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路上,夏花跟妈妈在电话里闹别扭。主题很陈旧,妈妈又一次企图远程遥控夏花相亲。夏花一边不留情地讽刺妈妈的高昂热情,一边纳闷她俩怎么还吵得动。妈妈还像往常一样不退缩,夏花到底厌倦了,在一个公厕门前站成内八字,手指在空中比画,好像妈妈能看见她凛然的对峙。再想动身,又被路口连接紧密的汽车和一帮刚放学的中学生堵住出路。夏花发现十五六岁的男孩还没学会与人并排走路的技巧,一个个四十多号的脚,步伐还是幼儿的天真放荡,左右开弓,三两步就撞到别人身上,弹回来撞到树丛或自行车,也不在意,抽着鼻涕继续往前晃荡。夏花看着他们感到說不出的危险,只好站在公厕外,踮着脚,身后的冷尿骚味随着棉布帘子的掀起放下而起起伏伏。夏花已经能看到对面街自己家公寓楼的一角,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红砖楼。被左右三十多层的高级公寓楼夹挤起来,自有一种朴素的古雅气质。有人說那时候砖与砖之间都是用糯米砌的。这个传說,不管真假,都让夏花眉飞色舞,即便老房子还有其他优点,比如冬暖夏凉,举架高,但糯米粘房子这个听起来又美丽又神奇,所以格外好。自己作为住户,也跟着傲熳。
夏花很想回家,但是妈妈还在說:“……花儿,别我一說这个你就不爱听——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三十多岁?我才二十八!你记得不?”夏花刚平静下来,又炸了,嘴里喷出一泡泡圆的冷气。今天真是冷,满街残雪都硬挺着不化,看着都觉得生疼。夏花拿手机的右手手指头在一根一根失去知觉,紫红色的哑光指甲油在路灯下泛出蓝光。
“虚岁不就三十了?”
“凭什么一下子虚两岁?”
“什么凭什么,按老人的算法嘛,虚两岁。”
“你总跟老人们学什么?还想进步吗?过去还十五六岁就生孩子呢。”
“可我也算老人了啊……”
“我最不爱听你这话。人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說了,现在45岁以下都算青年,45到60岁是中年,往后才算老年呢。你是中年人,中——年——听见没?”生的香味?我嚷嚷着:是不是我是一个得道的高僧啊?回到成都,口中的这种甘美之味就魔法般地消失了,尽管我在成都吃了更多的牛肝菌也毫无作用。口中的香味对我是一个谜。我的身体之谜。未解的快乐之谜。——而当晚上口中香味重现时我百度了一下,却发现口中香味与内分泌紊乱或糖尿病有关。
脆弱的,敏感的
一只受风的胳膊在阴雨的日子格外酸沉。在夜晚。想起那PqaCA4ciMJJKrQBI5ln+Q+hXj/k50qTKqxzDnPEhL7M=些乡下因受寒得风湿病的人,常常根据自己的关节炎预告天气变化,就像社会最底层的人们才能感知并相信天命。在人们知道苦难与受苦是一种哲学之前。
语言
窗外先是没有了多年的荷塘,现在那片茂密的树林也被伐光了,我知道一种语言消失了。在数不清的清晨和傍晚,一种心境再也不会出现了。我的犹豫是还要不要在这里继续居住下去。荷塘和树林的世界曾经带给我一些十分温情的时刻。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依然勉强属于自然的事物是一种语言之前,已经不可挽回地毁灭了它。
地貌的魅力
窗外天色已暗,记忆突然涌现一片光,看见抵达温宿奇木园之前的那片缓缓倾斜的戈壁,一条河,一条小溪流过浩瀚的戈壁。雪水来自天边云层中时隐时现的托穆尔峰。一瞬间的精神地理。那不就是我的少年嘛——贫瘠、荒凉、倾斜。在精神的荒漠中一线源泉却不曾枯竭。而什么是我童年的雪峰、那寒冷的源泉呢?
寻找一个事物的隐喻而非直接說出一个孤立的事物意味着直觉到它的关联项。这个关联项往往存在于事物的另一个层面。
情绪
情绪是一种同时性的力量,比如愤怒,它的涌来会阻塞冷静从容的思想与线性逻辑表达。但没有情绪的思想是虚弱的。对情绪的控制是使之以适当的倾泻与坠落,像一条瀑布那样,它裹挟着思想之流——同时轰鸣地流动——才能产生能量。从倾向于无言或呼喊的情绪到语言精准的表达就带来了话语的巨大落差。
我在混淆情感与思想吗?我在混淆现实性与可能性吗?或者在混淆经验和对经验的修辞学表达吗?任何这样的混淆都会让人付出代价,就像在两座悬崖之间的行动。我必须加剧这种混淆:这是唯一的希望。因为纯粹的现实是一个官方白痴。
阅读自己
收到新改版的《延河》杂志,翻阅《沙上的卜辞》时发现我已不经意间把那些文字当做另一个人的声音了。仿佛它们不是出自于我:某些句子竟然能给我带来些许的快意。
宁静。感知
事物的意义之被领会隐藏于多种器官的感知,隐藏于秘密一般的感知形态。我们无法为自身增加某种感知功能,或扩展我们的声纳与视觉光谱,但语言提供了使感知产生分化或使之精微化的途径。微言即是深入这些途径的方式。专注而宁静,是精微感知得以发生的环境。所有的话语都应是在宁静中被感知到的事物本身。话语不应在喧哗中說出。论证激起的是喧哗。诗歌唤醒的是致远心智的宁静。一切精微的奥秘都只能在宁静中渐显渐著。
时——间
我离开书桌一天,只几百里路,然而吃饭、闲谈使当下的无序与昨天的静思恍若隔世。无数精微的感知像真正的旅程和事件一样刻写了另一时间的模板。
片刻,片言
暮色弥漫,深入湖水,远山正在变蓝。
世界独自神秘,无人领会。无论怎样致力于社会制度的理性形式,都不应清除星空的神秘性,以及此刻的神秘:远山还在变蓝。在智识的表达之外,依然需要复活或创生语言中的音乐素质。
有人在相互注视着。在世界的神秘里。
罪
贫穷、贫贱与罪的联系,是凡俗的,无涉神秘性的,像一部通俗小說;权贵、富贵与罪的联系常常被一些人神秘化,犹如一部英雄史诗。然而事实是,权而奸诈,富而不贵:暴富与暴政干尽了卑劣的勾当。他们确实常常利用贫贱者心中的权贵幻象与富贵梦想。他们的承诺恶化了他们的品质、处境和命运。
偏离
语言和语言的意义具有约定俗成性。个人对语言的运用——如果企图說出某些新的东西,就是对约定方式和俗成意义的摒弃。然而话语活动预设了一定程度上偏离约定俗成依然能够被理解。“偏离”在于使人意识到所偏离之物的存在:它把约定俗成的用法与意义作为话语表达的次级参照。被约定俗成的语言与意义并没有彻底消失,它处在一个有距离的地方,成为话语的次级参照和另一个层次的事物。比起意义的粗略的约定俗成性,诗歌话语就像是一种细致的纠正。事实上,约定俗成使意义逐渐偏离了自身。
达瓦的安慰
寺院的内部显得比在外面看时更深邃高远,因为那些辉煌的殿堂,因为那些悬挂着缠绕着经幢的廊柱,还因为隐隐的诵经声和香雾缭绕中燃烧着的一盏盏酥油灯。在朝拜者压抑的脚步声中,穿越一些佛殿似乎是在登上一座圣山。供奉着释迦牟尼的十二岁等身像的佛殿是大昭寺最神圣的地方。人们要排成一行单列从供奉着金身的佛龛前走过。我站在佛龛的一侧,注视着为藏域带来无上福祉的金身佛像。佛的塑像下,并不宽敞的佛龛一角,坐着一位年老的喇嘛,他在照看着佛前那一排燃烧着的酥油灯。不同于内地游客,我看见每一个从佛像前走过的藏族妇女都流着蒙恩的眼泪。似乎佛祖呼吸着,在她们的身边,刚刚吐露祝福的耳语,为她们加持过。
面对佛龛,一群藏族人不曾排队走近佛祖,他们让开列队走过的通道,站在佛龛的前面翘首瞻仰着佛祖金身。他们大多是藏族妇女,中年和青年妇女居多,其中偶有藏族老人和男人。他们念诵着经文,祈祷着,有喇嘛从他们中间走过时他们柔顺地垂下头来,向喇嘛祈福祝祷。然后有人唱,接着他们齐声唱起一支颂歌,仰望着佛祖,他们的脸是那样圣洁,为颂歌所照耀。佛的金身和酥油灯映照着他们脸上圣洁的泪水。无论怎样,我知道他们是幸福的。此刻他们是幸福的。
我躲在一旁,突然就泪下。同行的藏族人达瓦看见了,我說:我对自己是一个参观者感到愧疚。我的心中没有信仰,但他们的信仰令我感动。——我问:他们来自哪里?达瓦說:听口音,他们来自玉树。——似乎是为了安慰我,达瓦挽住我的胳膊。事实上,直到我们一起走出这个佛殿,他才告诉我:“我叫达瓦。”
一个叫鲁朗的藏族村庄
一条清澈的河流从宽阔的各地穿过;山上长着巨大的松树、柏树,还有青冈树;漫步林中,偶然从山谷望见后面的山露出雪峰一角。云雾终日缭绕在半山腰,尤其是清晨和黄昏时分。一个牧民吆喝着牛马归栏,山坡上响着一串串铃铛声。尽管旅游业的一角伸展到这里,它纯净的自然面貌还没有被过分打扰。今天所见的一切都是藏族的,牦牛,经幡,藏式建筑,包括清新的空气,卓玛家晚餐上的蘑菇、奶茶,烧火的木头。夜晚,当我回到藏族人的家庭旅馆,在床榻的上方,原木的墙壁上贴着画像。为什么不是喇嘛或一张唐卡?“现实”的概念总是比自然更为云山雾罩。
玛吉阿米
玛吉阿米站在八廓街的一个拐角处,我竟然没有注意它到底是两层还是三层建筑。它的两面正对着八廓街的两条主要街道。据传說这个建筑物就曾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来约会他的玛吉阿米的地方。现在,这里成为一种特别小资的地方,是外地游客最喜欢的藏餐馆。坐在它的顶层准备享用藏餐之前,就看见了紧邻着它的另一座建筑物的平顶上,在房屋拐角的顶端有警惕的事物分别对准玛吉阿米下面的两条主要街道。我看着用餐的人们,似乎没人在意,恍若这些也已如同经幡一样自然。
工布
这个古老的名字在1960年变成了“林芝”专署(或许依然有“娘池”、“尼池”的古老音节),它的所在地现在有一个名字叫“八一镇”。我路过的时候下着雨,看见被雨淋湿的“广州大道”、“福州大街”、“泉州大桥”之类的路桥命名。只是覆盖着西藏高原的云雾。无论如何,这个地方的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复制的小区,每一栋只能编号的楼房的每一扇窗户,都能够看见从山谷中冲出逐渐变得宽阔的尼洋河在城区流过,窗户后面的每一双眼睛,都能够看见周围的山,山上的树木和云彩。人们的视野中依然是“工布”(“两山之间的”宽阔谷地,或“太阳的宝座”)。
沿途,我贪婪地吸收着视野中的一切,河流,草甸,牦牛,黑毡房,山上的林木,山顶积雪,云雾,冲出山谷的溪流,我贪婪地看,渴望它们的每一点滴都持久地渗透身心,这是我的信仰,是对我的信心的加持与灌顶:从拉萨,达孜,工布江达,娘池,到鲁朗。
行李提取处
那些箱子或大或小,歪歪斜斜地从传送带上过来。等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见那只黑箱子过来,似乎它在哪儿迷路了,也在焦急地寻找主人。人们都在周围巴望着属于自己的,在毫不犹豫地拎住箱子的时刻,似乎一瞬间这些工业制品具有小动物一般的毛茸茸的印迹。
旧时代的月光
在小书店,偶然看见一本书的名字:《旧时代月光下的文人们》,就把它拿到手上,在这个变得太快的世界上这个命名似乎投射着一缕恒定的气息。打开书页,粗略地浏览一下文字:哪里有什么旧时代的月光?那些文字粗陋得哪配“月光”?围绕着旧时代的月光与记忆的应该是细碎的微言,细小的文字颗粒浸润而弥漫,散发着微弱的光。——此刻,我意识到我似乎只是在重复性地使用我的专有术语。
备忘录
《话语和回忆之乡》写得太早了,还有写作时的心境,都限制了把它写成一个时代的真确见证。在某些时候,我似乎早已遗忘了曾经隔着柜台买一斤红糖,有些时候连最不可缺少的盐也买不上,以致村民拖着浮肿的肢体,买小盐。在“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公社供销社里,陈列着经久存放的货物,除了没有钱之外,还需要各种票证,而农民被分配的票证是最可怜的。缺乏食物的感觉,忍受疾病的感觉,没有生活的尊严感。
“狱中书简”
二十世纪思想和文体的一个独特贡献是囚犯所书写的狱中书筒。对狱中书筒的阅读与研究可以构成二十世纪历史的另一种叙事。罗莎?卢森堡、葛兰西、朋霍费尔、哈维尔等留下了杰出的思想,并创造了狱中书简特有的修辞学。在这个谱系上,还可以算上写了“多余的话”的瞿秋白和陈独秀的狱中谈话。未知的狱中书筒一定更多。
思想现场
比较而言,一般我不会喜欢抽象的思想,但会为正在思想的状态的那些叙述而着迷。一些笔记、一些札记叙述了一个思想着的人,犹如小說的某些片断,他走在曾经发生过一些事件或唤醒某种记忆的地方——是的,“现场”,或仅仅是生活的现场,在这些叙述中出现的思想具有话语和呼吸的气息,在秋日的微风或冬天清晨的寒气中出现了思想的气氛。
凶手的名字
这就像帕慕克的《黑书》里所描写的,所有的杀人犯就像所有的书一样,是一个模仿品。是关于模仿的模仿。要能够举起棍棒敲掉被害者的脑袋,一个人非得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因为没有人能够坦然接受自己成为凶手。他必须为凶手想象出另一个伟大的名字。还有,这样的创造力还要来自于愤怒,愤怒使人麻木不仁,愤怒才能刺激人展开行动:“借助刀、枪、毒药、叙述技巧、小說形式、诗的节奏等。”
疑似热爱音乐
一个人为他的孩子买了一架钢琴。但我知道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是一个拥有权力和财富的人。成为他的梦想的延续。如果他的期望成为现实,这架钢琴从现在开始就是一个中产阶层的装饰品。或许在他眼里,跟汽车的附加功能差不多,钢琴属于某种优雅的符号。或许,一万架钢琴里面会有一架钢琴颠覆了他们父母身上的正统意识。也许最终,音乐会反对权力。
接受
预感到一种内心的变化,或许实情是对变化早已发生之后的觉察:当我感到某种悲伤时,思想就被激活了;当一个我感到愤怒时,另一个我开始更平静地思考了。愤怒与悲伤不再是摧毁思想的东西。或者說,二者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了。处在某种特别不利的位置的个人或社会生活的某个时刻,都是思想的一个独特的观察点,它应该创造出一个新视野。应该避免使历史社会中的任何一代人成为纯粹的牺牲品,应该避免为了某种想象的未来使之成为过渡性的生活。于个人来說也是如此:这就是悲伤与愤怒会成就思想生活而非毁灭思想的缘由。似乎是加缪說过:幸福是一种义务。
遗忘
我因为遗忘了某一瞬间的思想,而竭力回忆它的时候意识到:我还能否回忆起前日在西湖的时候闪过的一个明亮新鲜的意识,取决于我是否还能够重复那样一种瞬间明了的感受。或许,遗忘的是一个独特的比喻。一瞬间的感受建构了一个不甚明晰的比喻,然后尘世的言谈使之蒙上了微尘。多日了,我还在猜想:那个被遗忘的片刻闪耀与湖水有关吗?与细雨有关吗?与波动或倾斜有关吗?不知它连接着什么样的瞬间状态。与此同时,极轻极细微的尘埃每日每时都在思想和记忆上飘落。
有时我怀着这样的期待:如果那感受一思想是重要的,它就还会重复闪现。然而,一个独特的比喻难以再现。
燃烧的书页
我带着一本喜欢的书出门,旅行尚未结束,一本书的能量已经迅速被我耗尽。它沉寂了。再次翻开书页,如同撩拨燃烧过的灰烬。已经掌握的认识毫无用处,我必须时刻处在某种活跃着的饥饿的意识状态。
很少有一本书,能够永远燃烧而不耗尽能量。
塔什库尔干
想起将要再去帕米尔高原,想起雪山下的石头城。在人们生活的地方保持一个古代强盛时期的废墟是一种智慧。废墟是另一种时钟,一座坟墓与圣地,它时刻滴答着对生命的方向感进行矫正,对生活倒计时。废墟是一种象形文字的经书,书写着历史与智慧。废墟是一个价值坐标与参照系,也是一个日期的倒影。无论是痛苦、爱与仇恨,还是权力、财富与荣耀,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在心中无意识地参照着它的形象。废墟昭示了一种离去与到来。
多余的
你几乎每天都在写。多余的思想,过剩的言辞。多余和过剩的结果如果不是平淡无奇,就是渐渐变得神秘。就像过多的树,过盛的水,过多的空间。谁說不是盈余造就了更好的品质?人的身上如果只有最必需的,那就变成了一种生产工具,成为纯粹工具性的存在物。幸而,人的感知、情感、认知、想象、语言,都充满盈余,以至于看似有点多余了。这些多余的部分生成了生活中的意义领域。
风景之外
明天,我又要去那里。一次次到喀什噶尔、帕米尔、塔什干。可我只是在最表面的地方滑过它。那些旅游点我已毫无兴趣。沿途风景也失去了最初的感性。熟悉。陌生。你和那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真实的交流。一次次,你还是希望从风俗画的裂缝中看见它风景之外的神情。
释梦
噩梦的地形图是一座老宅。度过了少年时期的宅院时常成为发生各种梦的地理。叫人疑心这些梦只是家宅地貌的各种变形记。少年时期的旧宅院早已成为无意识活动的地质结构。有意识的思维以何种变形记参照了这个微型的地理空间?
喀什噶尔的密封性
再次翻看一本早已读过的书,即使遗忘了内容,不记得细节,也如同重临一个从前到过的地方,没有了第一次的惊异和陌生事物带来的激动。很少的书具有密封性。很少的地方具有密封性。而写作是一种相反愿望的产物:既打开又希冀密封性,为了重读的可能性。
美和神圣的事物总是保持着一点密封性。它吸引着看和重临。最愉快的写作就是享有一点点这样的文字的密封性。
羯盘陀国
我再次来到这个千年前的石头城,玄奘曾经从这里——葱岭——经瓦罕走廊入阿富汗再进入印度。他经过这里时大约也要像我办理边境证一样办理关卡通牒。他的脚步开拓了文明史,他的脚印是历史的踪迹。而我第三次来到这里依然是一个含义飘忽的举动。我的脚步是一些影子。它既非为了经商赢利,也不是为了什么信念或隐秘的真理。我的脚印只是一些复制性的行为,没有任何原创意义的仿制行为。我站在石头城的废墟之中,犹如早已错过了一些事物,错过了所有真实的事件。我只是为着看见阳光下的石头城,为了看见传說中的事物。我的现在时和此地的过去时并不发生任何真实的关系。我和这个地方的现在也不发生这种联系。这是一份多余的看见。旅行,或者說旅游业就是为了复制成为程式化的“看”。在接近旅游的旅行中,真实的热情遭遇着看的方式的反讽。
其尼瓦格
夜晚的其尼瓦格,站在这个平房的长廊里,走下几级台阶的时候,似乎接触到了近一个世纪前这座房屋女主人凯瑟琳的脚印。夜深人静,惶然听闻她的孩子的笑声。斯文赫定、斯坦因,都曾经是其尼瓦格的客人。在来喀什噶尔之前,我对这座经书般的城市最深入的了解是通过这个女人的喀什噶尔回忆录。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属于其尼瓦格,属于喀什噶尔。她美善的心性至今使这个被荒废的中国花园弥漫着回忆的忧伤气息。
塔什库尔干
你是仁慈的,容纳了我的临时存在,且让我参与到你的现实之中。我迈着高原上缓慢的步子走在一条东西街上。街头的一端是雪山,另一端是初冬枯黄的阿拉尔草滩。有着悠久生活根基的塔吉克人走在自己的路上,我则是你的现实中移动着的一个影子,我是塔吉克县非现实性的一部分,比傍晚的炊烟投下的影子还飘忽,还难以捉摸。不论我来还是离开,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任何一丝现实性。没有迎来什么,也不会告别什么。无亲无故。一个纯属多余的举动——却被我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三次。
从一家餐馆出来走到石头城下,抬头看的时候,黝黑的天空上星星越来越密:这个举动是真实的。高原上的星空是与幽暗的灵魂永远息息相关的现实。
梦的地理
午后将醒未醒之际发现我站着的地方似乎是——一片菜地。似乎我在劳动中歇息。水车。水渠中的水流声。似乎有意识地拖延了一小会儿,不让自己醒来,以便把这个地方看清:闻到它的意义,有如闻到芫荽与芹菜的味道。此刻,梦是这样一个地方:少年时的一片菜地和一个走向暮年的午后时分。似乎蛮有把握地醒来。现在,当我记录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也没有理解。
音乐
阅读和理解活动永远包含着一种参照。你同意或不赞同一种叙述、一种判断不只是参照文本自身的语境,还有对你自身的现实感的参照。一个文本已经潜在地参照着它的世界。没有想象的“零度”。那些似乎是最陌生的东西也参照着一种对于经验的理解。那些新异的表述或符号似乎是关于某种现实的风格一致的变形,它通过这一富有新意的符号过程将事物中纷繁和分散的含义集聚在知觉活动之中,集聚在一种知觉过程中。它是被知觉的世界、被思考的世界的一种呈现。没有借助某种语言或符号的一致的变形,思想与感觉的某些层面就始终处于被囚禁的状态。
抽象地认知与表述世界的能力不在于不理睬经验世界,而在于对经验世界采用一种“一致的变形”进行描述的那种符号化的能力,就像音乐那样。
不可言传
神学上的不可言传是一个永久悬置的问题;诗学上的不可言传意味着什么呢?一首诗的不可言传指向一个什么样的秘密?神学与诗学的秘密如果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它们的话语都指向认知的边界。或许,诗学的秘密产生于话语的自我缠绕。诗学与玄学的“不可言传”的传统是另一种形式的、即没有神学的宗教。关于“道”与诗的不可言传,设定了一个自相缠绕的秘密,它也体现为一种张力:词与物、词语与意义、事物与意义之间永恒的紧张。
或许,诗就像美的现象自身一样,美是显现着的秘密,成为不可言传的根源。
开封郊区
回到开封郊区,每天面对它,心中产生了想描写窗外“景色”的愿望,写写房顶上的吊车,炮弹壳似的白色搅拌机,围着一层护网的脚手架,写写建筑了一半的安置小区旁边几棵光秃秃的小树,乱草地上吃草的一群羊,飘在荒芜草地和稀疏麦地里白色和红色的塑料袋,新增的变压器和矗立的水泥电杆,新安装的路灯和垃圾堆,突突响起的手扶拖拉机和整个世界的混乱。但写至此刻,你才知道唤醒描写愿望的是对显现在这一切之中的另一种隐秘的支配力:即使没有雪,没有一个像样的生活世界,冬天依旧是冬天,携带着它肆虐的寒风和平静的力量,穿过这混乱的一切,赋予其秩序。变得抽象的自然、千疮百孔的自然依旧还是服从冬天的秩序。这几乎就是关于它最后的极其可怜的观念。
在一个清晨最早的时辰,在建筑工地旁边的一片稀疏杂乱的麦田里,依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自然在一点残余的空地上残留了一小会儿。你知道失去了一种生活。你再也不能在云雾笼罩着荷塘的时辰醒来。
事物中的呼喊
他想起,在西域,无论置身于寺院内、绿洲上、废墟中,他似乎都能够听到一种意义的颤动,一种在语言之前萌生的意义的悸动,在维吾尔人庭院的廊柱下,在额尔齐斯河的五彩滩,在葡萄转向成熟的指针间,那里总是有一种渴望,一种隐约浮现的内心觉醒,预示着某种期待的沉寂和喧响,似乎一切都在等待着一种新的意义,一种从古老的世代觉醒过来的信心,甚至是一个神。然而一切期待与渴望又密封着,被封存在建造寺院的石头内,或颤动在古木苍苍的根系中。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包含着一种呼喊。然而从那个夏日之后,当他再临这些地方的时候,他似乎再也听不见事物的呼喊了。
后街
一个城市的主街道是提供给观赏的,后街是生活空间,然而常常是后街更具有看的价值,时间的缓慢推移赋予了后街以意外的观看价值。
喀什噶尔
在高出街道地面的高坡上,喀什噶尔老城错
“联合国真說了?”
“說啦,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哦……那倒挺好。可是,老百姓不这么想啊。到了我跟你爸这岁数,可不就想当姥姥姥爷了……”
“那你去幼儿园当义工吧。成堆成堆的孩子,你可劲祸害。”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怎么也不是自己的孙子孙女,感觉不一样……”
“你还真想过?”夏花无奈地笑起来。一个出租车司机从厕所里提着裤子出来,裤裆冒着热气。他钻进驾驶座后并不急着走,从座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包子。司机从里面挑出最喜欢的一个,衔在嘴里,又翻开报纸去找最喜欢的版面。等条件全部就位,他安心地后仰在座位上,在自己的小王国里开始晚餐。反光镜前悬挂的红穗子小玉佛随着他嘴里剧烈的咀嚼动作,微微晃动起来。
夏花咽了咽口水,心里推断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她的肚子不乐意了,真是饿呀。
“反正……我跟小陈他妈妈說你基本同意去见他了……”夏花的妈妈在电话那边怯怯地說。
“什么?你怎么又干这事!”夏花回过神来,跳脚问。
“照片也给了……”
“啊?”夏花用冻僵的手照自己头顶拍下去。“我不都說了,不经我同意不许再给照片了!”
“第一张是你在黄山旅游时的,那时候你还长头发呢,我最喜欢那张。还有一张是你在三亚沙滩上,手里拿着椰子的那个……”
“沙滩?那照片里我不是穿着比基尼吗?”
“嗯,黑白条纹的那套。”
“妈呀,比基尼的照片你都给出去了?”夏花惊慌地叫起来。
妈妈不慌不忙地說:“嗯,现在相亲的男孩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脸皮都厚了,要照片都要能看出身材的……”
“都是什么流氓啊!”
“这么說也不公平。女孩就可以要求男的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有几平房子,男的怎么就不能挑挑你模样身材呢?”
夏花无以应对,仰天长叹。“行啊,我的一世英名啊,都败在自己亲娘手里了。”
“你有什么英名?剩女的英名?”
“看!又来了,又来了。刚学个新词就没完没了。我不听了,你可别說了!”
“嗯,其实我给完那张比基尼的照片也有点后悔……你爸已经說我了。”
“没用了!错误已经犯下了,我脸都丢光了。”夏花越想越觉得荒唐,迈开大步闯红灯过街。
“你瞎呀!傻B娘儿们!”一个骑山地车的中学生从夏花身边刮过,回头骂道。
夏花愣了,不知该怎么反应。还好中学生骑速飞快,没给自己留反应时间。夏花把下巴埋进厚厚的毛线围巾里闭着嘴走到安全地带。
“我听见有人說脏话,是在骂你吗?”夏花妈妈在电话那头紧张地问。
“是啊,他还說,这年月,谁他妈还相亲啊!”
“夏花!你怎么說脏话呢?”
“我没說!我是转述刚才那个人的脏话。”
“我听明白了,你是讽刺我呢。”
“妈咱别說了行不行,我得回家了,我两只手已经都冻掉了,现在拿脚抓着手机呢。”
“孩子……你现在怎么……一个女孩子家,說话油腔滑调的,要是总这样,还怎么嫁出去啊?”
“妈!那个……不說了吧!”
“哎,我还没說庑呢?”
“我手机没电了……”夏花看着自己的手机,心里数:一二三,按红钮,手机挂断了。妈妈的声音消失得干脆利落。
夏花松了一口气,拿冻僵的手指去摸冻僵的额头。两相接触,又麻又硬,好像哪头都不是自己的。她担心刚才一直皱眉,冷空气会把皱纹都固定了。
走进小区,夏花连跑带颠地回到自己住的楼洞。声控灯年久失修,要把巴掌拍红才能震出一点点颤微的光。夏花住三楼,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闻着热烘烘的腌菜、尘土、臊酱气的混合气味,总想起童年,会打激灵。
夏花在门垫上把雪认真蹭掉,进屋开灯。灯不亮。又把开关扳回来重新开,还是不亮。
夏花纳闷起来,摸索着把门先关上。尽管门里门外都是一样的黑暗世界,外面的黑暗似乎还是更具威胁性。夏花靠在门上,思考灯不亮的原因,一边等待视力熟悉黑暗。瞪得眼睛都酸了,眼前的黑只分出极微小的层次,整体仍是不可动摇的漆黑。夏花烦躁起来,把责任推给客厅里没有窗。夏花一直为此觉得心堵,周末下午读书时不能蜷在客厅沙发里晒太阳补维生素D,怎么想都是营养不良的人生。现在这没有窗户的客厅又横在自己眼前制造出这么大而倔的黑暗,夏花气恨交加地握起拳头。
“哎呀呀呀!”她說。
如果有窗户的话,外面的街灯和雪应该会反射一些光进来,那自己现在就能自由走动,至少能把拖鞋换上了。走路回家撮了一脚的雪,现在还在往鞋里浸湿气。
夏花仔仔细细地抱怨这,抱怨那,终于眼睛能看到房间里大型物体的轮廓了。她小心翼翼走近沙发,伸脚去按地上落地灯的开关。咦,又是一个不亮。
可能性只剩下两个:跳闸,或者电用光了。夏花抢在心生不详预感之前,转身摸索回门廊,打开门走到屋外,抬头去看自家电表一剩余度数是两个形状骇人的零,在黑暗里发出不知廉耻的欢快的红光。夏花觉得自己的脸被空气中一只无形的手猛扇了一下,靠在墙上。墙灰被蹭起来一堆,绕着她飞成圆柱形。夏花一边盯着两个零看,一边把双手绞在一起狠狠往反方向拽。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最终把她弄疼了。
夏花又去看与自己家电表并排而置的邻居家电表,示数显示169。顿时,邻居大叔矮矮胖胖、穿着臃肿冬装的形象,在夏花脑中立地成仙,脑袋上顶着代表了富裕和万能的光圈。切实的嫉妒之心让夏花的身子沉重起来,她弓下腰去。又闻到了烧鱼的味道……要搁往常,她会捂着鼻子赶紧逃回屋里,然而今天,鱼腥味被功能完整的生活所散发出来的幸福香味所抵消了。有吃有喝并且有电……今晚,在夏花眼里,竟成了不同寻常的美好。夏花咽了口吐沫,愁苦地去拍巴掌,靠着声控灯的微弱灯光去看自己沾雪的靴子。在这令人心神困顿的窘境里,她想念x了。如果他现在在身边,有多好。他会成为光明的使者,把自己带回温暖有爱的世界。那里面尽是柔情、力量,以及可供自己捶打出气的肱二头肌。然而这毕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夏花摇摇头,回到现实世界。银行已经下班了,不能去买电,所以不用考虑被救赎后的光明,今晚没有光明。没有光明的夜晚意味着什么呢?
夏花不敢去想。稍微想那么一小下,便麻爪了,今晚至少有二百五十多件她想做的事做不成了。二百四十件跟用电脑、上网有关,剩下还有十来件过日子离不开的事……光是想到没有窗的卫生间里会是一片邪恶的黑暗,夏花的膀胱便提前惊慌起来。
夏花站起身抖了抖身子,冷气被甩出去,又扎回来。她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不由在黑暗里痛苦地举起双臂——家里没有蜡烛!上星期扫除时把两个烧了一半的大香蜡都扔掉了,因为嫌奶油花香的味道太浓烈,闻多了觉得自己像是被锁在城堡里的残疾公主。夏花使劲跺起脚来,想着如果不是外面太冷,干脆把走廊窗户打开跳楼算了。当然只是說给自己听,出于腻歪又焦躁的心情……可也不能說一点没有动心的意思,刚才的一刹那里夏花真是觉得厌烦到顶。
到底还是得回家。夏花关上门,听见锁眼的转动,全身松动。好吧,这下自己彻底被黑暗关起来了。不再有任何考察分析的余地,今晚要在黑暗里度过这个事实,成为了和“大象很大”,“罗马是意大利首都”这类常识一样的不容质疑。夏花原地转了一圈,重心不稳,倒进挂在墙上的大衣里。闻到自己的人造皮草坎肩发出毛线的气味,她尖声笑出来,随即又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惊奇地停住了。屋子里的电被用光了,自己竟能让这么离奇的事发生,在某种意义上也挺了不起的。细想一下,没人可以抱怨,最近每晚都用电暖气,早提醒自己要去多买点电,拖着拖着,便忘了。又没有天天看电表的习惯,于是便落到这样的下场。此时此刻全世界的人,除去在睡眠中的和在性生活中的,人人都在电与光的爱抚之下从容不迫地做着些什么。吃喝,交谈,手舞足蹈地动作,上网游乐,盯着电视,插播广告嗑瓜子,给家里的猫狗梳理毛发,或者做更加缺乏意义的事,但只要人家乐意——端起自己的脚静静观察上面的鸡眼,看报纸中缝里的二手机床买卖广告,拿舌头接巧克力豆吃,等等等等。再看看自己,被锁在一个50平米的小黑盒子里——没有下半句,没有更多的动词,这就完了。被锁在黑盒子里的生活,还想怎么复杂起来呢。
夏花慢吞吞地把棉袄和靴子脱掉,脚在地上蹭着找拖鞋,蹭出三里地才找到,地都被擦干净了。她摸到柔软的沙发,爬上去,紧紧盘住一个大靠垫。看来在沙发里躺着的舒适感并没有因为见不到自己蜷起来的腿而消失。她安慰地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对比一下黑度,还是闭眼之后看到的黑色要更黑。她总结着,慢慢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夏花忘记了没电的事,真心以为自己盲了,大惊失色地叫唤起来。反应过劲儿来之后,她坐起身,完全没了主意。沙发变成了一个岛,岛的下面、四周,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黑的河,寂静的险恶。夏花用了大约十分钟时间才下决心起身。起身的一刹那,她突然想起来卧室里面有窗户,笨蛋!她于是冲动地朝卧室跑过去,一路有东西掉地的声音,她才不管。夏花打开门冲进卧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啊,是光!终于有了光!那是一束淡蓝色、微弱而友好的夜光,从卧室南墙上的窗户射进来,给黑屋切开一道淡蓝的缝。房间在蓝缝流出的细细光源里重现了作为一个屋子该有的立体感。夏花欣喜若狂地跳上床打滚,认为自己受到了神仙的眷顾……当盲人真是不容易啊!夏花感叹。在自己脱离了绝对黑暗的笼罩之后,她终于安全地站在光的一边,为盲人难过起来,想着那些她一个都不认识的然而确实可怜的全世界的盲人们,每天的生活该有多么悲伤和不称心。
然而她太兴奋了,在床上挣蹦着,庆祝找到了光,对盲人的同情开了岔,岔到别的思想上。她知道,这道光是街对面KTV的霓虹灯贡献出的福音。她一直恨那KTV装修的俗不可耐,门口石雕的女人体像,镀金的大英文字,一柱一柱红的蓝的LED灯光,整个像一颗巨大的暴发户的金门牙。然而现在,她却真心地感激起这颗金牙所带来的花哨的光明。
可惜这一点点花哨的光明,太微弱,除了被爱慕被欣赏,并没有其他很多实际用途。夏花到底看腻了,再次感到沮丧。她躺倒在床上,脚砸在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被子是妈妈找裁缝做的,里面絮着成百上千斤新疆棉花。夏花去邮局取时看到被子那么大,又装在一个破头齿烂的红白蓝塑料编织袋里。她穿着细高跟鞋和铅笔裙,一瘸一拐地拖着那编织袋在街上走,觉得每个过路人都在暗中嘲笑自己的笨拙和缺乏品味,心里不停恼着妈妈。晚上妈妈打电话来问被子怎么样,她刻意让自己听起来不冷不热,施以报复。然而现在,躺在这被子上面,感受着如此柔软的陪伴,闻到自己体味和棉布棉花相融合的热扑扑的味道,她焦虑的心情逐渐平静。想起当时对妈妈的恼怒,再没办法理解,心里觉得内疚。尽管妈妈,的确是容易惹人发恼的人。夏花心里一直有句老实话,对谁也不敢說,那就是:觉得如果妈妈不是自己的妈妈,只是个中途认识的阿姨,那么夏花肯定不会贴上去爱她。妈妈的个子在她们那个年代里太高了,养成走路缩脖驼背的习惯,看起来十分笨拙。手脚瘦得青筋暴跳,裤子总是吊着脚,像扯不起布做裤子,其实也只是不经心。妈妈的脸并不能說一点不美,但一条鹰钩鼻子把她无缘无故塑造成个厉害模样,不好接近,她便也铁了心不打扮。嗓门又大,說起话来便不要停,声音越說越高,高到自己也够不上去了,才回到低音重起一段。夏花和爸爸这些年都练出了闭耳功。妈妈看得明白,說得更凶,又强迫着要互动,大事小事都要开会。做菜,倒是很好吃,但如果女儿和丈夫不及时叫好,不吃光,就又怀疑自己被排挤,刷碗刷出偌大声响。大家都觉得她是难得的好人,只是不知道怎么下手爱她。她对什么都有热情,又对什么都不满意。夏花觉得,妈妈又高又硬,像一棵有来头的好木材,张牙舞爪,难以造型,难以伺候。只能搁在家里硬着头皮欣赏。
夏花把双脚搁在床尾的暖气上,暖意从脚心倒流上来,舒服至极。她便整个人调头靠着暖气躺下,去看夜光照到的梳妆台。上面摆着许多瓶大大小小晶亮的香水和化妆品,在淡蓝的光下都显得神秘狡猾,像动画片里女巫实验室桌子上的药水,能把人变成猪和南瓜。尤其,还配合屋子里吊诡的寂静。夏花的眼神渐渐远离了焦距,沉浸到动画片的场景里。
然而这一切,都太奇怪了。过了好半天,夏花从神游里醒过来,坐起身。今晚真的就要这么度过吗?她还是不要相信。其实本来也只会成为一个极为普通的夜晚吧。没有约会,没有计划,只想给自己下一挂炒鸡蛋面,上网看两集《gossip girl》,去淘宝追踪一下网购的咖啡有没有出发。当然了,睡前还要接着读《白夜行》,正到了悬念要揭开的时候……现在这些平凡的愿望,都像是电子游戏大厅里抓娃娃机器里堆着的小熊玩具,只能隔着玻璃窗眼馋,再怎么努力下爪也是徒劳。
没有电就什么都做不了的事实,让夏花毛衣下面的汗毛朝四面八方立起来。
看来今晚要摆脱绝望心情的第一步,就是跟脑子里这些舍不得离去的念想,說:“见鬼去吧!”
夏花被自己的勇气打动了,决定做四十个仰卧起坐。
在这样异常宁静的时间与空间里活动,听见自己像野生动物一样呼吸,并且把床板压得嘎吱响,夏花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激动。她一边抱着脑袋往膝盖去靠,一边轻轻唱起歌来:
“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Piapia!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Piapia!”剩下的韩语部分她用哼哼代替。
唱歌的同时,她又把并在一起的两只脚中的一只得空伸出来往空中一踢,假装自己踢中了什么巨大而邪恶的物体,那是暗夜里勇敢的抗争。一团明艳艳的喜悦从夏花心底升出来……这种看不见自己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所以跳脱了所有管束的自由感,品尝起来是如此新鲜!她越唱越大声,动作也越发猛烈起来。
直到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下子把今晚能力所及的所有趣事都干尽了,夏花才刹车停住,后悔不已,躺在床上摸肚子,琢磨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夏花动了直接去睡觉的念头,打开手机看时间,才七点半,早得荒唐,连老年人还得先遛个弯呢。
她突然傻笑起来,自己干吗不找人出去吃饭?回到外面正常运转的世界里,找一个有上千瓦电灯照明的餐厅,吃上几个小时饭,饭后再喝两杯,回来倒头就睡。会是多么轻松迷人的避难方式。
夏花兴奋地翻开手机,史诗一样长度的通讯录给了她无比的自信。她给自己的一号好朋友露西打电话。
“喂,宝贝儿……”露西很快接起电话,在那边甜嘻嘻地招呼。
“唉,你猜怎么着?”夏花迫不及待地拉起委屈的长声。“我家停电啦!”
“啊,真的啊?怎么搞的?”
“唉,挺难解释,怪我……早该去买电了,太懒。不过也没事,这不是找到你了嘛,陪我出去吃饭吧?”
“现在?不行啊小花。今晚不行……”
“啊?为什么?”夏花没提前想到被拒绝的可能,震惊得嘴都哆嗦了。
“我这不正准备去见未来公公婆婆呢。前两天不是跟你說了?他们今天请我去家里吃饭……天哪我都紧张死了。”
“哦……”夏花想起来露西确实提过这事儿,沮丧地出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宝贝儿,明天晚上我陪你吧。”
“可是明天晚上我就有电了啊!”夏花脱口而出。
露西愣了一下。“有电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吃饭嘛!”
“那感觉不一样……”
“今晚真是不行,你也不想让我还没过门就演砸了吧?”
夏花不情愿地回答:“嗯……那肯定的,好吧。祝你成功啊妞子。”
“那你觉得我穿得休闲点好,还是正式点好?我自己是觉得我穿衬衫显得淑女一些,但不知道他们家会不会觉得我太高高在上了?”
“衬衫跟高高在上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你吃饭时候好好表现,眼疾手快,那些事,你懂。”夏花不耐烦地给着建议。
“嗯……我真是紧张死了。来回上了好几趟厕所。哎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乔乔吧,我估计她应该没事。”露西挂电话前說。
夏花又拨通二号好朋友乔乔的电话。“喂,乔乔……”
“花儿,你感冒了?怎么听起来鼻子不通气啊?”乔乔在电话另一端嚷着說,背后的噪音十分嘈杂。
“没感冒,是气得……我家停电了!”夏花一摊手。诉苦给她带来一种意想不到的快感,怪不得妈妈那么难以自拔。
“哈,停电了?好浪漫啊。”乔乔兴奋高呼。
“浪漫个屁!”夏花没好气地回答。
“真的,我就喜欢家里停电的时候,在黑暗里点上一堆小蜡烛,躺在床上听音乐,多有情调啊,你也试试吧。”
“没有电哪来的音乐?”夏花没好气地问。
“哦……收音机你没有吗?”
“没有。”
“那你怪谁?下回买一个!”
“得了,我问你正经的,乔乔,你吃饭了没?”
“正吃火锅呢。”
“哦……都吃上了?我过去找你行不行啊?”
“你想过来啊?好啊,打个飞机过来吧,哈哈,我在成都呢。”
“啊?”夏花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起来。“那你跟我扯什么扯!”
乔乔并不接茬,接着說:“我跟你說,成都人吃火锅其实根本不放麻酱!火锅配麻酱都是北方人自己发明的,我到今天才知道。”
夏花烦躁之中还是有几分好奇:“那他们蘸什么?”
“就是香油,加点蒜末葱末。你别說,味道还真不差。关键是火锅的汤已经够味了,所以什么都不蘸也行。真的,下回我们一起来成都吧,好吃的实在是太多了。我一天到晚嘴不闲着,太幸福了。”
“快打住吧姐姐。现在你說这些废话馋我,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品格高尚的人该做的么?你不觉得订机票马上飞回来陪我吃饭才是正确的人生吗?”夏花一边在床上翻滚,一边大声說。
乔乔在电话里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說得跟真生气了似的呢!”
“我是真生气了!”夏花說。
“那……我跟你說个逗的。你知道这个饭店墙上写着什么吗?”
“那我哪知道?”
“咱们一般饭店里不都說,‘请看管好你的财物’之类的?”
“嗯。”
“这里的墙上写着:‘请看管好你的老人和小孩。’哈哈哈,太可爱了,笑死我了。我刚拿手机拍下来了,要不要给你发过去?”
“不用,我意会了。”夏花翻着白眼說。“你接着吃吧,我挂了。”
“晚上要是睡不着觉害怕了,可以给我发短信。”乔乔补充道。
“嗯。”夏花挂断电话,脑子里出现金铜火锅里红油沸腾的场面,肉片自己排队往锅里跳,鱼丸又白又美,乔乔变成个小面人儿,在汤里转圈跳舞,四周是嘴角淌油的食客啪啪鼓掌,空气里是爆香的麻椒味。那非凡的人间景致使自己所处的黑暗世界,更显凄凉无趣。
夏花又给两个关系要好的同事打了电话,一个在给家人过生日,一个在请女朋友吃日本料理。随后她又打给昨天约自己吃饭、自己因为兴趣不大而找借口搪塞了的老同学,老同学手机却不在服务区。夏花又打电话问表妹能不能把說好周末聚餐的时间改到今晚,表妹說刚刚吃完。夏花仍不甘心,给自己一个多年的追求者,现在认了当干弟弟的男孩打电话。干弟弟說,饭刚吃过,一会儿一起去酒吧喝一杯怎么样?夏花挂了电话,冷笑,喝你个腚。干弟弟这些年除了想把自己搞上床就没有其他追求。
夏花满面愁容地翻着电话本,感到希望越来越渺茫。赶在饭点后约人吃饭,被拒绝是自作自受。然而她仍心有不解,觉得自己这么美丽可爱,怎么的至少也会捞到一两个还没动筷子的人向自己展开怀抱呀。
翻到通讯录里最后一个姓名x,夏花心里一颤。多么想拨通x的电话。他当然是没办法陪自己吃饭,不过听一听声音不是也好?夏花的手指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方转了两圈,想按下去的冲动折磨得她整只手都发痒了……可是,这么做是不对的,不被允许的,她不想惹X生气。
夏花丧气地跳下床,穿上棉衣决定自己下楼去吃饭。毕竟是真饿了。全世界夏花最讨厌的事就是独自吃饭。不仅受不了自己这样,连看到别人独自在饭店吃饭,她都替他们如坐针毡。男人还差点意思,可以轻易地把他们想成生活简朴、没人照顾的单身汉;或者老婆不在家、生活不能自理的懒丈夫。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二两小酒,边看报纸边晃荡拖鞋,落拓又没心没肺的样子,即使不可爱,也可以把他们当做窗台上的绿色植物一样忽略。女人就不一样了。再丑的女人出门也注意形象,一个人打扮齐整地坐在空荡的桌前,酱油瓶旁边摆着华丽的手包。弯着脖子,眼神落寞,胸罩带从薄纱衬衫里露出两条孤寂的索道。一手用筷子去夹一根茼蒿,另一手在翻读手机短信,又时不时用余光检查别人有没有注意自己的场景……仿佛全世界的男人、孩子、生活,都抛弃了她们,而她们又要坚强地活下去,让人看起来又心酸又心烦。夏花为此竭力避免成为饭店里,别人眼中哪怕万分之一可能性的同情对象。她曾经短暂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并没很喜欢,唯一的交往理由是那人是美食爱好者,每晚都乐意带夏花出去换着地方吃饭,夏花永远不用苦恼独自进餐。后来分手,是因为他不tZxY45P+P1XT4LDf0lMyCGnESgqWFp/wPPhEDChSJHw=爱刷牙,吃完了蒜、孜然、南洋榴莲糖,都一一传输到夏花嘴里。夏花疯了。
因想到今晚要被逼上梁山,夏花走起路来两条腿都往一起拐。走到离家最近的小饭店门前,夏花看到里面人多声高,酒菜传送,靠窗坐的一桌大哥们把面皮都喝成熟虾色,其中一个被酒劲冲热,身上只剩了跨栏背心,金链子嵌在脖子肉褶里一动不动。夏花咬紧牙关快步走开,直奔一站地之外的肯德基。如果非得一个人吃饭,快餐店是最好隐身的地方。欢快的儿童音乐,自己端盘走来走去的吃客,占桌写作业的高中生,大家都自觉自愿自由地视他人为透明。夏花发现,在所有位置里最不被注意的黄金地段是儿童乐园。给家长设计的座位朝向滑梯,背对所有人;孩子们上蹿下跳互相推挤,妈妈们在旁边如梦如幻地观看自己的孩子是如何比别人家孩子都更美好可爱。吃饭的人可以放心地狼吞虎咽,即使放一个悠长的屁,在童声圣诞音乐的掩盖下,也不会被发现。
饭后的夏花从手指到围巾都散发出炸鸡的咸油味道。她决定顺着人行道散散步。街边有一个乞丐,吸引了许多女孩子注意。夏花上前凑热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温柔的低唤:原来老乞丐脚下匍匐着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花色各异,但全都有透着悲哀神色的湿润眼睛和接近正圆的毛绒身体,小手小脚缩在圆球下面,看起来有随时摔倒的可能。乞丐撒一些狗粮放在小狗前面,小狗们便一次次做出类似磕头效果的吃食动作,吃完了便抬起小狗脸,蠢兮兮又可怜巴巴地去看围观的人。观者大多是女孩,纷纷因为招架不住心中的柔情而扭动身子,发出刚才夏花发出的声音,进而,慷慨解囊。
夏花也扛不住了,一边掏钱包一边在心里想,你这个老家伙可真够聪明。看到钱包里最小的钞票是十块,她犹豫了。她对于这些小狗乞丐的爱似乎还没到十块钱的额度。然而眼尖的老乞丐看到被拽出一角的十块钱呼之欲出,连忙高喊谢谢,双手作揖,又按着离他最近的小狗使劲磕头。夏花没办法,掏出十块钱,递给老乞丐。
“我能摸摸小狗吗?”她问。
“当然!卖给你都可以!”老乞丐豪气地一挥手,嘴里冒出热气。“想要哪只?价钱好商量。”
“不,我就想摸一下。”夏花弯下腰去摸刚才那只被迫磕头的小狗,胸中充满爱怜。小狗毛很软,夏花忍不住多摸了一会儿。旁边站着的几个女学生也想摸,但是因为没给钱所以没有权利,只好原地跟着夏花的动作使劲,搓着手咿咿呀呀地說:“不行了不行了可爱死了……”
夏花恋恋不舍地起身,把手揣进棉衣口袋,继续在人行道上行走。看,路边这些充满光明的小房子,一个个结实立体,无忧无虑。面包房里的两个蛋糕女工在合作加工一个四层的婚礼蛋糕,在奶油胚上旋转种下芝士玫瑰花;发型工作室里白光怒放,放着让人头晕的中国特色的小品混音舞曲,一个坐在转椅上的中年女人皱着眉头跟发型师控诉自己干枯的椭圆形头发;发型工作室边上的女孩饰品店里,闪烁着大大小小由廉价人造宝石、缎带、毛绒线制造而成的粉色玩意,店员姑娘缩着粉色的袖子站在门口,眼望不远处卖糖葫芦的小摊。夏花觉得女孩长得挺好看,心里产生买一串糖葫芦送给她的想法,不过她考虑自己若真这么做了,结局难以设想。饰品店旁边是最近新开的性用品店,贴着不透明玻璃纸的窄门半开着,看起来生意不太好。人们经过,看到灯箱上大大的“SEX”,也要快走两步以示纯洁。夏花心里有一种感觉,小区里的居民一定对这个新商户的存在感到极为不安。然而她一边暗笑,一边却迈步朝性用品店走过去。她突然想主动做一些疯狂的小事。
拉门进屋,屋子里的光线是說不出来的无耻明亮,让夏花顿生暴露感。店主是个中年胖女人,手里捧着一塑料饭盒的担担面,看到夏花进门,大圆脸上露出热诚的微笑。“随便转转!”
“哦。”夏花木讷地点点头。店里面积极其窄小,不用转,四面的玻璃柜门都快贴上自己的脸了。
“需要哪方面的?”店主眼睛跟着夏花转,殷勤小心地问。
“哦……”夏花困窘地咧开嘴,催促自己锁定目标。“这个,是什么?”她眼睛望着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充气娃娃,傻里傻气地明知故问。娃娃的胳膊和腿都被支在脑后,妖艳的大眼睛,红唇以安吉丽娜朱莉为模型。整张脸上洋溢着“世界大好,幸福太多,必须开怀大笑”的纳粹式狂热表情。夏花不知道得多沉着冷静的男人才敢把她买回家做伴。
“这是日本进口的充气娃娃,也有女用的。手感非常好,高仿真,你可以摸摸。”
“多少钱?”夏花出于纯粹的好奇接着问。
店主看了她一眼,說:“三千五。”
夏花惊讶地扬起眉头,转过身。
“女用的器具在这边。”店主伸手引导夏花到对面的柜台。“自慰器,还有仿真阳具,好多款式,样子也漂亮。选一个?”
夏花听到店主說“阳具”,耳朵差点飞了。她咬紧嘴唇,盯着玻璃柜里摆放的奇形怪状的自慰器和一条条色彩各异的仿真阳具,一边因为开了眼界而感到兴奋,一边又因为骑虎难下而困窘。店主见她表情游移,主动推荐:“看这款震动小跳蛋,卖得特别好。样子又可爱,又省电,放在包里也不引人注意。”說着就要往外拿。
夏花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这么看看就行。”
店主又热心地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串黑皮鞭和手铐。“喜欢sM的东西吗?卖得很好。”
夏花心想:“阿姨你还知道SM呢!”简直对这位相貌朴实的店主敬佩起来。她微笑着摇摇头,心里因为想到自己的四周邻居都有可能是这些东西的买主,惊奇不已。
“警察制服呢?”
夏花接着摇头。
“护士服空姐服?卖得不错,年轻人喜欢。你要是想看我去后面给你拿。我这儿的制服特别全。”
夏花抿着嘴止不住笑,仍然摆手。
店主仍不灰心,走到另一扇玻璃柜前敲打着玻璃說:“那……就看看性感内衣吧?我这儿的这几款,都特别显身材,穿上去特性感。但是又不是很夸张,当普通睡衣穿也行。”
夏花终于产生了一点现实的兴趣,走过去朝玻璃柜里看。倒是有一件黑色和深紫色搭配的蕾丝胸衣很美丽地摆在一堆羽毛中间。“那件睡衣……能拿出来看看吗?”
“当然!”店主高兴地把蕾丝胸衣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来姑娘,你摸摸这料子,绝对跟一般的便宜货不一样。束腰效果特别好,洗了也不变形。”
夏花伸出手摸了摸料子,并没觉得格外好,但样子确实喜欢。胸罩部分是能挤胸的罩杯设计,后背的绑带一路抽下去,有一种精致的错乱感。
“多少钱?”夏花慎重地问。
店主瞟了一眼夏花。“三百六。”
“太贵了!”
“嘿!这还贵?像你这样的美女,怎么能穿便宜的胸衣糊弄自己呢?”店主粗声粗气地說,倒像在替夏花鸣不平。
夏花被說得一下没了词。“可是你这也不是正经牌子的塑身胸衣,不就是穿着玩的?”
“那可不是,姑娘,一分钱一分货。别看咱牌子没有名气,你穿上就知道效果了。”店主眨眨眼睛,一张大圆脸上飞出俏皮的表隋。
夏花把抓着胸衣的手放下。“样子倒是不错……可你多少得给打打折不是?哪有就这么一口价的?”
店主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看你也诚心想买,那我就给你打个折吧。三百,怎么样?”
“还是贵!”
店主瞪起眼睛。“姑娘,怎么还嫌贵呢?不贵了,这一件衣服,阿姨可没多少油水可捞。”
夏花耍计策转身要走,被店主一把拉住。“唉别走啊,有话好商量。这样吧,阿姨再给你便宜点。二百六……最低了。”
夏花一摊手。“一百五。行就行,不行我就走了。”
“一百五?!”店主假模假式地咆哮起来。“你怎么也得說个靠谱点的价钱吧!”
“一百五我都出高了!”夏花不耐烦地說。“就說行不行吧?您给句痛快话。不行我就走啦。”
店主叉起腰吸气,把自己像气球一样鼓起来。憋了两几秒钟之后,她败下阵来,带着戏剧化的悲愤一挥手:“行吧行吧给你吧!唉你这孩子……真能砍价。阿姨今天没开张,不然肯定不能让你捡这么大的便宜你知道不……”
夏花走出这个SEx SHOP,怀里抱着装在塑料口袋里的性感胸衣,心中充满对自己淘气行为的满足感。下次和x约会,要把自己引以为豪的白皮肤塞进这窄小的黑紫蕾丝里,x会发疯的。夏花想到自己只穿着这件胸农在x身前走来走去的模样,心里漾起一阵热烈的情欲。她希望x能突然出现在眼前,把自己扛在肩头上带回家。那么面对再多难以取悦的黑暗,两人联手,也会在里面造出个洞天福地来。
夏花神思恍惚,又开始觉得冷,慢慢往家走去。人行道上的雪被来往行人踩得又黑又瓷实,发出尖而冷酷的嘎吱声。夏花浑身畏惧那声音,尽量去挑雪看起来松软的地方下脚。小区院门口有个中年男人支着铁桶卖烤红薯。夏花又凑上去,让脸被焦甜的热气喷着,十分快乐。在摆成一圈的红薯里左挑右拣,她始终没找到满意的形状。卖红薯的男人把脖子缩进竖起的夹克领子里,鼻涕流出来,流到上一轮鼻涕挂住的地方,又吸回去,人中留下一片黑。他捏起一个尖而长的红薯放到夏花眼前让她闻,說这个肯定甜呢。夏花歪了歪嘴,觉得那是最不好看的一个,蹑脚走开。
回到小区院里,走到漆黑的门洞跟前,夏花不愿意再动弹了,她不愿对这丰盛的光影世界說再见。她左右换着重心跺脚,仰头去看四周红砖楼上一扇扇亮着不同颜色的窗。许多窗帘都已经拉上,灯光穿过横纹的竖纹的波浪的绣花的图案照出来,人们的黑色剪影在窗帘前走动,做着意义不明但看起来都很温暖的事情。
夏花看见院子中心的小花园里还有两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械上锻炼。花园里没有灯,她们单就着月光,一丝不苟地压腿,敲胆经,大声交流今天的菜价。一条腊肠犬在秋千下交爪趴着,身穿大红色的对襟棉衣和四只小运动鞋,一身百无聊赖的富贵。
夏花的眼睫毛被冻住了,每眨一下,眼帘下的世界都更让人留恋,更与己无关,充满残忍的情趣。
夏花别过脸,走入黑暗的楼洞。再见吧光明,明天见!
夏花回到家里,穿着棉衣直接扑倒在床上。鼻子被压扁了,也懒得把头挪一挪。射到梳妆台上的夜光现在变成了艳俗的红紫色,夏花重新恨起那KTV来,不领情地闭上眼睛。她对四周涌上来的黑暗熟悉起来,不再惧怕。如此从容、稳定、毫不动摇的吞噬,也不能說一点都不值得欣赏。
与无聊寂寞抗争了一晚上,现在能做的都做完了,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不开心。夏花整个人带着无赖般的心满意足,照着心中最底层压着的痛苦,扑上去。
真是难过呀!她咚咚地捶着床。脑袋里想着x的脸,又想哭,又想骂,又想凑上去亲,忙得不知道先怎么想是好。一晚上培植出来的委屈感,让她理直气壮地怜爱自己,并且动摇了心中的信念。
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夏花每次被这个问题袭击,惊恐万状,x总是抱紧她,肋骨都要勒断了,說:不要管庸俗的人们怎么想!我们的快乐归我们自己管。
真的是这样吗?应该是吧,夏花信赖x的每一句话,超过信字典。他是她的神,神龛供在心尖上,她日日夜夜烧香叩头,祈求爱情安全长久。时常暗觉不快乐,又不敢說,只当是自己心智愚钝,对“快乐”的理解和享受,不够充分。X要他们带着末日狂欢的劲头去爱,然而她发现自己短见而缺乏浪漫,心里只有细小的欲望,比如能每天都抓着他的手睡觉,晚饭后一起腆着肚子散步。X却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不顾死活、迷离惝恍的梦想,叫人害怕。他便笑她太年轻,不知自持。夏花随他一起嘲笑自己,笑得比他还卖力。他毕竟比自己懂得多!
然而此时她的心思却动摇了。今天周二,约会还要等三天。不能见面的时间里,X是一道砌死的墙。“X”原本只是夏花任性而取的电话通讯录里他的代号,日子长久了,在夏花心里,X越来越取代了他的真名,成了真正与他相符的身份。冷冷的,尖利拒人的,神秘无常的叉。今晚,既然他绝不会出现,夏花困在黑暗里,得到一片狂野无声的自由,忘记了平时自我安慰的套路,泪水半路杀出来,一点点渗进脸下面松软的新疆棉花。
X真的爱我吗?
当然爱吧。X爱夏花,就像他爱液晶电视、黑胶唱片和意大利手工皮鞋。那爱,在他看来是很多了。然而她的爱,沁肌浃髓,昏天暗地;有他在的夜晚,月亮都更大更低,空气里飘来天外的香味,金沙铺地。和他度过的每一个周末,尽管要东躲西藏,每一次却都是无冕的蜜月,又丰艳,又隽永,又辉煌。每次告别都是分娩一样的痛——她还没经历过,但心想着再痛也就不过如此吧,看最爱的人从自己的身体里离开,投向其他的生活,回头摆手一笑,跟没事儿人一样。
他们的爱,不配套。她知道。
然而毕竟……通奸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走不掉,怨他太惹人喜欢。成功贵重的男人,又有轻雅的情趣,会用iPhone软件作曲献给自己,排队买糖炒栗子。知道夏花物质需求淡薄,他变着法讨好她的心灵,用低沉性感的嗓音,把未来讲得又壮丽又切实……不信?简直就是傻子;又眨着柔情的羚羊般的眼睛,把婚外情說成世间最凄楚的美物。夏花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哭,一会笑,攥着小拳头說要名分,或分手!他便跪得更低,小男孩一样骄横地搂着她的双腿,只是摇晃,眼睛里带着催眠般的魔力。她便无可奈何地笑了,把衣服一件件脱掉。一边想着,下回一定要好好跟他谈。明知下回又是一样被他混过去,到底嘴里說了,便好像正义感从灵魂里冒了个泡,把已经堵到嗓子眼的痛苦感往下压了压。
对于从没见过的X的老婆,想到那个女人可能经受的伤害,夏花刚开始觉得难以承受。逐渐……想象力干枯起来,重复的同情找不到出口,便瘪掉了。对她的嫉妒倒是越来越汹涌肥厚。在X的默许下,她把那个女人设计成性情冷淡、没情趣,又护食的老猫。老猫诚然是可怜的……可吃不到食的小野猫难道不可怜?
要他痛快地离婚,也知道不可能。毕竟他还有孩子。夏花自己梳理得明白,不敢大闹,怕把现有的幸福也闹丢了。可是便这么顺良地等着,又要等多久?这样孤单的夜晚,想要给他打个电话,都不行。他是大王,自己是方片三。可,仔细想想,凭什么就不行?夏花冲动地坐起来,掏出手机。手机只剩下一格电,夏花决定不在乎了。她想用这最后一格电做一件真正想做的事:给X打电话!她紧急地需要他,需要得到他存在的证明。让他把爱的气味,透过话筒吹到自己嘴里,吃下去,才能定心。不然,她真是想要逃跑了!真是想要逃跑了!
找到电话本里的X,夏花不给自己考虑时间,拇指按下去,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像等待地狱的审判。
电话接通了,嘟……嘟……却没人接。夏花想象着X窝在沙发里陪老婆看电视剧的情景,心脏都要呕了出来。
又打一次,又是没人接。夏花发了狠心,决心一直打下去。
打到第四次,手机被中途挂断了,再拨过去,已经关机。夏花狂暴地把手机摔到床上。嘴里自言自语模仿X和他老婆的对话:
“刚才是谁啊,没完没了地打电话?”老婆正给孩子剪脚趾甲,转过头来皱眉问。
“不知道。奇怪的号码,白天接过,没人說话。”X自信地言简意赅,知道老婆从不往歪里想。
“最近电话诈骗的很多,他们打,你一接,就开始计费。你也小心一点。”
“是,我也看新闻了。还真是。”
老婆点点头,又端起孩子的小脚。“来,这只。”
夏花抽抽搭搭地自言自语,着了魔一般,停不下来。越来越大的哭声在整间屋子都装满了。手机显示电量低警告,发出不愉快的哔哔声。夏花厌弃地把手机往枕头下面塞,突然胳膊触碰到另外一样东西。她拿手指捏起来,在夜光下看,是一只奋力挣扎的蟑螂。夏花彻底失去了控制,惊声尖叫起来。蟑螂被抛开,迅速逃离现场。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夏花的尖叫。她得救一般抓起手机,看也不看就放到嘴边,哭着喂喂起来。
“怎么……怎么了?”夏花的妈妈在电话那头惊慌地问。
“啊……妈,妈!”夏花听到妈妈那经典的粗糙刺耳的嗓音,像是失足坠楼的人落到一块突然出现的气垫子上,惊喜交集,失声痛哭。
“夏花!你发什么疯,怎么一接电话就哭?”妈妈不耐烦地制止。
夏花只是哭,鼻涕眼泪搅和到一起。妈妈只好沉默地等待。
终于,夏花掐住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天才說出一句话:“有蟑螂!”
妈妈在电话那端一愣,笑起来。“就这点事?蟑螂?蟑螂就把你弄哭了?”
夏花有气无力地回答:“对。”
妈妈无可奈何地在话筒里叹了一口气,說道:“怪我从小给你惯的,这也怕,那也怕。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怕蟑螂,还哭……真别出去跟人說啊,不得把你笑话死。”
往常足以让夏花新陈代谢都减速的妈妈的唠叨,此时此刻像天国传来的音乐一样动听并给人以安慰。夏花把手机死死贴到脸颊上,贪婪地听妈妈說出每一个字。
“我给你打电话也没事,刚才本来都要睡觉了,突然想到你,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不踏实,就琢磨打个电话问问。估计你手机也充完电了……”
夏花听到这儿,浑身又是一抖,眼泪把脸颊都蛰痛了。
“哎,花儿你听着呢没?”
“嗯。”
“家里有没有杀虫剂?去买几个蟑螂盒子,知不知道我說的?咱家以前用过。把蟑螂都粘起来饿死的那种。再买个气雾的杀虫剂,能杀卵的,要不然蟑螂繁殖可快了。我昨天看报纸說,如果你在家里看到一只蟑螂,那你家里肯定会隐藏着两万只蟑螂……”
“妈。”夏花打断妈妈。
“哦?”
“我想跟你說句话……”夏花眼中充满泪水,动情地张开嘴。
“我……”
就在此时,夏花的手机,作为整间屋子里唯一一个活着的电器,终于也用尽了最后一滴电,断气而亡。夏花看着手中握着的这个还在发热的长方形金属物体,突然迷惑起来,她呆住了。
妈妈哪去了?我把妈妈弄丢了。
她发出一声小动物踩到金属夹子时的怪叫,冲出屋子,拽上大衣便下楼。
跑到小区院门口的小卖部,她抄起摆在冰柜上面的公用电话,拨通家里号码。
“妈!”夏花一接通电话就拼了命似的大喊起来,好像人类第一次使用电话的时候,既怕自己的灵魂被听筒吸进去,又怕对方离得太远,不用喊就听不见。
夏花的妈妈也迫不及待地在电话那端用大嗓门呼应着:“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小卖部里的老板娘被叫声吸引了注意,她撩起棉布帘子往外探头看了看,又立即被冷风激退回去,继续手上的十字绣。绣盘上的大红牡丹还只有两片花瓣,像鹦鹉的嘴。小卖部里另有她的儿子,和儿子的两个小哥们,在围着电磁炉下方便面吃,一边掰着火腿肠往里面扔。
夏花人生头一遭因为听到妈妈的声音而感到如痴如醉。她一时竞說不出话来了。
“哎呀說话!急死我了!”妈妈叫嚷着。“你是不是在外面呢?这都几点了!你出来打电话干什么?你手机又怎么了?穿衣服没?”妈妈在电话那端急得转轴,尖声盘问。
“别叫唤别叫唤,我穿得多着呢。”夏花在妈妈的尖叫声里清醒过来,抖了抖身子,把双手缩进袖子。“我没事。手机出了点问题,我就出来打。”
“你手机出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大问题,說你也不明白。”
“怎么不明白?我早告诉你了,买手机不要买翻盖的,翻盖的手机最容易坏。你不听不听,现在出问题了吧?打个电话还得下楼……”
夏花意识到危险的不耐烦情绪在朝自己慢慢逼近。她果断地打断妈妈:“妈,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怎么腌糖蒜。”
夏花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这急中生智生出的问题并非撒谎,上个星期她的确有两天疯狂地想吃糖蒜。
妈妈在那边一松气。“这大半夜的打长途电话,就是问这个?你想吃糖蒜了?”
“对啊。”
“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对啊,我是。”
“早說呀!我最近又腌了一茬,你爸說好吃。我给你带一瓶去?”
“嗯,可是我想自己学做呢。”
“哦……你不想尝尝我腌的?我把技术改进了,比以前的好……不过你要想自己做也容易。听我說啊,你先去买蒜,要买白皮的,紫皮的不行。要又大又白那种,买的时候好好挑,你会挑不?”
夏花在寒风中跺着脚。“又大又白,你刚說完。”
“买完蒜把外面的皮剥了,里面的皮留下。把蒜放到盐水里……泡几个小时,也有人說得泡几天,你自己看着来吧。然后下一步……”
“妈!”夏花往自己大腿上敲了一拳,大声打岔。
“嗯?”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有一次,你骑车带我去上数学补习班?”
妈妈顿了顿。“忘了。我骑车带你上这班那班的时候太多了。哪次呀?”
“就是小学六年级,老师姓什么来着,长得像青蛙的那个。”
“哦,李老师……记得。李老师怎么了?”
“李老师没怎么,我說的是咱俩的事。那次你送我去上补习班,天特别热,你骑车出了一身汗,半道停车想买瓶水喝,”夏花咽着吐沫,越說心跳越快。“想起来没?”
“没有……”
“结果我生气了,因为上课时间要来不及了。我就說什么也不让你喝水,把水瓶摔了。”夏花越說鼻子越酸,心里念叨“完了完了又来了”。小卖部老板娘把自己整个人贴玻璃窗上,假装拿手抠玻璃上的脏东西,眼睛偷瞄夏花。
妈妈的嗓子里发出一连串同时表达迷惑不解和安慰的含混声音,咕噜了一气,然后說道:“完全不记得了啊。”
“真的?”夏花觉得妈妈在撒谎。
“真的!”
夏花难以置信地摇头。“你怎么能忘了呢?我可一直都没忘……我后来越想越后悔,一直想了这么多年。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无耻了。”
妈妈在电话那端笑了起来。“无耻?花儿,你今晚怎么了?”
“妈,你严肃点行不行?笑什么笑。”
“好吧好吧我不笑了。我就笑了一声其实。”妈妈解释。“那,那你让我說什么呢?”
“你不用說什么,听我說就行。对不起,妈。我就想說这个。”
“就为了你刚說这事?”
“嗯,对。以后我要是再想起来别的事需要道歉的,再說。”
“哎呀陕算了,花儿你可别小题大做了。你今晚是不是喝酒了?”
“我今晚吃的肯德基!哪有酒喝?”
“又吃肯德基了?你还想让我說多少回啊,你不能再吃垃圾食品了。上次体检不是說你血脂都偏高了?哪有不到三十岁就高血脂的?吓都吓死人了。”
“这回我又不到三十岁了?我这岁数真有弹性。”夏花运气,吐气,望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钝钝的西瓜型,夏花觉得挺难看。然而评价一种天文现象难看,似乎很不应该,她决定只把这个评价保存在自己心里。
“夏花?你听见我說话没?”
“听着呢,妈。”
“坚持每天吃善存,记住没?我可不想每次都說。”
“记住了。哎妈,我再跟你說件事?”
“嗯?”
“真說了?”
“哎呀你快点!”
夏花用力闭上双眼。“我爱你!”
在她面前,世界是黑的了,又坦荡,又安全。她感到自己的两片嘴唇和嘴唇里的几十颗牙齿往四面八方荡出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嘴,才发现太晚了,“我爱你”的回音在脑中越来越响,她渐渐不相信那是出自自己之口,心中既惶恐又激动。
不知道妈妈听到了没?
那边只是沉默。
要我再重复,那是不可能了。
大概是没听见,或者根本就是幻想?那真是遗憾呢。夏花在沉默里深呼一口气。
“我也爱你呀孩子。”妈妈說。
如此温柔又困窘的语气,出自电话那端那个女人。夏花顿时觉得揪心起来。这三个字能从妈妈那干硬的喉咙里蹦出来,不知经历了怎样的一路崎岖。夏花想象着此时此刻的妈妈,坐在床沿,穿着她那有膏药味的深蓝色棉布睡衣,大脚丫踩在地板上,黑头发里夹着的白头发慌乱地东边竖一点,西边竖一点。
夏花拿开话筒,哭了起来。夜里的冷风把眼泪冻成了一颗颗小刀子,上上下下地刮脸。夏花被疼痛催促着,哭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深呼吸过后,夏花的心跳像温度计里的红水银柱一样慢慢归于平静。在眼下这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的温暖的尴尬里,夏花体会到一种久违的身心安宁。
突然问,夏花的屁股被轻轻撞了一下。回头看过去,小卖部的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屋外,在自己身后搬动摞得老高的啤酒箱子。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边跺脚說:“不要雪花,不要雪花。”老板娘撅着屁股,搬起第三箱啤酒往下面看看,慢吞吞地說:“悬啊。燕京好像没了。”
夏花闻到老板娘身上热腾腾的火腿肠方便面味,觉得一种奇异的激动。她厚着脸皮往老板娘的身上靠了靠,体内得到了某种力量的鼓励。她清了清嗓子,冲着电话低声說:
“妈,今晚你說的那个小张……你有照片么?”
像抵赖自己刚說过的话似的,夏花生硬地拿开听筒,抬眼看夜空。一片不知从哪儿飘出来的稀薄云彩把月亮的屁股挡住一半,使它看上去比刚才高级些。这时远方有警笛声盘旋而至,在冻得邦硬的冬夜里杀出个饥荒的调子,似嚎似泣,即将到了扰人心魂的程度,才扬长而去。远去之后的变调,逐渐成为小狗的呜咽。夏花对着空气轻轻哼了一声,把耳朵重新贴回听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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