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小秋

2011-12-29 00:00:00邵丽
十月 2011年5期


  一
  
  小秋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而且,她拒绝了随爸妈到城里生活。反复做工作无效,妈就生气地骂她,命贱,天生不争气。看着女儿一脸纯真地站在那里,爸说,算了吧,考不上咱不上,不来城里就在乡下待着。爸还有另外的心病,小秋的奶奶坚持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里,三个儿子谁都不跟,更不要说到城里住了。小秋不来城里,祖孙二^做个伴也算是一种不是选择的选择。
  上学后小秋的大名才改成任秋慧,她生在秋天,落地奶奶就唤她小秋。一个女孩子,家里人也犯不着为个名儿固执,都跟着唤她小秋。
  小秋的爸爸任建成是学医出身,又有点祖传的手艺。任家的几辈人都在乡下做郎中,对跌打损伤头痛脑热什么的,手到病除。原本是想学到爹的手艺,像爹一样守在家门口靠着祖传一把抓的能耐,让一家人吃穿不愁就行了。他爹却逼着他们兄弟三个念书,那两个弟弟都不争气,读来读去读不出个名堂,爹就罢了手。任建成一直念到中医学院,临毕业时看着在家种地的俩弟弟青黄不接的脸色,才明白了爹说的“土地能养人,也能杀人”的金玉之言。他再也没有回乡下去,而是像一棵连根拔起的树那样栽在了城里。刚开始在别人的诊所当助理,忍辱负重做了五六年,从理论到实践,从技术到性情,渐渐地做得从容笃定,宠辱不惊。再加上他有几招家传的手段,许多人的顽疾都被他医好了。最传奇的是有一次,一个卖冰棍的妇女在大街上中暑,大伙眼看着她倒在地上翻白眼。任建成掏出银针,一针下去,那妇女躺了一会,竟然爬起来又推起车子喊着“一毛钱一根”走了。口口相传,“任一针”的名声渐远,客户积累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在老城区人口密集的地段租了两间门店。到了小秋十七八岁,爹的诊所已经扩大到五六间门面,很像回事了。魏碑体书写的“任一针诊所”五个朱红大字,在城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的余光里,虽然单薄了些,但也蛮有底气。
  小秋妈嫁过来就一直在诊所跟着她爸打下手。小秋生下来不足月,像个小猫咪一样大,一天到晚生病,闹死闹活地哭,过了半岁也没长成个大猫。别人家的孩子有啥不妥,抱过来让任大夫掐掐按按,说好就好了。可轮到他自个儿,怎么也治不好女儿的病。医不自治,这话他算是服了。小秋七八个月大,爷爷得癌症死了,奶奶被接到城里带孙女。小秋每天哭闹不休,奶奶也口口声声不是吃不好就是睡不好,店里生意又忙得不可开交,小秋妈急得七窍生烟。有一次,在饭桌上奶奶又挑肥拣瘦,儿媳妇就说,唉,一个个都是享不了福的命,早知道是这样,何苦把你们圈到城里受苦?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奶奶就起来收拾东西,死活要带着小秋回乡下去。
  小秋妈赔着笑脸说,娘,你何必跟我计较?我说话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没个准头。
  奶奶说,这回你的话说得正合适,说到我心上了!
  小秋被奶奶带回乡下,正是玉米长缨子的时候。豆丁大的女孩儿被抱着经过玉米田,听到风吹叶子刷拉刷拉的声音,黑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看不够地看,小细胳膊仿佛经不住风吹,舞动得像玉米叶子一样欢快。在城里奶奶不曾见她笑过,到了田地里,被风一吹,竟然风铃一样笑得咯棱咯棱响。
  奶奶想,这孩子,命中属土,合该长在田地里。
  奶奶笃信中医世家传下来的“要想小儿安,三分饥饿三分寒”的医训,她让小秋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跟着乡下孩子野跑。非等到小人儿拖着鼻涕喊饿,她才让她吃东西,所以乡下的小秋,吃起东西简直像个饥民。奶奶还买了一只奶羊,每天带着小秋和羊在地里跑,饿了就挤碗鲜奶喂她,只把个小孙女养得瓷疙瘩一样,什么毛病竟然全都没有了。
  小秋在乡下跟奶奶长到七岁,被妈妈强行弄到城里上学,好吃好穿地要把女儿改造成一个城里人。小秋却始终活在这个家庭之外,加上两个弟弟合着伙捉弄她,整天眼泪都没有干过。一个月不到,瘦得像根牙签一样。看着女儿每天都不开心,爸拉着她的手问,小秋你怎么了?小秋说,我想回家!爸心里一紧,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滑了下去。他说,孩儿,这不是你的家吗?话没说完,看见小秋眼里的泪水,爸呆在那里,好一阵子心里没缓过劲来。
  小秋的漂亮不打眼,是那种需要一点一滴地看出来的好,搁在田野里,好比一朵蒲公英花,越看越耐看,有着脱俗的美。到了城里,缩手缩脚的,怎么打量都像个没打开的棉桃。好歹住了一个月,眼看着瘦,夜里睡觉总是在噩梦中哭醒。有一天早上送她去上学,到晚上干脆不回来了。爸妈找了半天没个着落,半夜找到乡下去,看见她在奶奶的床上窝着,一脸的心满意足。气急败坏的妈妈拉过来就打,小秋细嫩的屁股在她爱恨有加的巴掌下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直到打得自己泪流满面,跌坐在地上,小秋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始终就是一句话,我不回城里了。爸看不下去了,说,由着她吧。妈说,这么小就由着她,大了咋办?爸摸着女儿红肿的屁股,哽咽着说,还由着她。
  小秋后来就一直在乡下跟奶奶过,书念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要身体好好的,任建成也不再要求更多。他在城里待的年头长了,什么样的人和事都经见过,有时倒觉得女儿在乡下,两下里都省心。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女儿在不经意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这事儿该来的时候没来,不该来的时候突然来了,让他们心里像撒了一把麦芒,不光是疼,还有说不出的膈噎。
  
  二
  
  小秋在爸妈的忽视里长大了。任建成根据政府的要求,在乡下给娘和闺女盖了新房子。村里的新农村规划刚做出来,他第一个就响应了。随后应者云集,一年工夫,新村像从地里生出的一片蘑菇,齐刷刷,白嫩嫩的。两层的小楼,一户挨着一户,屋子里都接通了自来水。小秋最喜欢的就是房子带卫生间,有抽水马桶,上厕所再不用害怕冬天的寒风和夏天的苍蝇蚊子了。刚开始盖房子的时候,奶奶死活不同意。爸爸做她的工作说,我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做生意,离不开政府的支持,他们让带个头,我不答应能过关吗?奶奶说,他们敢吃了你?儿子赔着笑说,他们吃我我倒不怕,我怕的是他们不吐不咽,让我不死不活。奶奶想不明白,她是被儿子的话吓得不敢吭声了。小秋最知道,打从搬了新屋,奶奶一天也没高兴过,整天唉声叹气的。奶奶也许是想念她的那些鸡,多少年了,院子里总是养着一群精神抖擞的鸡。在奶奶看来,进屋子不抓一把粮食撒给鸡们吃,这个家就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小秋吃的鸡蛋,都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握在手心里还热乎乎的。新屋没有院子,鸡没地方住,有一阵子奶奶每天还要奔几里路到老院给鸡喂食,晚上等鸡收了窝去关圈门。跑了一阵子就跑不动了,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有一天,奶奶恼起来,一股脑地把鸡都杀了。奶奶杀鸡的样子,让小秋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浑身哆嗦。老婆婆两手鲜血,像一个杀红了眼的歹徒,追赶着满院子扑棱棱飞跳的鸡,抓住一只立马让它身首异处,好像对它们有着几辈子的深仇大恨似的。一会儿,整个院子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小秋吓得远远地逃开了,那时候她也许还不知道,她喜欢的很多乡下的东西,像那些鸡毛一样,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被退掉。
  小秋嘴馋,有时会想念奶奶在老屋地锅里蒸的馍馍,面团直接贴在锅沿上炕,每个蒸好的馍馍都有一面金黄的锅焦。她喜欢闻村子里做饭时的味道,秸秆燃烧后升起的袅袅炊烟,飘飘渺渺地荡在房屋和树木的上空。小小的人儿吸着鼻子望天,常常觉得自己正是童话书里的那个小仙女儿。
  小秋养了一条叫大黄的狗,上学放学都跟她形影不离。小秋后来不上学了,大黄就跟着她和奶奶下地。家里还有两亩多地,爸爸早就不让她们种了,奶奶坚持种,主要是因为小秋坚决要种。收了麦子,叔叔们帮着把地整理出来,她们就一粒一粒地点上玉米。地头还会种一小片花生,几棵甜瓜,还有长豆角,几根棍搭个架子,爬得枝枝蔓蔓的,结的豆角比小孩子都高。小秋在她的玉米地里,快乐得像个公主,大黄就是她的仆从。
  大黄有一个怪毛病,就是从来不在新屋里睡觉,白天在新屋待一天,晚上甭管多晚,祖孙俩关灯睡觉,它就回老屋去,寒冬腊月都留不住。小秋每天起床打开门,狗就会在门口卧着,主仆二人难免亲热一番,像一辈子没见着了一样。可是有一天狗晚上走了,第二天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给城里人偷去下狗肉锅了,想着大黄被凌迟的样子,小秋哭了好一阵子。奶奶从小叔家又抱了一只小黄,说是这狗长不太大,吃狗的人看不上眼。小狗没有在老屋里待过,小秋走哪它就跟哪,晚上不用担心它寻回老院去了。
  大家都说,等村里人都迁入安居房,老村子就要拆了。奶奶一听到谁说这话就淌眼泪,她舍不得院子里的树。两棵榆树比小孩子的腰都粗,每年三四月里,榆钱儿开得花团锦簇,用面粉拌了做成榆钱窝窝,蘸了蒜汁吃,舌头都要鲜酥了。她还常常做些让人给小秋的爸妈送到城里去,城里的馆子可做不出那么好的吃食。山墙边的两棵柿子树,结的柿子小碗一样大,一到秋天柿子们挂枝头,热闹得像一树红灯笼,衬托得满院子喜洋洋的。西窗边上的枣树,结的小枣比蜜都甜,够孙女吃上好几个月。奶奶从娘家嫁过来五十多年了,一直在老院子里住,从一个青枝绿叶的小媳妇儿熬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老太婆。奶奶跟小秋说,她最担心的就是老屋拆了小秋爷爷想回来找不到家。小秋笑了,朝奶奶做鬼脸儿,是吗?除了怕爷爷找不到家,恐怕还怕其他人不高兴吧?
  奶奶说,这诡谲妮子,看我撕烂你的嘴!
  小秋说的那个人,是老倔头郝强。他家地多,几个儿子都出去打工了,本来想让他把地租给别人享清福。可他坚持把儿子们的地都揽过来一个人种,住老屋离自家的地近。干部们劝他从老屋里搬走,儿子们也劝他。老郝强把脖子一拧,一句话就把他们的想法拍死了。他说,除了爹娘,我就跟这老房子亲,它养了我七十多年。等我断气儿了,你们把我扔出去喂狗都行!老郝强在村头碰见小秋奶奶。小秋奶奶趁着没人悄声劝说他,这气不能赌,我们老胳膊老腿了,死活没啥要紧,可得给儿孙们留条后路,胳膊拧不过大腿!老郝强说,我哪像你,在城里有那么大的家业。我怕啥,大不了去南大院喝稀饭。南大院是指监狱,老郝强这是拿话堵她。小秋奶奶当然知道,老郝强面上对她使性子,其实心里是舍不得她搬走。年轻时俩人偷偷地好过,她娘家嫌郝家穷,中意任家的手艺和家道殷实。终身大事怎么能容得她自己做主?小秋奶奶也许坚持过,抗争过,终归不起作用。她娘说,爹娘生了你养了你还得顺着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闹出事来要么你死,要么我死,要么咱俩都死,可是咱家这规矩不能死!等你当了娘这道理你就明白了。
  当了娘她果真明白了,三个儿媳妇都是她一手包办的,从头到尾三个儿子没谁敢跟她龇牙咧嘴。
  老郝强一辈子都拿眼睛白她。水性,见几个钱就能把心卖了。小秋奶奶也发狠,我想不卖自己的心能有什么办法?你家什么时候上门求过亲?你又有钱让我爹娘卖我吗?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稀罕你,应下过要嫁给你吗?老郝强更加愤怒,我爹娘是没有背着钱袋子求过亲,你也并没有应下嫁给我,可你说你不稀罕俺你自个儿都不信,俺家地边上的煮鸡蛋、葱油饼不是你偷偷给放的?小秋奶奶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得,她和他赌气,但又觉得确实欠着他的。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老郝强说点什么,她表面上不在意,可心里还是非常作数的。而且恰恰因为心里欠着他,面上就更加矜持。老郝强那边,是得理不让人,倔犟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的壳。两个人的坚持,反而更像两个斗气的孩子。想起来,小秋奶奶就有说不出的羞愧和无奈。
  老郝强是三庄五村最好的庄稼把式,他种的田哪怕和别人的夹在一起,站在田头一望,高低分寸就出来了。种什么什么好,不但长势旺盛,单看那讲究就知道主人是何等的用心。埂是埂畦是畦,漂亮得像是小姑娘的头发辫,被娘耐心地梳理过了,横竖都是好看。他地种得漂亮,人也长得高大敦实,走路腰板挺得倍儿直,脚底下像刮旋风,大姑娘小媳妇见了没有不偷偷瞄两眼的。除了种庄稼,老郝强种瓜果也是一把好手,棉花地里种上一畦甜瓜,麦茬地里点上几棵西瓜。他种的瓜个大心甜,而且还要样儿,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家的土地谁看着都眼馋。小秋奶奶在地里薅草,薅着薅着就摸出两个白里透黄的甜瓜,有时是一个翠绿西瓜,全是挑长得最好的样儿送。小秋奶奶当姑娘时叫翠儿,翠儿不傻,凭那郝强眼睛里星星一样的光亮,两个人你一眼我一眼的,就知道瓜果是结在哪里了。郝强后来也常常收到东西,有时锄地突然锄出来两个煮鸡蛋,一摸还热乎乎的,有时是麻布包着的一张葱油饼,饼烙得酥香,恨不得有一千层曲曲弯弯的心思。郝强舍不得吃,卷巴卷巴揣在怀里,一定要看上半天,直到看得饼会说话了才肯下口。
  翠儿嫁了。后来郝强娶了外村的闺女。日子既没掉转方向,也不曾改变目的。在乡村生活中,爱情是不作数的,它只是寻常日子的一张皮,要么是它自己蜕掉,要么是被粗粗拉拉的生活磨掉。不过,磨掉了还能再生,伤着了还会愈合。
  郝强娶的女人身坯子天生就弱,没少在翠儿家郎中那儿针灸拔罐。任郎中不像个庄稼人模样,身架子不高也不大,团团的,面皮比女人都细嫩。他天生的好脾性,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上知天文地理,下知皇帝老儿的三宫六院。女人在他这医病,还能捎带着受教育,所以能多耽搁会儿就多耽搁会儿。翠儿看着那些女人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有时候她想,要是把他和郝强换个个儿,自己躺在他的病床上是个啥心情?想着想着,自己反倒觉得没了意思。
  任郎中在时,郝强见了翠儿就发狠,人去了又发呆。翠儿从小姑娘熬成小老太婆,凭人家怎么样都始终是自尊自爱的表情,目不斜视,竟然还是小姑娘家的尊贵模样。郝强有时实在忍不住犯贱,偷偷往人家地里送瓜果蔬菜,她也不声张,把瓜果收了吃了,见了人仍旧是目不斜视。倒是郝强家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就觉出不对,郝强的心思一辈子都没使在她身上,到了却也抓不住个啥把柄。这个心里才是真苦,头晌家里少了点什么,后晌郝强家女人见了小秋奶奶,眼睛变得刀子一样犀利,一眼一眼地好似要把属于她的东西剜回来。小秋奶奶像对待郝强一样,脸上愣是不带任何表情。
  先是任郎中不在了。又过去几年,郝强家的女人也不在了。不过小秋发现,自爷爷死后,奶奶再也没拿过郝强爷爷偷偷送到地头的瓜果,也很少跟郝家爷爷说话了,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她也要故意拐个弯儿绕开。小秋说,奶奶,你怎么那么不待见人家?奶奶说,我跟他有啥要说的?小秋说,为什么没有?人家还见天想着给你送瓜果什么的。奶奶叹了一口气,说他要是想给咱们送瓜果,就让孙子光明正大地给咱送来。你爷爷在的时候,我站在大街上跟他说一天都没啥,吃他多少东西也能还他多少,你爷爷也从来不小我的心。现在你爷爷不在了,我能让人家在后面捣脊梁骨吗?就是人家不说,我也不能让你爷爷在那边不踏实。不管奶奶怎么样说,细心的小秋瞧得出来,奶奶说到郝家爷爷的时候,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温柔起来,竟然还有一丝小姑娘家的娇羞。
  小秋奶奶没有搬到新村的时候,老郝强不肯搬的主意还没那么坚决,后来他看小秋奶奶走了,就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他之所以留下来,主要是为了给小秋奶奶看。别人搬的时候他走那算是撤退,现在再搬就是逃跑,村子里还有谁会拿他老郝强当个人看?况且住着自己的老门老户,不偷谁不抢谁,谁逼他他就跟谁急。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他老郝强是个敢喝热汤的人!
  
  三
  
  小秋晚上睡不着,就带着小黄到老村子去转转。她喜欢老村街上的味道,还有老村街夜晚的感觉。尽管大部分院子都空了,但是空了的院子里依然能发掘出一大堆人物,能猜到主人家的模样性情。新村就不一样了,水泥地上生不出故事,所有的房子长相都差不多,连栽棵树都是村里统一发的树苗,家家门口收拾得干净整洁,看不出家里人的脾性。小秋是个心里有故事的孩子,但她的想象在新村那里被屏蔽了。
  小秋走一会就走到田里去了,玉米叶子沙沙的响声让她身心舒展。晴天会在那里等她,第一次就是在玉米田里被郝晴天搂住腰的。郝晴天比他爷爷有出息,爷爷恋了人家一辈子,手都没有拉过,他却一下子搂上了人家的腰。
  小秋在乡下上学,奶奶不放心,天天提着书包接送。地里活儿忙时,就把她托付给郝家的孙子郝晴天,打小两个孩子就爱在一块玩儿。郝晴天跟他爷爷的性情一脉相承,倔脾气上来了,挨打时敢跟爹娘老子还手。可在小秋面前,他旺盛的火儿好像被水给浇灭了,连一点烟都不冒,让周围的人觉得不可思议。郝晴天上学接,放学送,说实在的也没得到小秋几句好听话。有时候,他在小秋面前说一点出格的话,小秋会很长时间不和他说话。明明是他受委屈,最后还得他小心翼翼地赔不是。晴天的奶奶活着时老背着脸骂孙子跟爷爷一样没出息,一辈子犯在女人手上,到末了屁都搂不着。
  郝晴天可没有奶奶说得那样笨,他轻易地就搂上小秋的腰。后来得寸进尺,又摸了人家的奶子,亲嘴儿好像是无比自然的事情。小秋可不是个轻浮的孩子,可是一到玉米田里,她的身子就变得柔软无比。她那时是一株植物,任凭晴天的揉捏,好像是不懂得羞怯的。换到别处,她就变了另—个人,端庄得完全让郝晴天摸不着头脑。
  小秋和晴天好成那个样子,却从不在语言上有任何表达,常常让郝晴天心里没底儿。可小秋对郝晴天的好奶奶却是知道的。有一回,郝晴天送小秋一个书包,小秋随手一扔,像是不在意的样子。奶奶还真以为孙女不喜欢,拿它装了鸡蛋,小秋见了,气得眼泪吧嗒地把鸡蛋全倒在地上,倾巢之下当然无一完卵。奶奶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再有郝晴天送的东西,凭咋都不敢乱动了。照理孙女在乡下找对象,奶奶是不愿意的,她知道小秋迟早是要回城里去的。可因为郝晴天是郝强的孙子,她就狠不下心肠说她了,仿佛这是还郝家债似的。想到自己的儿子媳妇把孙女交给她了,她又不能坐视不管。常常旁敲侧击地给孙女往这个话题上扯,先说到自己的婚姻。她说,幸亏那个时候我父母看得远,要不哪有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今天享的福?小秋笑了说,奶奶,我觉得你这不是享福,这是认命。奶奶说,啥叫福啊?认命就是福。你看看咱这村子里,只要是自己找对象的,八成都过得不好,离的离分的分;只要是父母包办的,包括你爸妈,不都过得好好的?小秋就说,人想干啥就干啥,不想干的事儿坚决不干,走到哪儿算哪儿不也是认命吗?小秋说话时安静的神情让奶奶心惊。奶奶见她这样说,知道她心里透亮,也就不再打哑谜了,说,你的婚姻事可不是自己能定下的,你看好了的要是你爸妈不同意咋办?小秋仍旧细声细气地说,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得我自个儿说了算,否则我就不嫁呗。奶奶一瞬间脸憋得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可是僵持了一会,她仿佛看见了五十多年前的自己又托生在孙女身上,可孙女显然是比自己当初有主张。这样的小秋,表面上温顺如水,心却是铁打的,爷娘怕是管不了的。奶奶叹一口气说,唉,小秋啊,现在你们说话,说一句就能算一句话,我们那时候说这样的话,连个屁都不算,不认命又能怎么办。现在的孩子有福气啊!她本来是在开导小秋,说出来却像是在羡慕孙女儿了。
  小秋和郝晴天上学读的是同一个年级,小秋只读到初中。郝晴天被爸爸逼着勉强把高中念完,他心不在读书上,考不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了业也不出去打工。小秋不愿意到城里去,郝晴天自然哪里都不去。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闯世界了,他的两个姐姐也都在外面做事。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又是那样的脾性,他说不出去,爹娘也只好由着他了。
  小秋的爸妈见过郝晴天,任建成是正眼都不给人家一个。那次是小秋的爸妈回来看奶奶和小秋,正好郝晴天在。待他走后,小秋的爸妈还有过小小的争议。爸说,一个壮小伙子,书没念好,什么技能也不学。等爷娘老子都走了,一个人吃风喝沫啊?小秋妈却看着喜欢,孩子长得像个小明星一样,高高大大,比自己儿子都展乎。就说,你也不看看你闺女那不争气样,真找个这样的,我看不比城里的孩子差。再者说了,咱这地儿马上就划到城里去了,要真是成了,倒是咱们的福分。走的时候,小秋妈让婆婆问问郝晴天,说咱家诊所里要人,他愿不愿意去做事。小秋奶奶逮个空儿问了。郝晴天说,我得去问问小秋。见了小秋,郝晴天按捺不住自己的高兴,说,你爸妈想让我进城跟着他们做事,你觉得怎么样?小秋一脸无辜地瞧着人家,把人家汗都弄出来了。小秋说,你自己的事儿你得自己做主,我怎么能决定你呢?郝晴天说,我的事儿不就是你的事儿嘛!小秋说,你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怎么会是我的事儿?小秋的口气和神情让晴天觉得非常沮丧。他想,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你,出去也是为了你,不问你问谁啊?可是他没这样说,他觉得跟小秋说这样的话,说了也是白说,她从来都是这样,像是听不懂人情世事。他只是反问她,那是你们家的诊所,你会回去吗?小秋摇摇头,半天才补了一句,我就在乡下陪我奶奶种地。郝晴天说,要是奶奶不在了呢?小秋说,晴天你真是瞎说八道,我奶奶不是还好好儿的嘛!这话儿说了半天等于是没说,郝晴天一时间着急起来,恨不得砍下一只手来给她,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说真格的,若是能和小秋一起去城里做事情,他是很有些向往的。他现在手中总是没有太多钱,爸妈给的只是个零花钱,要是自己挣了钱,就可以给小秋买许多礼物。城里人谈恋爱都要给对象买个戒指,若是你任秋慧戴了我郝晴天的戒指,总不会再说我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了吧?
  小秋不愿意去城里,郝晴天就没有了主张,他回家去把心事说给爷爷听,爷爷一点都不同情自己的孙子。到城里去有什么好,城里人吃的都是有毒的饭菜,在乡下吃的菜都是爷爷亲手种的,绿色植物。你哪儿都别去,就在乡下跟爷爷学种地,爷爷这一辈子想吃啥吃啥,想什么时候歇就什么时候歇,可不比城里人过得差。爷爷还说,钱再多有啥用,任家挣钱多,老头子六十不到就死了,钱一分都带不走。比了他,我可多赚了二十年的命。郝晴天是个傻孩子,不知道爷爷和小秋奶奶的故事,但他觉得爷爷说得在理。一般大的孩子出去打工,听说天不亮就得起床,吃得也不好。他在乡下,睡觉不论点儿,太阳晒到屁股还得再赖一会儿。吃食爷爷可从来不缺他的嘴儿,鸡蛋肉从来未断过,瓜果蔬菜都是从地里现摘的,依着小秋的话说,吃到嘴里还有泥土的香气。
  到了下午,郝晴天又到小秋的田里去找她。他以为小秋会为进城的事跟他生分。可小秋仿佛早把那事儿给忘了,坐在田埂上,兀自往手指上缠绕着几根草茎,一脸的快乐和恬静。郝晴天过去,坐在她旁边。晚霞由鲜红变成了紫红,暮霭升了起来。春已经很深了,杨树的叶子已经能发出哗哗的喧响,远处行人的腿脚埋在麦垄里,远远看去像在水上滑行。再远处,能看见城市上空被反射向天空的光线,在暮色里变幻着面孔,看起来忽然有了一点柔情。郝晴天趁势去搂小秋,小秋弯在他的怀里不反抗。他去吻她,她也不躲开。虽然城里没有去成,郝晴天觉得幸福依然如期而至,因此心里是满满的感动。他把小秋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觉得那手柔软无骨,像从地里长出来一片叶子,淡蓝色的脉络时隐时现,让他既非常熟悉,又异常陌生。他顿时心生困惑,这样的手,若真是戴上个戒指,还不变得不像个小秋了。
  
  四
  
  村里连着开了几次会,让大家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虽说并没有强迫搬迁的意思,但大家都知道搬迁已是大势所趋。村长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是百年大计,农民都上楼了,离城市近,老村庄的土地腾出来可以建工厂、搞开发。搬进统一规划的新村,卫生条件都改变了,用上了自来水,煤气灶,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日子。按村干部的话说,除了晚上陪自己睡觉的女人没换,该换的都换完了,还有啥想不通的呢?
  工作做到最后,呼啦啦都搬完了,就剩下老郝强自己。他成了钉子户,他跟孙子成了这个村子最后的守望者。一个人老几辈都在这熬日子的村庄突然间变得寂静无比。
  小秋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心疼郝晴天和他爷爷,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孤独呢?她晚上带着小黄到村子里转悠,突然就会流出眼泪,剩下郝晴天爷俩她已经很心疼,剩下这些空屋,这些树木,这夜晚的声音。村庄在月光里,这样地静美着。她小小的年纪都舍不得,奶奶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年轻的记忆全在这个村庄里活着。庄子推平了,记忆也就没有了。再过上几年,老^们都死了,关于庄子的故事,就彻底消失了。
  年轻人的伤感,来得快走得也快。小秋睡一个晚上,等太阳重新升起来,她的快乐就又回来了。她喜欢早早地到田地里去,哪怕是冬天被大雪掩埋的土地,她都欢喜那种肃穆庄严的感觉。郝晴天的爷爷说,雪是麦子的被子,雪下得越厚,来年的收成就越好。小秋不听话,她总是偷偷地把雪扒拉开,看看雪窝里的麦子是不是还绿着。雪窝窝里真是暖和的,正午的时间都能看到从地底冒热烟儿。麦苗们在被窝里眯着眼睛,睡得懒洋洋的。
  到了春天,小秋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是痒痒的,田野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快乐无比。小秋和奶奶认真地种她们的那块田地,收了麦子就点玉米。什么苗儿都那样神奇,它们的欢喜让小秋惊讶,芽苗儿在风中舞动的姿态比最好的舞蹈动作都优美。它们是有知觉的,比人都懂得炫耀。老郝强会让晴天给她们送一些菜苗,茄子、辣椒、黄瓜、豆角、西红柿。爷爷教晴天怎么侍弄这些秧苗,什么时候授粉,什么时候打杈,什么时候浇水施肥。爷爷怎么弄,晴天就教小秋怎么弄。到了秋天,小秋家田里的果子,红黄青绿,酸甜苦辣,把祖孙两个的眼睛都耀花了。奶奶高兴起来,就会回家给小秋做好吃的。除了葱油饼,韭菜鸡蛋合子,奶奶最拿手的,是茄子面片。先用茄子蘸了面,摊在锅底细细地煎黄,西红柿切碎了熬一锅红汤,面片儿擀得溜薄,和煎好的茄子一起,放在熬好的汤里煮了,起锅时搁一点小磨香油,加一撮荆芥或者石香叶子。小秋敢保证,城里再好的馆子都做不出这样的美味,喝一口,眼泪都鲜出来了。奶奶总是说,饭又做多了。就让小秋给晴天家送一盆子去。老使唤人家孩子的力气,得感谢不是。小秋根本不听她说什么,早就乐颠颠地去了。她乖巧,先盛一碗给爷爷,还卖好,说是奶奶特意给他做的。小秋看着爷爷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心中很是骄傲。郝强爷爷地种得好,奶奶的饭却是村子里做得最好的。小秋等他们吃完,把盆子洗干净拿回家去给奶奶看,好让她知道,人家多稀罕她做的饭。
  半山羊村离城里只有二十里路,小秋成长的这些年,城市也在不断地长大,眨眼的工夫,站在自家的小楼上就能看见城里人家的灯光了。小秋的爸爸早就说过,省城周围的土地都卖光了,农民都进城做工了,他们的村子,迟早也得变成工厂。到那时,大家都不用再种地了。小秋听不进爸爸的话,她觉得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她听不懂关于城市化进程之类的话,她的心思都在奶奶的两亩田地里。
  郝强病倒了。他坚持住在老屋里没有人能把他咋样,但种的土地国家要征收他却抗拒不了。他想不通,拿着前年刚刚与政府签订的三十年不变的土地承包合同跟他们据理力争。坚决不要那点卖地的钱,那不是钱的问题,土地是老人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不能卖。他觉得不管任何时候,卖地都是败家子的作为。他的固执和捍卫土地的热情抵御不了市场法则,周围的人都要钱,钱是他们进入城市的通行证,他们黑黢黢的脸能在城市里用钱漂得跟城里人一样白。老郝强觉得,这些人是活得没有一点尊严了。他带着一些人去上访,先去乡里,再去区里,再去市里。开始一些人跟着他跑,是指望多要一些钱,跑来跑去,这些人便被更多的钱打倒了。等剩下老郝强自己时,他把递过来的卖地合同撕得粉碎,甩在区领导的脸上,坐在政府院子里撒泼,派人给送回去,第二天他仍然是冲过去哭闹。终于把人给惹火了,竟然被警车拉到了看守所拘留了十多天。
  老郝强病倒了也没人看他,村里人觉得他丢了人。真是老糊涂了,给钱都不要。生产队那会儿,年年都给他劳模。真不知劳模是怎么当的。小秋奶奶让小秋天天送饭给他吃,变着花样儿做,小秋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脸的愁容,送什么好像都不稀罕了。
  征地拆迁工作组进村的时候,郝晴天带着小秋去找他们讲理。工作组的人说,城市化是国家的大政方针,谁破坏它我们坚决不答应!郝晴天说,我爷爷只是护着自己的土地,没破坏人家的任何东西,犯了什么罪你们抓他?工作组说,他冲击党政机关,不是罪是什么?晴天说,你们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人民政府,人民进人民的政府还算是冲击吗?我看你们这些人还不如国民党,电视上人家台湾老百姓指着国民党的主席破口大骂,主席还点头哈腰地认错呢。工作组的人故意逗他说,这小破孩儿,你还想让国民党回来,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啊?晴天说,若是让我们自己说了算,这样的苦罪没谁不喜欢。工作组的人拍了桌子,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爷爷上次太孤独,还想拉他一起去做个伴?晴天才不害怕,他说,是啊,要不是这我还不来找你们呢。他们被警察强行轰了出来。老郝强在门口等着他们,说,我啥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是抓你,我就碰死在他们车上!
  工作组还没走,打狗队又进村了,据说这里已经划为市区的范围,最近市里狂犬病有复发趋势,市区周围禁止养大狗了。他们来抓狗的时候,小黄站在门口忘情地叫着,它不知道人类的圈套,只是想着尽一个卫兵的忠诚。听到它的叫声,一群打狗队的人和乡干部一起跑了来。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家伙把套索朝小黄扔去。狗儿不知是什么,顶头冲了上去。套索越拉越紧。小秋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嘴泣不成声。奶奶过去拉住娃娃脸的衣服求他说,这条狗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你们抓它干吗呢?娃娃脸不理她,拉着狗只管往外走。晴天和小秋在后面跟着追。那个刚才和晴天吵架的征地干部嬉笑着对晴天说,娃儿,等着让国民党回来吧,你看电视上,国民党主席看见狗比看见他爹都亲。他说话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小秋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这一件件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秋无法承受,感情上像打了一个一个的死结,怎么都解不开。
  大家都觉得老郝强是活不长了,怕是得气死,做他工作的村干部也停下来了,等信儿呢。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又起来了。扎把好自己,扛了锄头照样下地。土地已经卖了,青苗费也赔偿过了,谁还收拾那地?老郝强却像过去一样,稳稳地收拾起自己的庄稼。让他惊喜的是,除了他,地里竟然还有小秋和她奶奶。她们正在给玉米松土,好像所有发生的事情,那祖孙俩都是不知道的,没有人能琢磨出她们心里想些什么,她们只顾着和土地说话儿了。慢慢地,一些老人和孩子都到地里来了,尽管地是人家的了,围墙也拉起来,但是庄稼还在,没准儿厂房盖起来之前,还能收茬玉米呢。村干部们气得蹲在地头抽烟,他们能管住谁?连他们自己的父母孩子也都下地了。
  没有人明白老郝强的心,对他来说,有地种是多大的福分啊,人就是长在土地里的,如果看不起土地,伺候不好土地,那就是忘恩负义。这次拘留更让他明白了一个理,老是责骂土地的人往往是最爱土地的人,口口声声说爱惜土地的人,实际上在心里把土地看得一文不值。人与土地这件事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这世道真是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五
  
  对小秋来说,灾难是出其不意地到来的,她是在玉米被推土机推倒的时候出的事。
  玉米棒子已经水仁儿了,大伙都请求工厂再等半个月,但是没有人理会他们。后来有明白人悄悄说,正是他们的请求让开发商觉得不能手软,因为玉米收了之后就是种麦,麦子一旦种上,就更下不了手了。所以一场大雨之后,玉米正在可劲儿生长,来了一帮人和几台推土机,一个上午的工夫,所有的庄稼都被碾平了。豆子花生在老人孩子们的尖叫声里变成了泥土。小秋拉着奶奶刚从玉米地里跑出来,一台推土机朝她们冲过来,她护着奶奶往田埂上走去,脚下一滑,滑到了埂下的水沟里。在奶奶的哭叫声里,小秋像一条鱼那样泡在水里。郝晴天赶紧跑过来拉她,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脸色惨自得吓人。
  回家之后小秋就开始发烧,低烧,一口气烧了四十多天,好容易把烧退了,却发现她的腿脚好好的,却不会走路了。小秋的爸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带着女儿看遍了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都查不出来什么毛病。任建成无计可施,只好把闺女背回自己的诊所,十八般手艺都使上了,闺女仍一点点起色都没有。小秋妈妈的脸愁得都能拧出水来,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不是个享福的命,不是这儿出事,就是那儿出事。好容易长成个人样,咋又得上这么奇怪的病啊!小秋爸说,可能是冷水激着哪一块儿神经了,估计一时半会儿难以康复,慢慢养养看吧。小秋妈牙疼似的说,既然这样,她想去哪就让她去吧,在城里就没有笑过,回乡下可能心情还好点。还有那个郝晴天,小秋该不会是想见他吧?小秋爸皱了眉头呵斥她,回乡下就回乡下,你把人家扯进来干吗?
  郝晴天去过城里好几趟,每次去诊所,小秋爸妈都带着小秋到外面看病去了。后来他好容易找到了他们,要求留下来,只要能和小秋在一起他做什么都愿意。小秋爸说,现在不招员,小秋病着,我们哪还有心思开诊所?他说这话是在堵他,想着自己的女儿好好的时候,没跟他说个明白,这时候再扯上他,还不净让人说闲话。郝晴天也见到了小秋,看着小秋一脸的平静,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就他们两个在房间那会,小秋欠着身子去拿一本书,差一点从床上摔下来。郝晴天借机过去抱住了她。小秋突然问他,你信命吗?晴天糊涂着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小秋说,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不信?晴天说,该信的时候信,不该信的时候不信。小秋说,你知道吗,我出事头天夜里,一直做梦,身子泡在水里,下半身都是木的。晴天说,也可能是你腿不舒服了才做那样的梦。小秋说,不是,我觉得那是我的命,我现在相信命。比如你吧,是在我的命里还是命外,都是有定数的。郝晴天突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惊奇的明白话,如果这时候我信命,我相信命中注定我在你命里。小秋把书本摊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展平,叹了口气说,人要是能像书里那样生活多好,什么事情都能变回来,再大的烦恼三句五句话就划拉掉了。小秋长这么大也都没有说过这样深刻的话,她说的这些让晴天吃惊,还有点儿听不懂。
  小秋和奶奶是十点多钟被送回乡下的,妈妈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像出远门旅行回来了。刚到村街上,老人和孩子都跑过来看热闹,小秋妈发点心给大家吃。这么俊的姑娘,好好儿的,怎么说瘫痪就瘫痪了呢?他们说。妈妈苦笑着解释,小秋的腿没事儿,不能走路是暂时的,养一阵子就好了。她一路走一路这样说着。小秋则像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远处,一棵树,或者是一个匆匆走过的人。
  郝晴天从车子上扶下奶奶,又伸手抱出小秋,做得好像从头到尾都是这家里一口人似的。小秋爸爸本想拦住他,被小秋妈推到一旁去了。生得高大结实的郝晴天,抱着瘦弱了许多的小秋就像抱着一团棉花。他那疼惜得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小秋妈看得眼睛潮潮的。想起来她跟小秋爸关于这孩子的争执,心里不禁泛出一阵酸楚。
  郝晴天从此像上班一样,天天耗在小秋家里。有郝晴天陪着,小秋的情绪慢慢平复了。奶奶做的饭比城里好吃多了,让她的脸颜色也好看了一些。但是小秋不喜欢出去转悠了,她不能走路,虽然郝晴天可以推着她走,可她自己没有了看的热情。
  只有到了晚上,她才让晴天推着她到村子外面去。老村庄没有了,老村庄的消失,细想起来是那么的惊心动魄,好像一把刀把人们的生活拦腰裁去了一大截子,就像灾难片上那些突然消失的世界。树都到哪里去了呢?还有小鸟,还有炊烟。小秋的心痛着,田地已经变成一片一片的厂房和高楼大厦,机器轰鸣。她的身心像眼前的世界一样坚硬而冰凉,话都懒得说。被郝晴天抱在怀里,也没有一丝热情。郝晴天滔滔不绝地讲着可笑的事儿,想让她高兴起来。她似乎都没有回应。小秋回来像变了个人,表情冷静得让他畏惧。他抱着她,忍不住亲她。小秋任由他动作,自个儿却朝别处看去,神色安详。如是者三,郝晴天的一腔热情慢慢地冷却下来。
  这个本来简简单单,大大咧咧的大男孩,过去从来不肯静下心思想事情的人,现在被小秋逼得没有了主张。他只是懂得一味地对小秋好,但这个“好”更多的是被他凭空地想出来的。过去小秋带给他的是快乐和憧憬,现在小秋带给他的是迷茫和看不到结局的焦虑。很多时候,任小秋在他眼睛里是两个人。一个是任性的,像沟坎上野生的花草,天然率真,不管不顾地疯长。另一个是理性的,那样内敛,安静到冷漠,而且心思藏得严严的,没人知道她想些什么。晴天不知道,往往不了解的事情,才会小心翼翼,才会害怕损坏一点点。从他爱上小秋的第一天起,他就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所慑服,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迷恋更准确。对,他迷恋她,就像教徒对宗教的迷狂,盲从的力量更大一点。以至于这一天,当两个人真正地面对这些问题时,他才忽然觉得自己的爱情是如此的苍白。那天他还想把小秋抱到外面去,小秋制止了他,让他坐在她的对面。小秋说,郝晴天,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喜欢!晴天的脸因为涨红而显得更加神圣。
  你喜欢我,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呢?
  郝晴天觉得这个问题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晰,他试图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我会知道很多,你让我慢慢想!
  小秋不看晴天,她的目光迷离着,我们没有地了,我们种不出玉米了。
  郝晴天说,你别怕,没有地我将来会找一份工作养活你!
  小秋说,郝晴天,你认为我们俩在一起你就快乐了,而你快乐了我就会快乐。郝晴天,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我现在仍然不快乐。
  小秋的话让郝晴天发愁,他的确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小秋快乐。
  更多的时候,小秋不说话,被她喜欢着的男孩抱在怀里背在背上,像只睡着的羊。曾经在田地里,她是个疯孩子,晴天的触摸让她不同寻常,她甚至会主动亲吻他,咬他的耳朵,说一些平日里难以想象的傻话。现在无论晴天怎么招惹她,都没有一丝反应,郝晴天都有些委屈了,他多爱她啊。他忍不住试着抚摸她身体的敏感处,她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安详着,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但是她的安详衬得晴天多么轻浮。是晴天自己觉得没意思了,两个人再在一起,就只怯怯地待着。奶奶见了,偷偷地抹眼泪,发愁孙女这样了,若再拴不住个晴天,往后的日月可怎么过?
  
  六
  
  小秋越来越虚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天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仿佛电视上那些故事正跟她对视着,谁也说服不了谁。郝晴天不来看她,她显得很急躁,来看她她又没有多少热情。他每天背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软软地俯在他的背上,没有气息,心跳都感觉不到。郝晴天有时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念头,小秋会不会死?有一次他梦见小秋真死了,在梦里他非常发愁,不知道该把小秋埋在什么地方。过去村子里谁家死了人就埋在自家地里,可他们现在地都没有了。而且他还听人说,没有结婚的闺女家,死了是不能埋坟地里的,随便找个地方葬了,也没个人添坟,过几年坟包平了,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郝晴天突然想结婚,他决定抽时间去城里找小秋的爸爸说一说,若他们肯让他娶了小秋,小秋死后就可葬在他家的坟地里了,那样他每年可以给她添添坟,烧些纸钱。他背着死去的小秋,一直往远离城市的方向走。在涉过一条河的时候,小秋忽然说话了,她说,你把我放下来吧,让河水把我冲走算了,这个世界上哪儿都埋不了我。
  奶奶可从未准备小秋死的事情,她自己都七十多岁了,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死。奶奶相信忽然哪一天,小秋的腿就会好了。仍然牵她的手去田地里玩耍,她们的菜园子没了,可以去别村的沟坎上采一些野菜,小秋爱吃荠菜馅饺子,吃饱了,咂着红鲜鲜的嘴儿撒娇,满口的野菜香呢。奶奶每天变着法子给小秋做饭吃,顿顿都不重样。小秋每天打起精神吃饭,就是为了让奶奶喜欢,仿佛她是为奶奶活着,若是奶奶没有了,她说不准真的就会死了。小秋那天说想吃葱油饼,奶奶就让晴天替她到小卖店里买一些新鲜的葱回来。地卖了,村里人吃菜也得买。开小卖店的人要到距城很远的乡村去收菜,天不亮就得走,拉回来的那些菜也像离开土地的人,总是软塌塌的打不起精神来。老郝强说,这东西哪叫菜!连草都不是,草还是青枝绿叶的。他边吃边骂,很多时候宁可吃榆树上的老叶子。有时候郝晴天从小秋家带饭给他吃,说小秋奶奶亲手做的,他才吃得有滋味一点。大病一场之后,老郝强变得很瘦,土地收走之后整天蹲在家里不出门,饭吃得极少,人一下子变得矮小了许多。
  郝晴天去买葱,奶奶去厨房和面了。
  郝晴天走的时候小秋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徽台正在上演电视剧《娘》。小秋不爱看那些男人和女人互相算计的电视剧,她看不懂那些计谋,看一会就头疼。小秋喜欢《娘》里面的女人,那样善良。那时候的乡下似乎和现在的不一样。那时的乡下人无论穷富,身上都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爱恨情仇都写在脸上。现在的乡下,所有的人都是一种表情,看不出他们是高兴还是郁闷。那时的乡村是兴盛的,哪怕是打仗的日子,家家都在为田地忙碌,为生孩子忙碌,村子里人欢马叫,满当当的。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年轻的都到城里做工去了,留下些老弱病残,一副衰败的模样。纵然是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也已经改头换面,在城里眉高眼低地生活,咋就一脸的卑琐模样?小秋厌恶他们,也厌恶这一切。小秋边看电视边想,那么个善良的娘,后来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的孩子到城里去呢?她不喜欢剧中的端午,连她的死她都看不上,若是端午和新四一直在乡下种地,她就不会变坏去害灵芝,那她还用得着死吗?
  郝晴天买了葱回来,惊得尖叫起来。小秋正站在电视机前哭泣,她用手指着电视里的画面,泣不成声。郝晴天看到了,端午在玉米地里薅草,画面里一坡一望无际的玉米,绿得耀人的眼睛。面对这一坡的绿,小秋哭得很汹涌,腿不能走路这么久,她始终不哭。可是,她今天好像是要把积攒的泪水一下子都控出来。她不说话,只是—个劲地哭。郝晴天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用头抵住她的头,说小秋,我一定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怎么爱你!小秋用手搭住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在泪光里像燃着一团火。
  晴天想起了他做的梦。在梦里把小秋冲走的那条河,在他脑海里波光粼粼。
  晴天中午一口气吃了六张葱油饼。吃了饭,他把小秋背在背上出了门。
  郝晴天走了差不多十里路,路过几条河他都不记得了,他把小秋背到外村人的玉米田里去了。太阳照耀在他们头上,均匀地向土地泼洒着金黄柔软的光泽。玉米们风姿绰约,棒子鼓胀得丰满圆润,头上顶着红缨子在风中亭亭玉立,那一切的一切,多像一群陪嫁丰厚的待字少女啊!风轻微地撩拨一下,她们就笑得沙沙响。在没有玉米的日子里,一年就这样仓皇地过去了,小秋去年的玉米正是这个时节被碾在地里的,今年的这个时节,玉米生生不息地长在别人的田地里。年复一年,守着田地的人就这样播种他们的日子。四季轮回,春种秋收。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粮食,他们存活的希望在土地里被深深地掩埋着。小秋把郝晴天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她的眼泪刷刷地流着,脸笑成了一朵花。郝晴天把她放下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搂着他的脖子说,郝晴天,站在这里,对着这一坡玉米,你要说一百次,你爱我!
  
  七
  
  听着郝晴天的计划,爷爷的脸色渐渐开朗起来。开始他是半躺在床上听的,这是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姿势,他经常教训孙子的话就是,站要有个站相,坐要有个坐姿。可是最近他自己都觉得撑不住了,光想往床上躺。孙子说到最后,他从床上下来,走到了院子里,说,老天爷,你真是开眼了啊!力气好像突然之间又回到了爷爷身上,他让孙子陪着他,去街上买了两斤卤肉,几张大饼,回头走到半路上,又让孙子去买了一瓶烧酒。祖孙俩吃饱喝足,红光满面,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饭了。
  第二天,郝强起了个大早,坐着长途车去了大别山区。郝晴天的一个老姑奶奶,郝强的一个老妹子,嫁到了大别山里。她过去多次捎信让他去,他一直没腾出时间来,今天他要专门去拜访她。车子整整走了一天,到了傍晚才到。老妹看见老哥哥,又惊又喜,半天合不拢嘴。她说,你也不想法子打个电话来,真是咱们兄妹该见面,你要是晚来一天,这次咱们就见不到了,她的孙子专门从东莞回来接她,让她去住一段日子。郝强是知道的,老妹的儿子在东莞开了个鞋厂,生意都做到了外国。把一家人基本上都搬去了,老妹年龄大了不想去,只是一年去住三几个月。老妹的孙子程宣,年龄跟晴天差不多大小,却拿着手机,戴着大金表,一副企业家的派头。郝强想着先把自己的事儿说了再吃饭。老妹嫁得天高地远,好久没有见到娘家人了,哪里有让他说话的工夫?她指挥着孙子孙媳给郝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腊肉腊鱼炖烂了,香得几条街的狗都在院子外面转圈子。小米酒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老郝强没有胃口,饭吃到一半,他停住筷子说,我这次是专门来办事的,如果你们明天走,还是先把事儿说了吧。老妹说,哥啊,什么事儿这么急?要是不行明天我们也可以不走。郝强说,我是想来租点儿地种,家里的地都被政府征完了。老妹吃惊地看着他,说,那不是变成市民了吗?多好啊,你这把年纪还种什么地?郝强说,这跟年纪没关系,地我还没种够。程宣这时插上话说,舅爷,您老没仔细算算,种地真是太不划算了,刨去成本,一年也赚不了仨瓜俩枣,根本不够工夫钱!郝强说,要都不种地,你们吃啥?程宣说,话是这样说,可是咱们这里的人,只要一进城,死活都不会回来了。他们都说,在城里要饭也比在家种地强。咱们这里的地都承包给农业合作社种树了。
  听他这样说,郝强放下筷子,一张脸因为失望拉得老长。老妹看见哥不高兴,也没心思吃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给孙子说,你打个电话问问你爹,好像他有个同学在北边农场当场长,前一段你爹回来,他还来找他,要让你爹帮忙找个大户把农场的地租出去,说是农场的人都朝外走了,地都荒着。孙子从腰里把手机掏出来,立马给爹打了电话。他爹在电话里说,一会儿让农场场长把电话打给他。这边刚把电话挂了,一会儿工夫电话就打了过来。程宣说,我们想去租点地种。那边问,租多少啊?孙子捂住话筒问郝强,多少?郝强伸出两个指头,说,二百!程宣一惊,问,二百亩?郝强说,二百亩!
  第二天老妹没走,她让程宣带着老舅爷去了北边。快走到了郝强才弄明白,所谓北边,就是淮河边上。农场场部就建在淮河大堤上,像一个土匪的寨子。农场场长见了他们俩,带着他们直接去了地里。他以为程宣是租地的大老板,一个劲地跟他套近乎。先是给程宣说去年那场大水,百年不遇啊!他用手比画着周围,这里全泡在水里,淮河不是淮河了,变成淮洋了,我估摸着跟太平洋个头也差不了多少。程宣说,那是,就是太平洋的水比这里的清。你不知道啊,整个农场全部泡在龙宫里了,场长说。我跑到王家坝管理局去找领导,他们拦着不让进,说温总理正在给河南和安徽的头儿们开会。我就在大坝旁边等着,后来看见总理带着他们一大群人走了出来,又站在大堤上看了半天。当时我就祷告龙王爷,让他安排温总理来俺农场看看,他要是来了,指头缝里漏一点,不就够俺们职工吃半年的!后来我给俺的头儿说起这事儿,他把我批评了一通,说我祷告错了,像我这农场的级别,归回良玉总理管。我真是又生自己的气又窝囊得要死,你想想,我哪里认识回良玉啊?郝强听不懂他显摆的是个啥,说,这么好的农场,为啥没人种?场长说,主要是洪水不好伺候,淮河是两头高中间低,水走到咱们这里就走不动了,这里是洪水招待所,它一来没有个十天半月不会走。程宣看看郝强,郝强也不再问什么,只顾自己扒拉着土地看,一会儿把土放手里搓搓,在鼻子上闻闻,放舌头上尝尝;一会儿用脚丈量着距离。程宣说,那你让人家租地,不是坑人吗?水~来都冲走了。场长说,不是那回事儿,咱这土地肥实,都是洪水走后留下的腐殖土,一年抵人家三年的产量,就是说,收一年就不怕三年被水淹。程宣用头点了一下郝强,说,那你给他说明白吧,不是我租地,是他。他是我舅爷。场长看着老头儿说,是他?这时刚好郝强走了过来,场长说,您老人家租二百亩地?郝强点点头说,二百亩。场长说,这二百亩地一年的租金,就按二百块一亩,也得四万块啊!郝强把一条布带从腰上解下来,说,这是两万整,算是我的定金吧!
  
  八
  
  郝晴天走进诊所的时候,任健成正在忙碌着,病号一个接一个,忙得他抬不起头。小秋妈也忙里忙外,连跟他说句完整的话的工夫都没有。郝晴天像个病号,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病人,他有点惶惑,城里人没有田地,不下力,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人腰酸背痛?他们乡下人是因为劳动才会扭伤腰腿,没有闲出病来的。村子里经常病歪歪的人是让人看不起的。而城里人病了,竟然有满嘴的道理,还好意思说是什么富贵病。好像是病来找他们的,而他们是无辜的受害者。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郝晴天站起来往外走。小秋妈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有事要跟自己说,赶过来送他。站在门口,晴天一会儿看看川流不息的车流,一会儿看看小秋妈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小秋妈一下子呆在那里说不出半个字来。他说,妈,我来没什么事儿,就是中午想请你和爸吃顿饭。他说了诊所旁边一个餐馆的名字,转身去了。小秋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站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泪水流了下来,她就任眼泪汹涌地流着,也不去擦它,直到城市喧嚣的世界在她面前变成一团明晃晃的水汽。
  饭店选在离诊所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小秋爸妈走到的时候,郝晴天正站在门口等他们。落座之后,郝晴天开门见山,说,爸妈,我要娶小秋,今天就是来跟二老商量着怎么办事的。小秋爸沉吟了一下,说,晴天,你的心情我理解。作为小秋的父母,她都这样了,如果找到你这样的好孩子,是我家修了八辈子的阴德。要是在一年前,我们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这门亲事。可是现在不行,我们不会把小秋这样子推给任何人。郝晴天说,小秋二十一岁了,她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主了,爸妈也不能一辈子都管着她。小秋爸说,你说错了孩子,小秋从小到大,我们都没管过她,至少没有管住过她。但现在我们要管,我们不能把她丢给别人管。郝晴天说,爸,你这样说,是把小秋当成包袱了。小秋爸说,小秋不是包袱,她是我的闺女。郝晴天说,反正你这是可怜她。小秋不需要可怜,如果你可怜她,等于让她活着比死都难过。小秋妈说,晴天你不也是可怜我们小秋吗?晴天说,我不是可怜她,我是想让她明白什么是快乐,也要让她明白什么是我们俩的快乐。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郝晴天打开一瓶酒,先给小秋的爸妈斟满。服务员出去后,小秋爸说,晴天,快乐不是想出来的,也不是说出来的,即使你们知道什么是你们的快乐,可是过日子可不是玩游戏机,你们能玩一辈子吗?郝晴天说,能。小秋爸说,孩子你好好想想,我觉得你这时候提这事儿真的不合适。郝晴天拿起酒杯说,爸妈,我先敬您二老了,然后一饮而尽。他把酒杯放下又斟满喝完,连着喝了满满三大杯,然后才说,从我爷爷起,我们家男人都是一根筋性格,想必爸妈知道我说娶小秋是想好了的。小秋爸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拿眼睛瞅着小秋妈。小秋妈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靠一时的激动。你们俩将来怎么生活,你考虑过吗?郝晴天说,我们俩商量好了。我已经在淮河边的农场里租了二百亩地,小秋喜欢种玉米,我也开始喜欢了。爷爷和爸爸把他们准备盖房子的钱都给了我们,相信我们会把往后的日子安排妥当。还没听他说完,小秋妈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看了看小秋爸,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来,说,这个我已经装了很久了,是我为小秋结婚存下的,你拿去吧孩子,或许种地能派上用场。郝晴天把卡拿过来,握在手心里,说,爸妈,我拿着,这是你们二老对小秋的心,我替小秋谢谢二老。我们最需要的还不是钱,而是二老的理解。如果你们二老没什么特别交代的,那今天我们喝了酒,就定个日子给我们办事吧!
  郝晴天进城后,奶奶就开始给小秋收拾东西。在打开箱子的时候,翻捡出来一条旧印花围巾。小秋说,奶奶你还放着这么好看的围巾,为什么从来没见你围过啊?奶奶笑了笑说,咋没围过,围过几次。后来老郝强说,看你围着这东西就像看见个狐狸精。唉,因为这是你爷爷给我的定情物,他不待见。不过从他说了以后,我再也没围过。这郝家和任家的关系,还真是越扯越长。小秋说,这么多年了,你也从来没给我讲过你们的事儿。奶奶说,这怎么讲?没法讲,本来就没什么事儿,不讲你还多少有点明白,要是讲了你就越发糊涂了。小秋说,等我们农场办好了,就把你们两个老人一起请过去,好好给我们讲讲。奶奶说,要去还是老郝强去吧,我是不去了,我还是去你爸爸那里享几天清福吧。小秋说,你不是喜欢种地吗,怎么现在却要进城了?奶奶的目光闪烁起来,谁给你说我喜欢种地?我可从来就不喜欢种地。小秋不解地瞪着奶奶。奶奶说,你想没想过,那会子我要是不生法子招惹老郝强打起精神种地,老郝强不早就死了?小秋说,奶奶,想不到你还这么伟大,我感动死了。奶奶不理会孙女的感动,喃喃地说,土地是个神奇的东西,看着种子下去,几个月就能收成那么多的粮食,真跟养一大群孩子差不多。我这一辈子啊,嫁给你爷爷什么都好,只可惜他活不回来陪我再走一次了。
  小秋听得越加糊涂起来,她头回觉得奶奶感情的诡异。她这一生,到底是爱爷爷多一点,还是爱这个会种田地的老郝强多一点呢?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接着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常说一句话,土地能养活人,也能杀死人。可不都叫他说着了!民国三十一年,饿死多少种地的人。三年自然灾害那几年,饿死的不也都是种地的?土地绊住人的腿,走不了啊。小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种地都是靠机械,不是人力。奶奶说,虽然是机械,可你没仔细想想,哪个地方的土地多,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哪个地方土地少,那里的人肯定过得富裕。小秋说,奶奶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您也想想,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没有,就是种地的人不能没有,对吧?说着,小秋把围巾拿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奶奶看着她,又无声地笑了起来,说,要说起来,老郝强一家人的命,还是这买围巾的人救下来的。那时候虽然不让私人开诊所了,但是人有个头痛脑热还是得来找你爷爷,所以咱家没缺过粮食。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时候,都是我偷偷往他们家送粮食,要没有那些粮食,还真不知道老郝强在哪里做鬼了。我唯一觉得对不起你爷爷的是,到死老郝强也没看起过他,嫌他不会种地,老郝强要面子,给他家送粮食的事又不能给他明说是你爷爷同意送的。小秋说,你为什么不说呢奶奶?你看咱们原来的老村子,说空就空了,空了就给平了,再过几年它是啥样子都想不起来了。有一天您老人家也会走的,走了就空了,这些事儿永远都没人知道了。
  奶奶把围巾拿过来重新叠好收起来,说,管他哪,空就空着吧。反正这事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人啊,过日子就得像种地,只管一茬一茬地收了种种了收,丰歉只有老天爷才能看明白。人要是把以后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日子还有啥过头?
  小秋喊了声奶奶,就把自己的头拱在奶奶怀里。她摸着奶奶像劈柴一样粗糙的手臂,竟然感觉到她的脉搏比年轻人跳动得还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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