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资料
地球上冰雪冻土分布广泛,冰川覆盖全球陆地面积的11%,冰川储存的水占全球淡水资源的3/4。冰川与人类的生活、地球环境的演变关系十分密切。中国的冰川分布于西部高山地区,总面积达60000km2,总储量约5600km3,是世界上第四冰川大国。冰川在地球大气环流、水循环、海平面升降、自然环境演变及地壳运动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与人类社会经济发展有密切关系。
冰川学是研究冰川的形成、发育、过程、特征和演变的科学,在国际上已有200多年的历史。中国从1958年开展冰川研究以来,也已经有50多年历史。中国冰川对我国西部开发中的水资源利用、防灾减灾和环境保护有重要影响。中国冰川研究者的足迹不仅遍及中国各大高山的冰川,而且还涉及南极、北极及各大洲的冰盖、冰原和冰川,形成中国特色的冰川学体系,在国内地球科学体系及国际冰川学界,中国冰川研究均有重要的地位。
——摘自《冰川学导论》(谢自楚刘潮海著)
一
这是一封从南极发出的家书。
小争争:
你好!
今天船就要来了,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来信。我很想看到你的信,不知你信中写的什么,9月从凯西站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你知道你的声音是怎样传到我这里的吗?从冰川所先到北京,再到澳大利亚的悉尼城,再通过天上的卫星传到南极,多么不容易啊。你说你想念我,我也一样,时刻想念着你们,我给你的明信片中包含着对你的爱。
吻你!
爸爸于南极凯西站
写信人是我国第一代冰川学家谢自楚。信写于1983年12月3日,小争争是他心爱的女儿。这一年,谢自楚46岁。
1981年,刚刚从第三次珠峰考察归来的谢自楚,欣喜地得知,自己被获准参加澳大利亚南极考察队。登上南极,这是他25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谢自楚欣喜万分。
1982年1月12日,谢自楚和队友们登上了“塔拉丹”号考察船,向澳大利亚南极冰川考察基地凯西站挺进。海上航行的12天,谢自楚感慨万千。
1958年,留学生谢自楚在苏联南极考察队队长特列什里科夫的“极地自然和探险”课上,第一次了解了地球极地知识,南北极奇异神秘的自然环境、各国极地探险者的英雄故事激起了他内心巨大的冲动。课后,他鼓足勇气,向特列什里科夫表达了想参加苏联南极考察的愿望。特列什里科夫被这个中国年轻人的热情和好学精神打动,但参加苏联南极考察,需要政府出面,刚刚开始留学课程学习的谢自楚于是没再争取,但是,及早踏上南极大陆的心愿已深藏心底。毕业回国后,国内的冰川事业刚刚起步,但不久就赶上了政治运动,冰川、雪崩研究尚阻力重重,更不要说遥远的南极考察。眼看着《南极条约》1991年就要满期,南极被越来越多的强国瓜分,作为国内第一位极地与冰川专业的留学生,谢自楚满心焦虑。“文革”结束后,谢自楚不停上书相关部门,急切地陈述我国南极考察的紧迫性和重要意义。谢自楚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1980年初,地学部致电冰川冻土研究所,意欲征求谢自楚能否立即参加澳大利亚的南极考察,赶巧谢自楚和所长施雅风先生都不在所里,接电话的同志有些迟疑,等谢自楚得知消息赶到北京时,地学部已选定了其他两位同志参加南极考察,谢自楚和冰川冻土研究所的同志们都万分惋惜,但国内的南极考察终于起步,谢自楚感到由衷高兴。
南极洲,椭圆形梨状的地球仪的最南端,多么遥不可及的地方啊,中国人终于到了那里,那里是地球上怎样一块儿地方?人在那里怎样生活?那里的生物怎样存活?因为两位中国人首次对南极大陆的探访,国内掀起了南极热。
1981年11月,谢自楚的梦想也终于得以实现,他以我国第一位冰川学家的身份,加入了澳大利亚南极考察队。
现在,谢自楚和队友们正奔向南极大陆,他怎能不欣喜万分呢?他想起出行前母亲送他的一首词:
启明在望
送楚赴机场
南极洲在何方
仰望南天惆怅
年华几度蹉跎
人生能有几回搏
风狂冰冻莫畏难
为“四化”捷报回传
勿使老母依门盼
国家重托,亲人期盼,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谢自楚踌躇满志,他决心珍惜在南极的一分一秒,竭力工作,取得最大的收获。
经过12天艰难的海上航行,越过了西风带、冰山区、浮冰形成的冰障这三道封锁线,1月24日,“塔拉丹”号终于登上了南极大陆,南极凯西站升起了五星红旗。谢自楚热泪盈眶,他内心呼唤着:“中国!中国!我们终于来到了南极大陆,尽管比欧洲人晚一个世纪,但是,我们到底来了!”
登陆后的第六天,队员们为谢自楚制作了一个长方形生日大蛋糕,上面用奶油写了4个中国字:“生辰快乐。”
在南极,谢自楚吃了两次生日蛋糕,度过了400多个难忘的日子。除了感受着这个陌生的冰雪世界带给他的巨大激动和收获的同时,他无比思念远方的亲人、同事和朋友。工作之余,他常写信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思念,还有各样收获和思考。
1983年3月29日起,《北京晚报》开设的一个连载专栏在读者中产生了极大反响,这个栏目叫《南极印象记》,作者正是身在南极的谢自楚,这些从遥远的南极传来的文字给国内掀起的南极热又添了一把火。在谢自楚生动素朴的文字里,人们看到了南极的神奇,了解了考察队员们在南极的工作和生活。
站上的生活并非我原来想象的那么单调、枯燥,这里的大多数考察队员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充满了朝气,使我也年轻了。
我们每个月开一次具有民族特色的专题晚会。晚会在餐厅里举行,餐厅按晚会的主题布置,队员们按晚会的题目化装。晚餐是晚会的重要组成部分,每次都特别丰盛。大家可以喝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等烈性酒。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往往是一场热闹的蛋糕大战。
中国晚会当然由我来筹划。
我用竹子做了许多筷子,做了四个红灯笼,还写了一副红对联,并下伙房弄了几个中国慕,拿出了我从国内带去的茅台酒和茉莉花茶。
有些队员打扮成中国人的模样,他们大多是根据电影或画面上得到的印象来化装的,所以看起来未免滑稽。如用硬纸板做成塔形的帽子,算是南方农民戴的斗笠。晚餐后,大家唱起了一首澳大利亚歌曲——《我爱中国人》。
——《蛋炒饭和象棋赛》
(《北京晚报》1983年4月4日)
喜好用文字、用镜头记录生活的谢自楚,留下了大量与南极相关的资料,在他带回国内的近1000张珍贵的底片里,除了工作照外,有他拍摄的队员们在冰面上打排球的情景,有冰天雪地里姿态各异的大企鹅小企鹅,有队员们在站内的各种生活身影。2010年11月,在长沙,谢自楚打开一个大箱子给我们看,里面是他在南极穿的那套澳大利亚产的橙黄色的防寒服、厚厚的羊毛靴。
人们在南极留影里看到的身着橙黄色防寒服的谢自楚,俨然一个长发浓髭的美髯公,用他的话说,不是没有条件修剪发须,是留着长胡子长头发好御寒。风搅着雪来了,长胡子顶了大事,那些碎硬的雪粒子不至把脸打得生疼。
根据谢自楚的课题计划,他在南极的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研究南极冰川结构,一是对洛多姆冰帽表面物理性质进行考察。
冰结构的研究可以揭示埋藏于冰盖深层的秘密,有助于探索整个南极冰盖的变化趋势,因而,冰芯研究也是全球气候变化研究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在南极,很长一段时间,谢自楚吃过早饭就钻进凯西站储存食物的冷库里,那里是研究冰芯冰晶结构最好的地方,在这个小冷库中,他一待一天。冰结构的研究样品是刚取出的弗格尔海角350米的透底的两个钻孔冰芯。深夜,离开冷库时,他意犹未尽,连睡梦里都是美丽的冰晶。不过,在观察冰晶时,大胡子造成了麻烦,一进冰库,眉毛、胡子上挂满了白霜,观察冰晶时,不得不隔一会儿清扫一次从胡子落到偏光镜镜片上的霜粒。镜片下的冰晶五光十色、万般美妙,谢自楚着迷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要是女儿小争争能看到这变化万端晶莹剔透的冰晶世界,一定会高兴得大叫吧。冰晶的形态、大小及方位等都显示着雪变成冰的形式、冰川里的温度和冰川运动的变化规律,这些奇异美妙的变化都在诉说着冰盖深层的秘密。谢自楚兴奋极了,他发现,南极冰层深处保存了远古气候和环境变化准确完整连续的记录。很多时候,谢自楚完全忘记了冷库里的寒冷,队员们风趣地说:难道你还嫌南极这个大冰库不够冷吗?
冰盖考察开始了。
南极的冰川填满了所有山谷和洼地,覆盖了几乎所有的高峰,厚厚的冰层将整个南极大陆和许多处于冰川之下的群岛、海峡连为一体,形成了一个1400万平方千米、表面呈平滑弧形、自外向中心突出的大冰盖,大冰盖储存了地球上3/4的淡水。
一辆带推雪板的大拖拉机牵引着由四节车厢组成的雪橇车队向洛多姆冰帽挺进,开道的拖拉机上,永远飘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一望无际的冰雪世界里,只要看到红旗,谢自楚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热流。40多天后,考察队到达了洛多姆冰帽的顶部,这个直径200千米、最大厚度超过1千米的冰帽子,只是南极大冰盖的一个小的突出部分。在冰盖考察中,谢自楚重点对南极冰盖的成冰作用和冰结构进行了研究,他发现冰盖深层存在两个有单极大型组构冰晶的冰层,而第二个单极大型组构正好与更新世最后一次冰期形成的冰层一致,具有指示古代气候变化记录的意义。谢自楚还惊喜地发现,这个冰帽上存在着包括大陆冰盖和高山冰川上能够出现的几乎所有的成冰带,从冰川的成冰、积累、运动等几个主要特征来看,这个冰帽就是整个南极大冰盖的缩影。
考察结束后,在澳大利亚墨尔本,谢自楚在国际上首次划分出了洛多姆冰帽表面成冰带的分布图谱。澳大利亚冰川学专家英·埃里森给予谢自楚高度评价,称赞他的“南极冰结构研究扩展了澳大利亚的南极冰川学研究领域”。
在南极,谢自楚亲手制作了200多个冰薄片,拍了近1000张照片,取得了10000多个冰晶结构的数据,为我国今后的南极考察积累了极为珍贵的资料。
1983年8月5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张照片:谢自楚托着一个长条大冰块神采奕奕地站在南极冰川上,照片旁有这样一段文字:
通过这批冰样的分析,能了解到从本世纪七十年代到一万年前这一漫长时期冰川内部变形及气候连续变化的情况,为预报南极冰川的动态变化以及气候、海洋的变化趋势提供信息。……通过分析研究,还可以了解古代地球和宇宙间的关系以及近代地球污染情况。
一个中国人在南极取得了如此大的收获,这震动了国际冰川界。
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每一个收获,他都要写信告诉妻子。但是他在南极冰川遭遇的一次生死危险,他没有给妻子说,他怕一家人为他担心。
在南极考察中,最危险的莫过于暴风雪的袭击。一旦空气湿度急剧增大、气压下降,这就预示着一场大暴风雪的来临,暴风雪一到,能见度立刻降到1-2米,巨大的风雪狂啸而至,危险也铺天盖地而来。在南极早期考察中,不少考察队员就在暴风雪中牺牲了。
那是冬季的一天,谢自楚已在钻车内工作了几个小时,车外暴风雪的来临他一无所知。他结束了钻车内冰川温度的观测,想回到相距十来米远的餐车去吃饭。门刚打开一个缝,谢自楚一下子被暴风雪揪到了门外,如一张纸片,他被肆虐的暴风雪在地上掀来摔去,他不知道,暴风雪已将他掀上一个三米多高的雪丘,什么都看不见,他只顾往前爬,“咚”,他觉得自己跌入了深渊,左腿一阵剧痛,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过来,发现战友们已经把他抬进了餐车。
所幸伤势不重,医生宣布他可以参加户外考察活动的那天,在南极日记中,谢自楚写道:“冰川胜利了,瘟神战败了!我永远属于冰川。”调皮的他,用那条“倒霉”的腿在雪地上跳了50下,以示庆贺。其实,在出发南极之前,他已作好了牺牲个人生命的准备,这个小意外在谢自楚看来,不算什么。在离开兰州之前,他写过这样一篇日记:“如果我在南极遇到不幸,我请求人们千万不要把我的尸体运回国。我愿南极的冰把我封冻起来,让祖国未来的考察者能有一天突然发现我,让他们为我的献身而骄傲。”
极地考验着一个人意志和情感的极限。400多天,工作虽然充实,和队员们相处虽然愉快,但单调的工作之余,他心中充满思念。他最想念远在兰州的一双儿女,和他们的母亲一样,他们都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活泼可爱的小争争,天天都在盼望着和父亲通话。从3月中旬到12月初,海面封冻,不能通航,队员们9个月内收不到任何信件,好在每月有3分钟和家人通话的机会。每当从话筒里听到女儿尖细的声音,谢自楚会忘记一切寒冷和疲劳。他还思念他勤苦的妻子,她一边搞自己的事业,一边还要操持家中的一切。他给妻子冯清华的一封信中说:“清华,这一年你太辛苦了,我时刻感到你的爱,我爱你,请你记住,一心一意。收到你的相片很高兴,你还很年轻很漂亮嘛,为什么说自己老了呢?”
在南极冰雪世界,那些憨敦可爱的企鹅常令他心动。闲暇时,他很喜欢观察它们的生活。企鹅们都成双成对,它们用嘴巴从四处衔来小石块垒成家——一个能阻挡风雪的圆形的石头窝。“妻子”窝里忙碌着,“丈夫”尽职尽责地守在窝外。他也想念他的爱人。他明白,妻子在信里说自己老了不好看了,是在娇嗔,她同样在思念他,他们风雨与共,走过了20多年,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和坎坷,他们的爱情,冰山一样晶莹和长久。
转眼年底了,大家开始给亲友们制作贺年卡,谢自楚也开始动起脑筋来。给妻子和儿女的贺年卡上,谢自楚设计了一个有南极图案的轮廓,又放进去了自己拍摄的两只非常可爱的企鹅:一个胖嘟嘟的大企鹅,怀里紧紧靠着一只小企鹅。
1984年,谢自楚从南极考察回国,在兰州火车站,他的儿子和女儿紧紧抱着他,三个人高兴得泪流满面。
南极归来的谢自楚被誉为中国极地冰川第一人。他开发了我国的南极冰川学,把我国的冰川冻土事业往前发展了一大步。
南极考察回国后,谢自楚联合包括刘东生、孙鸿烈、李吉均等30多名著名科学家向中央上书,倡议尽快开展中国独立的南极考察,倡议书很快得到了中央的批示,当年,我国就组织了首次南极考察。1984年11月20日,中国首次南极考察队乘坐“向阳红10号”考察船在海军“J121号”打捞救生舰的支援下,横渡太平洋,于12月30日在西南极乔治王岛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南极考察基地——长城站,考察队总人数达460余人。这一壮举,举国瞩目,国人无不为之骄傲。1989年,秦大河徒步横穿南极,谢自楚流下了激动的热泪。1984年,继施雅风院士之后,谢自楚被任命为中科院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所长,重任在肩,谢自楚因此没能参加我国首次南极考察。但是,1990年1月,谢自楚受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会的委托,又一次登上了南极大陆,视察了中国第一个南极科学考察基地——长城站。站在崭新的长城站面前,谢自楚的心绪和第一次踏上南极大陆有了很大不同,他很欣喜很欣慰,他想:“中国的南极事业虽然开展得晚了一些,但进展速度很快,相信中国的极地考察一定会很快赶上世界先进水平。”
此后,谢自楚积极组织中国年轻冰川学者参加中国以及澳大利亚、日本、美国等国南极冰川学研究和国际横跨南极的科学探险活动,支持中国极地研究所的建立,主持中国南极考察科学委员会的冰川、地理、测绘组的工作,指导冰川学研究课题,在他和老一辈及新生代冰川学家的努力下,中国南极冰川学得到了持续、迅速的发展。
一生与冰川为伴的谢自楚,永远激情昂扬,说起极地冰川事业,他总是满怀深情。
2010年11月9日,在湖南师范大学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一间放满书籍的办公H2z59oUM8YtY2PS+bjGNDiBqnkjGcnWF3O+VsEjtTzA=室里,笔者问及谢自楚先生:“作为中国第一位极地冰川专业的留学生,在您年轻的时候,在国内很多人尚未听过极地考察这个专业名词时,您何以选择了这个名副其实的‘冷’门呢?”
“说来话长啊,得从1953年前说起。”
长期艰苦的野外工作,早早就毁坏了谢自楚的身体。右耳失聪、左耳听力很弱的谢自楚开始大声讲起他极地冰川研究的起端,他的妻子,温和儒雅的冯清华在一旁不时小声做着补充。
二
那是1957年秋天。
这一年,出国留学的谢自楚从苏联敖德萨大学转学到苏联最大的大学莫斯科大学地理系,当时,谢自楚20岁。莫斯科大学地理系专业齐全,名教授云集,可是选什么专业呢?
谢自楚自幼喜爱阅读探险故事,郑和的船队如何到了遥远的大洋、张骞怎样历经艰辛到达西域、哥伦布如何发现新大陆,英国斯科特考察队如何悲壮地葬身南极冰雪……眼下,谢自楚被一个陌生但又极富诱惑力的专业名称打动了:极地与冰川,怀抱一腔报国之志的他转念又想:中国有极地吗?这个专业在国内有用吗?谢自楚迟疑了。
1957年,第三次国际地球物理年将南极作为研究重点,各国纷纷在南极建站,南极从探险和领土之争的时代进入了科学考察时代。这时,中科院竺可桢副院长也在策划中国的南极考察事业。
说来也巧,正在谢自楚为专业选择迟疑不决时,竺可桢先生刚好到苏联访问。竺先生向莫斯科大学地理系中国留学生支部书记左大康询问留学生的专业选择情况,当他了解到有个留学生想选择“极地与冰川”专业,但又举棋不定时,竺可桢毫不犹豫地说:“应该有一个人学这个专业,中国虽然没有极地,但中国是个大国,应该了解地球上所有的自然带。现在中国西北马上就要考察冰川,回去马上就有用。”竺可桢的一番话极大地鼓舞了谢自楚。1957年,莫斯科的秋天,谢自楚郑重地选定了一生为之奋斗的专业——极地与冰川。
自此,谢自楚开始投身于他终生挚爱的事业。
1958年,谢自楚首次进入极地——北极圈。在一群年轻的学生队伍里,除了极地专业的学生,还有动物地理专业的学生,其中包括谢自楚在内,有5名中国留学生,这5名中国留学生也成了我国首批进入北极圈的科考者。
北极独特的风貌给谢自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白天越来越长。苔原低洼处积水成河,到处暗藏凶险。永久的冻土已接近地面,树根扎不下去,一望无际的是贴在地面上的地衣、苔藓、矮小的浅根植物。苔原上最好的交通工具是一种履带式的很像坦克的交通工具,队员们戏称它为“到处走”。队员们乘着“到处走”穿行于北极圈。对地下冰的真切感受自此产生,冰锥、冰丘、冰脉,真是姿态万千。一天,谢自楚独自出发了,一路上,他兴奋地拍照、填图、记录,忘了饥饿也忘了时间,太阳越来越西,但总是落不下去。谢自楚走得太远了,等定下神来,他发现已辨不清来路,茫茫四野,一眼望不到边,恐惧袭来。慌乱中,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地质队的钻井塔,工人们说:“你要是再走下去,会跌进北冰洋的。”原来时间已是凌晨4点,谢自楚完全走错了方向。在工人们的引导下,谢自楚回到了营地,到达时,已是清晨6点钟。“这是第一次到北极时,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的一件事。”50多年后,谢自楚还心有余悸。
1959年6月,谢自楚第二次赴北极。这次北极考察,对谢自楚今后的事业,意义重大。谢自楚跟随着他终身敬重的导师杜兴斯基,初步认识了雪崩,并亲眼目睹了雪崩强大的破坏力。杜兴斯基是苏联著名的国际雪崩学专家,谢自楚还清楚地记得和导师之间发生的一个很可爱的小细节。一天,杜兴斯基正在给同学们实地讲解如何识别雪崩的标志,“夹带着树枝、草皮、土壤和碎石的混杂物叫雪崩渣,是雪崩运动时堆积起来的;像旗帜般的树冠叫旗树,是雪崩气浪冲击的明证。”谢自楚在杜兴斯基身边,认真地用钢笔在本子上做着记录,突然,杜兴斯基夺下谢自楚手中的笔记本,往旁边的小河中一浸,给谢自楚看,钢笔字迹被浸染得一片模糊,杜兴斯基对迷惑不解的谢自楚说:“记着,野外记录只能用铅笔。”
当年,22岁的谢自楚尚不知自己和几位中国留学生的北极之行在今后对我国的特殊意义。时隔40年后的1996年夏天,谢自楚接到一份上海极地研究所所长董兆前教授发来的传真,上书:“中国正在申请参加国际北极科学委员会,请速电传你北极考察的时间、地点、内容和成果,你的经历可使我国北极考察的时间提前30年。”这一天,谢自楚感到十分欣慰。
北极圈之行后,1959年7月,考察队在杜兴斯基的带领下,又向高加索地区进发。高加索山区冬季积雪很厚,雪崩在这里肆意横行。这次考察中,谢自楚独立辨识出了雪崩的遗迹,杜兴斯基高兴地抱住他,大叫:“好样的!学会了!学会了!”
这次考察,谢自楚和他的导师杜兴斯基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2009年,谢自楚在《俄罗斯雪崩研究的奠基人——纪念导师杜兴斯基教授诞辰100周年》一文中写道:
杜兴斯基教授是引导我冰川学研究的恩师,他对我这个中国学子关怀备至,细致亲切地指导我的论文。他多次领队进行野外实习,总是把我拉到身边,手把手教我识别雪崩袭击后的多种地貌、植物标志,亲自安排我进行冰川物理、结构、冰川水文、冰川气象的实验研究。1959年,当他得知中国已经开始冰川学研究后,急切地向我了解情况,要我立即翻译中国第一部冰川学专著《祁连山冰川的考察报告》的主要内容,他从书中的图片中很快认出了“1850年冰碛”,他兴奋地对我说,你回到中国后,赶快把中国冰川学搞起来。我回国后,在当时中俄国家关系变化的形势下,他还不断与我通信,赠送新书。1967年,我在中国天山进行雪崩防治研究时,他新寄来的《公路雪崩防治》和《应用冰川学》对初次开展雪崩防治研究的中国冰川学者起到了宝贵的指导作用。
谢自楚认识了雪崩,正像他自己的预料,二十多年后,在中国西北,他所学的雪崩知识派上了大用场。
在攀上欧洲最高峰厄尔布鲁士峰后,谢自楚在一根顶着骷髅头的警示牌旁边留了一张影。警示牌旁边是一条巨大的冰裂隙,这个警示牌告知人们,冰川裂隙是冰川上隐藏的最大的危险,它像冰川张开的一张张阴险狰狞的大嘴,时刻伺机着失足的勇士。7年后的1966年,回国后的谢自楚在参加珠穆朗玛峰科学考察时,在海拔6100米冰川的裂隙旁,亲见了一个英国登山者30多年前落入冰裂隙时留下的遗物。这一天,年轻的谢自楚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和这个骷髅头拍了一张合影。他不怕它,考察中,他用绳索将自己捆缚在冰面,多次探身到冰裂隙中进行观测。他知道,选择了极地与冰川这个专业,就选择了危险,就得随时准备着为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付出生命。在克服重重困难,登上厄尔布鲁士峰后,谢自楚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首豪情万丈的诗歌:
背起我们的行装,
踏着白雪奔向前方,
救生绳索将我们命运相连,
哪怕冰峰深万丈。
裂隙里冰块闪亮,
冰川下小溪歌唱,
小溪、小溪,
你可是颂扬登山者的勇敢。
前面是峭壁千丈,
前面是百尺雪墙,
万丈深渊下躺着运动健将,
雪崩雷鸣,埋葬了勇敢的伊万。
兄弟们,难道就此退缩,
害怕死亡,我们就不会来到这个
地方。
这种激情、这种不怕牺牲的精神、这种乐观、这种对极地对冰川的挚爱,从此以后,也将伴随谢自楚走过祖国大地上无数个冰川雪峰。
三
1960年7月,一列向东飞驰的列车穿行在西伯利亚的田野森林中,车上乘坐着归心似箭的谢自楚和几位中国留学生。他们知道,此时祖国母亲正经受着饥饿和灾荒的折磨,他们想立刻回到祖国的怀抱,和全国人民一道,投身建设。
回国后,第一件大事是填报工作志愿。谢自楚被告知,北京、上海等地的大学都可供他选择,谢自楚压根儿对这些地方没有考虑,四方打听后,他得知兰州大学在搞冰川考察,就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兰州大学。他早就想定,自己的专业,注定今后的事业就在西北。西北纵使再荒凉再贫寒,但对他来说,那里是一片可以驰骋的热土。谢自楚如愿以偿被分配到兰州大学地理系。刚到大学,他被安排到农村锻炼,当时,很多教师远离兰州去逃荒了,谢自楚没去逃荒,他得了严重的伤寒。一天,他听说中国科学院要组织一支青藏高原冻土考察队,要求兰州大学一名老师参加,谢自楚兴奋地找院领导请战,在他的再三恳求下,院领导同意了他的请求。
1961年4月,西北大地,春寒料峭。大病初愈的谢自楚精神抖擞地和考察队员们向青藏高原进发。在昆仑山麓,谢自楚看到了寒冷的荒漠中一排排冰雕玉砌的雪山,鳞次栉比晶莹璀璨的冰川直挂山间,这是谢自楚第一次看到祖国的冰川雪峰,雄奇壮美的景象叫他流连忘返。几个月后,考察队翻过唐古拉山、色齐拉山,朝向青藏高原南部,进入了西藏波密地区。一路上,谢自楚见到了他在留学期间从未见过的地下冰,还惊喜地发现了古冰碛以及巨型冰川泥石流的遗迹。但最令他惊喜的是,通过对昆仑山和青藏高原东南部的波密地区冰川的比照,他发现,从巍峨的昆仑山巅延伸下的道道冰川一直把脚伸到了茫茫荒漠之中,这里空气寒冷而干燥,谢自楚判定,是寒冷的空气让少量的雪日积月累,形成了这条条银龙般的冰川;而在青藏高原东南部,白云缭绕中隐现着银色山巅的冰川一直温润地匍匐到山脚最低处,这里草木丰美、鲜花烂漫、河水湍急。这显然是两种典型的不同类型的冰川,他将其命名为大陆性冰川和海洋性冰川。谢自楚喜不自禁,之前,他没有想过,在祖bfb8ededfd95af6d62624547032b354b98424c97abfe5cde1c9bd88d46ed2cc6国,原来有这样丰富的冰川类型。
从青藏高原胜利返回后,藏北藏南的一条条冰川令他魂牵梦萦。他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够得到进一步印证。1962年,谢自楚调入了中国科学院地理所冰川冻土研究室,谢自楚刚一到位,时任研究室主任的我国冰川学元老施雅风立刻委以他重任:由谢自楚担任队长,天山冰川考察队准备出行,考察的重点是乌鲁木齐河源一号冰川。
真是天赐良机。
留学归来,满腹经纶的谢自楚正赶上了我国冰川研究的起步阶段。其实,掐指算来,我国冰川学研究不过半个多世纪,具体起始于1958年中国科学院高山冰雪利用研究队的成立,真正的具有科学意义的野外冰川考察起始于1958年施雅风先生领导组织的祁连山冰川资源考察。自高山冰雪利用研究队成立后,被誉为我国冰川学“冰川之父”的施雅风先生在全国广揽贤才,这一批人也成了我国第一代冰川学家。中国的冰川学研究也自这一代冰川学家始白手起家,而极地与冰川专业学成归来的谢自楚,为我国的冰川学研究领域首次填补了专业空白,他不但带来了丰富的冰川学专业知识,还带来了弥足珍贵的冰川学的世界性眼光。
青藏高原归来,谢自楚早已按捺不住出外考察的急迫心情。天山冰川考察,谢自楚摩拳擦掌。
在天山一号冰川脚下,有1959年修成的天山考察站。这次考察,考察队对冰川的物理过程和消融过程有了较深的认识。队员们生活很苦,在冰山上爬上爬下,时常饿着肚子。谢自楚很心疼,一次,听说山那边死了一匹马,哈萨克人又不吃马肉,谢自楚立即翻山越岭买来死马。马肉味酸,肉性寒凉,很多队员吃下后拉了肚子,但它毕竟是稀罕的肉啊。有位考察队员风趣地说:“吃是吃,拉是拉,两个系统。”夏末秋初,旱獭膘肥体壮,队员们捕来旱獭,割掉它大腿根部的臊囊,尽管还有很重的腥臊,但它依然成了队员们补充体力的美食。队员们通过反复观测、研究、比较、测算,终于准确测出了冰川的积累、消融及物质平衡状况,还有这条冰川雪粒层的演变。冰川成冰作用和冰川结构的神秘面纱被渐渐拉开了。谢自楚对中国大陆性冰川特征的思考和分析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谢自楚总结道:
处于亚洲大陆中部的中国冰川,主要是依靠来自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的气流带来的降雪补给的,因此,雪线是从湿润的边缘山区向干旱的青藏高原腹部升高……
这样,中国不仅拥有大量主要依靠低温生存的大陆冰川,而且还拥有主要依靠大量降雪而生存的典型的海洋性冰川……
1964年,谢自楚与施雅风合作,发表了《中国现代冰川基本特征》一文,论文一经发表,在国内外冰川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篇高屋建瓴式的重量级论文总结了中国冰川研究的最初成果,独创性地将中国冰川分为极大陆、亚大陆和海洋三种基本类型,得到了学术界的普遍认可,这篇论文也成了中国冰川学基本理论的奠基之作。
谢自楚急切期待着新的考察任务。
1964年3月,谢自楚加入了希夏邦马峰科学考察队。
希夏邦马峰海拔8012米,是世界上第十四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极高峰,完全位于我国境内。虽然希夏邦马峰是极高峰中最低的一座,但是唯一未被征服的处女峰,是当时世界登山界翘望的热点。这是一次由我国登山队协助完成的科学考察,也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大规模的科学考察。这次登山,谢自楚尝到了强烈的高山反应带来的巨大痛苦,在凭着顽强毅力到达5800米高的二号营地时,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连续几天滴水不进,直到吐得仅剩胃液,身体极度衰弱,他被抬下山去。尽管如此,气势恢弘、千姿百态的冰塔林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冰川雪峰的壮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再令他冲动,他真想放声大喊:啊!真美啊!可是他发现,世间的语言和人类的想象在这里显得多么贫乏。10天以后,谢自楚身体恢复,他手握冰镐,又一次爬上了二号营地,甚至到了海拔6300米的粒雪盆。每一次野外考察,对冰川学家来说,都异常珍贵,谢自楚顾不了许多了,白白浪费了10天,太心疼了,他打冰钻、挖雪坑,取得了很多一手资料。5月2日,我国登山健儿许竞、王富洲等10人成功登上希夏邦马峰峰顶。3日下午,谢自楚激动地接过了登山队队员们从海拔6900米至海拔8012米采来的5块珍贵的冰雪样品。
谢自楚一直珍藏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谢自楚和队友季子修正伸开双手,准备接过登队队员王富洲、云登手中捧着的冰块。冰块洁白,4个人皮肤黝黑、满面笑意。
出乎谢自楚的意料,通过对这5块珍贵的冰块样品进行观测和分析,他发现,希夏邦马峰冰川的成冰过程中都有雪粒,也就是有融化现象,这和南极冰川的成因完全迥异。谢自楚开始怀疑国外冰川学权威对喜马拉雅山极高峰上成冰作用的推断。加上之后在珠穆朗玛峰考察中,对珠峰7000米以上冰雪样品的分析,谢自楚更加深信我国西部极高山冰川的成冰作用与南极冰盖的成因完全不同,他由此提出了喜马拉雅山独特的成冰作用带谱。
1966年,冰川考察队开始向珠峰挺进。这是一次更大规模的综合科学考察。谢自楚被任命为冰川及气象专题组副组长。珠穆朗玛峰世界瞩目,对珠峰的考察,显示了我国冰川学的飞速进展和冰川研究的宏大气魄。满怀信心的谢自楚制定了周密翔实的计划,他准备在珠峰连续考察几年,大干一场。
珠穆朗玛峰,世界第一高峰,之前是传说、是神话,现在就要亲临它、触摸它,所有考察队员的心情都很激动。“第一次登珠峰的情景,真难忘,”谢自楚说,“到处是悬崖峭壁、大雪坑、冰裂缝,狂风吹着鹅毛大雪漫天飞卷。在海拔数千米的山峰上向下俯瞰,每个人都胆战心惊,几千米的深壑一眼望不到底,但脚下绒布河狂涛拍岸的声音不绝于耳。”险恶随处隐藏,但快乐时时相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对冰川考察者来说,身处这样的险境,叫人胆战,但却能看到世人少见的奇美,这是他们巨大的快乐。
在观测点,天当被、地当床。晚上,队员们各自找到一块较平整的冰面,铺一块儿毡子就寝,大家仰望着满天斗大的星星,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着笑话,疲劳和艰苦都忘了。早晨醒来,每个人的毡子底下有一个清晰的身体凹印,大家还要相互欣赏打趣一番呢。
3个多月,谢自楚带领队员们走遍了珠峰北坡的东、中、西绒布三条大冰川,就在他们即将建成观测站时,一场政治运动的大潮从北京直冲珠峰,珠峰考察要搁浅了,这令谢自楚十分痛惜,他找到队党委,据理力争,“瑞士人牟勒教授1954到1955年能在珠峰南坡的孔布冰川上进行一年零四个月的考察,难道我们在自己的国土上还怕吗?”但是,成了“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谢自楚没有发言的权利,因为与党委的争执,他还成了“反党分子”,被撤职、被“冷冻”了起来。
所幸的是,对谢自楚的专政宣布解除后,机会又来了。1968年春,综考会通知将进行珠峰补点考察,谢自楚再一次登上了珠穆朗玛峰。这一次,谢自楚依旧在三条大冰川上反复考察,在中绒布冰川,谢自楚在约一米厚的粒雪层下见到了新形成的附加冰层,他依然没有见到苏联冰川学权威舒姆斯基预测的完全不发生融化的重结晶带,谢自楚对珠峰冰川的成冰起因有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满载而归的谢自楚回到兰州,刚下火车就直接被打成“反革命集团的小头头”,关进了“牛棚”。“牛棚”关住了谢自楚的身体,但关不住他激越的思想。从“牛棚”到干校、再到农场,谢自楚心里燃烧着火苗,他要将珠穆朗玛峰地区冰川的成冰作用探个究竟。
再次被“解冻”后,谢自楚几年暗地里的默默探索有了结果。加上之前对希夏邦马峰5块冰样的分析,谢自楚对发育于低纬度极高山冰川的成冰作用,提出了渗透一冻结成冰作用的普遍性规律及缺乏类似南极中央重结晶带的重要理论,这个理论修正了之前在国际上流行的传统片面的认识。
1974年,谢自楚主编出版了《珠穆朗玛峰地区科学考察报告,冰川与地貌》一书,其中,他与张祥松、施雅风等执笔撰写的《我国西藏南部珠穆朗玛峰地区冰川的基本特征》一文在《中国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一发表,首先引起了日本冰川界的强烈反响,日本《雪冰》杂志全文翻译转载了这篇论文,还附以评论:
这篇文章不仅详细论证了珠穆朗玛峰冰川的特征,而且具有探讨整个亚洲中部冰川作用的气概。
之后,该文被译介到很多国家。日本登山队和考察队,在攀登亚洲高山时,都将此文列为第一篇参考文献。至今,它还是一篇为世界冰川学界瞩目的论著。
1986年和1987年,珠峰冰川考察与其他专题成果一起,以“青藏高原的上升及其对自然环境和人类的影响”为题,先后获得中国科学院的特等奖和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谢自楚被列入主要贡献者名单。
谢自楚说:“探索珠峰地区的奥秘是众多科学家的梦。我的梦是让珠峰地区的冰川之谜大白于天下。为此,我想,我愿意献出一切,直至生命。”
1980年春天,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要拍摄一部名为《中国的冰川》的科教片,43岁的谢自楚作为科学顾问,第三次登上珠峰。这一次,谢自楚见到了老战友、著名登山英雄王富洲,他们紧紧拥抱。已到中年的谢自楚爬上了海拔6600米的北坳,发现了厚两米以上的粒雪层,这一发现,成为他的理论中对珠峰成冰作用特征的又一个有力补充。谢自楚风趣地说,“这次从珠峰回来后,没有受到冲击,科教片《中国的冰川》拍得很成功,还得了南斯拉夫国际科教片大奖呢。”
几十年过去了,雄伟的珠峰依旧让谢自楚魂牵梦萦。夜里,他时常梦到珠峰:源自雪山冰川的绒布河激流滚滚,远处,珠穆朗玛峰露出它宁静洁白的峰顶,向东飘扬的旗云,神驹的鬣鬃一样飞扬,沉静里蕴藏着激荡。这个不断重复的梦境,凝结着谢自楚一生的激情和梦想。
四
世事变幻,人世沧桑。经历了跌宕起伏的70多年人生,谢自楚的事业与极地和冰川一直紧紧相连。他说:我就像一个女人,用了一辈子至死不渝的感情嫁给了极地与冰川,我要与它从一而终。
两次到北极、两次到南极、三登珠穆朗玛峰、攀上希夏邦马峰、六上天山、六上祁连山,五到青藏高原,登上欧洲最高峰厄尔布鲁士峰、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谢自楚不是一名登山运动员,他身形单薄瘦弱,但他创造了登山的奇迹。他一边实践一边总结,留下大量的十分重要的冰川理论著作,在他花甲之年,还坚持不懈地与他的战友刘潮海总结出了60余万字的皇皇巨著《冰川学导论》,他和冰雪的情缘一辈子难分难解。
在长沙,他的家里。身高不足160公分的谢自楚打趣地说:我的个子低,但我爬过的山峰很高,我的体量很小,但我心里的冰川世界很大。一旁织着毛衣的冯清华笑了,说,他寄给我的第一张照片貌似很伟岸呢。冯清华给谢自楚几十年织了多少件毛衣,说不清楚。至今,谢自楚只穿冯清华给他织的毛衣,暖和又舒服。这不,他身上正穿着冯清华80年代给他织的一件绛紫色的毛衣,上面开满鸡爪花。长沙的初冬,夜晚很有些寒凉了呢。
说起和他相伴一生的妻子冯清华的相识相爱,谢自楚的脸上溢出孩子一样的笑容。
1963年,26岁的谢自楚在中国科学院兰州冰川冻土研究室工作。有个同事把他在成都水力发电学校(现成都电力职业技术学院)任教的一位女同学介绍给他认识。之后,两人开始通信。通过书信往来,谢自楚对冯清华产生了好感,感情浓烈的他每天给她写一封信。通信3个月之后的一个假期,谢自楚去西安出差,约好两人在西安会面。一说起见面的情景,谢自楚哈哈大笑。他说,两个人拿着相片在西安火车站接头,这在冰川所传为了笑谈。火车站人头攒动,但两人心有灵犀,很快在人群里认出了对方。和照片上一样漂亮的冯清华,甩着两根黑亮的大辫子,向他款款走来。大而含情的眼睛,白皙圆润的脸庞,苗条秀丽的身姿,和谢自楚想象的一模一样。不过啊,照片上的谢自楚和眼前的他可不大一样呢。冯清华说,相片上的他穿一件长风衣,风度翩翩,我还以为他很高大,没想到这样瘦小。不过,爽朗热情的谢自楚对这个四川小妹关怀备至,闲时,他还给她哼唱苏联优美的抒情歌曲,他打动了她,两人从相识到热恋到结婚,不到半年。1965年,冯清华调入兰州冰川冻土研究室,开始从事泥石流研究。
恋爱是浪漫的,但现实生活是艰难的。60年代,举国艰困,遥远的兰州更被众人视为寸草不生的胡地边塞。从山清水秀的四川到荒凉贫苦的兰州,冯清华一时不能适应,酷爱花草的她,在兰州几乎看不见绿色。但是,对事业的热爱,对丈夫和家庭的热爱,支撑着她走过了一个个比自然环境还千难万险的厄境,每每想到这些,两个人都感慨万千。
1965年,谢自楚和冯清华夫妻二人虽然生活到了一起,但和众多冰川夫妻一样,各自的事业让他们长期分离。
1965年,冯清华由一名四川的教师,远赴兰州成为一名泥石流科学研究者,起初,她的压力很大。泥石流研究与她而言,是个全新的学科,很多东西得从头学起。但要强的她不气馁。她和男同志一样出野外,从不叫苦叫累。她曾参加成昆铁路泥石流研究和防止工作。1980年以后,由于工作需要,她又从泥石流研究转入冰川水文研究,深入野外,到克勒青河的冰川脚下,现场勘探水文资料。她还不顾强烈的高山反应,攀登乔戈里峰。她一边实地考察,一边进行理论总结,认真细致地总结出了《叶尔羌河冰川阻塞湖突发洪水特征》。
回头看,四十多年,弹指一挥间。2010年11月,在长沙,冯清华营造的花草葳蕤的温馨的家里,她说:我觉得我们做的工作很有意义,之前,国内泥石流方面的理论研究几乎是一个空白,经过一代科技工作者的努力,泥石流防治经验和基本理论研究都有了长足的进展。说起这些,71岁的冯清华满脸笑意。她的确有资格为她的人生开心和骄傲,在她年届50时,她赴西藏东南部考察,总结出了一份内容翔实的理论资料:《川藏公路西藏境内冰川灾害潜力评估》。而她所做的这一切,之后,有谢自楚在专业上和精神上对她的鼎力支持。当问到她,你觉得这一辈子过得苦吗?她点头;问她,你觉得这一辈子过得乐吗?她还是点头。她捡掉谢自楚肩头的一根白发,说,这大概就是人生吧?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冯清华曾有过特别艰难、特别委屈的时候。1966年,他们的儿子不满1岁,政治风暴袭来,刚从珠峰下来的谢自楚还没来得及回家,头上就顶上了高帽,她做梦都想着冰川的丈夫成了“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她害怕极了,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单。1968年到1973年,谢自楚从“牛棚”到沙漠中的干校,从干校又下放到了陇东的农村。儿子长到了8岁,谢自楚几乎没和孩子好好待过一天。她的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战,生怕又有什么新罪名会落到谢自楚的头上。她最明白谢自楚所谓的罪过,因为他开朗、率性、爱说话爱评论,每每遇到一个运动,他都会逃脱不了各种子虚乌有的罪名。她也知道,所里的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她的丈夫是一个一心为公的实干家。有一天,所里有人偷偷给冯清华送来一张电影票,冯清华感动极了。还有一次,邻居一位阿姨把儿子偷偷带到牛棚去见爸爸,想起这些,冯清华心里很温暖。牛棚里的谢自楚有一次写信给冯清华,劝她离开他这个“牛鬼蛇神”,冯清华含着眼泪责备了他。一辈子患难与共,他们之间的深厚感情难以比拟。谢自楚说,在他最危难最痛苦的时刻,是他的爱人帮他渡过了难关。
长期在野外的谢自楚,一说到家庭,一说到爱人,感到深深的内疚,他说,他给这个家,给他的亲人,付出的实在太少太少。
有人把谢自楚在冰川雪山上度过的日子做了个统计,竟有十几个年头。
谢自楚说,这不算多,我说了,从我一出生起,我就注定“嫁”给了冰川和雪山,冰川和雪山是我的又一个爱人。
谢自楚的这个“爱人”孤高冷寂,但他对它的情感一辈子炽烈似火。
五
雪崩,在西方被称做白色死神。在谢自楚到过的高加索山谷,在阿尔卑斯山脉,寒冷的冬天里,说到雪崩,人们谈虎色变。
早在苏联留学时,谢自楚在苏联的高加索地区,在他的导师杜兴斯基的教导下认识了雪崩,亲眼目睹了雪崩造成的巨大危害。回国后,谢自楚一直留意寻找白色死神在中国的藏身之地。但除登山队员之外,很少有人知道“雪崩”这个词。国内的雪崩学研究还完全是个空白。但是,在考察了中国西部的几个重要冰川之后,谢自楚坚信,雪崩一定藏身于西部冰川,但只是国人不认识它而已。
1967年,谢自楚收到新疆地理研究所一封十万火急的信,信中告知,天山新修的一条战备公路上,冬春两季发生了严重雪灾,成千上万吨积雪从山上滑落,堵塞了公路,数千人被困山中,他们实在找不到整治的办法。谢自楚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着意搜寻多年的雪崩。谢自楚暗想,抓住这个机会,也许会把我国的雪崩防止研究搞起来,他马上带领一支小分队赶赴雪崩现场——巩乃斯河谷。
谢自楚了解到:
在巩乃斯河谷,1966年12月7日开始降雪,到20日,几场大雪使平地积雪厚度达50厘米,21日又是一场大雪,当晚的新增降雪厚度又达50厘米以上。深夜,山谷中此起彼伏,发出雷鸣般的响声,第二日清晨,公路不见了,巩乃斯河被堵,电线杆被砸断,通信中断。堆积下来的雪,有些地方高达七八米。春天,又降一场大雪,境况愈加艰险,从冬到春,长达四五个月的时间,整个交通中断。
从各种雪崩标志来看,巩乃斯河雪崩区分布在海拔1500-2500米之间,受雪崩冲击的路段有200多处,到达路基上的雪崩体估计达40多万方,按雪崩标志计算,当时雪崩最大的运动速度为每秒20-30米。
谢自楚看到,大雪崩不仅越过河谷,冲到对岸,而且还产生过威力更大、作用范围更广的冲击波。在海拔1500米的前进道班附近,面朝雪崩方向的巩乃斯河谷南岸,雪崩气浪摧毁了大片森林。
经过考察,谢自楚带领的小分队基本摸清了巩乃斯河雪崩的发生条件、类型、基本特征和冬春大雪崩的原因、规模和灾情。在伊宁市,考察队又对整个天山积雪和雪崩灾害的情况作了进一步调查。谢自楚发现,巩乃斯河雪崩的规模没有高加索山的那样大,采取几种常用的工程措施是不难治理的。谢自楚上报了考察情况,中科院下文兰州冰川冻土沙漠所组织新疆雪害考察防治队,防治队对新疆地区的雪崩进行深入考察并加以防治,并任命谢自楚为队长。
经过几个月的准备,雪崩观测站在巩乃斯河建成,雪崩站建在全线雪崩最多、最严重的地方,雪崩站对面是由三个大雪崩沟槽组成的无林草坡,这里每年都发生雪崩,雪崩站是观测雪崩形成和运动特点的理想位置。为了冬季检测雪崩的动态,在巩乃斯河对岸距站不远的森林中,还修了一座塔形的雪崩眺望哨。在巩乃斯河谷,这个涂了鲜艳油漆的漂亮的雪崩站,成了我国第一个雪崩观测站,谢自楚看着它,十分高兴,他高兴自己在国外学到的知识全部用到了祖国,他高兴我国的雪崩研究有了起步。
但是,事与愿违,就在谢自楚暗暗规划出了3年全线雪害防治工程,并准备积极部署进一步开展工作的当儿,他又被当做反动学术权威唤回兰州,被闲置起来,刚刚起步的雪崩研究也随即停滞了。
但是,雪崩带来的灾害,谢自楚一直牢记心里,他告诫自己,留学期间在导师杜兴斯基跟前学到的雪崩知识一定不能白费,迟早有一天,他会把停滞的雪崩研究继续搞起来。
6年以后的1972年,谢自楚刚刚完成了珠峰考察,“解冻”后的谢自楚回到研究所的头一天,确定的头一项工作,就是继续雪崩的研究与防治。他再次组队奔赴新疆,来到了雪崩观测站。
这一次考察,谢自楚永世难忘,因为他与他的同伴,不但亲见了白色死神,还与这个狰狞狂暴的白色死神,进行了一场凉心动魄的遭遇战。
那是2月的一天,谢自楚一行4人出了雪崩站,踏着没膝的积雪向3号雪崩沟槽进发。山谷里一片银白,对面雪坡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四周寂静无声,4个人踩着积雪的声音在空寂的四周回响,沙——沙——沙——沙——谢自楚突然有点儿警醒,这里是雪崩频发地段,得采取预防措施,他很快安排了4个人的位置:一位有丰富野外登山经验的同伴打头,谢自楚在雪坡边缘一块巨石上监测对面山坡的动态,其他两位同伴踩着打头阵的同伴的脚印前行。
刚刚行进了10来米,谢自楚发现雪坡的上部产生了裂缝,他大喊:“雪崩!小心雪崩!小心雪崩!”瞬时,一声沉闷的雷鸣声响起,紧接着,厚重的积雪倾泻而下,第一位同伴采取了登山滑坠时的自我保护动作,在随雪流下滚时,翻身将冰镐猛插山坡,一次、两次,他终于随冰镐固定在了雪流中。雪流从中间一位同伴头顶涌过,而另一位同伴立时被雪流击倒,裹入雪流,冲下山去。谢自楚紧紧盯住了同伴被雪流淹没的地方。终于,雪流在一个高约50米的悬崖前停住了,3个人飞奔到雪堆边手挖镐刨,约莫半小时后,大家用带血的手指终于挖出了几乎窒息的同伴。惊魂未定的4个人躺在雪堆上,大喘粗气。几步远的悬崖下面就是湍急的巩乃斯河,大家出了一身冷汗。
冰川是美丽的、灿烂的,但它一旦发起威来,又是极端粗暴的、残酷的。
事后,谢自楚认真总结了造成这次雪崩的原因。他说:“我虽然自命为雪崩专家,但仍感雪崩救护经验不足。这次雪崩是我们自己引起的,因为严冬积雪层的底部经过变质作用,变得很脆弱,在雪中行走就会破坏雪的稳定性,引发雪崩。对此,我有些预感,但没有预见到所有的细节。”谢自楚很自责,他觉得自己的雪崩知识在运用到实践时,还远远不够,还有待于进一步扎实,但是,这次遭遇却对如何阻止雪崩产生的雪流,给谢自楚提供了珍贵又十分直观的认识。
谢自楚与3位考察队员亲历了雪崩的凶险,但是白色死神没有吓垮他们。
1973年,雪害考察队对巩乃斯河的雪崩和风吹雪的防治,展开了全面的勘测设计。
经过考察和研究,谢自楚完成了《天山0503国防公路的雪崩防止方案与工程设计》,按前几年观测及实验性工程的结果和国外的经验,考察队选择在雪崩沟槽的中下部设土丘群来分隔运动的雪崩流,减缓和阻止雪崩的运动,而在山坡上采用栅栏和水平台阶等稳定积雪,在个别陡崖处采用较昂贵的雪崩渡槽,使雪崩流从渡槽上通过。这些措施能够避免雪崩流到达公路,也适合当时国家的经济和技术水平。
这是中国第一个公路防止雪崩的工程方案,被新疆交通部门采纳。工程实施之后,纵贯天山的一条重要干线公路从此再也没有受到雪害的侵袭。实践证明,这个方案不但造价低,而且十分有效。
之后,谢自楚又与同事编写了《雪崩及其防止》、《天山积雪与雪崩》两本专著,这两本著作,奠定了中国雪崩学的理论基础。同时,在雪崩的研究和防止中,谢自楚带头,培养组建了中国第一批雪崩研究的专业队伍。
说起这些,谢自楚满面笑容,“我很高兴,在莫斯科大学学到的冰川知识,包括雪崩,全部都运用到了祖国的冰川事业中。”
谢自楚第一个将雪崩知识介绍到了祖国,他初创了我国的雪崩学,并在实践中取得了巨大的收益。
六
1984年,从南极归来的谢自楚被任命为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所长。他自施雅风院士的肩上,接过了这个重担。此时,我国的冰川学研究正快速发展,诸多成就在国际上反响巨大。
谢自楚任职期间,他以放眼世界的大胸襟和大眼界积极开展我国青藏高原冰川的国际性研究,先后与美国、日本、联邦德国、苏联、尼泊尔、加拿大、波兰等国合作,对我国重要的冰川作用区,如祁连山西南部的敦德冰川、西昆仑山、唐古拉山、念青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最东端的南迦巴瓦峰中段的朋西河及波西河、希夏邦马峰、世界第二高峰喀喇昆仑山的乔戈里峰、横断山的贡嘎山等,进行了大规模的联合冰川考察,弥补了中国许多重要冰川作用区的空白。同时,引进了国外先进的技术设备,还培养了一批研究骨干。满怀信心的冰川学家们将我国的冰川学推进到了国际冰川学的前沿领域,如冰芯研究及冰川湖溃决洪水研究等。中国冰川学迅速进入了国际先进行列。
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谢自楚又将冰川学研究的领域扩大至整个高亚洲及世界许多山区,年过半百的他,先后赴喜马拉雅山南坡、苏联的西天山、西伯利亚的赛扬山、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考察冰川和冰缘,对高亚洲冰川的物质平衡特征、冰川及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响应,进行了深入研究。因其出色的成就,1998年当选为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
因为他的卓著成就,1986年,谢自楚被国家劳动人事部授予中青年有突出贡献专家,1990年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授予博士研究生导师资格。此外,他还获得了中国科学院竺可桢野外科学奖、中国地理学会冰川冻土分会优秀理论奖等。
谢自楚的理论研究成果也一样丰硕,在国内外发表论文200余篇,专著15部。作为主要贡献者,他先后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三等奖,科学进步奖二等奖;获得了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特等奖、二等奖,甘肃省科学进步奖一等奖。
1996年,退休后的谢自楚在湖南师范大学的盛情邀请下,谢自楚和妻子、儿子,一同调入湖南师范大学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
59岁的谢自楚回到了故乡。谢自楚啊谢自楚,你自楚地生长,离开时,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回来时,华发零落疾病缠身——踏上故乡的泥土,在湘江岸边、橘子洲头,谢自楚感慨万端。
今天,我人虽在长沙,但我的心里依旧装满冰川,谢自楚说。
在学院,热心于科学普及工作的谢自楚,悉心地为青少年们写了一本名为《冰雪情缘》的书,这本图文并茂的书,情趣盎然、文字生动质朴,他娓娓动情地给青少年们讲了他一生的野外探险考察,书中大量图片都是他珍贵的收藏。在这本书里,能看到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探险故事,但是,谢自楚略去了很多的艰难和困苦。《冰雪情缘》作为“无人区科学探险”系列丛书中的一个重要读本,在2001年被国家新闻出版总署评为国家图书奖,被中宣部评为“五个一工程”奖。
学院给了谢自楚很优厚的研究条件。很快,谢自楚建立了自己的研究团队,申请到了研究基金。几十年忙于野外工作,现在,是该好好做做案头工作的时候了。从这时起,右眼失明、右耳失聪、高血压、心肌梗死、风湿性关节炎的谢自楚,利用校园里14年安静的时光,悉心总结了几十年的冰川学理论,由他主笔,与刘潮海共同撰写了60余万字的巨著《冰川学导论》。激发他创作这本书的起因是,在他看来,中国应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冰川学教材,他觉得,这样一本宏伟的教材,第一代冰川学者有责任完成。这本沉重厚实的大著,不仅系统总结了世界冰川学的先进理论和方法,而且总结了中国冰川学,特别是谢自楚自己50年来提出的有中国特色的冰川学理论、概念、成果。
2010年7月,《冰川学导论》正式出版,拿到新书的那天,就像看到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般,谢自楚又开心又激动,他说,我没有浪费晚年的时光啊。
书的扉页上有这样两行大字:
纪念中国冰川学研究开创五十周年
祝贺施雅风院士九十寿辰
他是将这本著作,作为给中国冰川学和中国冰川学创始人的一份郑重的献礼。
在执笔创作《冰川学导论》的同时,在湖南师范大学,谢自楚还完成了一项重要的理论研究。
2002年以来,谢自楚依据由他参加并部分领导的,经过约20年不懈努力完成的中国冰川目录资料,及多年积累的冰川学创新成果,创造性地规划出了冰川系统模型,成功预测了中国冰川及其融水径流未来的变化趋势。他对中国冰川径流未来50年变化趋势的预测结果,受到国家水利部有关部门的重视,成为中国水资源开发利用长期规划的重要参考。
针对国际上关注的全球变暖引起的环境变化前沿课题。谢自楚的冰川系统模型也给予了人们可信的分析,他的模型较准确地计算出了本世纪全球气温变化的几种可能情景下中国冰川变化的预测值。他与他的团队应用这个模型计算了塔里木内陆流域、长江流域、西藏南部流域、阿尔泰山、天山、羌塘高原以及整个中国冰川及其融水径流的长期预测值。与中国冰川数百年及最近数十年的变化资料对比,结果十分吻合。这个模型有力纠正了国内外对冰川未来变化出现的过分夸张及错误的认识。
与以往研究有所不同的是,他的妻子冯清华帮助他,做了大量枯燥繁杂的统计计算工作。
2005年,谢自楚把他的关于冰川系统模型的论文在国际冰川学术大会上进行了宣读,场上一片喧腾,这个小个子的中国冰川学家,又一次得到了国际冰川学同行的认可和赞扬。国际冰川学会主席阿楚姆教授认为:“这是中国冰川学理论研究的最新最突出的成果。”
在这项研究过程中,还有这样一个小插曲。
2007年,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发布的第四次评估报告中写道,“喜马拉雅冰川的消融速度超过了世界其他地区的冰川,如果全球变暖的速度持续下去,喜马拉雅冰川在2035年,甚至更早前消失的可能性非常高”,随后还附上了喜马拉雅冰川过去40年的融化数据记录。这一观点引起了中国乃至全球性的恐慌。
谢自楚立刻意识到了报告中存在的讹误,和它带来的严重的负面影响。他想,他所做的研究正是要告知世人冰川的科学的变化状况,于是,他用他的预测冰川变化的冰川系统模型。有力纠正了这种错误理论。随即,最新的IPCC报告更正了先前的错误,还特别提到了谢自楚的研究结论:
根据谢教授夫妇及其团队提出的冰川系统功能模型,在不同的升温情景下计算喜马拉雅山中段冰川变化情况。以1980年为起始年,截止到2035年,每百年气温升高5℃的情景下,喜山中段的冰川面积还剩起始面积的82%;每百年升高3℃的情景下,喜马拉雅山中段的冰川面积为90%;每百年升高1℃的情景下,喜马拉雅山中段的冰川面积为97%。
这项研究工作加上前期积累,谢自楚用了近十年的时间。他风趣地说,在兰州,历次运动一来,就有人说,我和冯清华开夫妻店,现在,在长沙,我们真的开了夫妻店,合作完成了这个大工程。他说,虽然做模型的想法是我提出的,但非常大量的统计都是冯清华在计算机上完成的。
冯清华呵呵笑着,她说,这辈子他很少这样夸我呢。
问冯清华,对谢自楚有怨言吗?她说,有啊,他这辈子一心想着工作,想着别人,对自己的孩子关心得太少太少。你说他不会疼爱孩子吗?他的学生要去野外,他要反复打电话反复叮咛,该带什么衣服什么工具、不能感冒啊,等等。他培养了8个冰川学博士研究生,30个硕士研究生,发现扶持了一大批优秀的冰川骨干,其中两位还是中科院院士,可他几乎没有辅导过一次自己孩子的学习。冯清华说,但我对他还是理解的,在家里,我对他总是理解的、宽容的。很多时候,他像个任性的孩子,发起脾气来就不讲道理了,也许男人不喜欢讲道理的女人吧,我一讲起道理来,他更急。他觉得我是学工的,所以,家里的电线电器出了问题全得由我处理,他几乎不会做饭,只会做女儿最爱吃的蛋炒饭。和他出去买菜,他提了菜就走人,人家找钱,他说不用找不用找了。一次,一家人吃完晚饭,他给每个人拿来一个冰激凌,要大家一起吃,我们都不想吃,他拿了冰激凌就要往窗外扔,你说他任性不?
在场的人哈哈大笑,谢自楚没有笑,因为他听不见妻子在说他的“坏话”。他望着冯清华说,我们快金婚了啊。
墙上的挂钟响了,“当、当、当……”到了他们老两口傍晚散步的时间了。下了楼,两人牵着手,走着聊着,浓密的香樟树枝头,一弯新月如眉。
七
2011年2月13日,谢自楚深为尊敬的“中国现代冰川之父”施雅风先生去世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谢自楚默默地流了许久眼泪。往事历历在目,先生音容犹在。他想,伴随着对先生的缅怀,每一位第一代冰川人都会再一次回想起那个饮冰卧雪、如火如荼的岁月。
施雅风先生是我国杰出的地理学家、冰川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现代冰川科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施雅风于谢自楚而言,是长辈,是朋友,更是患难与共、共创冰川大业的战友。
“每一次艰辛的野外考察,施先生总是爬冰破雪、身先士卒,数次于险境中死里逃生,想起这些,真叫人热泪长流啊,”谢自楚说,“我的每一样成功,都离不开施先生的教导和帮助。”
2007年1月30日,谢自楚70岁生日时,施先生为他题词祝贺:
中国冰川学的元勋,
欧亚科学院的院士
成冰作用、物质平衡研究的领头人
三登珠峰,首上南极冰盖的罕见勇士
八年所长,壮大冰川冻土事业的功臣
研究教育,创新撰著冰川学专著
身在楚邦,促进湖南地理学扎实发展
这是中国冰川学创始人对谢自楚一生的高度评价和概括。每每看到施先生的这些话语,谢自楚无限欣慰和感动。
2010年1月28日,施先生逝世前半个月,谢自楚从长沙到兰州,在兰州中国科学院寒区与旱区环境与工程研究所,他领取了“施雅风冰冻圈科学基金会”杰出贡献奖。这项基金由施雅风院士逝世前出资50万元,加上寒旱所配套资金共同筹建。2010年度的获奖者由施先生亲自提名。
谢自楚说,这项刚刚获得的奖励,是对我50年来在冰川学研究,特别是我的最新理论著作《冰川学导论》的评价和奖励。我常常回想起施先生生前最后几年与我的几次真诚谈心,他与我多次回忆将我从兰州大学调入冰川所时的诸多细节,谈到了我在中国冰川学创始时期所起的作用,对我在离开冰川所后仍坚持冰川学研究、撰写了《冰川学导论》等专著给予了表扬。在我年逾古稀之时,施先生临终前给予了我这个大奖,是对我一生的事业的肯定和鼓励。
想到远在江南的病重的施先生,在病榻之上依旧关心着冰川事业,谢自楚很感动:“先生虚怀若谷,为祖国的冰川事业无私奉献、倾尽一生。使我更加坚定了决心,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会将冰川学研究进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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