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青

2011-12-29 00:00:00杨晓民
十月 2011年5期


  三江平原西部的依兰县城,形似枫叶,状如蝴蝶。
  在这个宁静的小城,牡丹江、松花江和倭肯江从西北面包围过来,拢住了一段几米高的破败土城,这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五国城。
  三河会聚、日光照耀的五国城,犹如一个即将被收紧的行囊。
  五国城,这个曾经的草原牧场,以它凄厉不祥的形状,囊住了三位末代君王。
  公元1120年,一个不起眼的部落狂飙突起,国号为金,以两万兵力消灭了当时威名赫赫的草原帝国。两年后,他们挥师入关,马踏中原。转瞬间,东北亚的旋风,撕碎了繁华的汴梁春梦,摧毁了百万的大辽铁骑。
  公元1125年,徽钦二帝,北宋的末代君王,被押送到凄风苦雨的五国城。公元1135年,中国著名的艺术家皇帝,徽宗赵佶在痛苦、悔恨和悲伤中,死在这里,成为汉民族长达几百年的耻辱记忆。陪伴他们的是辽代最后一任统治者天祚帝,相传于公元1152年,在燕京一场混乱不堪的赛马游戏中,83歲的他和宋钦宗一起,死于乱马和暗箭之中。
  凋敝不堪的五国城遗址,借着三位君王的故事,历经千年流变,俨然已经有了“城小名大”的气象。新修的依兰博物馆因此也有了历史的沉淀。金黄的屋顶,蔚蓝的湖水在阳光下散放涟漪。
  博物馆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清代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的《海东青捕天鹅图》摹本。
  海东青,女真语“东方之鹰”。《契丹国志》载:“女真东北与五国邻,五国之东邻大海,出名鹰。自海东来,谓之海东青,小而俊健,能捕鹅、鹜,爪白者尤以为异。”它们多数是北极地区的永久居民,只有少数最强健的才能飞越万里冰原,落到相对温暖的黑龙江流域过冬。这些体现万物生灵极限能力的天之骄子,因产于黑龙江流入的东海,故名海东青。
  体形轻巧、性格凶悍的海东青,历来是黑水先民的捕猎工具。它被置于猎人的肩上或手上,捕捉天鹅、大雁、野鸭、野兔。这种世界上飞行速度最快的鸟类,通常攻击猎物的眼睛和脑部,迅猛、犀利而致命,甚至能捕杀60公斤的野鹿。传说中十万只神鹰才出一只海东青,代表勇敢、智慧、坚忍,女真人对海东青是如此喜爱,将它视为保佑民族的战神。
  最早记录海东青的历史,当在三千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国语》云: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磐其长尺有咫。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使求得之金椟,如之。
  根据孔子的推断,这只“来也远矣”的隼,来自东北。女真人的先祖——肃慎,用桦木和石镞制成的强弓,射中了高飞在天的鹰隼。它带着长箭,忍受着贯通身体的巨大创痛,居然飞翔到三千里外的中原,才力竭坠地。这种神异禀赋,除了传说中的海东青,还有哪一种鸟能拥有呢?
  悬挂在展厅的这只海东青,传神地表达出冷兵器时代一代战神的风采:它眼睛里射出一道残忍的光,突然从天而降,用锐利的勾和喙,抓住天鹅的头颈。和体量巨大的天鹅相比,这只海东青似乎并不起眼,但即将崩裂的脑浆,已经宣告了天鹅的死亡。
  这幅用西洋透视法绘成的中国画,用野蛮、灵活、瘦小的海东青与优雅、笨重、肥大的天鹅的命运反差,浓缩了辽、宋两个帝国的覆灭和金帝国的兴起。将其悬挂在五国城来隐喻三位君王的悲剧命运,可谓意味深长。
  郎世宁,原名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他于公元1715年来中国传教,历任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画师。清乾隆二十九年(1765年),霍罕汗额尔得尼进白海青,高宗命郎世宁为鸟画图,以御制长句纪之。他之所以献给乾隆大帝这样一幅画作,寓意非常明显:任何一个帝王,都希望他的帝国能从过去先祖的辉煌战绩中寻找长盛不衰、永葆强悍的精神力量。女真兴起之初,辽和宋都拥有百万以上的军队,宋以前所未有的富饶和庞大的常备军闻名于世,辽以强大武力控制着繁荣的草原丝绸之路,更是大唐尊荣之后的真正继任者。一个人口只有20万的民族,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两大超级帝国,创造了“以小博大”的奇迹。因此,成吉思汗对他的将士说:“要像海东青一样战斗。”满清帝国作为女真人的后裔,自然也希望从海东青这种图腾中寻找到超人的力量。
  在近千年前荒草沼泽的五国城,海东青的传奇开始了。
  当时的女真人,潜伏在丛林山野之中,出没于湍流大水之上,每日用弓箭、鱼叉捕捉浮游和走兽。他们分布在从松花江中游到黑龙江下游直至东部的大海这片辽阔的区域。直到辽代,才开始告别穴居的生活形态,沿江修筑了五座土城。依兰河畔这座颓残破败的土城,正是当年五个女真部落联盟的会盟所在,故称五国头城。
  五国头城是辽帝国统治女真人的重要据点。女真兴起之初,面临着辽这个最强大的敌手。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稀少的人口,始终难以战胜这个当时亚洲最强盛的北方帝国。辽征服女真部落后,以阿城为界,将南部农耕地区的女真部族编入帝国户籍,称为熟女真;保留北部渔猎部落,称为生女真,每年定期朝贡。海东青,就是生女真最重要的朝贡之物。
  为了征收海东青这种名贵稀有的猎鹰,大辽帝国派遣“天使”从黄龙府(今吉林省农安县)出发,经过完颜部女真(今阿城一带),顺混同江(今松花江)而下,抵达五国部的五国头城(现依兰县)。
  这条长达八百里的商贸之路,就是不断因征收海东青而引发女真部落反抗的“鹰路”。
  据《辽史》记载,好猎的契丹皇帝、贵族因酷爱海东青,每到大寒时节,“必命女真发甲马数百至五国界取之”,到天祚帝时,“责贡尤苛”。女真人几乎捕尽了境内的海东青进贡。每当生女真不服反抗,辽便出兵镇压“叛乱”,打通鹰路。鹰路之战,从辽朝中期一直延续到辽朝末期。前后持续一百余年。
  辽道宗寿昌二年(1096年),陶温水、徒笼古水纥石烈部阿合版及石鲁阻断通往五国部的鹰路,杀了辽朝的捕鹰使者。辽道宗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任命位于阿城的完颜部酋长盈哥为女真节度使,全权讨伐叛乱的女真部落。
  这个看似聪明的“以夷制夷”政策,成为推倒辽帝国灭亡的第一块骨牌。完颜部本在仆干水,也就是今天的牡丹江一代渔猎。第四代酋长绥可率部西迁,到了海古水。海古水流入的那条大河,叫按出虎水,就是“金源”的意思。
  在森林茂密、山脉绵延的海古水岸,完颜部立桩为寨,开始了渔猎和农耕的混合经济。在五道岭发现铁矿石后,他们还烧炭炼铁,在黑暗中摸索着文明的衣袍,逐渐成为最强大的女真部落。这时的完颜部,还远远没有灭辽的野心,他们最多只是满足于脱离辽国的自立门户。为了得到余威犹在的辽帝国的扶持,完颜部开始以打通鹰路为名,吞并其他部落,由此坐大。到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建立大金之前,按出虎水两岸已经是村寨散落、炊烟处处。1068年7月1日,完颜阿骨打降生,史载“天呈瑞祥,云生五色”,大辽帝国的灭亡开始倒计时。
  公元1112年,在辽天祚帝举行的头鱼宴上,万方来朝,酒过三巡,天祚帝命令各位酋长们载歌载舞,为大辽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助兴。不过,只有一位女真部落的首长静坐在角落里,对周遭似乎充耳不闻。
  这个抗命的首长就是完颜阿骨打,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辽国将军,专门为辽帝国镇压女真部族、打通鹰路。看在名贵海东青的份上,天祚帝强压怒火,暂时放过了这位傲慢不尊的酋长。为了避免触怒强大的辽国,阿骨打的弟弟吴乞买只好利用秋山射猎的机会主动前去献技,亲手搏熊刺虎,敬献于天祚帝面前,并一再表达对辽帝的一片忠诚,化解了天祚帝的杀机。
  史学家经常感慨,如果完颜阿骨打当时被天祚帝处置,金的历史将会改写。但是历史没有偶然,一个王朝的覆灭,最重要的原因往往只有一个,就是统治阶层的腐败和暴政。统治漠北二百年的辽帝国,刀剑早已生了锈,文官早已黑了心。横征暴敛的辽国官吏以征收海东青为名义,“所至百般需索于部落,稍不奉命,召其长加杖,甚至诛之”。特别是所谓的“银牌天使”,每次到来,还要寻找生女真人年轻女子“荐枕”。最初他们是在中、下户人家留宿,以未嫁女子侍寝。后来,使者络绎不绝,专择美貌妇人侍寝,不问其夫何人及门第高下。
  当一个政权因没有约束日益走向邪恶时。离它灭亡的时候也不远了。
  12世纪,一场围绕海东青的战争爆发了。洞悉辽帝国虚弱本质的完颜阿骨打,决心反抗。饱受压迫的女真民族如蛟龙出海,势不可挡。公元1114年9月,完颜阿骨打召集精兵2500人,会合于来流水南岸(今扶余县徐家店),举行历史上著名的来流水誓师。完颜阿骨打向辽国发起进攻,以3700人击败了10万辽军。“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威名,在白山黑水远扬。
  拨开历史的迷雾,女真人的勇猛力量不言自明。在冷兵器时代,人口数量的多寡是战争胜利的最重要因素之一。且不说更为骁勇的辽国军队,以孱弱的北宋王朝为例,号称拥兵百万,人口数量七八千万,如此巨大的体量差距,要想获胜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实现这一奇迹的唯一原因,就是除了它的对手犯下低级到极点的错误之外,不能有更好的解释。例如,1123年,宋钦宗和他的智囊们在金兵兵临城下的紧要关头,居然会相信一个神汉郭京,他声称只要挑选男子7779人,经过咒语训练后,就可以刀枪不入,于是将守城的生死之托交付给了郭京。开战之时,郭京让所有的守兵撤退,声称守兵偷看会使神术失灵,然后率领“神兵”从城头悬绳而下,随即向南逃走。一座兵民众多的开封城,瞬间陷落。
  “以小博大”的秘密,归根结底是一个王朝的衰朽已经到了极点,而它的对手却是励精图治。1125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与群臣定下誓约:国库中的财物,只有打仗时才能动用。如果违反誓约,不论是谁,都要打20大棍。第二代皇帝太宗完颜吴乞买即位后,偷用了府库中的财物去享受。这显然触犯了先祖定下的铁律。朝中大臣们立刻把太宗扶下龙位,受罚20棍子,再把太宗搀回宝座,然后,全体大臣一齐跪下请罪。太宗只能忍着疼痛将侍从端来的压惊酒喝完,然后恕众臣无罪。
  作为一国之君的完颜吴乞买,他的皇宫只用柳树和榆树做一道简单的屏障,前厅办公,后院住人。百姓可以随便出入,除非进行重要的军事会议,不会有士兵把守。《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完颜吴乞买曾与群臣在野外打猎,“有事集议,君臣杂坐,议毕同歌合舞,携手握臂,略无猜忌”。这在等级森严的中原王朝,几乎无法想象。完颜吴乞买甚至把一百道盖有玉玺的空白圣旨发给前线将军,让他们根据需要随时制订策略,发挥自己的所有能力。
  这种保留着部落遗风而且法纪严明的组织,和金王朝连续涌现的个人魅力的领袖,再与对手的昏聩叠加在一起,形成了瞬间崛起爆发的奇迹。
  女真的蒸蒸日上和辽帝国的衰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1115年,阿骨打正式称帝,国号大金。阿骨打发下了要一统中外的宏愿。他在登基诏书说,“辽以镔铁为号,取其坚硬,镔铁虽坚,终要腐烂,惟金不朽,故女真改择万世不朽之金为号”。他亲征黄龙府,在护部达岗创造了以2万人击败了20万辽军的奇迹,这场世界闻名的战役完全改写了东北亚辽金的力量对比,大辽帝国已是日薄西山。
  公元1120年,阿骨打率军占领了辽的国都上京(今赤峰市巴林左旗)。至此,曾经名震海内、幅员广阔的契丹帝国就此灰飞烟灭。
  辽国这个北方巨人一旦倒下,长城南部的宋王朝自然进入了完颜阿骨打的视野。这个号称有百万雄兵,世界上最繁华都城汴梁的政权,犹如酣睡在猛虎边的黔驴,随时可能被撕碎。
  公元1125年,辽末代皇帝被俘虏送往阿城上京的马蹄声犹在耳,大金帝国的铁骑已经出现在汴梁城下。
  公元1126年,也就是靖康元年,宋朝末代君王徽钦二帝束手就擒。第二年寒风料峭的春天,这两位亡国之君和他们的随从、嫔妃与工匠一起,被押送回金国都城上京(阿城)。随同他们上路的,还有世代在汴梁居住的10万居民。故国垂泪三千里,一步君王一回头。有宋二百年转眼成烟云,这座最繁华的东京汴梁城,从此成为张择端画笔下的历史记忆。
  不过,当高高飞翔的海东青一旦落地,作为胜者占据着中原广大的王庭乏时,历史开始进行了野性和文明的微妙循环。一个野蛮的民族,一旦从不满万人的部落,扩展为疆土百万的正规国家建制,必然开始被政治所困扰。无休止的贪欲、权力和家族仇杀,开始消耗这个军事精英集团的力量。完颜阿骨打为他子孙定下的“一统中外”的目标,离这个政权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在南宋初期,随着腐朽的政府军全部溃散,民间的力量在积聚,血腥的战争砥砺出一批优秀的汉族将领。汉民族的血气同样在爆发。
  1129年,南宋名将韩世忠、梁红玉在镇江,以8000亲兵对抗兀术10万金兵。兀术在黄天荡几乎全军覆没,大败而回建康。
  在朱仙镇上,完颜宗弼所统率的金国最精锐的拐子马部队,被岳飞大破之。金国自此丧失了所有的战术优势。1131年的陕西和尚原一战中,兀术再败于宋将吴玠手下,兀术“中流矢二,仅以身免”。同年,兀术在仙人关再次被南宋名将吴玠打败,兀术“几为吴蚧所杀,赖韩常援而出之,(韩)常被南军射损左目”。1140年的顺昌之战,兀术在与刘铸的交战中败得更惨,几乎全军覆没。
  在他的遗书中,完颜宗弼不得不承认:“吾大虑者,南宋近年军势雄锐……吾没后,宋若大举北来,乘势撼中原人心,复故土如反掌,不为难矣!”
  这些触目惊心的失败说明,海东青的传奇,属于每一个自强的民族。它没有什么神秘的密码。只要一个民族能真正践行坚忍和自律,以小博大的奇迹就能出现。
  当宋和金之间取得相对平衡的政治局面,完颜阿骨打后的第三、四代统治者,被迫开始了再一次痛苦和血腥的转变。一个人数稀少的原始部落,再次徘徊在文明的入口。
  金熙宗,这位接替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继位的第三代金主,必须承担起将一个野蛮民族全面转型的艰难使命。两位开国君王“以小博大”的天才之作,为女真人留下了巨大的家业,但落在他头上“以小治大”的任务却更艰难。为了统治更为广大的疆域和人口,推行更先进的汉化制度成为一种必然选择。史书记载,金熙宗时期,全面汉化的步伐已经开始展开。他废除了不适应形势需要的中央勃极烈制度、地方的猛安谋克制度(千户长及百户长),在朝廷设立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在黑龙江阿城的会宁府定都,号称上京,制定了长幼尊卑、上下有序的朝廷礼仪,并颁布了新文字——女真小字。
  在汉化的过程中,金熙宗和向“现代化转型”的原始住民一样,患上了文明病。为了逃避现实,金熙宗选择了酗酒,用一种畸形的自我毁灭的方式来缓解巨大的心理压力、失落和焦虑。他经常在醉梦中杀掉重要的大臣,脾气易怒,属下战战兢兢,朝政日渐荒废。一个英明的君主逐渐走向迷失,这也是当时整个女真民族生存状态的一种真实写照。
  腐烂的果实总是最先坠落,在这个十字路口,女真民族出现了另一位将海东青坚忍精神发扬光大的历史狂人。
  “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这首气吞山河的诗歌的作者,是金代建国后第四代统治者海陵王完颜亮。完颜亮生于1122年,自幼聪明好学,受到完整的汉化教育,其诗词豪放道劲,代表作《念奴娇?咏雪》更是古来咏雪诗词中少有的上乘之作。
  后人评该词“气韵苍凉,文思奇诡”。时人称他“一吟一咏,冠绝当时”,连江南文士看到他的诗词都叹服说:“北地之坚强,绝胜江南之柔弱。”
  1149年,完颜亮在上京发动宫廷政变,杀死了被统治转型中各种问题所困扰的金熙宗,登上大金王国的宝座。
  1150年,为了加强皇权,他以尚书省为最高行政机构,使尚书省成为皇帝直接控制的最高权力机关。1151年,设枢密院,枢密使、副使由皇帝直接任命,主管军事,受尚书省节制。他废除贵族世袭制,继续推行“计口授地”制度,兴修水利,开凿广济渠,使“田之瘠者,一溉之效,稼穑如云,变硗确为膏腴,较贫窭为康阜”。
  1153年,完颜亮完成了一次堪与北魏孝文帝相提并论的迁都壮举。为了实现御临天下的梦想,他力排众议,从阿城迁都燕京。依靠政变上台的海陵王,为了彻底消除旧贵族的影响,一把大火将上京付之一炬,所有的宫殿、宗庙、寺院、宅第全部夷平,任人耕种。伴随着一个民族成长的残忍和血腥,燕京,从此将长城内外的民族融合在一起,开启了作为国都的历史,为元、明、清三代定都北京打下基础。
  这个从黑水白山走出的部落,骨子里对汉文化有着深深的迷恋。完颜亮在位十二年,积极推行汉化政策。完颜亮在位期间举行了四次科考,无论是契丹人、汉人还是金人,都一视同仁,选拔了大批人才,为金国后来的强盛起到重要作用。所以后人评价说:“故文风振而人才辈出,治具张而纪纲不紊,有国虽余百年,典章文物至比隆于唐、宋之盛。”忽必烈说“金毁于儒”,但历史学家却说这恰恰是金亡国后能东山再起的原因。
  公元1161年,完颜亮南征失败,被部将杀死。被夺取政权之前,完颜亮曾经给亲信高怀贞说过自己的“三大志向”:一是自立为帝;二是灭宋朝统一天下;三是“得天下绝色而妻之”。这位雄才大略又杂糅残暴、荒淫的皇帝,最终没能将他的马鞭扔进“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临安。这份优雅绝伦的帝王梦想,要留给几百年后金人的后裔了。
  完颜亮死后,金与南宋议和。人才辈出的金王朝国运当头,一系列正确的政治和经济政策,继续将大金王朝推向高峰。继任的历代君王继续推行汉化的政策,孔子的49世孙被封为公爵,金帝还亲自出面主持祭孔大典。从历法、音乐、文化、政治,金王朝都比南宋显得更为谨严,到金章宗的13世纪,金国达到国力鼎盛。其疆域东北到日本海、黑龙江流域一带,西北到河套地区,西接西夏,南至秦岭淮河一线。
  随着和平时期生产的发展和管理疆域的扩大,金王朝剽悍的血性开始陷入了历史的轮回。分散各地的女真猛安谋克户往往将所受田土租与汉人佃农耕作,收取地租,甚至恃势抢占民田,猛安谋克不事生产,又无战事压迫,疏于训练,战斗力逐渐衰弱。军事的衰落和内乱的频繁,逐渐掏空了这个海东青护佑的民族。
  从13世纪起,飞往五国部的海东青越来越稀少,神秘地选择了离海更近的奴儿干。奴儿干,在今黑龙江下游,两地相连纵深三千余里。《元史》载:“有俊禽曰海东青,由海外飞来,至奴儿干,土人罗之,以为土贡。”
  当白山黑水的英豪之气逐渐消磨殆尽,金王朝已经如同一道绚丽的雨后彩虹,等待更具有狼性的游牧民族征服。一个曾经臣服的蒙古部落,开始为腐朽的金王朝敲响了丧钟。
  公元1201年,横征暴敛的金国官吏,引发了蒙古部落反叛。公元1206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被推举为蒙古大汗。公元1211年,蒙古大军攻打上京会宁府。这个仿造北宋都城汴梁规制而营建的城市,是金王室的发迹、朝拜之地,虽几经毁弃,但仍十分坚固,蒙古军队一年多也未能攻下。后来蒙古将军发现会宁府内有种通体皆白的家雀,白天飞到城外,晚上飞回城内,于是重金悬赏白家雀,然后在白家雀的脚上绑上硫黄弹和烟硝弹,将其点燃放回城内。城内大火,会宁城不攻自破。公元1234年,金国最后一座城池蔡州失守,照耀中国北方120年之久的大金太阳,终于熄灭。
  兴于海东青,毁于白家雀。
  金国的灭亡,如同当初辽帝国一样,又一次完成了野性与文明的循环。
  这个马背上的强悍民族,几乎弄丢了自身的古老影像,连皇帝都没有留下绘图,犹如一场突然消失的狂风。
  海东青的传奇从此消失。
  金亡后,对残存于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蒙元统治者设置了三百多个卫所,严密监视昔日的主人。设立了奴儿干都司,把女真分为海西、建州、野人三大部落进行管理,并且强迫使用蒙文。此时的女真人带着对南国的回忆,开始了漫长的修身养性,闭关修炼。
  金王朝的迅速衰落,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为什么这个强悍的民族,创造了以小搏大的奇迹,却不能延续着以小治大的辉煌?是什么样的历史机缘和自身原因,导致金王朝以如此强盛的态势,最终只成为一个占领局部中国的地方政权?这个答案,只有到四百年后他们的后裔成功地实现一统中国的梦想之后,才真相大白。
  用战马和弓箭击溃了两个文明帝国的金王朝,之所以不能坐大,在于它始终面临着北方民族的压力。金王朝进驻中原后,发现自己处于一个被各方包围的局面。北面是活跃在蒙古草原上的蒙古游牧部落,西部是强悍的西夏党项民族,南部是重新焕发血气的南宋王朝。地缘政治的侵扰,让它疲于奔命。更重要的是,它虽然占据了宋王朝的中原领地,却没有打掉汉民族对赵氏作为统治象征的认可。当一个体量巨大的民族开始齐心协力、拼死抵抗,同样将变得不可战胜。换言之,北宋王朝的社会矛盾还没有深化到民族解体的程度,入侵只是帮助汉民族回复了自我更新的能力。从这一点上来说,金王朝在创造以小搏大的奇迹的同时,已经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
  四百年后,带着历史的教训和铁血的洗礼,这些怀抱着复国梦想、被海东青庇佑的女真人再次崛起。
  1368年,明王朝将元朝皇帝驱赶到塞外,白山黑水的女真人,问鼎中原的机会再次来临。
  1559年,努尔哈赤出生于建州左卫苏克素部,世代世袭明朝建州左卫指挥使。努尔哈赤祖先原居黑龙江北岸,金灭后,迁徙到松花江下游的黑龙江依兰县。明初为躲避兀狄哈人和蒙古人的侵扰,努尔哈赤家族继续南迁,几经辗转,直至明朝正统年间,最后在辽宁新宾一代定居下来,集结为建州女真。因为英勇善战,努尔哈赤被明王朝任命为建州女真的军事首领,用以镇压和分化海西、东海的女真部落。
  从实力看,以清军入关的1644年计,满清人口不足百万,而明王朝拥有七千万到八千万人口之多,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这种接近1:100的极端比例,使得满清灭明几近一个神话。
  努尔哈赤的策略几乎和他的祖先完颜阿骨打如出一辙:努尔哈赤利用明王朝的威权,迅速统一女真部落后,开始了与明王朝长期的拉锯战。
  在长期和游牧民族厮杀的历史中,明王朝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经验。和一切军事力量处于劣势,但拥有优势社会制度和生产力的民族一样,他们往往把胜利寄托在等待对手内乱的消耗战。从历史上看,没有良好的政治管理制度和储君制度的野蛮民族,往往在强大了一两代之后会陷入争夺权位的内乱。这一招从汉唐时代已经屡试不爽,到了明代,更是将这招用到极致。
  公元1449年,明英宗在亲征途中被俘,20万明军瓦解,史称“土木之变”。不过,明王朝并没有在这一惨败中倒下,反而是瓦剌鞑靼一族先后在内乱中走向灭亡。在和蒙古民族较量的过程中,尽管明王朝的军事力量越来越弱,但依赖于坚固的城墙和庞大的管理机器,最后的胜利者往往都是明朝。
  不幸的是,明王朝这次的战术遭遇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女真民族自古以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游牧民族,而是一个长期在恶劣条件和弱小环境下崛起的半游牧半农耕民族。它非常清楚自身的弱点,也善于学习对手的特长。
  弱小的女真部族,总共只有80万人口,面对一个庞大的汉民族,任何轻率的失误都将导致彻底毁灭。为此,努尔哈赤首先解决文化上的向心力和军队的战斗力问题。
  明万历二十七年,也就是1599年,努尔哈赤创立了满文,记录女真语言,从此,女真部落在文化上有了向心力。明万历四十三年,他创立了八旗制度,以300人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旗。将壮丁编进黄、白、红、蓝、镶红、镶白、镶黄、镶蓝八旗,组织了一个军政、兵民一体化体系。
  明万历四十四年,也就是1616年,八旗贝勒在赫图阿拉城(辽宁新宾),拥戴努尔哈赤为大汗,国号大金,史称后金,58歲的努尔哈赤成为大金国主。崇祯二年,永平四城之战,在明王朝顽强的防守下,女真大败。努尔哈赤反思说:“我兵之弃永平四城,皆贝勒等不学无术所致。顷大凌河之役,城中人相食,明人犹死守,及援尽城降,而锦州、松、杏犹不下,岂非其人读书明理尽忠其主乎?自今凡子弟年十五歲以下、八歲以上,皆令读书。”汉文化的优秀伦理一旦开始融入这个血气之勇的荒蛮民族,就将爆发极为可怕的力量。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明王朝没有等到对手的破绽,相反,一个半游牧半农耕民族却迅速成长为一架可怕的战争机器。
  此时的明王朝,暮气沉沉。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让知识精英所掌握的文化资源,不仅没有充当社会变革的动力,反而成为维护腐朽秩序的工具,集体性地成为一个为皇权服务的利益集团。此时文化上的优越,已经不能替代军事的优越,它不提供相互团结的能力,只提供了汉民族内部相互厮杀的动力。这个不知变革的王朝,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完由农民供给的最后一丝能量,等待北方的游牧民族挥戈南下,轻轻一击地摧垮腐朽不堪的政权。
  和12世纪他们的祖先相比,清王朝要幸运得多。金帝国的金戈铁马,只能推进到淮河一线再也无法南进。而清兵却迅速地南下实现四百年前完颜阿骨打“一统中外”的遗愿,这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在横征暴敛和腐朽透顶的社会精英的治理下,整个社会都对现有的体制产生了深深的绝望。金帝国的军队勇敢善战,但同样善战的满清军队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们不需要直接面对反抗的汉民,只需要豢养一批由政治黑暗和党争孕育出来的“强有力的汉奸和汉奸兵团”,让汉人攻汉,汉人治汉,汉人不战已先自乱。
  更为可悲的是,这个让人唾弃的专制体制,不仅用政治的自我毁灭,还用经济的自我毁灭,将大批的社会精英也推向了民众的对立面。汹涌澎湃的饥民一旦叛乱,所到之处就对地主乡绅实行极度残酷的报复,这种报复让一个民族内部实现自我和解、一致对外全无可能。
  在这场消耗战中,女真民族终于拖垮了明王朝。
  1625年,努尔哈赤,将后金都城迁到沈阳,改称盛京。
  1636年,皇太极在盛京即位,时刻窥视着中原政权。为了消除金朝曾留在中原百姓心目中的恶劣影响,皇太极改族名为满洲,改国号为大清。改国号的背后采用了中国传统的道教思想,因明为火,火克金,以金为国号不祥。清为水,水克火,因此可以克明。满清开国者的汉化思想由此可见一斑。
  也许是历史的意外,满清再次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重大历史机遇。饥民对明王朝的扫荡和吴三桂的开关纳降,直接引发了1644年的清军入关。当李自成起义席卷大江南北,激进的土地和经济政策,把当时仍然掌握巨大资源的官僚地主阶层推向反面时,特别是满清统治者打出为崇祯皇帝复仇的旗号以迎合汉民族的正统心态时,中原大地被满族骑兵和汉人官僚地主的联合势力所掌控的局面,已经无可避免。这时的明朝百姓,在漫长的灾难、贫穷和欺凌的歲月里,早已对任何政权都丧失了信心和认同。他们多数人已经不关心谁是正统,也不关心谁是少数民族,只期盼片刻的安宁和喘息。对于还存留君王正统观念的士大夫精英来说,他们只要满清接受儒学道统,接受一个文化中国的观念,江山易帜也变得顺理成章。
  骑在马背上的民族,就这样完成了以小治大的战略部署,把大明王朝送上了灰飞烟灭的道路。有人认为,明亡于清,是中华民族的一大悲剧,是野蛮民族对先进文明的一次征服。在世界文明进入现代化的关键时刻,中华帝国再次丧失了一次文明转型的可能。也有人认为,对于整个中华民族来说,女真人实现的海东青之梦并非是一个悲剧。它恢复了中华帝国绝迹已久的秩序与和平,为草野生民提供了一百多年的安宁生活,这在今天看来是一种最底线的要求,但在那个时代,却是中华百姓一个久违的奢望。从中华帝国的生存空间来说,清王朝为了延续以小治大的恢弘伟业,殚精竭虑、励精图治的努力几乎超过了前面任何一个王朝。有明一代,整个版图只是清王朝版图的三分之一。即使在衰败的晚清末期,中国的版图也仍然雄踞1000多万平方公里,奠定了现代中国的版图基础。
  明崇祯皇帝在皇宫北面的景山自缢,他选择了悲剧性的死亡。
  崇祯皇帝以死亡之身,拒绝复制这种令皇室蒙羞的耻辱。
  如果选择逃亡,也许五国城内又多了一位末代君王。但在海东青和天鹅较量的残酷变局里,就崇祯皇帝而言,历史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他。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日断天南无燕飞。”在“坐井观天”的歲月,宋徽宗创作了上千首诗,绝大多数都被自己焚毁掉,在遥远的北国绝域与孤雁残灯为伴,了此残生。
  滚滚松花江,一个五国城。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