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乐业头一次上小米家的那个晌午,突然飘起了一场透雨。
眼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鼓槌般密集地敲打窗户,屋檐下的四根雨槽简直不够用,大腿般粗细的雨柱快要撑破槽口了。方乐业心疼自己骑来的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他上班的那个机械铸造厂离家太远,没有车子骑根本行不通。所以,他忍了几忍最后还是又冒着雨跑出屋外,硬把车子架到了小米家的煤房里。然后,他从车坐垫下面拽出一团油腻腻的棉线,十分爱惜地把车子从上至下,从车把、车梁、链瓦再到轮圈和辐条,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个遍,擦完了又将那团发黑的棉线拿到雨槽下,就着雨水用力投洗干净。这时他的裤脚和鞋袜基本上湿了。
小米正漫不经心地待在屋里,她一直站在窗前边嗑着瓜子边看雨。她多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照理说今天她是主角,应该精神百倍情绪饱满才对。可小米就是觉得无聊,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别人都在无序地忙乱着,唯独她显得碍手碍脚的。她注意到了方乐业对待那辆自行车的样子,觉得这人心倒是很细,不像很多男人,对什么东西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这也不能完全说明他就是她所喜欢的那种类型,她对他的认识也许才刚刚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找对象不是件简单的事。
整个上午,母亲都跟大姐她们忙前忙后准备着饭菜,伙房里一直叮叮当当吱吱啦啦响。父亲老早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滋滋地喝着砖茶水,他还打开了桌上的收音机,十二点半的评书连播节目,那是雷打不动的。虽说家里已经有了一台电视机,可父亲多年养成了收听广播的习惯,恐怕这辈子也改不了了。自从刚才二姐夫进门以后,父亲就眯着眼边抽烟边跟二姐夫下象棋。二姐夫在学校当教师,象棋下得比父亲好,每次只要他上门来,翁婿间马上就丁零当啷干将起来。有时候一直下到饭菜摆满了桌子,母亲跟姐姐们在一边不耐烦地叫啊嚷的,他们还是迟迟不肯罢休,一副鱼死网破非得决出个雌雄的架势。
至于三姐,也并不去伙房帮什么手,她通常习惯于倒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好像干部下基层那样,慢条斯理踱着四方步。有时,她也会凑过去瞅一眼他们下棋,觉得父亲真是老了,慢手慢脚,思维迟钝,她就替他着急。爸你眼睛到底看啥呢?将呀,咋还不将他!父亲听了她的话,依旧如坠云雾,将啥将,你没看见你二姐夫还别着我的马腿呢。我是说让你飞炮呀,那么好的炮放在眼皮子跟前不用,留着下崽啊,真是活活急死人!这种情况下,三姐恨不得自己冲上阵去跟对方厮杀一场。在这个家里,三姐确实有些特立独行,她既不像大姐二姐那样任劳任怨,帮着母亲做做家务,也不像小米那种天生柔弱书生样,没有大的主见。大伙都叫她三尖尖,说她聪明得有点儿过了头,说她身上没有一点子女人味,甚至说她根本不像个丫头,想必是错投了娘胎,本来是个小子的命,偏偏叫她转世做了女的。所以,做了女人也全没个女人样,大大咧咧的,脾气又倔犟,性情又不温顺,稍有不遂意的事情,就大声嚷嚷起来,嗓门还特别高。还有一条,她总是喜欢指手画脚的,家中任何人任何事情,她都是看不顺眼的,总要发表一下她的那套奇谈怪论。
比方说,眼下小米跟乐业的婚事,三姐私下里没少跟小米叨叨:都什么年月了,你们还请人介绍对象,土不土?哼,居然还兴师动众地让人家上门来相亲,传出去都笑掉大牙了。其实,三姐到目前为止还是个单身,经常住在外面不肯回家,谁也搞不清楚她整天都在忙些什么,至于谈恋爱的事情,她总是无所谓地摇摇头,男人嘛,就那么回事,结婚有啥意思,不就是给自己脖子上扛个沉重的枷锁吗?我才不那么傻呢!她总是这么一副看透一切的嘴脸,惹得父母时不时要跟她生气动怒,可她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
在这个家里,数小米最小,她比大姐将近小了一轮,每个人都可以对她的事振振有词发一番教条和议论。用母亲的话说,你们大姐是没赶上好时候,可坏事情是一样没落都让她撞上了,学没上几天,就风风火火搞啥串联,串联就串联吧,偏偏又遇上了不三不四的男人,上了当受了骗,到头来还不是草草嫁给你大姐夫那样三杠子打不出一声屁的窝囊废了事。二姐比大姐小不了几岁,可她运气就要好一些了,虽说也当过两天红小兵什么的,可最后还是赶上了高考,二姐本来脑瓜子就聪明,窝在家里复习了大半年,好歹念了个师范专业,她跟二姐夫算是校友,又是在学校里自由恋的爱,日子过得也算安生惬意。现在,一家人把小米的终身大事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她跟方乐业是不久前经媒人介绍认识的,此前,他们已在公园约过几次会,看过两场电影,彼此也拉过手的。让方乐业利用这个礼拜天来家中认认门,当然是父母的主意,主要是想让小米的姐姐们也都帮着看一看,算是最后把把关,然后好把亲事尽快定下来。
你看看,都怪这三尖尖在人眼边瞎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父亲自然又输给二姐夫了,碍于自己的长辈脸面和尊严,所以想就坡下驴,也好乘机数落一下三姐。哪知三姐偏偏死拗,一点儿不给老人台阶下,反而咂着嘴皮子说风凉话。下不过人家就说下不过,非得拉上个垫背的才高兴,今天我可是一言未发,不信,小米可以作证。小米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把目光从窗上收回,看着三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懒懒地说,我刚才看雨来着,你们说的我一句也没听见。三姐马上撅起嘴扮了个鬼脸,没好气地说,哟,翅膀真的硬了,将来这家添了新女婿,老四还不知会世故成啥样呢!父亲接过话头,说,谁都像你样的没心没肺,整天就知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班也不给人家好好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是我说你呢,眼看奔三十的人了,你看你大姐二姐她们,一进门就扑到伙房帮你妈忙去了,你倒好,背手掌柜似的,满屋子给谁摆阔气呢!看将来哪个敢娶你当媳妇!
三姐狠狠白了父亲一眼,说,老四不是也在家里闲着吗?又不是给我相亲,我为啥那么积极地要去帮手?再说,我又不会炒菜做饭,去伙房也不过是充个样子靠边站。说话工夫,方乐业已经把第一盘菜端了进来,因为雨还没停呢,盛菜的盘子上还得扣一只空瓷碟,走起来嘎啷啷响,看着有些危险。小米赶紧迎上去帮着把东西接过去,款款摆在饭桌上。三姐笑了笑,一副还在跟父顶嘴的架势。她说,你们大家看看,哪里还有我搭手的地方,往后啊,这个家再也不愁干活的人!父亲分明听得不顺耳,可因为小方在场,也就不便当即发作。倒是二姐夫一面往纸盒子里收象棋子,一面文绉绉地对三姐说,老三天生要做独立女性,锅碗瓢盆自然进不了她的眼眶,将来说不定还能做女强人,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呢!小米点了点头,觉得还是二姐夫有见识。父亲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又去摆弄他的收音机,噪音吱吱呀呀很刺耳。三姐冲二姐夫挑了挑眉毛,压低声音说,姐夫你少来这一套,好端端地给我扣啥高帽子?有那份心你不如让一让咱爹,省得他输了棋,又吹胡子又瞪眼的,见我们谁都烦!二姐夫嘿嘿笑着,把最后一枚棋子摞进盒子里,起身去放到六斗橱的玻璃推拉柜里,趁别人都不注意时,他慢慢地擦着三姐身体走过去,耳语一样悄声说,我是有那份心的,就怕人家不领我的情呀。三姐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三根手指,使劲在二姐夫的腰上掐了一下,嘴里娇嗔道,讨厌!二姐夫镇定自若,好像一点也不疼似的,却乘机从背后把三姐的手给抓住了。三姐暗中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同时又还给他一脚。二姐夫龇了龇牙,他正待还击,见方乐业又端着菜匆匆进屋,忙上前一步接过去,说,小方你是贵客,快坐下来歇歇吧。三姐听见了又接过话不依不饶地说,哟,二姐夫可真会做人呀,不愧是吃食分子!
说话间,大姐二姐还有小米,每人手里都端着菜盘子,丫鬟似的连串进屋来了。一时间大伙都跟着忙乱起来,摆菜,发筷子和蘸碟,斟酒,搬椅子。母亲自然是最后一个进屋,围裙还系在腰上。她一个劲唠叨说,这鬼天气,早不下雨晚不下雨的,偏偏今儿下。二姐接过母亲的话说,妈,你懂什么,这叫风调雨顺!大姐也随声附和,说就是就是,看来咱老四的事情老天爷都帮忙呢,没道理不成的。三姐不以为然,说,就你们瞎迷信,天要下雨,跟人有屁关系。父亲在一旁忍不住插言道,狗嘴啥时候能吐出象牙!二姐夫听了,忙打圆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三姐似乎并不领情,自己先找个凳子坐了下来,说,快开饭吧,都快饿死了!母亲说,三尖尖,你咋脸皮越来越厚了呢,客人还没坐呢,你倒先上桌子了!三姐咬着嘴唇,一副愤世嫉俗不拘礼仪的样子。二姐夫忙转身去请父亲过来上座。父亲不无可惜地叹口气,说今天的书看来是听不上了。母亲接茬说,少听一次身上能掉一块肉?惹得大家呵呵笑起来,于是,纷纷找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小方是最后一个坐的,他一直在旁边忙着盛饭呢。父亲好像很满意,招呼说,小方你快来,饭让你姐姐她们盛吧。小方这才端着饭有些扭捏地过来,地方早给他留好了,紧挨着小米身边不无拘束地坐下来。
父亲端起杯子一本正经地发话,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小方第一次上门,我看这小伙子人很朴实也本分,往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啥时候来就来,我们随时都欢迎。除了三姐,大伙都呼啦啦地起身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跟小方象征性地碰了碰。小方盯着自己杯中的酒,手微微颤抖着,小米忙解释说,他不太会喝酒。母亲说傻丫头,今天是喜庆日子,非得喝完这第一杯。二姐夫说男人得学会喝酒啊,才不枉来世上一回嘛。二姐立刻瞪了他一眼,说,小方没关系,少抿一点儿也行。小方还没喝酒,脸已挂了彩,大概是紧张的。小米望着他说,那你就喝一点儿吧。小方这才闭着眼端起杯子喝,好像不是酒,而是烈性毒药,刚喝了一口,赶紧端起眼前的茶杯喝水,舌头辣得直吸溜。大伙都笑了。三姐率先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起来。母亲使了使眼色,想制止她,可已经来不及了。母亲只好掩饰说,好了,大家快动筷子吃吧,菜都凉了。说着,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小方的蘸碟里。小方诚惶诚恐的,屁股顿时离开了椅面,硬让旁边的小米拽了下去,她又把I嘴凑到他耳边嘀咕道,好好吃吧,别那么紧张,跟在自己家一样的。小方才低头去对付那块很肥很肥的红烧肉。
这样吃了一会儿,父亲又第二次举杯,说好事成双,咱们再干一个。小方赶忙起身,小米乘机迅速地把他杯里的酒往自己的杯中倒掉一些,这个小动作被二姐夫看在眼里,他说没想到咱们小米很会疼人,现在就知道有难同当了啊!小米眨着眼冲二姐夫示意,意思是让他千万别说破。二姐夫偏偏不理她,反而拿过酒壶往小方的杯子里续酒。等这杯子酒下了肚,小方的脸已经红得没法再红了,像下了开水锅的螃蟹。二姐夫却又起身帮他添满了酒。二姐用胳膊肘碰了碰二姐夫,小声说人家小方喝不了那么多,你干吗自作多情地一劲儿倒酒?二姐夫说此言差矣,酒最能证明一个男人的品性,今天非得让他多喝几杯才好。二姐说就数你废话最多。这次,父亲倒是很赞同二姐夫的观点,也点着头说,让小方喝两杯,问题不大。小方早已是满脸的愁容了。小米对他说你不能喝就别喝,没关系的。母亲欲言又止,忙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小方的碟里。
小方还没来得及吃完鸡肉,三姐突然端起杯子走过来说,小方,三姐也敬你一杯,小米是咱家的老疙瘩,打小就娇生惯养的,以后你到这个家里,少不了要多多干活,事事让着她,反正你得有这个思想准备啊。说着,她一仰脖子,先干了杯中酒。小方确实有些为难,喝也不行,不喝也不行。小米想接过杯子她自己喝,被三姐一把挡住了,说,我是敬给他的,你不能喝,你要喝了我跟你急。小方左右看了看,只得红头涨脸地喝下去。父亲这时发话了,说,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再难为他了,我看小方是真的不能喝。三姐有点儿不服气,说,胃长在人家肚子里,你们自以为他不能喝,人家说不定是客气呢,真的喝起来不定谁先倒下去!这话让父亲很恼火,他说,热饭热菜就烫不住你的嘴!三姐瞠啷一下把手里的筷子扔在桌上,站起身看着父亲说,没见过这样的,你们敬他就好,我一敬倒成了为难人家了,坏人全让我做了,到底什么意思?父亲拉下脸子说,你想干啥,还反了你不成?三姐说,话也不叫人说完,我知道你们都烦我,连我自己都烦我自己,我不吃了总行了吧?说着,哗啦一下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就往门外走。大姐二姐急忙离开座位去撵她,父亲说,眼不见心不烦,你们别管她,让她滚好了,狗肉不上席!然后,表情不无难堪地看了看小方,说,咱们吃咱们的,由她去吧。母亲也接过父亲的话头,说老三就那号驴脾气,过一会儿就好了,吃吧,都快吃吧。
小米觉得又丢脸又委屈,真想一把拉起方乐业也跟三姐那样跑到外面去,哪怕是让雨淋成个落汤鸡,也比这样不尴不尬地待着强啊。她开始后悔答应父母请小方来家里吃这顿饭,今天是个礼拜天,他俩在街上干点儿啥不比这好呢?眼下,看着小方那副无所适从甚至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小米真的很过意不去。她生三姐的气,也生父亲的气,生今天所有人的气。还有外面讨厌的鬼天气,下起雨来没完没了的,弄得人心情很郁闷。
好在,这顿味同嚼蜡的饭,总算是吃完了。
大伙又是一阵忙乱,稀里哗啦收拾桌上的残局。父亲连着打了两声哈欠,退休以后他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吃完饭便没了精神头,早早回里屋准备歇着了。母亲要去伙房洗涮,硬让大姐二姐挡住了,说,妈你也歇一阵子,都忙了一上午了。于是,母亲又叮嘱了她们一番,就脱了围裙进屋去了。二姐夫跟小方又天上一句地上一句侃了一通,转过话题又说,小方刚才的事别往心上去,老三就那么一个人,风风火火惯了。小方本来已经晕头晕脑了,禁不住二姐夫那张嘴叨叨,身体斜靠在沙发上,好像随时要滑溜下去似的,也就不清楚二姐夫到底在谈些什么,只是不住点晃着赤红色的额头。小米趁这工夫把客厅的地轻描淡写地扫了扫。二姐夫大概觉得无趣,也歪斜了身体往沙发上一躺,像是要迷糊着了。小米走上前轻轻拽拽小方,想叫他到自己的房间里躺着去,怎奈小方头有千斤重,抬都抬不起来了。小米心想,这人真是死心眼,叫他别喝他偏逞能,你死不喝看他们能把你怎样呢。
这时,母亲伺候好父亲的事,又不放心地从里屋走出来,叫二姐夫把小方搀到小米房间去,嘴里一个劲埋怨,都怪你们,左一杯右一杯,硬把人家孩子灌醉了。二姐夫嘿嘿笑了笑,说醉一回也没多大关系,都是自己人嘛!说着,赶紧把小方从沙发上架起来。小米也过来打帮手。小方嘴里跟搅面汤似的直着舌根嚷,我,我没事,真的,二姐夫别管我,我没喝多,我还能喝呢,不信咱俩再喝一顿。见他们仨跌跌撞撞出去了,母亲的另一桩心事忽然又浮上了额头,她紧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死丫头,饭都没吃消停,到底跑哪去了?唉,真拿她没办法!你说这丫头的脾气到底是随了谁呢?
二
自然小米也得去方乐业家走一走,也好认个门,这叫礼尚往来。
方家只有一个女孩,好像在念小学五年级,两只眼睛跟黑豆儿一般圆,长得小人精样儿,见了小米姐姐长姐姐短叫得好亲。小米急忙把准备好的礼物递上去,是她跟乐业在鼓楼百货商店特意挑选的一只塑料文具盒,小女孩显然很高兴,使劲夸了夸小米人漂亮,说她长得像电影演员似的。乐业前面有一个哥哥,早就成家立业,因为住得远也就没有通知过来;乐业后面还有个兄弟,初中毕业应征入伍在外地,隔三差五会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乐业的父亲一副操劳命,腰弯得跟虾米一般。小米头一次去,就见他身上扎着劳动布围裙,手上沾了一层白面浆,眼睛好像近视得厉害,看人皱着眉眼很吃力。方母整天在外面摸牌,早出晚回,身上搽得香喷喷的,老远就刺人的鼻子,说起话来总是哟啊哟的,还往出直冒儿化音,后来小米了解到,她老家在河北,离北京也就三个钟头车程,早年响应号召支援过来搞建设的。
方家跟自己家情形大不相同。小米登门这天,还是她到来以后,方父才临时匆匆忙忙上街买了些肉啊菜的,然后他一个人钻进伙房开始准备。听说方母早上去中山公园跟票友们唱京剧去了,回来时脸上的气色似乎还沉浸在唱过的剧目中不能自拔。方母进屋先不紧不慢坐下,随手拿起折扇只顾自己扇凉快,也不问问小米。倒是小方过来提醒,说,妈,小米来咱家了,上礼拜跟你们说好的。方母拿鼻子哼了一哼,说,哟,瞧你说的,妈又不是一瞎子。小米赶快站起身,说伯母您好,我来了。方母还是不停地扇扇子,随便用丹风眼扫了她一扫,说,哟,小米姑娘来啦,那快坐吧。
小米红了一下脸,觉得怪别扭的。哎哟哟,你说这天热的!说着,方母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想喝水,杯到嘴边才发现里面空着,于是不无恼火地扯着嗓门叫起来,老方啊老方,你都忙些什么呢,茶也不给人沏好!小米赶忙起身,从一旁拎起暖瓶过来倒水,水倒满了,方母却嚷着说,哎哟,这茶是隔了夜的,还怎么让人喝呀?小米脸更加红了,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忙端起碗杯准备倒掉再重沏。哪知由于紧张,刚才水又添得太满,这阵只顾盯着手里的盖碗,又对方家情况不熟悉,过门槛时脚下就被挡了一下,人险些趔趄倒地,手里的碗杯实实在在地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摔得粉碎了。小方闻声忙过来扶她,一连声拉着她的手问,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又看。烫着没有,到底烫着没有?方母在一旁便看不惯,轻蔑地说,哟,端个杯子都端不稳,将来怎么过日子哟?小米简直无地自容了。
后来的饭也就吃得可想而知了。方母一开始动筷子,就嫌肉烧得太腻,后来又说鸡蛋汤太咸了没法沾嘴。方父始终唯唯诺诺的,对方不论提什么意见,他都报之以微笑,绝不顶嘴,非但如此,他还特意再尝上一口,说,嗯,汤是咸了一点儿,烧肉油也没出尽。好像是,这一桌子菜根本不是出自他的手。小米觉得方父也是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小方倒是比上次在她家时自如多了,不停地给她夹菜,一个劲劝说,吃,好好吃,多吃点儿,我爸很会烧菜的。方母说,好我的乐业哟,你别把人家姑娘当小孩子待!再说了,你用自己的筷子给别人夹菜,那是很不卫生很不文明的哟,当心传染病啊。弄得小米浑身不自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乐业的妹妹果然是个小人精,她竟敢接过母亲的话,煞有介事地说,妈,你这就老土了吧,我哥那叫献殷勤,他们谈恋爱的人都那样,恨不得摘了天上的星星送给对方做礼物呢。说得方父也哈哈大笑起来。方母却声严色厉地说,你这当爸爸的,还好意思跟着笑,都是你把女儿给惯坏了。转过头,又更加板起面孔对女儿说,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叫恋爱呀,好好吃你的饭!方父满脸堆笑道,是啊是啊,养不教父之过。小米也开始觉得乐业父亲既滑稽又可爱。
方家倒是不提倡喝酒,埋起头各吃各的,所以饭吃得很快。这是唯一让小米觉得比较舒服的地方。想想上一回,乐业在她房间里昏睡了大半天醒不来,自己都有些脸红了。看样子,真应了父母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方母扔下碗筷,端了水杯站在院里咕噜噜漱口,然后就回他们的卧室去了。忽然又记起什么,把头从门缝里伸出来,对乐业说,也让你爸好好睡一觉儿,他忙乎了一上午了,锅碗你就看着办吧。乐业虽然面有难色,可碍于小米在身边,只是拿手抠着脑勺,撅起嘴点了一下头。
这时,乐业父亲打外面上厕所回来,听他俩在伙房里嘀嘀咕咕丁零当啷的,刚想进去看一眼,就听乐业母亲趴在卧室窗前叫他,老方呀你快进来,我有话说。他只好低头进卧室去了。小米悄悄对乐业说,你爸好像挺怕你妈的?乐业一边漫不经心地洗碗,一边看着小米说,我爸天生就那么一个老实呆子,人家叫他朝东他不敢朝西。小米好奇地问,那你随你爸还是随你妈呢?乐业想了想说,你觉得呢?不会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小米坏笑着说。那你喜不喜欢?小米脸腾地就红了,羞赧地低下头去,他这么快就问到这个问题,而且又是在他家的伙房里,她想他的脸皮可真厚,她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乐业却一副穷追不舍的架势,依旧在问喜欢不喜欢他。
笨蛋,这还用问?傻瓜都知道,当然喜欢啦!随着门外说话声响起,乐业的妹妹挤眉弄眼蹦蹦跳跳跑进伙房。不喜欢的话,小米姐怎么会上咱家来呢?小米一时更觉得羞于见人了,更何况隔墙有耳,他俩的这种谈话,居然叫未来的小姑子听到了,而且,她还是个小学生。乐业故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去去去,不去睡你的觉。难道想帮我干活不成。乐业妹妹狡黠地看了看他俩,不无诡秘地说,哥,只要你肯借我一块钱,不就是洗一次碗吗,小意思。乐业听了顿时喜上眉梢,他正想好好跟小米找个地方单独待一会儿呢。不过,他又觉得一块钱似乎有点儿太多,毕竟自己辛苦一个月才挣百十块工资。五毛,最多给你五毛!哥,你打发要饭的呢,最低一块,少一分也不行,要不你还是自己洗吧!乐业妹妹倒背起双手扭过脸去,作势要走,却又不动地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小东西,你要那么多钱干啥?可仔细着我告诉妈拾掇你!乐业还想跟妹妹讨价还价。哪知小米早就从自己兜里摸出两块钱,弯下腰递到乐业妹妹眼前。对方乐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连声说,还是小米姐最大方!不像我哥,天生就是个小气毛。说着,一把将钱抓过去,径直塞进自己的短裤的兜里,又冲乐业吐了一下舌头,才心满意足地卷起自己的袖子。然后,她对乐业他们说,现在可以去外面了,好好谈你们的恋爱吧。小米想这孩子真的比猴子都精明,拔根汗毛能当哨子吹出响呢。不过,她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起码她会揣测别人的心思,直来直去,嘴巴又甜,也能说话算话。反正,比乐业妈强得多,这个浑身直冒香气的女人,她是一点儿也不喜欢。转念又一想,她不久以后要做自己的婆婆了,心里更加恐慌,像她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保不准鸡蛋里面都能找出骨头渣子来,将来的婆媳关系怎么相处呢?
小米越想越害怕,直到乐业把她拉进他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她也没回过神来。乐业一直抓着小米的手,半天也不肯松开,还一个劲往她身前靠着,呼吸声沉甸甸的,好像刚跑完一千米比赛。乐业腼腆地说,你可真好看。小米不好意思了,想把手抽出来。哪知乐业趁松手的工夫,却又把她从腰里一下子搂住了,他的嘴出其不意地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小米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情急之下,竟胡乱叫了起来,你流氓,快放开我!一边嚷着,一边用上吃奶的力气,猛推了对方一把。乐业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力气,竟一下子把他推了个屁股蹲,咣当一下,重重地跌倒在地,疼得他连着怪叫了好几声,半天都没起来。小米乘机赶快拉开房门,正要跑出去,门一开,她简直惊呆了,那个女人竟趴在门前。小米一时进退两难。
你也好意思哟,自己不好好干活,倒抓你妹妹当劳力啊!方母劈头盖脸数落起来,亏你们想得出来,真是白长了这么大个子!乐业忍着痛早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妹妹她她。她什么她?眼看都快结婚的人了,一点当大人的样儿都没有!说着,方母用狐疑的目光扫了一下小米,又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才扭扭搭搭回卧室去了。小米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堪过,真恨不能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三
两顿饭以后,双方的家长又抽空碰了一面。当然,那个介绍人也要出面参加了。可情况却不如当初预想得那么顺利,主要就卡在有关倒插门的事宜上。
最先介绍人确实跟方家打过招呼的,说小米家没有儿子,她又是家里的老疙瘩,父母一直都盼着能招个女婿上门。方家当时也没太当回事,说不就是让儿子到对方家去住嘛,在谁家还不都一样娶媳妇过生活,也无所谓的。现在,问题摆到桌面上了,方母却提出她大儿子婚后一直单独过日子,小儿子又在外地当兵,万一他将来不回来怎么办,他们老两口指望谁?介绍人说部队复员一定会回来的,再说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方母说女儿有什么用啊,将来迟早还不是泼出去的水。介绍人说,话也不能那么说,儿子那是给别人养的,闺女才是爹妈的贴心小棉袄。方母听了这话便有些生气,撇着嘴角说,哟,什么意思啊,敢情咱们养儿子的都白忙乎了。介绍人知道说错了话,一个劲赔不是说自己该掌嘴。
小米父亲说,乐业这个孩子很懂规矩,我们都很喜欢,他将来要是能插过来,我们准保当自己的孩子看待,肯定亏不着他。小米母亲也说,就是就是,我们家小米上面有三个姐姐,我们打小也是最偏爱她,将来女婿过门自然也一样不会亏待的。方母听他们这样说,又挑着眉毛道,话虽这么讲,可我看乐业将来过去怕是受累的命,小米这孩子样样都没得挑,就是太娇生惯养了些。小米父母一听这话,脸上顿时讪讪的,一时语塞。介绍人见状忙打圆场,说,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咱们再慢慢商量嘛。
因为这件事,两个人生分了好一阵子。
乐业好几次想约小米出来,都被她拒绝了。这天下班后,乐业一直跟在小米后面,小米在前面快步走,乐业推着车子猛撵。小米说,我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你找不娇生惯养力大如牛的去。乐业说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话啊!小米说我怕你来我们家要吃苦受累当牛做马,所以我们干脆趁早吹了吧。乐业额头急出豆大的汗珠子,喘着气说小米只要为了你,我啥活都能干,我不怕吃苦。小米说那你妈还不活活心疼死呀。乐业哭丧着脸说,我妈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千万别在乎她说的话。小米说,反正我算看出来了,打第一次去你家她就不太喜欢我。乐业说,可是我喜欢你就行了。小米说,这话你最好回去跟你妈说去。乐业还想说什么,小米早转身进家门去了。最后,乐业没办法,只好骑上自行车,一摇三晃有气无力往回走,心里甭提是种啥滋味了。
小米一进家门,见三姐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翻看最新一期的《辽宁青年》,杂志当然是小米订的,她没事的时候喜欢看看这些东西,里面很多文章都是谈人生谈理想谈爱情的,让人耳目一新。父亲每天吃过晚饭就到外面散步去了。母亲见了小米,忙问咋这么晚才下班,小米没敢说乐业一直缠着她的事,只支吾说,忙呗,加班。三姐在一旁察言观色,然后煞有介事地说,你看人家《辽宁青年》上说得多好,恋爱自然是美好的,可婚姻却是一系列烦恼的组合,所以,我才不那么傻,把自己早早交给别人。母亲自了她一眼,说,就你能,就你最了不起!三姐不理母亲的话,又回头对小米说,如果姐没猜错的话,你们刚才肯定见过面,而且很不愉快。不过话说回来,倒插门,亏爸妈想得出来!落伍不落伍啊?小米你想没想过男同志的尊严,招女婿上门,这纯粹是封建家长的传宗接代思想在作祟,往后你们俩怎么好抬起头做人?这话简直有些危言耸听。小米使劲瞪了她一眼,想说句什么怼她一下,终究没能想出来,便甩手气冲冲地跑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母亲也是气不过,上前用力拍了三姐一巴掌,紧跟就又去叫小米吃饭。进去才发现,小米眼睛红红的,正默默流眼泪呢。母亲叹口气,说,你这丫头有啥好哭的,说心里话,乐业那个妈我跟你爸一点儿也瞧不上眼,没个长辈样儿,还妖里妖气的。小米赌气道,反正我是不想招女婿了。母亲马上说,你敢?婚姻大事哪能由着你的性子!小米擤了擤鼻涕,红着鼻尖盯着母亲,一字一顿说,要不我就当老姑娘,一辈子都不嫁,就守在你们身边。母亲忽地举起巴掌,手到半空抖了抖,又悬住了。小米已经像个泪人似的了,她怎么忍心再打呢,再说这事也不能怨孩子,家长谈不拢,孩子跟着受委屈了。母亲放缓了语气说,好了,先吃饭吧,车到山前自有路!妈这就给你煮荷包蛋下挂面去。
不等父亲散步回来,三姐就准备离开家了。出门前,三姐跑到伙房凑到母亲耳边说,妈,我那天跟你说的事,你到底想好没有?母亲本来正生气呢,就十分不耐烦地说,我懒得管你们的事!三姐说,照我看你们招女婿的事要泡汤,干脆妈你先帮我这个忙,将来等我挣了大钱一准加倍还你。母亲说,天生一张狗嘴,你能说出啥好话!又说,我真是弄不明白,放着好端端的班不上,又鬼迷心窍要去做啥生意,小心你爸知道打折你的狗腿!三姐满不在乎地说,我那饿不死的班有啥好上的,整天一点儿自由都没有,处处受人管不说,一个月领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够塞牙缝的呀?母亲说,反正我是一分钱也没有,要想借就去跟你爸张嘴吧。三姐还想纠缠,听见外面腾腾的一阵脚步声,就知道父亲散步回来了,急急忙忙往出走。父女俩在院里见了面,三姐故意低着头走路,父亲则高仰着脖子咳嗽,谁也不肯理谁。
母亲见父亲进屋来,没好气地叨叨起来。瞧你们跟无眼鸡似的,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你们哪有一个让我省心的?父亲坐下来喝了几口茶水,放下杯子,问,三尖尖跑回来做啥?我以为她从此再不进这个家呢!母亲没工夫答理父亲,把手里的饭直接端进小米的房间,见小米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瞅着天花板,心里多少有些不忍,就放下碗,走过去伸手拉她,嘴里说,人是铁,饭是钢,别管那么多,先起来给妈把饭吃了。
小米才恹恹地起身,却站着不动。母亲把她硬推到桌子跟前,又按她坐下来,筷子也递到她手里了。小米随便扒拉了两下,一点胃口也没有。母亲想了想,问,小米你到底觉得小方人咋样呢?小米说,好坏又有啥用?母亲在她旁边的床沿边坐下来,从后面摸着她的辫梢,说,我和你爸一天天老了,将来这个家还不得指望你,招女婿自古就有,你可别听你三姐胡说八道,她那张嘴没个把门的。小米放下筷子回过头,犹如乞求一样问道,妈,咱们非招不可吗?不招不行吗?母亲没说话,只是拿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女儿,在小米印象当中,母亲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盯着自己看了。我就算嫁出去,一样还是你的女儿,一样还孝敬你们,就像大姐二姐她们那样。妈,你说对不对呀?妈……母亲无声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都说养儿防老,怪就怪我和你爸命不好,一辈子也没生下个儿子,招个女婿上门到底又有啥错?说完,就默默起身出去了。小米觉得母亲弯驼的背影真的有些苍老了。
父亲在倒腾他的收音机,调了老半天,也没调出一个正台,仍吱吱怪响。母亲说快闭了吧,不嫌吵得慌啊,整天就知道听那个,你就再不能干点别的啥了?父亲瞪着眼睛说,你今天吃了炸药,火气大得很嘛。母亲接连叹了几下气,说,咱家小米好像喜欢上那个小方了,这可咋办?父亲接嘴说,废话,不喜欢还跟他搞哪门子对象?母亲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怕万一小方家不乐意该咋办,那不是把咱丫头坑了吗?父亲这才迟疑地哦了一声,说,那倒也是的。母亲就不想跟父亲说话了,起身又朝小米的房间去了,嘴里嘀咕道,跟你说也是白说,对牛弹琴,我这辈子就这个命!父亲愣了一下,依旧坐在桌前,一门心思地调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自从小米顶替父亲参加工作以后,收音机就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再早上几年,三姐先按政策顶了母亲的工作,母亲就开始整天待在家里围着炉台转了。
小米的饭还没吃完,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和车轮声,自行车咣当一下碰到墙壁上,铃铛也跟着响了几声。接着,她听见母亲大惊小怪地在院里跟谁问话。小米疑惑地放下饭碗,还没走到门口,又有一串呜呜的哭泣声传来了,她这才听出,好像是二姐的声音。小米觉得好奇,二姐突然哭哭啼啼跑回娘家,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小米想把碗送回伙房,顺便去问问,刚走到伙房门口,就听母亲在里面不满地问道,有啥好哭的?他到底怎么你了?姑奶奶你快说话呀,急死人了?小米赶忙止住脚步,回头一瞅,二姐的自行车果然躺在院子的墙根底下,一只车轮高高翘起来,好像刚发生了一场车祸。这时,她听见二姐边哭边讲,妈,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反正我要跟他离婚……小米简直大吃一惊。因为在她眼里,二姐跟二姐夫的婚姻是最最美满的,他俩同过学又是自由恋爱,小米甚至还清楚地记得二姐当年结婚时的情形,大红的喜字,缤纷绚烂的撒花,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还有二姐夫志得意满的笑脸,二姐好像是昨天才从这个小院子嫁出去的。那一天小米还收到了二姐夫的一个红包,她亲自做伴娘送姐姐上轿的,可是才几年工夫,二姐居然哭着跑回家说她要离婚了!小米感到十分震惊和迷惑,她不清楚二姐夫对二姐做了什么,惹得一向温文尔雅的二姐回娘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诉衷肠。
院子里已经黑了,有点儿凉飕飕的。小米站在伙房外面,似乎有些胆战心惊的,既对二姐也似乎对自己的将来感到些许担忧。这时,她又听见母亲说,行了行了,你也别哭了,哭能解决啥问题,也不嫌丢人呀,想让左邻右舍都过来看咱家的笑话?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忍让着点儿,别动不动就大哭小闹的!他做得是不对,好歹也是个人民教师,跟自己的女学生黏黏糊糊像啥样子!二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了,说起话来也比刚才理智多了。小米听见二姐说,他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上次就把一个女学生领回家来,说是要给人家辅导,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还嘴硬说我把事情想歪了,今天正好又让我撞到家里,对那女生动手动脚的。没等二姐话说完,母亲说你也活该,都老大不小的,我劝过你多少次了,赶紧生个孩子,死活听不进去,要是有个孩子在家里晃着,我就不信他能当着孩子的面那样胡来!二姐似乎有些理屈词穷,半晌咕哝道,也不光是我不想要,主要是他不想。母亲说男人都是属猫的,哪有见了荤腥不叼一嘴的?最后,母亲说明天你把他给我叫来,我跟他好好说说,看他还翻了天不成?她们正说到这里,小米隐隐听见院门口有些动静,扭头一看,正是二姐夫推着车子呆呆地站在门外面,模样有些落魄,一副进退两难的架势。小米忙上前几步,问道,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啊?没等二姐夫推车子进院门,母亲早已闻声从伙房出来了,她见小米手里端着碗筷,便气冲冲地说了句,吃了包子还等汤呢?越大越不懂事,我为你们姊妹几个,心都快操碎了!说完,径自回堂屋去了。
小米冲二姐夫吐了一下舌头,故意加重语气说,这回你可闯大祸啦!二姐夫一句话也没说,灰溜溜地把车子立好,又转过身去,把墙根下倒着的自行车扶了起来,也那么规规矩矩立好,才慢吞吞地往堂屋那边走。小米突然有些忍俊不禁,想笑,她还从来没看到二姐夫这副低三下四的模样呢。眼见二姐夫走到屋门口,就听二姐冷不丁地从伙房跑出来,挡住他的去路,大声嚷道,你还有脸进去?我要是你,这辈子都不敢见人了!小米见情况不妙,忙上前劝解,说二姐黑灯瞎火的,先让姐夫进去再说嘛,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二姐看了一眼小米,眼泪禁不住又流下来,一时无语。小米又回头看了一眼二姐和二姐夫骑来的自行车,它们并排立在院里,彼此靠得很近很近,默默无语,跟他们此刻的状况相去甚远。
这时,就听见堂屋里有人干咳了一声,然后叫道,她二姐夫,你别总站在外面,进屋来说话。小米听出那是父亲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落地有声,不无命令的。仔细听,收音机好像也关掉了。小米乘机把二姐拉到自己的房间里。二姐一副义愤填膺又十分羞赧的样子,她对小米说,这回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跟他离的。小米觉得离婚无论如何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可也不知道该跟二姐说什么,只好劝二姐先消消气。二姐用潮湿的目光盯着小米看了一下,随即又耷拉下脑袋,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小米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男人的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米听得一脸茫然。后来,小米隐约听见隔壁房间啪啦啪啦地响动起来,她以为发生了什么冲撞,急忙站起身准备跑过去瞧一瞧,却被二姐一把拽住了。二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紧张什么?那是在下棋!他居然还有脸跟爸下棋?!
四
又飘过两场雨,时令就快入秋了。
父亲像往年一样,早早就托了熟人,要给家里买一车煤。这天傍晚,煤运回来了,卡车就停在院门外面。卸煤是件又脏又累的苦活。以往都是临时把大姐夫他们叫来帮忙干活,二姐夫好像只卸过一回,据二姐说他累得屁滚尿流的,第二天浑身疼得快给学生上不了课了,打那以后家里再有重活基本上不怎么叫他。今年实在不巧,大姐夫生病不能来帮忙了,二姐夫他们又刚吵过架没几天,就算不吵,也指望不上二姐夫干活。
母亲望着山头一般黑乎乎的满满一车煤,着实有些发愁。父亲说等小米下班回来,咱们仨再一起弄吧。母亲哼了一下鼻孔,说,小米能干啥?稍微刮个三级风都能把她吹趴下。说着,母亲就去厨房套上围裙,戴好帽子,然后端起铁皮簸箕,就往车后的煤堆上去了。父亲见母亲哗啦哗啦用簸箕开始装大点儿的煤块了,他也就放下架子,赶紧去煤房里取出那面大筛网,在门口的空地上支撑起来,又拿了把铁锹,费了老大的劲,总算是爬到车厢里,哼哧哼哧地打开了车厢右侧的门,然后用铁锹一下一下把车里的煤往下推。
正在这时,小米下班回来了,母亲端着簸箕正往回走,扭头看见小米身后还跟着一辆车子,才知道乐业也来了。母亲一句话也没说,端着满满一簸箕煤块往院里艰难地走去。乐业见状,赶快把车子推进院里,随便一扔,然后就像铁道游击队里的人那样,三两下飞快地爬到了车厢上,一把从父亲手里接过铁锹,说,伯伯,您下去歇着,还是我来吧。没等父亲从车上爬下来,母亲已由院里端着空簸箕出来了,她见乐业正用锹一下一下往下卸煤,就批评父亲说,你可真是个木头人,也不知道让人家孩子先进去吃饭。然后,她和颜悦色地对乐业说,小方呀,你先回屋跟小米吃饭去,肚子吃饱再干不迟。乐业摇着头说自己一点都不饿,还是先干活当紧,怕过一会儿天黑了不好干。这时,小米也换了身旧衣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簸箕,跟母亲一起往煤房里运煤。
父亲回屋喝了两口茶,稍微歇了一会儿,又找来另一把铁锹,开始筛煤了。几乎每年都是如此,大块的搬回煤房堆起来,剩下碎的要用筛子细细过一遍,指头蛋大小都放在伙房里,每天生火做饭必用,那些筛出来的煤灰,稍后要掺上沙土脱成煤饼子,一冬天屋里生炉子是离不了的。在小米的记忆中,许多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小到大,一年又一年,黑色的煤沉淀在记忆中,还有父母姊妹忙碌的身影。今年干活因为大姐二姐和三姐她们都不在场,未免显得冷清些,但看到乐业站在车厢的煤堆上,干得热火朝天,心里多少又添一丝的安慰。再联想到母亲前些天跟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加上此刻的情形,似乎都是有道理的,她几乎不能再怪父母什么,难道他们的想法真的太土了、太自私了吗?她有点儿拿不准了,谁知道呢。特别是,当她再想到老人们会越来越老,总有老得端不动簸箕拿不起铁锹的那一天,到时候那可真是个大问题呢。这样一气想来,小米觉得心里一下子豁朗多了,仿佛几天前那个牛角尖猛然被什么东西给顶破了,能看到了外面的一线光明。
三姐也是突然跑回家来的。远远瞧见那辆黑黢黢的卡车,不由得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可她心里确实有急事,等不得他们把煤搬完,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专伺母亲从院里出来的机会,赶忙上去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小声说,妈我今晚就要坐车去外地进货,你能不能先给我拿上一千块钱,就算我跟你借的,以后赚了钱就还给你好不好?母亲气喘吁吁地看了看她,然后扭回头二话不说就往车后的煤堆走。三姐急了,又紧走两步拽住母亲的衣袖,说我求你了妈,好歹借我点儿钱嘛!母亲顿了一下,说,你快放手,我正忙着端煤呢,没工夫跟你在这磨蹭。三姐急得原地使劲跺脚,说,妈你到底借还是不借,也给我句痛快话吧?那口气像是在下最后通牒了。母亲用力一甩胳膊,咣啷一下,竟将手里的簸箕摔在地上,我没钱,再说就是有钱我也不借给你这白眼狼!三姐愣住了,怒瞪着双眼看母亲。
这时,父亲闻声从一旁走来,见她们娘俩在这里纠缠,没好气地问道,她又跟你借啥钱呢?母亲忙掩饰似地弯腰从地上拾起簸箕,说,你耳朵不行,还净爱听个新闻,谁又跟谁借钱了,我咋啥都不知道。父亲将信将疑地扫了她娘俩一眼,用黑乎乎的手指指着三姐,不满地说,你还算不算是这家里的人啊?长着俩眼睛出气的,回来了也不说帮着家里干干活,整天就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三姐苦于借不到钱,正无处发泄,听父亲这样当着小方的面数落自己,想也不想就怼了父亲一句,你说我不算,那我就不算,就当我是你们从垃圾堆里捡回家的野种!父亲当即怔住,随后猛地扬起巴掌,照准三姐的脸啪地抽了一下。你还想造反不成?!父亲几乎破口大骂起来,都叫你这死老婆子惯的!看看她都变成啥样子了?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三姐的半拉脸刹那间黑成一面锅底,泪水直在眼眶里扑闪。小米老远就听到父亲愤怒的咆哮声,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车上的乐业也吓呆了,有点儿手足无措。借着昏暗的路灯光,小米依稀看到父亲脸色铁青,再加上一层很厚的煤灰,那张脸简直像戏里的张飞了。她还从来没有见父亲发过这么大脾气呢。她既感到害怕,又觉得很难为情,毕竟乐业还是个外人,让人家看见这些多不好。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最近家里的人好像都变得火气很大。
三姐非但没从家里拿到一分钱,还当众挨了父亲这一记耳光,她气急败坏地扭头就跑开了。小米听见父亲依旧在骂,滚滚滚,滚得越远越好,老子眼不见心不烦!母亲抬起头,簸箕也随手丢在煤堆边上,眼看三姐跑远了,回头埋怨父亲道,你们爷俩就不能消停一次,跟前世冤家似的,一见面就闹得脸红脖子粗的,让外人不笑话?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两眼又出神地朝路口张望了一会儿,便转身进屋去了,她边往回走边将双手在围裙上不停蹭抹着。这回,父亲没有言语,只顾低头筛煤,又像是跟那堆煤有深仇大,限似的,锹头铲得嘎啦响,煤灰扬得满天飞。
很快,母亲就打屋里出来了,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地把小米拉到旁边,很神秘地把一卷儿用橡皮筋捆好的钱塞到她的裤兜里,悄声叮嘱她赶紧骑上车子去找找三姐。小米有些为难,不知道这种时候上哪里能找到三姐。母亲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说你去汽车站找找看。小米更加迷惑了,她不清楚三姐这阵子怎么会在车站,她要出远门吗?可是,母亲的样子分明是十拿九稳的,容不得小米再多想什么。倒是她正推着车子要出门的时候,被父亲无意中发现了,叫住问她干啥去。母亲忙打圆场,说是她使着小米出去买个东西。父亲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
小米骑上车子,飞快地赶到北门汽车站。候车厅已经没有多少乘客了,里面稀稀拉拉的。小米几乎一眼看见挂在入站口的一面铁牌子,上面写着开往兰州长途字样,一名胖墩墩的车站检票员正站在入口处,扯着嗓门冲大厅的乘客招呼,有去兰州的同志,赶快上车啦,汽车马上要开了,动作放快一点儿!小米目光在大厅扫了个来回,也没有发现三姐的影子。小米只好走过去跟那名胖检票员说自己要找个人有很急的事,能不能让她进站去。检票员上下打量了打量她,见她脸上身上都黑乎乎的,不无狐疑地问她找谁,有啥事,小米就说是找她姐送钱的。检票员说进去行,不过你得赶快出来,车马上要开了。小米连声道谢,就从铁栏杆中间的窄道里钻了进去。站里果然有一辆汽车已经发动起来了,前车灯把站内的一面墙壁照得雪亮,墙上写着斗大的红字:行车万里,安全第一!一股很浓的白烟正从车尾源源不断地喷出来。小米踮着脚围着那辆车转了一圈,也没有瞧见三姐的影子。她刚想进车里看看,就听车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接着汽车呜呜叫着向前开走了。
小米失望地站在一片呛人的青烟里,她下意识地将双手插进裤兜,摸索着母亲刚才塞给她的那卷儿钱,都是大团结,至少有几百块,三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想着,心里越发变得沉甸甸的了。就在这时,她发现汽车的后玻璃上似乎有谁在向她招手,很用力的样子,因为天黑看不清面孔,但大模样还是依稀可辨的,好像是个女的。小米慌忙跟在汽车后面紧跑起来,边跑边挥手,汽车已经出了车站,并迅速驶上前面的一条马路。小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汽车总算是在路边猛然刹住了,车门吱嘎一下打开了,接着三姐的头探了出来,小米急忙上前把那卷儿钱掏出来递给三姐,并十分不解地问道,三姐你这是要去哪儿?三姐攥着那卷钱叮嘱道,老四你快回去吧,叫咱妈放心,这钱我回头一定会还给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司机师傅嚷嚷起来,开车了开车了。小米只好退后几步,目送汽车呜的一下跑远了。三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好端端的惹得父亲发那么大火。往回走的时候小米一直在想,三姐这人怎么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呢?按理说她也老大不小的了,就不考虑考虑终身大事?整天风风火火的,说话和做事越来越让人感到奇怪了。
人一旦上了年纪,生怕累着,当然更怕的是生气和动怒。这次父亲算是又出力又窝火,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来,一个劲说胡话,硬把母亲吵醒了。母亲摸黑把手掌搭到父亲的额头,一摸,吓得她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父亲的额头简直就是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火炭,都烧手呢。母亲忙下床去抽屉找阿司匹林和安乃近,又倒了大半杯开水,水太烫了,她又找了另一个空杯子,来回过了六七遍,尝了不很烫,才端来,把父亲从床上扶起来,喂他把药喝下去。父亲哼哼哟哟呻吟着。母亲又去脸盆架跟前,把擦脸毛巾在盆里投湿,对叠了两下,拿过来厚厚地平搭在父亲的额头上。父亲好像不太乐意这样,挣扎着想拿开,被母亲硬摁住了。老不死的,都快烧糊涂了,还要逞能!母亲坐在床沿边,若有所思地叹息道,唉,人啊说话就老了,干一把活就累成这样。父亲迷迷糊糊地说,我没事。母亲的心事似乎更重了,想了想,又说,我看小方这孩子挺懂事的,干活也是踏踏实实,小米跟他将来准错不了。父亲始终不搭话,只不时地哼呻着,像个老小孩似的虚弱。
没想到病真的重了,第二天早晨,父亲高烧依旧不退。母亲慌了手脚,赶忙把小米叫起来,娘儿俩忙乱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把父亲送到门诊,检查了一下,血压高得吓人,还有点肺炎的迹象,大夫让住院观察治疗。办完手续以后,小米就从医院直接去单位上班,中午又早早溜回家,准备把父亲需要的衣服、饭盆、茶杯、毛巾和牙刷等收拾一下送过去。
小米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姐二姐也都已经来了,消息还是小米上午用单位电话临时通知的。病房包括父亲一共住了六个病人,显得十分拥挤,又赶上吃午饭的时候,病人家属三三两两再一来,房间就连插脚地方也没了。父亲的床头柜上摆着大姐二姐她们提来的水果、罐头和糕点什么的,再加上小米刚从家里带来的那堆东西,简直放不下了。大姐二姐一个劲怪小米,说家里拉了煤也不说给她们吭一声,硬把父亲累垮了。母亲就站在小米这边说,还多亏了小米跟小方,小方那孩子干起活来像模像样的,看着叫人喜欢。二姐笑着说,他不好好干才怪呢,正是捞表现的好机会啊。说得小米脸上顿时浮出两团粉红的云霞。大姐突然问,老三今天怎么面也不露一下?母亲赶忙给她递了递眼色,大姐才止住话头。
过了一会儿,母亲跟小米去医院食堂打了饭回来,让大姐二姐和小米统统回去,说她一个人留下来照顾就可以了。大姐说也好,她下午做好饭再送过来。二姐说她这两天怕是来不了,学校这周要听老师的课,她得好好准备准备。母亲说你们忙自己的事,我和小米还能顾得过来。父亲一直躺在那里打点滴,半天只嘟囔了一句他听不上收音机的烦心事。母亲说都病成这样了,成天还惦记着那个破玩意儿,依我看啊,你干脆钻进那个收音机匣子里去过日子吧。一时说得大伙都笑了起来。
大姐她们临走时,母亲不放心,又紧跟了出来。她在走廊里拉住问二姐他们的事。二姐始终吞吞吐吐的,只说了句还不就那样,狗一下子哪能改得了吃屎。母亲白了二姐一眼,说,你也跟人家好好说话,都是有文化的人,别老是吵呀闹的,像个啥样子,知识都灌到狗肚子里去了。大姐也随声附和说就是就是,两口子哪有隔夜仇。二姐大概不想再讨论这件事,很无奈地点了点头。母亲这才把昨晚父亲跟三姐之间的冲突简单说了一下,大姐二姐听了都愤愤然,都说三尖尖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跟老爹顶嘴。母亲当然没敢说她让小米去车站送钱的事,只说她天生就那个坏脾气。
乐业是第二天才从小米嘴里知道父亲住院的事,本来他是想约小米去看一场电影的。小米现在哪还有那种心思。所以,下班后,乐业匆匆忙忙回了一趟家,随便扒拉了几口晚饭,就跟父母打了声招呼,直接来医院了。乐业一进病房,就从裤兜里掏出半拉砖头块大小的无线电收音机,说是特意拿来给老人解闷的。父亲见了这东西,病好像一下子轻了许多。乐业忙着给父亲打开,调好了父亲每天都要听的那个台,然后摆放在他枕头边上。父亲紧锁了两天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了。小米问乐业哪弄来的。乐业说是他当兵的弟弟去年探亲时从外地捎回来的,专门给他母亲收听戏曲用。小米说你肯定是背着你妈偷出来的吧。乐业腼腆地笑了笑,说,反正她也不是天天都听,也就偶尔想起来了才拿出来听听。小米不无感激地冲乐业眨了眨眼睛,真没想到他考虑得那么周全,懂得老人的心思。
这样没几天下来,惹得那些同房的病友好像都很羡慕,一个劲夸赞小米父母是有福气的人。大伙纷纷说关键时候就数闺女最亲,知道冷暖,会疼人,还有你那个小女婿,整天忙前跑后的,真是比儿子都要好呢。小米听了赶忙低下头,或者,溜到外面去避开。母亲脸上似乎很有光彩,嘴里却打哈哈说,好啥哟,闺女再好毕竟是别人家的人。这话小米不爱听。小米私下里对乐业说,反正我可不想变成你们家的人,尤其是一想到你那个妈,我恨不得马上跟你吹了算了。乐业一听就急了,说你又不是跟我妈过一辈子,别老在乎她。小米说你说得轻巧,不在乎行吗?将来受气的还不是我?乐业忙赌咒发誓说,放心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看谁敢气你。
小米听他这样说,心里稍微舒畅一点儿了,况且,从他俩认识以来,乐业确实对她真心实意,这一点她还是能感觉到的。不过,对于将来的事,小米也并没有十分充满信心,因为问题还是可以预见到的。比如,乐业最终能不能顺利地入赘过来?方家又会抱着什么态度?让乐业倒插到她家里,真的就是万全之策吗?还有,三姐曾灌输给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观点,多少还是对小米有些触动的,她不能不去想。想得太多,未免会使她左右摇摆:一会儿想,天要下雨娘要嫁,随它去吧;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前途真的是一片渺茫。
五
三姐从外面回来的那个晚上,小米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早早就拉上了窗帘,一门心思学着织毛线手套。天气快凉了,她想给乐业赶织一双,好让他冬天骑车子时戴上暖和。三姐突如其来,把小米吓了一跳。三姐的样子有些奇怪,不论是穿着,还是打扮,都有些叫人大吃一惊。当然,最让小米吃惊不小的是,跟在三姐后面的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头发比三姐还长还乱,刘海飘飘散散地耷拉在额头,几乎遮没了两只眼睛,在不羁的发丛下面,深藏着一张瘦削如匕首般的长脸,穿戴也是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是个搞什么绘画的艺术家呢。他肩上扛着一只巨大无朋的包,进屋就旁若无人地将那大包咣地扔在地上,砸起一片淡淡的灰尘。正是这一举动,让小米坚信他绝对不是搞艺术的人。总之,这两个人给小米的印象仿佛一对孪生兄妹,他们从头到脚透出一股很新鲜又很危险的信号。
小米根本来不及掩藏手里的毛线活,三姐就扑上来双手使劲捏了一下她的两腮,她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这是三姐从小就爱做的小动作,为此没少挨父母的责骂。我回来了,怎么样?你们还好吧。说着,她在小米面前径自转了两圈,仿佛要极力展现她那身不伦不类的奇装异服。小米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天傍晚,她急急忙忙跑去车站给三姐送钱的情景,也正是从那时起,她心里替三姐暗捏着一把冷汗呢。现在,三姐冷不丁跑回来了,她反倒很不适应,好像她不应该这么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或者,至少不该是眼下这种样子。可具体该是哪种样子,小米也说不清楚。
三姐不顾小米发呆,又一把将她身后的男人拉过来,给小米介绍道,认识一下吧,这是我的新搭档长毛,他比你大好几岁,你得叫他长毛大哥。小米微笑地点了下头,长毛不置可否地用力朝一侧猛甩了一下头,那头乱发暂时被甩向一边,整个额头忽地露出来了。小米这才看清楚,在那片额头靠近发迹的地方有一道发亮发白半寸来长的疤痕。小米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惧怕,连笑容都迅速凝固了。她听见三姐说,我这一路多亏了他,要是没他这个好帮手,我非空手跑一趟不可。小米乘机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大包,渐渐地似乎终于相信,没有眼前这个长头发男人,三姐确实不太容易把这么大的家伙扛回家里的。小米乘机又把父亲生病住院的事简单说了说,三姐说咱爸也真是的,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生气上火的,值得吗?小米说,爸这次好像真的生你的气了。三姐轻描淡写地说,气大伤身,到头来还不是他自己受罪,我又不是诚心要气他。然后又说,等过几天她忙完手里的事情,再专门找爸赔礼道歉。小米说,这样最好不过。
当下,三姐非要让小米帮她一个忙。据三姐自己说,长毛是她初中时的同学,两人当时就挺谈得来的,长毛家不住在县城,上学时他一直是住校的,三姐还去他宿舍玩过几回呢,他吉他弹得不错,会唱崔健的很多歌曲。今年长毛的父母托亲戚在县城给他好不容易谋了份在机关打杂的工作,长毛根本受不了单位条条框框的约束,那些领导尤其对他的穿戴和头发很有意见,所以还没干几天他就溜了。这次俩人是在三姐去往兰州的那辆汽车上不期而遇的,一路上彼此越谈越投机,等到了兰州以后,他俩就形影相随了,三姐觉得长毛的出现简直就是老天爷对她的一种恩赐,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跟自己趣味相投一拍即合的生意伙伴。现在,三姐把他带回来,晚上睡觉的地方当然得解决一下。三姐向来是快人快语,说她合计来合计去,还是想让长毛跟小方先凑合着住一阵子,然后他们再去想别的办法。小米觉得十分唐突。方家倒不是没地方,乐业弟弟参军后,他一直一个人睡一间房。问题是,小米对这个长毛一无所知,怎么好意思把他推到乐业家去呢,何况乐业母亲又是那种十分计较的女人。可三姐毕竟是小米的亲姐姐,她哪能一口就回绝呢?小米真的感到左右为难。三姐威胁说,老四你要是不帮忙,我们仨只好挤在这一间房里了。小米觉得三姐出门跑了一趟,脸皮已厚得惊人。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小米只好带着三姐和长毛悄悄地离开了家。当然,依旧由长毛扛着那只巨大的包,三个人蹑手蹑脚出了门,生怕让父母知道了。快到乐业家时,小米说她先去找乐业说说,让他俩在路灯下等消息。三姐叮嘱道,老四你可别光顾着谈情说爱,让你姐我在这喝一宿的西北风!小米说了声讨厌,就很为难地去了方家。
乐业根本没想到她这么晚还会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半天也不松开,见小米一筹莫展的样子,才知道有事。小米把事情简单一说,乐业笑着说,那有啥呢,叫他来住就是了。小米不无担忧地问,你妈要是过问起来咋说?乐业想了想说,我就说是我过去的一个校友,反正跟你没关系就是了。小米还是不放心,说我总觉得这事挺荒唐的,我三姐也真是的,她怎么想出来的,你干脆拒绝了算了!乐业劝她别想那么多,说都是一家人,你三姐肯定有她的难处。又说,咱们还是赶快去把那个长毛接进来再慢慢说吧,总不能让客人站在马路边干等着。小米见乐业如此爽朗又通情达理,心里仿佛渗进一股蜜水,甜丝丝的。
一连许多天,小米守口如瓶,没有将三姐偷偷跑回来的事告诉家里人。父母也都蒙在鼓里。不过,小米确实有些担心,平白无故地让一个陌生人住在乐业家里,终归不是件好事。翻过天见到乐业的时候,发现他人有些恍惚,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乐业打着哈欠说,那个长毛打呼噜,我一宿基本上没怎么合眼。这一点儿小米真还没有想到。小米说,那该咋办?你睡不好觉白天会影响工作的。乐业强打起精神说,没事,习惯就好了,以后晚上我早点睡着。小米没有这种经验,不知道打呼噜有多严重,父亲好像也打的,但母亲好像从来也没有埋怨过什么,可能是习惯了吧。反正,小米就是觉得这事无论如何都很对不起乐业。乐业趁路边没人注意,突然靠近小米亲了她一下。小米立刻嗔怒道,你真坏!乐业并不介意,反而嬉笑着说,你没听人家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小米用手摸了摸刚被他亲过的痕迹,觉得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蜇了一下似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感觉还有些麻酥酥的。
乐业最近老是冲她动手动脚的,见了面就猴急猴急抓她的手,再不就乘机抱一下她的腰,或突如其来地亲一下她的脸蛋。谈恋爱真的非得这样吗?小米说不好。但每次跟乐业分手回去以后,走在路上,或者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双眼,乐业的那些亲热的举动,又都过电影似的在眼前闪现。小米想也许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吧。这滋味是很特别的,两个原本再陌生不过的人,忽然相识了,忽然无话不谈,忽然亲密地拉起手来轧马路,忽然又被对方亲吻了一下,忽然……这一切仿佛风一样,不经意间就吹到她身上来了。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突然问小米跟小方的事情怎么样了。小米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答复,父亲在一旁也插话进来,说你们谈得也差不多了,该早早把婚事定下来才对。父亲一言既出,母亲自然双手赞成,连声说就是就是。小米说,你们干吗那么着急?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年时间,再说,我自己还没想好呢。母亲说傻丫头,我跟你爸当初也就前后认识一个来礼拜,就把婚结了,认识时间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要好,我跟你爸都觉得小方这孩子顶好的,怕错过了可惜。小米的思绪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招女婿的事上,于是,叹着气说,光你们觉得好有啥用?人家爸妈可不一定那么想。母亲说这事我们跟媒人嘱咐了又嘱咐,无论如何得让小方上咱们家来,这一条雷打不动。小米轻哼了一下,说,那你们是不知道小方他妈那个女人,她要是非横插一杠子,这事保不定要黄。母亲马上制止道,乌鸦嘴,啥黄啦黑啦的!小米冲母亲撇了撇嘴,说本来就是嘛。母亲不再说什么了,但心事似乎一下子都爬上了额头的皱纹堆里。母亲像是在自言自语,强扭的瓜不甜,要是他们实在不乐意的话,我看趁早跟他断了吧。小米一时怔住了,母亲嘴里那个“断”字,听起来很刺耳,也很绝情,有点儿斩钉截铁的。
扔下碗筷,本来打算是要继续织那双手套的,可小米忽然心血来潮,很想去一趟乐业家,而且,一时半刻都不能再等。小米没有跟父母打招呼,悄悄离开了院子。初秋夜风微凉,小城街巷里的灯光若明若暗,自行车在同样昏沉不明的小路上循序渐进,小米的心情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迫切过。前面一团稍明的灯光底下,聚集着一伙人,看不清他们的脸,七长八短的影子摇摇晃晃,乌鸦一样扎成乱糟糟的一堆儿,在路灯下吸着烟,或者喝酒猜拳什么的,远远看去就有种光怪陆离的味道了。小米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一串呼哨突然响起,像学校的拉拉队似的,夹杂着流里流气的嬉笑声。小米实在受不了这个,只好暗中加把劲蹬车子,以便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很多时候,小米夜晚是不敢轻易外出的,街上总有一伙一伙游手好闲的小年轻,他们的气味和模样时常让她战战兢兢,他们一见到姑娘准会发出那种可怕的怪叫声,呼哨打得震天响,这让她对夜色充满了恐惧,正如小女孩害怕听到大灰狼,这种情形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乐业出现以后,才稍稍减弱了一些。
去方家扑了个空。乐业妹妹帮她开的门,说是哥哥今晚要临时加班,妈妈天刚黑就去赶工人俱乐部的舞会了。小米简直失望透了,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跟乐业说的,现在只好憋在自己心里。乐业妹妹跟小米早已经很熟了,两个人可以说无话不谈。人小鬼大,这话安在乐业妹妹头上,一点儿都不为过。她非要让小米进屋去坐坐,小米又生怕叫眼前这个小姑娘轻看自己,说她整天就知道黏糊乐业,好说不好听。所以,尽管不情愿,但还是觉得有必要进屋待一会儿,再走不迟。小米无话找话地关心了一下乐业妹妹的学习情况,对方早推开了桌子上完成了一半的作业,却神秘兮兮地抢过话头说,小米姐,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呢,不过你得保证,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这似乎有些突然,弄得小米着实紧张了一下。小米说,我保证不对别人说。乐业妹妹似乎还不够信任,又说,也包括我哥他在内。小米连忙点头,心里面越发感到某种不安了。
乐业妹妹一本正经地说,我哥以前交过一个女朋友,你还不知道吧?小米茫然地摇着头,她确实从没听说此事。乐业妹妹接着说,好像是我妈一个老乡的女儿,我妈可喜欢她呢,说她这也好那也好,都快把她夸成一朵花了,她也挺会来事的,把我妈阿姨阿姨叫得可甜呢,还经常上我家来玩呀吃饭什么的,我哥也对她挺好的,每回她要回家,都是我哥亲自骑车子去送。也不知为啥,有一阵子,那个姐姐突然就再也不上我家来了,我哥好像也成天无精打采的,他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多一句话也不跟我们说。听到这里,小米忍不住问道,那他俩到底怎么啦?是吵架了吗?乐业妹妹说,我后来还是偶然从妈妈嘴里听到的,原来是那个姐姐全家都要迁回河北老家去了,所以他们就吹了呗。小米听完心里顿时有些酸,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失望,或者,多少有点儿上了当受了骗后的羞恼。她不知道,这件事若是直接从乐业嘴里说来,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可现在这个秘密却让乐业的妹妹一股脑儿说出来了,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一种不小的伤害。她觉得无论如何乐业不该瞒着她,她还记得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谈话,有关对方谈没谈过朋友的问题,当时乐业说得很干脆,他说还没谈过,而她也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从乐业家出来,小米始终木木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好像忽然忘记了该怎样驾驭身边这辆车子了。小孩嘴里掏实话,她完全相信乐业妹妹所说的话。现在,她似乎终于明白了方母之所以那样对待她了,一句话,小米不是她理想中的未来儿媳,不想接受她。最可恨的是乐业,他竟然从一开始就想好要欺骗她。小米想,即便当初见第一面他说了实话,她也不会太计较什么的,谁没有过去呢?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他有意对她隐瞒了过去的那些事,她却准备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他,而且,就在刚才从家里出发的那一刻,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告诉乐业,他俩的事该有个结果了,她不想再不明不白拖着了。这样边走边想,小米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她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了。
迎面疯疯癫癫相拥着走过来俩人,几乎快要撞到她肩膀上了。小米这才猛然回过神,赶紧往路边躲了躲。感觉有个女人的笑声那么耳熟,再扭头仔细一听,竟然是三姐的声音。不用猜,搂着她的那个男的就是长毛,他俩好像一对结伴同行的蝙蝠,在夜色中肆无忌惮地说着笑着,双双正快乐无比地往乐业家的方向而去。
小米很是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种事情发生在三姐身上,就是打死她她也是难以相信的。一向对婚姻恋爱持否定态度的三姐,一向对男人不屑一顾的三姐,怎么会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呢?而作为一个正处在恋爱时期的女孩来说,小米深知三姐分明已经喜欢上那个长毛了,要不然她不可能跟他那样依偎在一起,可小米依旧百思不解,三姐怎会如此迅速地陷入其中的?她过去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还是,那个不修边幅的长毛有着什么神奇的法术不成!
六
这回二姐闹离婚的事,全家人都很紧张。一石激起千层浪,连大姐两口子都跑回娘家来帮忙拿主意了,这一整天父母脸色都阴沉沉的。
听说起因是二姐夫动手打了二姐一个耳光,二姐一气之下连着砸了家里的两只漂亮的花瓶和一只白瓷茶杯,然后,二姐夫又用力甩给她更响亮的一记耳光。二姐回家哭着说他俩从认识到结婚,二姐夫还是头一次动手打人,而且,是为一个什么女的。具体情况小米也没有彻底弄清楚,反正逃不出二姐夫拈花惹草的那点儿事。小米一直觉得奇怪,表面上看,二姐夫是个很斯文很冷静的男人,怎么偏偏就爱那样呢,听着都叫她觉得恶心了。父亲的态度比较明朗,说二姐是自由恋爱结的婚,事到如今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离不离的全由二姐自己做主。母亲自然长吁短叹,说她当初就觉得小白脸是靠不住的,死丫头偏就不听劝。大姐添油加醋地说,不能便宜了那个四眼子(指二姐夫),得找个人好好拾掇拾掇他,再不然索性就告到他学校领导那里,到时候叫他好看。父亲皱着眉头说,你们女人就知道火上浇油!把他告臭了,往后还叫他怎么在学校抬头做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看僧面看佛面嘛!他也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小米也觉得大姐的说法欠妥当,难道教训一顿,他当真就能悔过自新破镜重圆,再说又何必非撕破脸彼此难堪呢。
不管怎么说,二姐死活不想再回她自己的家了,晚上就跟小米睡一个屋。这些年小米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有二姐睡在她身边,总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干什么都不自在。那双毛手套已织好了一只,另一只才织了半拉,戳着两根竹扦子胡乱扔在床头柜上。二姐心细,拿起手套看了又看,回头便叹息说,老四,你可别像二姐一样傻,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了人家,男人啊都不是啥好东西,你对他越好,将来他伤你越深……说着说着,泪水禁不住又吧嗒吧嗒滴下来,落在那只手套上。小米忙抢过东西掩饰说,我那也就是瞎织着玩呢。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格外的难受,是为自己,还是为了二姐的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二姐少不了又东拉西扯说了二姐夫许多的坏话,小米听得如坠云雾,以前二姐也没少在她面前夸过二姐夫。小米心里也有事,可她却不知道该对谁讲。男人都像二姐说的那样没心没肺吗?乐业也是见一个就喜欢一个吧,过去他喜欢过别的姑娘,如今好像很喜欢自己,那么将来到底又会怎样呢?他还会去喜欢别的女人吗?小米觉得这一切仿佛复杂的几何题目一样费神费解,她稍微一想,立刻感觉到头都大了一圈。还是不想为好。
这些天乐业也曾约过小米两次,说有个外地新来的杂技团,正在县城灯光球场表演飞檐走壁的摩托车绝活,非常精彩,他想请她一起去观看,却让她一口就拒绝了,她根本不想再见他。弄得乐业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点儿出了差错。问她,她又什么也不肯说,再多问她就眼圈发红了。乐业当然不会知道是自己的妹妹出卖了他,其实,他也应该能想得到的,他最近确实狠狠地得罪过妹妹,因为她又要跟他借几块钱他没答应,还劈头盖脸地奚落了妹妹好一顿。
乐业只好在傍晚下班的路上去堵截小米。小米远远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故意低下头骑上车子往前赶路。乐业快步穿过下班时分拥挤的人群,径直冲上前去拽住她的车把。小米说,你松手。乐业偏不松,两只手死死抓在她车把上。小米说,你这是干啥?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乐业反问那你为啥非得这样?小米说你心知肚明。乐业说你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小米说你一直把别人当傻瓜。乐业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米没好气地突然松开车把,撇下乐业自顾自步行离去。
一口气走到路边一排黄了叶子的白杨树底下,小米终于止住脚步。见乐业从后面推着两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十分艰难地跟了上来,小米才强忍住泪水不动声色地说,方乐业同志,这下该把车子还给我了吧。乐业并没有把车子推过去,他的身体夹在两辆自行车中间,活像一个戴重枷的犯人,他故作笑脸说,小米先别忙着走呀,我真的有话跟你说。小米说可我不想听。乐业猛地提高嗓门问道,到底为了啥呀,你突然就不理人了?小米本来想说回家问你妹去,可转念想起自己的承诺,于是说,反正你妈也看不上我,咱们还不如趁早算了呢,省得将来再惹麻烦。乐业听她这么说,似乎是真的急了,咣啷一声,竟把两辆车子同时推翻在地,瞪着眼对小米大声嚷,我都跟你说过一百遍了,我妈是我妈,我是我,是我结婚又不是她结婚!我喜欢谁她管不了!
小米听他这样冲自己吼,一时怔住,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像是方乐业本人,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有点铁骨铮铮的味道。一时间眼泪又很不争气早夺眶而出,小米心里委屈得要命,又不能一吐为快,又不想出卖别人,唯有抹着眼泪呜咽起来。乐业见状,知道自己语气太重,可能把小米吓着了,忙凑过来赔不是,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半新不旧的手绢,递给了她。小米开始不肯接,只顾一味地哭泣抹泪,弄得乐业左右为难。后来,等小米渐渐平静下来,乐业才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你来我们家跟我上你们家,其实还不都一样,只要我们俩真的好就行,我一定会说服我妈同意的,你就放宽心好了。说着,又硬把手绢塞到小米手里,这次小米默默接了,拿它轻轻擦了擦眼睛,还擤了几下清鼻涕。
小米忽然之间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笑,为一个已经远去不在的影子,竟然跟乐业别扭了那么多天,实在是不值得。想来,恋爱的确会让一个女人变得异常神经质,甚至于不分青红皂白的。更重要的是,刚才乐业发火的样子让她觉得可爱也可信,她不喜欢男人太过于懦弱,关键时刻没有主见。此时此刻,她似乎开始有理由相信,乐业一定不会辜负她的,就凭他刚才“咣啷”那一下子,真的很有气势。
他们俩面对面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乐业从上衣兜里摸出两张门票,在小米眼前晃了晃,说人家好心好意排了长队买的票,你要实在不愿意看的话,咱就丢了各自回家吧。说着,便做出撒手要扔掉的样子,小米破涕为笑,早一把抢过来,说,谁说不看的?钱都花了,不看白不看!乐业听了忙跑到旁边,迅速地将躺在地上的两辆自行车扶起来,小米也抿着嘴唇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慢吞吞跟了过去。
二姐回家住了两个晚上,二姐夫也始终没有现身,更别说是像以前那样来登门负荆请罪了。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劝二姐,让她最好还是先回家去,有啥矛盾两个人应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慢慢说。二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赌气说,他就是拿八抬大轿抬我,也休想请我回去。父母看着干着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二姐这回的确是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
’小米的心情倒是好多了。她跟乐业观看了那场前所未有的杂技表演,两名摩托车手在巨大的钢筋网特制的圆球体里,上下翻腾或比翼双飞,简直让她眼花缭乱又惊心动魄。当时,她的心儿都要飞出嗓子眼了,黑暗中她紧紧地抓住了乐业的手,乐业也乘机把她搂住了。小米没有任何抗拒,相反她觉得要是没有乐业在身边,她根本就没有勇气继续观看下去。因为有他陪伴,这种惊险和刺激就变成了一种幸福的元素渗透内心。恋爱的过程其实更多是要彼此考验的,有时甚至跟耍杂技一样,有些悬乎,战战兢兢的,叫人揪心。
眼看天色擦黑了,三姐冷不丁从外面回来了,小米隔着窗户一眼就瞧见了那个长毛,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母亲正在准备晚饭,三姐就直奔伙房里去了。小米忙从屋里出来,也急忙往伙房去了。三姐叫了声妈我回来了。母亲抬头吃了一惊,说死丫头,吓人一跳,一走就这么些天?连个音信都没!三姐说我这不回家看您老来了嘛。母亲没好气地说,你看看我还有口气没?三姐说,妈,谁又惹您老生这么大气?是不是老四,看我怎么收拾她?小米忙插话说哪是我,是二姐要离婚。三姐睁大眼睛嘘了一声,问小米真的假的。小米还没来得及表态,母亲说啥蒸的煮的,你们统统给我出去,站在这碍手碍脚的,心烦!
等到快吃饭时,父亲才踱着步子从外面溜达进来,一见三姐脸色马上沉下来。母亲生怕父亲还因上次的事迁怒三姐,赶紧上来打圆场说,三尖尖回来看我们了,又指了指三姐旁边的那个长毛,表情不无为难地介绍说,这是老三的朋友。父亲几乎没多看三姐一下,却把眼光瞥向长毛,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不知此刻三姐心情如何,小米倒是暗暗替三姐捏着一把汗。今天的长毛,比上次她见到时稍整齐了一些,衣服裤子都是干净的,颜色样式也不算太夸张,当然,头发还是老长老长的,不过能看出来刚刚洗过,梳理得比较顺溜,也没有上回那么蓬乱无章。三姐见父亲老盯着长毛看,就无话找话说。他这人优点可多呢,特别能吃苦耐劳,还很有思想。父亲却没答理她。三姐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这时,母亲已经把饭菜都盛好了,就招呼大伙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接下来的整顿饭,父亲还是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吃东西。小米觉得父亲的样子很奇怪,按理说他该冲三姐发一通脾气的。母亲倒是煞有介事地把三姐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也就是装装样子给父亲看的。最后她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懂懂事了,以后别再让爹妈替你操心了。这话似乎又引起二姐的不自在,她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悄无声息地离开饭桌,一个人回房间去了。母亲便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扒拉饭菜。
好容易吃完了,小米为三姐绷着的那根神经才算松弛下来,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筷子,听见父亲叮嘱母亲说,伙房的事就让老四去弄吧,你也过来坐着,我有话跟老三交代。小米一听顿时紧张起来,甚至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有些异样了。三姐倒是一副很坦然的样子,说,爸、妈,我也正好有话要对你们俩说呢。母亲脸上一副如坐针毡的痛苦表情,嘴里嗫嚅道,到底有啥大事嘛,爷俩一个赛着一个着急慌忙的。父亲转过脸又对一旁的长毛说,小伙子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吧,我们家里有些事要说说。长毛犹豫着起身看了看父亲,又转脸用目光去征求三姐的意见。三姐对父亲说,爸,你就让他也待着吧,因为我要说的事情跟他有直接关系。父亲严厉地看了三姐一眼,接着又不温不火地说,他怕是还没有听我说话的资格吧。三姐说,咋就没有?他是我的男朋友。
这话一出口,母亲的眼睛立刻睁得老大老大的,好像发现了什么怪物。父亲也是有点儿被怔住的架势了,半晌无言。母亲的嘴张了张,她又拿手掌捂了一捂,才狐疑地问,你这丫头到底捣啥鬼?刚才你可没这么跟妈说啊!怎么突然就冒出个男朋友来了?到底咋回事?!三姐乘机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把一只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笑着说,妈,我刚才是没说,就是想等咱爸回来一起说嘛,省得说两遍麻烦,是这样的,我和长毛呢,就要准备结婚了!
那一刻,小米觉得屋里简直就像轰隆一声扔下一颗重磅炸弹。父亲、母亲,还有她自己,全都快晕过去了,无论如何三姐的决定都太让人惊讶了——尽管此前,小米确实目睹了三姐跟长毛在一起的情形,但那离谈婚论嫁毕竟还是有距离的。三姐说话做事确实太离谱了。
七
媒人突然捎话过来,说方家提出三个条件,如果小米家能够答应,他们才重新考虑让乐业入赘的事:一、小米婚后所生男孩必须姓方,女孩另当别论;二、考虑到乐业下面的弟弟现役未婚、妹妹年幼上学,乐业结婚所需的家具电器摆设床具等均由小米家负责置办,方家只陪送一些基本生活用品和衣物等;三、方家原则上不再给小米家彩礼钱及其他费用。
父亲听完依旧心平气和的,母亲却忍不住冲媒人皱起眉头说,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吧,这叫啥条件,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父母的?媒人始终赔着笑脸,说,好事多磨嘛,一切都可以再慢慢商量的。母亲说,照我看呀,他们干脆把儿子光着身子撵出家门算了。父亲说话也不能那么说,将心比心,人家养儿子一场也不容易。母亲反过来诘问,那咱们把闺女拉扯这么大就容易啦?媒人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可话又说回来,毕竟将来你们这边添了一口子人,添丁增旺,大吉大利,人家提些条件也在情理中的。母亲的眉头依旧深锁不展,恨只恨自己这辈子没有生出个儿子来。媒人起身准备告辞了,父亲便张罗着相送出门,他让媒人尽管放心,说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媒人夸赞还是老爷子通明事理。
小米下班回到家,见母亲脸色很不好,问了两三遍,母亲也不言语一声,只当是还在为二姐和三姐的事心烦。尤其是,自打三姐冒冒失失跑回家提出要跟长毛结婚的事后,母亲的脸上就笼罩了一层忧郁而又惊恐的颜色。尽管三姐在这个家里总是显得那么言行奇特,可结婚这种人生头等大事一出她的口,还是叫人惊诧不已,她恋爱的速度似乎快得让人应接不暇。按理说,像三姐这样的大龄女青年,能不能找上对象已然是个令人头疼的未知数了,如今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如意的,家人应该万分庆幸才对,可现在的问题却是,非但没人感到一丝欣慰,反而叫所有人陡增了某种担忧——好像三姐不是在谈婚论嫁,而是在一意孤行,硬拿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
小米把三姐的事偷偷告诉了乐业,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反说,那你怎么感谢我呀。小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小米说你不觉得我三姐这人太荒唐了吗?乐业说爱情本来就有神奇的魔力,有时会叫人变得疯狂的。小米觉得乐业言之有理,几乎说到事情的本质上了,在全家人看来,三姐的确有些发疯张了。后来,小米跟乐业抽空到街上瞎转悠,特意溜达到西城的综合市场,在成排的蓝色铁皮柜台前,找到了三姐跟长毛的那个服装摊位。当时长毛正在同顾客讨价还价,他穿一身牛仔服,再加上那头披散不羁的长发,的确很显眼,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放着一台磁带录音机,时下正在流行的费翔和齐秦的几首新歌正反复播放,招徕到不少年轻人驻足观望,生意似乎很红火。听三姐说她整天吊吊拉拉上着班,时不时就跑过来关照摊子上的事,两个人似乎是情投意合地开起了夫妻店。
眼看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父亲依然迟迟不见身影。母亲生气地说,咱们娘儿仨先吃吧,那个老东西一下午不知上哪野去了。家里就小米、二姐跟母亲吃饭,光听着几根筷子碰碗碟的叮当声,母亲和二姐都吃得很沉默,弄得小米也很无趣。她本来是想跟她们讲讲那个杂技团表演的精彩之处,见她俩都那样只好作罢。吃完饭后,二姐主动去伙房拾掇,母亲懒懒地坐下来打开了电视机,这些天正演连续剧《渴望》呢,母亲简直被里面的那个刘慧芳迷死了,看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也许是电视机一直摆放在父母房间的缘故,小米通常不怎么喜欢看。乐业倒是跟小米提起过,说他们厂的男同事这些天都在议论,说谁要是娶了人家慧芳那样的媳妇。这辈子就算烧高香了。小米觉得男人都怪可笑的,看个破电视剧就开始想入非非的,那些片子毕竟是入编入演的东西,怎么就全都当真了呢,难道他们自己的媳妇或女朋友个个都是夜叉不成,干吗要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好?所以。小米就跟乐业说自己可不是什么刘慧芳张慧芳的,让他最好想想清楚。
因为怕母亲一个人闷得慌,小米也凑过来陪她一起看。母亲像是不经意地问她,这几天怎么也不见小方过来转?小米说要他天天来咱家干啥?母亲又问,你听没听到他爸妈有啥态度?小米摇摇头。母亲不满地说怎么跟个木头人似的,一问三不知,恋爱到底咋谈的?小米娇嗔道,妈,我一个姑娘家,咋好意思问这些嘛!母亲这才说了媒人今天来过的事,和方家提了一堆苛刻的条件。小米说,是吗?都咋提的?母亲说给你说了又有啥用?总之,他们家太那个了!小米想难怪母亲脸色不好看,再加上她早已领教过方母的为人,那些条件即便母亲不说,她也就可想而知了。
于是,小米故意说,大不了吹了,我又不是老得嫁不出去,连我三姐不是都要结婚了吗?母亲立刻打断她的话,说,你少提那个三尖尖,一提她妈的心脏病都要犯了!那个海兽越来越像个疯子了!小米知道不该拿三姐说事,忙朝母亲跟前靠了靠,撒娇似的搂住她的脖子,说,妈你别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生气了好不好。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别搂得这么紧,都多大的人了,弄得人怪痒痒的!又十分爱惜地摸了摸小米的脸蛋,说,妈还不是看在小方这孩子的好上,才忍气吞声的,唉!话说到底,谁叫妈没本事呢?小米觉得母亲这种样子,实在让她有些难过,难道没有生儿子真的就那么不如意吗?可小米既不是二姐,也不是三姐,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父母对她的安排,诸如上学啦、待业啦、招工啦、顶替啦,也包括即将到来的这场婚姻。在她的成长道路上,每走一步父母都替她想好了,小米自己的想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说了也是白说,她想做的事情就剩下言听计从了,当好乖顺的女儿比什么都重要。再说她确实不想再惹老人生气。
母女俩正有一搭没一搭边唠着边看电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重腾腾的响动,小米就猜到准是父亲回来了,忙出门去迎接。放眼一瞧,顿时愣住了,父亲一改往日严谨稳重的家长模样,好像是喝醉了酒,竟然让人连搀带架地送了回来,看着有些狼狈不堪,而送他回来的人,竟然是久不露面的二姐夫。看来他也喝得够戗,腿脚前后直打晃,想必这俩人就是这样跌跌撞撞一路从外面走回来的。小米情急下忙大声喊二姐。二姐从小米的房间跑出来,一见到二姐夫,脸子马上吊下来,本想扭头回屋,见小米已经上前搀父亲了,她才勉强走过去帮忙。这时,母亲也被惊动了,正站在堂屋门口嘟囔着,这老东西不回家吃饭,去哪儿灌猫尿灌成这副熊样儿?二姐夫摇晃着身子走到门口,直着舌根对母亲说,妈,爸——他——他没——没事,我——们——爷—一爷俩—一在外头——撮了一顿。
趁大伙扶着父亲进屋的工夫,二姐冷不丁给了二姐夫一胳膊肘,他毫无防备,加上本来头重脚底又发飘,咣当一声,就跌倒在屋檐下,脸朝下趴在砖墁地上,疼得直哼哼,半天也爬不起来。把父亲扶进屋放在床上,母亲又指使小米和二姐去看二姐夫。二姐说,他摔死活该!母亲听了当即就举起巴掌,作势说,你这丫头,咋这样说话呢?二姐嘟囔说,反正他死活都跟我没关系。这时,小米已经出了屋,弯下腰去拉趴在地上的二姐夫,拉了几拉也没弄起来,他简直比死猪都沉,而且软得像团面。小米无奈,只好连声又叫母亲又唤二姐出来帮忙。
三个女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把二姐夫从院里弄起来,见他不知是鼻子还是嘴巴跌破了,血流得汩汩的,再加沾上灰尘,脸面模糊而又龌龊。地上也有黑黑一摊血。二姐才着了慌,赶紧跑进屋去又找毛巾又倒开水,还让母亲把家里的酒精棉和红汞药水找出来,她忙不迭地替他擦血止伤。小米发现,原来二姐这些天尽是嘴上的功夫,她把二姐夫恨得咬牙切齿的,可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好像比谁都紧张,比谁都尽心尽力,简2d811401fdc9600b45501418580ef7b4直就是那种救死扶伤的人民好大夫。此刻,小米似乎理解了电影电视里女人动不动就把男人叫“冤家”的意义了,二姐两口子似乎也是这样一对,恋过,爱过,恨过,有时甜言蜜语,有时剑拔弩张,相亲相爱的时候风和日丽,吵闹时又鸡犬不宁不可开交。小米甚至开始怀疑,他俩到底还会不会离婚呢?夫妻俩过日子,怎么有时候跟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似的?
这一夜,二姐当然得跟二姐夫睡在小米屋里,小米只好去跟父母凑合挤在一起。记忆中,父亲好像从来都没喝过这么多酒,鼾声如雷,胡话连篇,一会儿蹬腿,一会儿伸胳膊,惹得母亲好一通唠叨。小米几乎一宿没合眼,满脑子都是乐业的影子,思前想后,一会儿觉得很满足很幸福,一会儿又莫名地伤神,对未来没有一点儿把握。父亲半夜里起夜,大概又想吐了,都是母亲披着衣服下地服侍的,然后还给父亲沏了醒酒的糖茶。母亲亲手端着喂父亲喝下去,父亲总算是安生些了。小米觉得这种时候,母亲比那个刘慧芳要贤惠一百倍,母亲偌大年纪了,照顾起父亲来就像照顾自己的儿子那样精心。
第二天一早,二姐夫骑着二姐的自行车,两个人双双出门上班去了,他们在学校工作总得去早些。小米不用着急,慢腾腾洗漱完毕,才开始吃母亲准备好的早点。吃饭时父亲已经醒了,母亲冷不丁问道,我说五斗橱里的那瓶汾酒咋不见了?父亲支支吾吾说保不准那酒长腿飞了。母亲说你就知道跟我装神弄鬼!父亲嘿嘿笑笑,捋了捋下颌灰白色的一撮短须,感叹道,啊呀,有好些年没这么大醉过了!母亲故意拉下脸子说,下回再灌那么多猫尿,你干脆就别回这个家,省得夜里祸害人。父亲照样不搭讪,漫步往屋外走,到院里就开始慢条斯理地伸展胳膊腿脚。母亲随后跟了出去,一只脚踩着门槛低声问道,喂,你昨晚都跟老二女婿说了些啥?父亲回头说你打听这些做啥,那都是咱爷们间的话,说了你老娘们也不懂。母亲连连咂着嘴,说,看把你能的!到底咋说的啊?父亲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收了晨练的架势,转身说,我说你这老家伙咋跟孩子一样,唠唠叨叨问个没完!我跟他说呀,你小子要是赶明早不把二丫头接走,我就豁出老脸告到你们校长那里去!说完,父亲一脸诡秘的笑容进了屋。
小米就猜到父亲肯定是在撒谎。不过,她又实在是很佩服父亲,未动大的干戈,只用家里珍藏多年的一瓶老汾酒,就把二姐夫给驯服了,夫妻矛盾再次化为玉帛了,真是不简单啊!所以,小米的心情一下子好得难以形容,出门上班前,她突然凑过来在父亲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倒把父亲吓了一跳。小米双竖大拇指,一脸灿烂的笑容,说,好样的老爹!父亲依旧木讷地张着嘴,望着小米年轻美丽的背影在院里渐渐消失,半天才回过味来,又嘿嘿地笑了起来。母亲见状,也笑眯眯地说,老不死的,看把你美的,这回孩子们都走了,你总该对我说实话了吧。父亲皱着眉头,半晌道,我说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八
方家母子大吵了一架。主要原因是,乐业下班回家不经意听到了媒人跟母亲的一番谈话,才得知了他家跟小米家提出的那些条件。
乐业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是这种人。乐业当着媒人的面对母亲嚷,妈你太过分了吧!你把我当成啥了?你这样做人家该怎么看我?你太自私了,从来只顾你自己,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一次?要是按你说的那样,我宁愿这辈子打光棍,不结婚了!方母也是没想到儿子会这样指责她,而且,又是当着外人的面,她一下子就恼羞成怒了,破口大骂乐业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是个白眼狼、没良心的软骨头、天生一辈子受气。乐业本来就血气方刚的,又赶在火头上,难免说出些过激的话,他说,妈你让我觉得丢人,以后没脸再见小米家的人了。方母简直快气糊涂了,扑上来就甩给了儿子俩耳光,后来,幸好被媒人硬拉开了。
羞愤之下,乐业几乎含着眼泪扭头跑出屋外,方母紧跟着又撵出去,不依不饶跳着脚骂他,说就当没生这个儿子,让他趁早卷铺盖滚蛋。于是,乐业气冲冲地骑上车子,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家。他越想越窝火,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人家小米,可又没地方撒气,就铆足了劲猛蹬车子,埋着头只顾往前冲,跟整个世界都有仇似的。耳边都是风的嘶叫,好像一群讨嫌的女人满路追着骂他。
当时天色已经昏暗了,车子飞驶到一个十字路口,乐业一点儿意识也没有,满脑子只想着逃离那个家,越远越好,越快越好,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注意路口还有红绿灯,更顾及不到从另一个方向突然横穿而过的摩托车了……
小米得知情况已是第二天的事了。乐业的左脚打了石膏,脚踝骨严重骨折,脸上、背上蹭掉了两块油皮,后脑勺还鼓了个拳头大的血包。小米一见他,就忍不住哭出声来。乐业痛苦地龇着牙劝她别哭,说自己没事,一点儿都不疼,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小米泪汪汪地抽泣了半晌,直到方母进来,她才算是止住了。
方母对乐业说,以后我懒得管你,别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我和你爸还想多活两年呢。乐业始终闭着眼,把脸撇向窗户那边不瞧母亲。方母又对小米说,让乐业去你家也不是不行,可你也看到我们家的情况了,乐业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乐业接过话头说,妈,你跟小米说这些干啥?方母说,哟,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护着她了,好好好,妈啥话也不说了,我当哑巴行不行?你的事自己看着办吧,可妈把丑话先说在前头,上门女婿的日子你可想好了,将来可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说完,便气呼呼地转身出去了。
乐业才正过脸看着小米,说,我妈就是这种人,刀子嘴豆腐心,小米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小米忙靠过来拉着乐业一只手,心里别提啥滋味了,半天只嗫嚅道,你好好养伤吧,我一下班就来看你,给你送好吃的。
原来打算十一过后,俩人先把婚订了的,可乐业的腿脚怎么也得在家静养三个来月吧,事情只好就这样拖着了。倒是三姐雷厉风行后来者居上,国庆节放假,她陪长毛回了趟老家,据说长毛的父母好像很喜欢三姐,一个劲嘱咐她要好好帮他们管一管长毛,把他的野性子收一收。从长毛家回来,三姐再次正式提出要结婚的事,父母考虑再三,多少是有些犹豫不决的:一方面,老人都不太喜欢长毛那个样子,又没有正经工作,整天在市场上倒买倒卖的,觉得不可靠;而另一方面,又想到三姐年龄实在老大不小了,女大当嫁,怕万一错过了机会,以后她真的要当老姑娘该怎么办。三姐见父母这样,果然打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王牌,说她这辈子要么跟长毛在一起,要么就谁也不嫁。父母思前想后,总算是痛下决心了,不过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三姐完婚后得先在娘家这边住一段时间,等将来小米结婚时,他俩再搬出去单过。三姐是个聪明人,反正就是晚上回家睡个觉,白天他俩都是在市场里耗时间磨生意的,再说,要真的在外面住,当下还得花钱租房子不划算,生意人最讲实惠,也就点头了。
父亲急忙找人,把家里靠两边的一间闲置的耳房拾掇一新,裱糊顶棚,粉刷墙壁,又铺了地板,装了新窗帘,安了壁灯,就算是新房了。至于家具电器等结婚用品,都是长毛家出的钱,为这事长毛父母特意跑来县城住了两天,陪着三姐他们采购齐全。
三姐的喜事办得很简单,也就双方的亲戚朋友在县城的民族饭庄喝了顿喜酒。婚后第三天,俩人就南下去了广州,说是一边旅行结婚,一边可以去那边进一次货,这叫爱情事业双丰收。父母也渐渐地认识到,这两个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三姐的婚事竟然是几个孩子中最最省心的一个。左邻右舍都以为家里招了上门女婿,见了面就夸他们老两口有福气,弄得父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模棱两可地点头笑笑。
小米跟乐业的关系似乎更进了一步,特别是乐业养伤期间,小米几乎天天下班后都去方家照顾他,现在两个人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了。恰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部队里突然给方家拍来一份加急电报,乐业的弟弟在南方抗洪抢险中因公殉职。这个天大的噩耗一下子就把方家打垮了,乐业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当天,乐业跟父母在有关部门的协调安排下,连夜乘专车奔赴出事地点了。
这天晚上,小米没有回家,她当然得留下来陪着乐业的妹妹,小家伙搂着小米,眼睛都哭肿了。小米也是忽然间才意识到的,乐业不可能再做她家的上门女婿了,他这辈子注定没有那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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