计划有预谋。炸弹布置好了以后,海青悄无声息回到知青户,但我知道他一直在侧耳倾听。寂静的夜晚,随便一点轻微的响动,也能传很远,何况是炸弹爆炸之后的声响。那个年代的狗也常常吃不饱,它们学会了在包谷成熟时,借助黑暗的掩护窜进地里,站起来咬包谷。因此,大队安排人在那些即将成熟的包谷地里,挂了一个又一个的土制炸弹。但没有人把炸弹挂在侯会计家旁边的包谷地里,侯会计家的黑狗没有经历过危险,当它锋利的牙齿幸福地咬穿肉皮时,嘴里突然爆开一个巨大的火球,黑狗的嘴巴连同它锋利的牙齿立即不知所向。
所有的诅咒都没有用了。侯会计血红着双眼,他握住尖刀,在房檐下的阴影里剥狗皮。他没有把黑狗被炸死的账算在知青身上,知青们不会制作土制炸弹,他们只会偷鸡摸鸭摘水果,一定是大队上那些眼红他的人搞的。侯会计两个牙帮咬得紧紧的,脸颊上透出清晰的骨印。
仿佛一下子就到了秋天,当地里的包谷收割以后,梨也成熟了。海青喜欢吃梨,我也喜欢吃梨,尤其喜欢吃侯会计家的梨。夜深以后,海青提着一个白布口袋,带着我来到了侯会计家院子里,我紧张得要命,海青却相当从容,仿佛是回到自己家的院子一样。我看见他用一只竹棍轻易把侯会计家的门给闩死了,然后心安理得爬上了侯会计家院子边的梨树摘梨。月亮静静挂在树梢,海青的口渴了,直接张嘴去咬挂在他头顶的梨。把果肉吃了,留下果核。海青告诉我说,这样一来,第二年侯会计家的梨树将会被虫蛀得不成样子。
海青似乎乐意激怒侯会计。我们把白布口袋装满了梨,侯会计还没有发现,海青很失落。他把梨扛在肩上,从地上捡起土块来,扔在侯会计家的窗子上。侯会计醒过来了,敏锐的耳朵告诉他有人在偷他家的梨,但是门被人在外面闩了,侯会计愤怒地摇着门,他看不见偷梨的人,他只有站在门后跺着脚发毒誓。
1989年6月5日,星期一,雨
一连做了几个梦,梦中有海青和侯会计。但醒过来之后,这些梦无一例外变得印象模糊。越是想回忆起来,梦境越是稀薄。这一天晚上,海青夜里摸黑出去了,不久以后他带回来一只公鸡。身体健硕的公鸡,头被折断了,羽毛上沾满了污血。海青把我叫了起来,我们劈柴烧水,给鸡褪毛、破肚,当晚就砍来炖了。天亮之前,我们把那只鸡吃得一干二净。之后海青小心清理战场,不但把鸡毛和内脏扔进了知青户外面的堰沟,我们还把煮鸡用过的炊具、砍鸡用的砧板抬到了堰沟边。我们用碱把炊具和砧板清洗得闻不到一点鸡的味道。顺便,我们还在地里摘了一锅四季豆,屋里的火还旺,完全可以把它煮熟。一切做妥当以后,我们才心满意足躺上床去,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如同一把刀片一样,斜插在屋子的地上。女人的骂声同样薄如刀刃,飞进了大家的耳朵。侯会计的女人,正站在知青户外面的堰沟边,破口大骂。她在那里发现了证据:一羽贴在泥地上的鸡毛。看来百密也会有一疏。好在我们昨天夜里在清洗家什时,是在知青户下面的堰沟边。侯会计的女人,手里拿着那羽鸡毛,正用她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咒骂偷鸡的人。我有—些紧张,担心昨晚的事情会被人发现,更担心我会因此得罪侯会计。我不想在下野石一辈子,望着睡在我对面另外一张床上的海青,我的内心充满了悔意。
海青却非常从容。他当然也醒了,女人的骂声尖利,歇斯底里而又绝望,让人的耳朵发疼。海青向我做了个鬼脸,又翻身睡过去。他总是这么沉着,遇到再大的事情他都不慌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咚咚咚跳得厉害,我甚至觉得侯会计的女人,是对着我们的门在咒骂。
没有知青打开门。此时谁打开门,谁就有偷鸡的嫌疑。高高低低骂了一阵之后,侯会计的女人得胜回朝。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序幕。晚饭以后,侯会计来到知青户,他以一种关怀的口吻询问我们晚饭都吃了什么,一边低头看桌上的锅碗,我知道他在用鼻子仔细捕捉偷鸡贼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显然,一路下来侯会计一无所获。不过后来,侯会计找各种理由,把知青一个个叫到他家里去吃饭。我也被他叫了出去,坐在他家的炕头上,侯会计语重心长地诱导我,他先是称赞我是个老实人,关怀备至询问我想不想家了,并以一种同情的口吻感叹我们从城里来到下野石,实在是遭罪。最后,侯会计把话题转到丢鸡的事情上,他说,有人在与他作对。炸他家的狗、偷梨不说,还把他家的门用竹棍闩了,让他一家人出不来,差点把屎都拉在裤子里。现在又来偷鸡,真是岂有此理。侯会计许诺说,如果谁告诉他偷鸡贼,那么他就会叫他的表兄推荐了去读大学。
这的确是一个诱人的承诺。
2007年2月19日,星期一,阴
每一个告密者实际上都是胆怯的。即使是在梦中。
梦见自己坐老王的马车去了公社。道路两侧,包谷正在茁壮成长,不少知青正在地里给板结的土地松土,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拄着锄头,看着我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没有人说话。我乐意被人看到离开了下野石。事实上,没有人会想得到当天晚上我就从公社赶了回来。由于是步行,当我回到下野石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庄稼早已收割一空,大地裸露出来,月光照射下,安静得可以听得见自己轻微的呼吸。我没有回到知青房,而是躲躲闪闪来到了侯会计家外面的空地上,那里有一个从夏天起就堆放着的麦秸垛,我在那里坐了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去告诉侯会计,海青就是偷鸡贼。
远远地有一个人顺着堰沟朝这边走了过来,开始我以为是侯会计,但不像。来人瘦削。当然侯会计也瘦削。但来人的步子迈得很大,远非侯会计可以迈得出来。我知道来人是海青了,整个下野石,只有他这样走路,仿佛每走一步,都是在跨越一个壕沟。我还看见海青的嘴里叼着烟,烟头微弱的火光一明一灭,就像空中飞着一只巨大的萤火虫。我不想被他发现,就绕到了麦秸垛的另外一面。
我不知道海青为什么夜里来这里,在麦秸垛一旁的空地上,海青低着头,他在那里又抽了一支烟,仿佛正在思考什么。我感到了不安。如果海青来找侯会计,是想把偷鸡的事情栽赃在我身上,那岂不是要命?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1976年秋天的中国农村,悲伤的气氛一直没有散去,几个领袖的相继去世让人不知所措。生活在下野石的人们总是天一黑就关门闭户,人们似乎只有进入梦乡,才会感到踏实。
终于,海青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反身把烟屁股弹进了身后的堰沟里。他朝侯会计家走了过去,站在门那儿侧耳倾听了片刻,伸手敲响了门。不一会,侯会计家的门打开了一个缝,从中伸出一颗尖细的脑袋。我看见海青把嘴凑在那颗头上说了几句什么话,侯会计就从屋里出来,一边把手伸进衣袖里。
果然,海青告诉了侯会计,说我就是偷鸡贼。侯会计一改平时缓慢踱步的习惯,他猛地走了几步,突然又在麦秸垛旁站了下来。“你说,除了关平,一起吃鸡的都还有谁?”侯会计的表情有些狰狞,“还有,炸我黑狗偷我梨的又是谁?”
躲在麦秸垛后面,我的内心充满了愤怒。我差点跳出来,与海青对质。但我决定暂时忍耐一下,看海青是如何出卖朋友的。
“你家的黑狗也是关平炸死的,”海青发了支烟给侯会计点上,“还有把你家的门闩上也是关平干的,他恨你,说小美是你害死的。”
“这些都是关平一个人干的?”侯会计的头往后一仰,用怀疑的眼睛看着海青说,“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因为我也参与了!”海青说着脸上浮现出古怪的微笑,“你现在要是去知青房,会发现关平他们正在煮吃你们家的鹅。”
侯会计摇了摇头,他转身准备往回走。海青问他不想到知青户捉赃?侯会计不屑地说,以后会慢慢收拾关平的。那个时候,我内心的愤怒差点就淹没理智,人心果然难测,原来我以为只有我这种胆怯的人会告密,没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海青,也会告密,而且告起来比谁都干脆。
发现侯会计不去抓现行,海青有些失望。他上前两步,对侯会计说: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是假的。假的?侯会计停下脚步,扭过头来对海青说,你逗我玩?
由于他们站的地方离麦秸垛太近,加之夜深人静,我能听清楚海青与侯会计的对话。我看见海青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侯会计,其实,炸你狗摘你梨吃你鸡的人是我!”侯会计扭过身子来,他大张着嘴,脖子伸长,像是准备重新看清楚海青。“你狗日胆子大呀!”侯会计说。
我后来发现,当海青告诉侯会计他就是炸狗摘梨吃鸡的人时,他已经动了杀心。但是在下野石骄横惯了的侯会计没有意识到危险,他伸出手来指着海青,还没来得及说话,细细的脖子就被海青捏住了。
侯会计虽然身为下野石的会计,其实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他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除了具备身子可以不动,头却能完全转过来的本事之外,没有看见他有什么其他的特长。在知青房,海青每天都要奋不顾身举石锁,把两个手臂的肌肉练得像石头一样。现在,海青两只有力的臂膀派上了用场,侯会计被海青压在了麦秸垛上,他不顾一切挣扎,但是徒劳。我看见他猛烈摇晃着头,手还伸来抓海青,可是他除了抓住了死神,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能抓住。
突然间,侯会计安静了下来,整个人变得相当柔软,海青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了堰沟边。我听见海青抬起头来,望着稀疏的星空,说了一句:“小美,哥帮你报仇了!”然后海青把侯会计的尸体踢进了堰沟里。沉闷的入水声响过之后,四周复又陷入无边的寂静。我看见海青顺着堰沟,朝下面的知青房走去,我想叫一声海青,但我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夜里,海青杀了侯会计以后,再没回知青房。他从下野石消失了,整个夜里,我望着对面空着的床铺,难以入眠。天亮以后,我才睡过去,我梦见了侯会计被卡在了磨房下面的转轮上,他的脑袋被水泡得发白,令人恐惧。
人们后来的确是在磨房下面的转轮上发现侯会计尸体的。经过一夜的浸泡,侯会计的头看上去有一些发肿。有人找来一床草席,盖在侯会计的尸体上。人们以为侯会计酒醉失足,掉进堰沟淹死的,没有人把他与海青联系起来。黄昏时分,公社武装部的罗部长赶来了,他背着一把手枪,冷静地围着侯会计的尸体绕了两圈,蹲下来,迅速看出了端倪。
我动身离开下野石返回昆明。临走之前,我去了公社,把侯会计遇害的真相告诉了罗部长。我希望公社在来年推荐我进工厂或者上大学时,考虑我的举报。
2007年11月2日,星期五,阴
汽车沿着江边公路飞驰,两岸是高耸的群山,回过头去,身后的峡谷仿佛一道正在合拢的大门。而汽车的前方,江水延伸出去,同样像是一把钥匙,把合闭的大门打开。在这一开一合之间,如果从远处望过来,我所乘坐的汽车。一定像是一条在岸上迅速游动的鱼。
即使是梦中回下野石,心中也隐约有些激动。而且,周遭的景物有着模糊的相似,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江边湿润的空气与阳光混合的味道。我在岔河下了车。汽车朝前驶去,扬起的尘土让我不得不屏住呼吸。等空气重新澄澈下来,我才发现已经站在了玛楚大桥上。虽然号称大桥,其实只是一座二十多米长的石桥,从玛楚流下来的河水从桥下穿过。沿江而行的公路紧贴着峭壁在不远的地方消失了,对岸可以看得见几个覆盖着苔衣的桥墩,那是半途而废的内昆铁路,有几只鸟停歇在上面。
故地重游,内心除了隐隐的兴奋之外,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惆怅。站在玛楚大桥上远眺,难免会有逝者如斯的感叹。只是站在峡谷里,也远眺不到什么地方,对面不远处就是生硬的崖壁,江水像是从天上流淌下来,十一月的滇东北大峡谷,寂静、空旷,大地上深的切痕,有如隐私,不为外界所知。
玛楚大桥的桥头,石柱上刻着两句诗:“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当年我插队的时候,每一座新修的桥,上面都会刻上这两句话。其实抬起头来看看天空,从太阳运行的轨迹,我也知道玛楚大桥并不是飞跨南北,而且桥下流淌的玛楚河也难以称为天堑。一阵江风吹过,身体立即感到了寒冷。我把双手伸进衣服口袋,裹紧了身子。我在努力寻找记忆中玛楚大桥和眼前这座石桥重叠的地方。
玛楚大桥桥头的一侧,有一座石砌的小屋,过去是个抽水站,当时我们从玛楚到县城,或者从县城返回下野石,都会坐在小屋外面的凳子上歇上一气。一个鼻子长得像西红柿的老头守着抽水站,他当过兵,做过土匪,曾经不止一次对我们提及当年横行这一带的巨匪江小弟的故事。现在老头早已不知去向,抽水站被废弃,石屋的顶早已不知去向,从上面雨水留下的痕迹,也能看出眼前这座石屋荒废的时间不短了。
我对第一次抵达玛楚大桥的情景记忆犹新。当时我们从靖江转乘一辆南京牌卡车,二三十个插队知青挤在车厢里,里面就有小美。她那天穿着一件红底黑格的外衣,扎着两条辫子,一笑脸上就显出两个酒窝。从靖江坐上这辆卡车我就注意上她了,但我不敢正面看她,我只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人缝里偶尔瞅上她一眼。那一天,我们乘坐的卡车在途中抛了锚,还没有赶到玛楚大桥,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司机就是本地人,对这一带的路况非常熟悉。当他一脚刹车把汽车停下来,我隐约看见桥头的空地上,停放着五六辆马车。一个瘦小的男人提着马灯从桥边的小屋里出来,他跳上了汽车的水板,对司机说前面的简易公路塌方了,只能马车通过。
那天晚上,我们是坐马车进的下野石。让我高兴的是,小美就坐在我的身边,我喜欢马车在凸凹不平的公路上来回晃动,那样的话,小美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靠过来,即使是隔着衣服,也让我内心慌乱而甜蜜。
2008年4月19日,星期六,雨
从玛楚大桥到下野石,我走过不下十次。公路沿着玛楚河溯流而上,河水逐渐瘦身,仿佛一个胖子退回过去的时光。当年从这条路上行走时留下的一些印象,此时重新在大脑中浮现。记得路边偶尔会有一些田地,种蚕豆和玉米,偶尔也会见到几株怒放的向日葵。但现在是深秋,庄稼早已收割一空,空闲下来的地里,偶尔会见到几个玉米垛,风中晃动的叶片,像老人干瘪的手臂。原以为,二十年过去,荒凉的河谷会比过去有更多的人气,但恰恰相反,这条通往野石的简易公路像是被废弃多年,路基上长满杂草,在一些草木稀疏的地方,雨水长年冲刷,鹅卵石完整地暴露出来,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碰到,河谷里寂静得古怪。
尽管我走得满腹疑虑,但我仍然固执地认为这条河谷通向下野石,我以为,也许是通向下野石的公路改道了。
走了大约一个多钟头,河道变得越来越窄,后来根本看不出公路的痕迹来。再往里走,公路消失了,前面是一个长满荆棘和茅草的斜坡,河流从坡脚消失,大约上面一段是暗河,抬头往高处望去,这附近就像是一个被弃已久的采石场。显然,这不是当年我去下野石的路,一个人怎么会把走过十多次的河谷给忘记?此时峡谷上空,太阳已经偏西,我把随身携带的包扔在地上,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想弄清楚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我知道,滇东北大峡谷,沿江总是有不少河谷看上去很相似,一不小心就会弄混淆。但是除非我一个多小时前下车的地方不是玛楚大桥,否则我进来的这条路应该不会错。
清凉的河风沿着河谷吹了上来,带来河道里树木枯死后散发出来的潮腐气息。我看见有两只鹰在河谷的上空一动不动,但它们仿佛随时都可能掉下来,却又盘旋了几下,飞回到峭壁上面的树丛里。
望着眼前的这个点缀着野花的斜坡,我决定翻上去看一看,如果看不到人家,或者碰不到人,我真不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是接着往前走,还是退回到玛楚大桥?我犹豫不决。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爬上坡顶,眼前不是我预想的一片平坦的草地,而是一片宁静的水面,有几十公顷的样子,顺水势蜿蜒过去。我承认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我记得当年从玛楚大桥到下野石,途中要经过一个叫大火地的村子,有十多个上海知青在那里插队,下野石的知青同他们打过架,弄得有一段时间,我们要到县城,如果人少,就不敢轻易经过大火地。后来是要与王漆屯的北京知青打架,大火地的知青派人来联合,于是成为了朋友,共同对敌。现在,记忆中的大火地村不见了,就像被谁的手掌轻易地从这个河谷抹去,留下一个巨大的疑问。
幸好在水面的尽头,我看见了一幢房子,在西下的阳光照射下,宁静安详,像守在家门口眺望的上了年纪的老祖母。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从日头的位置来看,我已经不可能在天黑前再返回玛楚大桥了。
水面的四周阒无人迹,从玛楚大桥下车以后,顺着河谷前往下野石,我就再没碰到人。我渴望找到一位当地人验证我去下野石的路是不是正确,也迫切想解开我迷路的原因。
太阳落山之前,光线变得柔和,被照射的水面金光灿烂,但是背阳的地方却阴沉得可怕。这块陌生的水面感觉并不浅,斜照的光线在水中被没收,深不可测的一方水,下面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一些细小的枯枝和落叶浮在水边,而水面的中央,山的阴影投射在里面,黝黑,仿佛难以释怀的心事。
朝水那边的房子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中有隐隐的担忧。在云南的一些僻远的地方,如果你在一些地方长时间见不到一个人,那也许你得提高警惕。我在滇西扶贫的时候,就曾在扶贫点附近的山野里迷路,好不容易在一个山坳上发现一户人家,结果站在屋檐下喂鸡的女人,看见我走近,拼命地朝我摆手。她不说话,像是个哑巴,我用手势表示我只想讨口水喝,她却把手中喂鸡的包谷籽朝我扔来,我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扬起头来,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女人见我靠近,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有麻风病!”说完之后就往屋走,撂下我—个人站在屋外的空地上。
曾有的经历让我在走向水对面的房子时变得谨慎,仔细一看,我发现那房子不是一座而是两座,其中一座看上去像是碉楼,那应该是烟房。烟房的旁边,有一棵柿子树,叶片掉光,红色的果实挂在空中。下野石一带,农民有种植烤烟的习惯,烟房用来烘烤烟叶。有了烟房,这个屋子里住着的就不会是麻风病人。可是走近以后,我才发现是一座空房。其实我早就应该发现那座房子没人居住了,有人居住的房子不会这样死寂,那个时候,我是多么喜欢听见鸡叫狗吠的声音。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墙角堆着不少蕨草,像是有人在上面睡过。离草不远的屋子中央,还能见一堆熄灭的柴火,里面有一些没有燃烧尽的木柴。而在柴堆的一旁,有一块明显是用来坐的石头,不知此前是什么人坐在上面。今天下午在玛楚大桥下车时,我以为天黑之前我一定能赶到下野石。二十年过去之后,下野石也许已经有私人开设的旅店。即使是没有旅店,我也可以寄宿在农民家里,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迷路。趁着天还没有黑完,我得为这天晚上住宿在这里作一些准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水边的泥地上有不少木柴。还有,我得把烟房后面的柿子摇一些下来,我还没有吃晚餐呢。
我在水边捆了两大捆柴,并把它们拖进了空荡荡的屋子,这些柴即使是燃烧到明天早上也足够了。坐在柴堆旁的石头上,我庆幸自己有吸烟的习惯,这让我随身总是揣着火机。我扯过些蕨草,用火机点燃。火真是人类的好朋友,即使是—个人寄身于这空旷的山野,只要面前守着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你也不会孤独。天完全黑了下来,屋子四周寂静得要命,靠在火边的蕨草上,睡思昏沉。夜里,我听见有鸟的叫声由远及近,那纤细然而执著的叫声,在夜里让我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惧。我起身在火堆上架上了新柴,借着熊熊火光,我突然发现身旁不远的墙上,骇然有一个模糊的头像。就像我从滇西回到昆明时,我在自己房门上看到的那个头像。“海青!”我短促地叫了一声,虚幻得如同是在梦中。
2002年6月17日,星期一,晴
也许是受了凉,头痛得厉害,里面装的不像是脑髓,而是沉重的水银。一晃动头,疼痛就在脑壁上晃动开来,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我梦见自己在一家装饰豪华的商场买了很多双皮鞋。稀奇古怪的皮鞋,一双比一双漂亮结实。我抱着它们往家走的时候,心里无比踏实。
我穿上了一双新皮鞋,与海青一起从下野石走到玛楚大桥,二十公里的路,仿佛在须臾间走完。玛楚大桥上,海青踏着正步,一边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汽车来了也不让”,果真有汽车驶来,海青让自己在桥中间站成一个大字。原来是一辆拉硫黄矿的汽车,要到靖江,我们正好顺路。
到靖江好像是为了看电影,又好像是为了找一个人。路过电影院门口,见那里果真人山人海,挤进去一看,售票口的小窗板早已放下,但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渡江侦察记》。不少人手里拿着钱,站在影院附近街道的两侧,等待有人退票。海青遗憾地对我说,主要是来晚了,要是早一点,他一定可以挤到票。已经有人开始进场了,海青一脸沮丧,他突然把头上的军帽举了起来,在空中挥了挥,高喊“军帽换票”。顿时有人奔了过来,塞给他两张票之后,跳起来一把抓过海青手中的军帽。
电影果然是好看,还没看完,海青已经学会了几句台词。敌情报处长伸手摸了摸炮管,白手套上留下印迹,他摇了摇手说:“太麻痹了,太麻痹了!”海青有意把麻字发成“妈”音,情报处长的这句口头禅立即成了一句骂人的话。海青为他的发现很得意。电影放完以后,大家都不想离开,挤在入口那里,海青一边还高声叫着:“太麻痹了,太麻痹了!”突然,我看见了人群中的小美,她正挽着一个矮个子男人的手,我觉得那个男人就是侯会计的表兄,海青也发现了,他脸色铁青,抛下我,消失在人群中。
光线相当暗淡,仿佛是在黄昏。街上行人稀少,空气中飘来奇怪的血腥味,海青已不知去向。我坐在临街一家旅馆的楼上,看见远处奔跑过来一群人,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脚步声?海青提着一把滴血的斧头,狠命朝前面扔了过来。斧头插在旅馆的木柱上,发出一声巨响,斧柄在响声中震颤不已。
我的确清晰地听见了响声,是火上的木柴燃烧时发生了爆裂。睁开双眼,天还没亮,我奇怪木柴爆裂的响声,怎么与梦境中海青斧头砍在木柱上的声音如此吻合。声音会潜入梦境,与梦中的景象嫁接?我记起了当年,有一位被招录到县城水泥厂的工人,提着斧头满街追逐招录组的组长,那位招录组组长是不是侯会计的表兄不得而知,但隐约听说,发生在县城的那桩凶杀案,与招录组组长睡了水泥厂那位工人的女友有关。
2007年12月19日,星期三,雨
下野石近在咫尺。
水塘的尽头有公路模糊的痕迹。河谷重现,与疑似的公路一并向里面延伸。偶尔,我会发现公路边有一两幢被人遗弃的房屋。空掉的房屋人迹全无,没有任何一点生命的迹象。我猜测,也许是附近某处要修建大的电站,要淹没大量土地,人们移民走掉了。
终于,下野石村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些似曾相识的房屋,散落在玛楚河边,看上去像是泥塑的模型。尽管阳光灿烂,可是下野石给人的感觉萧瑟而暗淡,一切都与二十年前我离开时十分相似。望着昔日生活过的地方,我没有兴奋,也没有感慨,只觉得恍若隔世。
多年以前,我曾经保存过一张以下野石河谷为背景的照片。那是我到下野石插队不久,一个走村串寨的摄影师为我拍摄的。离开下野石回城读书的那几年,我常常会在夜晚躺在床上,看那张面容清瘦的照片。那两寸见方的黑白照片,会让我想起下野石清澈的河水,山腰的茅屋,峡谷峭壁上的悬棺以及春天金子一样连片开放在河岸的油菜花。如今当我重新来到下野石,二十年的光阴已经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从远处望去,下野石村没有什么变化。但走近一看情况就不一样了。中午时分,按理说应该是炊烟飘荡,可是整个村子静寂无声,安静得只有风吹拂过来的声音。走到村子的中央,我也没有见到一个人,田野里倒是有粮食收割留下的痕迹,但是房舍周边的空地上,本该种满蔬菜,却大多荒芜着,这让下野石村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弃了的村落。
在村子里,我发现几乎所有的门楣上,都挂着一个光泽暗淡的镜子。圆形的镜子,由于长时间湿气的渗透,镜面上出现许多花斑。有如一条条的蚯蚓爬到了玻璃的后面。这些空掉的房子与昨晚我借宿的那座一样,有许多年没人居住了。下野石村破败不堪。在干涸的堰沟边,我走进一家人的堂屋,居中的神龛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我知道那是符箓,是下野石民间用来驱鬼辟邪用的,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下野石这地方发生什么事了。
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我设想过一百次重返下野石的情景,就是没有想到我会回到一座空村。昨天一路来时待解的谜,也没有人来帮助解开,相反却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我因为恐惧而变得机警起来,以至于离磨房还有一段距离,我仿佛听见里面有人奔跑的声音传来。
站在磨房外面,我看到一幕让人难以忘怀的画面:一群猴子正在地上踢着一个球状的东西,它们上蹿下跳,兴奋异常,完全沉浸在游戏之中。磨房一看就知道有多年没人使用了,房顶像破絮一样,密密麻麻结满了蜘蛛网。突然,游戏中的猴子发现了我,领头的叫了一声,它们一哄而散,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从房顶照进磨房,空旷的磨房,猴子的玩具遗弃在地上。走近一看,是一个人的头骨,在猴子的把玩下,骨头浮现着暗光。我觉得浑身发冷,从磨房里退了出来,坐在堰沟边发呆。我记得二十年前,海青曾一度被安排到磨房看管这里的机器,他在钢磨和擀面机上做了手脚,以至于每天晚上,我们都能从机器的缝隙间,掏出一小碗磨碎的粮食,回到知青房,用水搅和之后,用铁锅烙饼吃。那时人年轻,胃口好,可以吃掉所碰到的一切食物。
顺着堰沟往上走,我来到了谷场。三合土夯实的谷场,缝隙中长满了杂草,仓房是早已垮塌掉了,四周的墙壁还在,顶却完全塌陷了下来。让我欣喜的是,尽管谷场看上去荒芜,却依稀能够看得见一条模糊的足迹通向仓房旁边的河神庙。而且在河神庙一旁,还能看得见一小块菜地。绿色的菜地,在空旷的下野石村,散发出一股令人感动的生命气息。
庙宇里弥漫着一股草粪味,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我看见有一张木床畏缩在墙角,上面铺着整齐的谷草,谷草上有两床自织自纺的羊毛毯。看得出来,有人在此居住,他是我昨天离开玛楚大桥后,碰到的第一个人。
我在河神庙里一直等到黄昏,先是有狗吠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我走出河神庙一看,远远走过来一个人,他的前面走着十多只羊。看上去,来人比我事先猜测的年龄要大得多,估计有七十多岁了。当然,如果他肯把杂乱的头发和胡子处理一下,也许他会变得年轻一些。“嘿!”我远远地向他打了个招呼,老人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只黑狗却凶狠地狂吠起来。
“阿黑!”老人出声制止住黑狗。
走到河神庙的门口,老人才说,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人来了。阿黑的鼻子尖,只要有生人进入下野石,它立马就能闻得出来。我反身回到庙里,羊群跟在老人的身后挤了进来,朝另外的一间破旧的屋子奔了过去,它们在里面不停地拱动,谁都想让身子尽量靠拢墙角。
我问老人为什么下野石村见不到人。老人在屋子中的火盆边坐下,指了指床脚说,有干的木柴,让我拖两根出来烧火。我弯下腰去,却拖出来一把猎枪。屋子里光线暗淡,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是猎枪,只是觉得木柴沉得有点意外。等火烧起来以后,我才发现这把猎枪估计有好几年没用过了,枪管锈得厉害,握在手里的感觉相当粗糙。
交谈中,我得知老人姓宋,除了外出当过两年兵,一辈子都是生活在下野石。他告诉我说,五年前有两个外乡的猎人曾经来过这里,他们在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走前留下了一个打火机。可是不久以后,老宋去山里挖药,在路边发现了这把猎枪和一只被雨水浸烂的胶鞋,而两个猎人生死不明,不知去向。
我突然想起磨房里猴子玩耍的那个头骨。“除了那两个生死不明的猎人,”我问牧羊人老宋,“还有没有人来到下野石村?”
“有啊,”老人说,“春天种粮秋天收割都有人来。”
“我说的是外乡人,有没有人来过?”
“半年前好像有人来过。”老人说,“一个外乡人来过,但连夜就离开了。”
1998年9月17日,星期四,阴
十多年前,玛楚河的下游曾发生过巨大的山体滑坡,那些澎湃而下的泥土和巨石在一个漆黑的雨夜,把玛楚河边的一个村庄给完全覆盖。那个村庄就是大火地。由于滑坡下来的泥土和石块的堵截,玛楚河谷中形成了一个几十公顷大的堰塞湖,也就是在我昨天晚上借宿的那个地方。
山体滑坡不久,一种奇怪的疾病开始在河谷一带流行起来。或许是那些牲畜或者遇难者的尸体腐烂之后导致的瘟疫,有人的身上长满了米粒一样的小疮。白色的小疮,在皮肤下狠命地痒,那一段时间的下野石村,许多人坐在路边或田埂上不停地挠痒,从破损的皮肤里渗透出来的脓汁,很快结成黄色的晶体,如同琥珀一样,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不久以后,患者的皮肤开始大面积溃烂,但他们感觉不到疼,痒覆盖了一切,因此直到死去之前,他们一刻不停地用手抠挖着自己的身体。
每天都有人死去。越来越多的人被瘟疫传染,下野石村笼罩着恐惧与不安。一个法术高强并且被人广为传颂的祭司也被人们从遥远的大山里请来,他装束奇特,黑衣黑裤,坐在一口黑漆棺材上,被马车拉到了下野石村。他整天驾着马车在下野石村里走来走去,手里比画着动作,口中念念有词。逃亡之前的那些日子,下野石村的人就那样躲在家里,听那马蹄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敲响。所有的人都对黑色的祭司言听计从,他们用石头堵住了所有的窗子,在门楣上挂一个据说能使妖魔原形毕露的镜子,然而仍然没有能控制住瘟疫的流行。黑色的祭司,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冷静地观测了星斗,得出是大火地那些被山石深埋的冤魂在作祟,他发出号召,要下野石的人们跟他去那里,超度亡灵。
祭坛在水边搭了起来,人们扶老携幼,手举高香朝被泥土完全埋没的大火地进发。大家神情肃穆,看祭司在火光下跳奇怪的舞蹈,他把手中的木剑在空中舞来舞去,咬紧的牙关,让人觉得他仿佛正在与肆虐下野石的妖魔进行殊死的搏斗。成捆的纸钱被人焚烧在水中,河谷中的风吹来,黑色的纸片像灵魂飞走的鸟群,翻飞在堰塞湖的上空。
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用。连自诩法术高强的祭司身上也渗透出那让人胆战心惊的黄色脓汁,他抛弃了等待他拯救的下野石村的村民,一个人跑到靖江医院去了。但医院里的医生对祭司身上的病症束手无策,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祭司闭上眼睛。这件事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一个医疗小组被派往下野石村,他们带来了消毒的药水和一些厚得无法阅读的医书,但面对越来越多的患者,医疗队一筹莫展,他们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是用酒精不停地擦洗患者的疮口。一块溃烂的腐肉被密封之后,送到了省城的医院化验,政府开始组织基于民兵封锁玛楚河谷,下野石村的人们,开始大批逃亡。
1998年12月11日,星期五,阴
老宋在玛楚河谷一侧的高山上,守护着生产队的羊群。成群结队的乌鸦从远处飞来,盘旋在下野石村的上空。老宋一开始以为有大牲畜坠落山崖了,但飞来的乌鸦越来越多,它们聒噪着,黑色的幽灵,带给了牧羊人老宋恐惧和不安。
老宋曾经是个老兵。那些不断飞临的乌鸦让他想起了1938年的春天,年轻的老宋作为滇军六十军的一名新兵,参加了台儿庄附近禹王山的阻击战。半个月的血战,阵地前全是尸体。老宋倚着一堵墙,他的右手臂里,钻进了一块弹片,就像是钻进一块冰一样,冻得骨头发疼。也是有许多乌鸦从远处飞来,盘旋在阵地的上空。有士兵架起机枪朝空中开枪,就能看见乌鸦飘落下来。禹王山的经历在几十年后,提醒了老宋。他意识到下野石村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当他从山上赶到下野石村时,村子里的人已经走光。老宋赶着羊到了谷场,他看见有人把东西往马车上扛,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队长。
看见老宋,队长才想起忘了通知他撤离的事情。他告诉老宋发生了瘟疫,如果想活下去,还是逃命吧。
老宋坐在河神庙里对我说:“逃什么命,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在禹王山把手臂打断我也没有逃!”
老宋说着,举起酒碗来对着我举了举,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我不知道他一个人生活在下野石,究竟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么多白酒,整整一坛,放在我的身旁。“你要是不想被瘟疫染上,那就像我一样大口喝白酒。”老宋干了碗中的酒,用酒碗拍了拍肚皮说,“我这身肉呀,早百毒不侵了。”
二十年前,当老宋拒绝离开,队长就没有再动员。他坐上马车,望了老宋一眼,甩响鞭子,离开了下野石。目送队长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消失在远处,老宋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他挥动双臂,踢着正步,仿佛是这个村庄的酋长。在大队的代销店里,老宋发现人们逃亡之后遗留下来的大量白酒。嗜酒如命的老宋欣喜若狂,他在一只大木桶里盛满白酒,然后赤条条爬进去。此后,他开始一家家收拾人们逃离时来不及处理的尸体,把它们集中在离仓房几百米远的山脚,他挖了一个大坑,把尸体埋在那里。他还在坟堆上种上了几棵核桃树,多年以后,坟头的核桃树发疯地生长,并在秋天结出了拳头大的果实。
老宋是我此生见过最能喝酒的人,喝白酒就像喝白开水一样。他把右臂从衣袖里褪出来,火光下我能看清楚他胳膊上的疤痕。“日本人的弹片,从这里钻了进去,夹在骨头缝里。”老宋把酒碗放在地上,用手指着疤痕说,“用电疗,结果把右手给烧残废了。”
他把受伤的手伸了过来,摸上去整只手都没有温度,而且五个手指鸡爪一样蜷缩在一起。
“自从禹王山那仗打过之后,我就再没怕过死!”老宋在酒精的鼓舞下,突然扯开嗓子唱了起来,“我们来自云南起义的地方,走遍崇山峻岭来到抗日的战场,兄弟们用血肉争取民族的解放,发扬护国靖国的荣光……”
2005年1月24日,星期一,阴
大地一片寂静。积雪覆盖着原野,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但知道要返回下野石去,仿佛那个僻远的地方,只剩下了我和小美。踏在积雪上的鞋子张开了口,鞋帮薄得像纸一样,冻伤的脚疼得要命。
远远地看见了知青户,尽管是黑夜,但积雪让玛楚河谷清晰可见。想到了小美成为我的女友,心中突然幸福起来,觉得被人遗弃在下野石,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
屋子里面,小美在酿制白酒。熟练的小妇人,头发上扎着一块蓝色的手帕,在油灯下将酒曲均匀地拌进饭里,然后把它们装进瓦瓮,小心地放置在火边。我的脚在火边抖动起来,脚趾从鞋子的裂口中伸出来,像透明的红萝卜。小美烧来了水,把我的脚从鞋子中剥离出来,放在温水中轻轻搓揉。
我弯下身来,抱住了小美的头。新洗的头发,散发着一股葵花子的味道,我们的婚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葵盘,赤身相拥的我们,有如两只蜜蜂,在葵盘的中央,他们的身下,是向日葵黄色的花瓣。
突然,又梦见小美在北麓河边放纸船。白色的纸船,顺着河水,慢慢漂远。
从睡梦中醒过来,我发现天气变了,冷风从屋外吹过,气温突然骤降。我的两只脚裸露在被子外面,一片冰凉。我爬起身来,换了一床厚而宽大的被子,又从书房中拿了一本地图册回到卧室。睡意全无。我打开地图册,吃惊地发现真有一条北麓河,在青海省的西部,从地图上可以知道它汇入了通天河,我从来也没有去过那里。
2008年4月18日,星期五,阴
仿佛是多年以后重新回到下野石,住在过去的知青房里。记不住有没有海青,好像梦里曾出现过,但又非常模糊。
对了,梦见自己回到下野石,是去寻找海青。但是我迷路了。为什么我总是在回下野石时迷路?关键是,我来到的下野石,根本就不是当年我插队的下野石,只是觉得自己到了那个地方,山河相似,人却面目全非。
窗户里透出隐约的光亮,我决定立即就返回昆明。可是当我打开房门,外面大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但顾不得太多了,我一脚踏进了雾中,迅速被白色的气体所包围。空气越来越稠,我闭着眼睛大踏步朝前,所幸的是前面总有地面升起来,托住我的脚。后来,我仿佛看见自己正在变小,消失在一片混沌的白雾中。
在这些与下野石有关的梦中,一个叫海青的人常常出现。他是从上海来的知青,与我同住在—个知青房,练习过跆拳道,当年插队的知青没有—个能打得过他。我在下野石插队时身材瘦小,是海青罩着我,让我免受欺负。1977年的春天,海青从下野石神秘失踪,不知去向。
睡梦中为何有一个叫侯会计的人出现,我百思不得其解。插队的时候,我几乎不与什么会计打交道。但许多年以后的一天,我在昆明市便民服务中心办理户口迁移,突然窗口里面一个男人的脸上,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表情。对了,当年我离开下野石时,大队管理公章的那个人一直在刁难我,他长着细细的脖子和小小的脑袋,几乎没有下巴,完全不用化装就可以直接去演反面角色。他一定就是我梦中一再出现的侯会计,这个发现让我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个挺记仇的人。
另外,梦境中的小美实有其人,写得一手好字,据说在校读书时学习成绩特别优秀,因此顺理成章成为了男生们暗恋的对象。记不住小美与海青谈没谈过恋爱,但海青为她打过架却是事实。几十年时光过去了,我已经忘记小美的具体名字,却能模糊地回忆起她的模样和打扮。在下野石,小美是唯一自杀的女知青,她的经历又应验了红颜薄命那句老话,时间是1976年的10月6日。
责任编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