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珺院士的多彩人生

2011-12-29 00:00:00谭楷
十月 2011年6期


  院士说,大震之后成都安全两百年
  
  广大群众认识刘宝珺院士,是5?12汶川大地震后,那段动荡不安的日子。
  大地震发生后,成都人难以忘怀的除了抗震救灾的故事之外,就是5月19日晚上崩溃性的“全城大逃亡”了。
  那一天上午,四川周边的几个省级电视台都援引了权威人士的讲话说,将有很强的余震发生,会极大地威胁到成都的安全。
  但是,四川的新闻媒体没有做出任何的相关报道。
  四川省地震局和川内各个媒体的热线电话几乎被打爆了。
  汶川!北川!青川!前、中、后三条断裂带,像巨大的“川”字,横亘在470公里长,70公里宽的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荧屏上尽是惨烈的场面,打开报纸,全是悲壮的呼号。
  而成都,是灾难海洋上的一艘航空母舰。从全國、全世界空运来的救灾物资都是从成都集散。如果成都“沉没”了,将会出现什么局面?
  刚刚发生的大地震是猝不及防的。会不会发生很强烈的余震,大多数的群众都怀着“宁可相信有,不敢相信无”的心理,主城区600多万市民时刻准备着“大逃亡”。
  下午四时,四川的传媒终于向公众发出了强烈余震的预报。
  如大坝崩溃,人们纷纷从建筑物中跑出来,使用各种交通工具,向着城郊逃奔而去。
  那是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傍晚。通往城郊的主要交通干道上全被各种车辆塞满,喇叭声声,响成一片。红色的尾灯组成了一条条滞留不动的长河。有人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传染着一种恐怖的气氛。从天府广场到人民南路沿线,就有十几万人拥塞在一条路上。一些失去耐心的民众,在绿化带,在街边空地搭起了临时帐篷。而体育中心、体育学院的运动场已被捷足先登的市民用折叠床、桌椅占领,挤得满满的。
  四川省科协的李芳,好不容易跟上大学的女儿联系上,等着女儿来会合之后,一起出城。但是,哪里最安全呢?
  仓皇离去的邻居们在喊:李芳,你快走啊!李芳,你愣在那里干吗?
  面对着人潮车流,李芳突然感到如此的孤独、无助!
  她的父亲早已逝去。几年前,她又遭遇到人生中最大的不幸——一个月中,失去了丈夫和母亲。在最痛苦的时候,时任四川省科协主席的刘宝珺院士来到她家里,言语不多,句句贴心,给她以慈父般的温暖。以后,女儿苏苏跟刘爷爷成了“忘年之交”,经常给刘爷爷“找麻烦”,家中的大小事,动不动要跟刘爷爷商量商量。
  六神无主的时候,李芳想起了刘院士。
  好不容易接通了刘院士。李芳忙问:“刘主席,你在哪里?还不赶快跑!”
  刘院士沙哑的嗓音显得有些疲惫。他语气坚定地说:“我一直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李芳,你不用跑,哪儿也别去,成都很安全!”
  李芳半信半疑地说:“可是,大家都在跑啊!”
  刘院士再次加强了语气:“预报也会出错。我在准备跟记者们对话一成都,很安全!”
  李芳问:“那我该怎么办?”
  刘院士说:“该做什么做什么。放心吧!”
  从5月19日直到5月底,人们提心吊胆地等着的“天崩地裂”没有出现。在郊外,被蚊子叮咬,被暴雨袭击,被烈日暴晒,风餐露宿的成都市民们忍着饥渴,抚着身上的大疱小疱,开始调侃起来:盼余震,就像少女盼男朋友,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之后,李芳又问刘院士:“为什么不跑?省上都发了公报了,你不信?”
  刘院士笑笑说:“读了公报,更不能跑。公报上第一句话是:四川汶川8.0级地震区余震水平6.0到7.0,19日到20日余震可能性大。这话等于没说。余震怎么是可能性大呢,地震之后,一定有余震,不是可能性大不大的问题。余震到现在有两万多次了。这公报说的是大实话,除了鼓捣大伙儿往外跑,大搬家之外,起到了什么作用啊?”
  万众惶恐不安之时,地质科学家刘宝珺院士出现在荧屏上。
  他鹤发如银,面色红润,目光沉稳,仪表堂堂,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指着图表说明:“汶川地震是由印度板块向北推挤,碰到扬子地块阻挡后造成青藏高原隆升,由于能量和地应力的长期积累,最后在边缘的龙门山断裂带这一边缘的脆薄地带进行能量释放,从而引起地壳变形断裂所致。”
  他明确指出:“尽管相距甚近,但成都所在的扬子地台与周边的造山带是完全不同的地质构造单元,因此对于成都主城区和德阳、绵阳以及广元来说都是地震安全区。扬子地台刚性十足,已经稳定了八九亿年了,这一地台固结很好,对于成都来说就好像坐在钢盆子里一样安全。即使像龙门山断裂带这样的造山带再发生大地震,成都主要城区最多也只会摇摇而不会造成大破坏。”
  刘院士特别强调说:“积蓄了上千年的能量已经释放掉了。大震后,成都将安全两百年!”
  刘院士的“成都将安全两百年”的著名论断,很快传开了,让公众吃了一碗“定心汤圆”,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数百万人惊慌失措“大逃亡”的活剧不再重演。
  这时,一位曾把“文革”大字报称赞为“真正的民主”的时评家,在网上发表了题为《院士别成了算命先生》一文,直指刘院士的讲话“无论动机如何,客观上起到为楼市‘托盘’的作用”。作者还以咄咄逼人的口气反诘:“为什么刚好是200年,而不是201年或199年?”一时间,网上争得沸反盈天。
  把院士贬做房地产开发商的喉舌,真是联想丰富。时评家更加出名了。有人说,这年头要出名也简单,爬到名人头上去撒泡尿得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著名地质科普作家陶世龙发表了《从刘宝珺院士遇上了时评家看科学在中國的悲哀》,摆事实,讲道理,指出时评家“以真理自居,以道德绑架,以大棒出击”,特别是在“安全200年,还是199年,201年”这类不管刘院士讲话的核心是指成都将长期安全的本意,而纠缠具体数据,近乎无理取闹的说法,予以狠狠驳斥。陶世龙的文章一发表,误把刘院士当做房地产开发商喉舌的网友沉默不语了。
  有人劝刘院士反击,他摇头一笑:让人家说去吧。
  有朋友劝刘院士在这“多事之秋”,少管点闲事,免得被人泼脏水。他说:这是普及地质知识的大好机会。平时,你要讲地质,讲板块,没人听。现在,老百姓都非常想了解地质知识。你到地震棚去听听吧,连居民老太都在说“印度板块”。有了知识,就不会像惊弓之鸟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乱撞乱了。
  正像刘院士所描绘的那样,余震越来越小,生活又回归到常态。网上对刘宝珺院士的各种闲言碎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业内人士说,刘院士敢于站出来,敢于讲真话,不容易。
  事后,一位政府官员对笔者大倒苦水说:强烈余震的消息一发出,我们简直蒙了,医院那么多病人咋个办?还有监狱的犯人咋个办?中小学生咋个办?公共的水电设施哪个来管?清洁工都跑光了,垃圾不处理,三天就臭气熏天!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刘院士站出来一说:成都将安全两百年。一下子把人心安定下来。刘院士的讲话,抵得上一百篇最优秀的科学论文,其价值真是不可估量!
  德阳电视台记者评述:在老百姓分分秒秒提心吊胆的时候,我们欢迎敢于担当的科学家站出来,讲真话。大震之后,刘院士到重灾区考察,在损失惨重的國有大型企业东方汽轮机厂办讲座,鼓舞了士气,凝聚了人心,为“东企”的灾后重建拉开了序幕。
  真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童年的经历,让他选择了地质
  
  从1950年考入清华大学地质系,刘宝珺献身于地质科学60年了。
  我们这颗漂流在茫茫宇宙空间的蓝色星球,埋藏着太多的秘密。地质科学,既古老又年轻,它像一座充满悬念的迷宫,吸引着一代代学子深陷其中,又像一部无字的大书,蕴藏着人类变革与进步的哲理。
  当我们伟大祖先第一次拾起石头掷向猎物时,就对脚下这块大地有了最早的认识。智慧的祖先利用石器,制造陶器,开发铜、铁、铅、锡等金属矿产时,已经开始使用地球物质;在兴建农田水利时,已经了解到土壤的性质;在观察火山和地震时,已经开始探索地壳变动的原因。近两百年来,人类对地球的起源、历史和结构的研究逐渐形成地质学科,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生产生活的需求,地质科学有了迅猛的发展。
  翻阅中國的地质学史,你会惊奇地发现:
  康有为在研究西方天文学、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基础上,写了《诸天讲》和《康子内外篇》等著作,对宇宙模型、太阳系起源、日地关系和月亮圆缺等问题作了比较科学的解释。
  梁启超更直说:地理学也,地质学也,人种学也……皆与史学有直接之关系。
  近万字的《孙中山先生建國方略撮要》多处涉及地质学。方略指出,交通的开发、商港的开辟、铁路中心的建设、新式市街、公用设备、水力的发展等,要依靠冶铁制钢以供上列各项之需。方略中的种种构思,体现了孙中山建设强大中國的美好愿望。
  而鲁迅的一生,与自然科学,特别是地质科学的关系十分密切。他早年毕业于南京路矿学堂矿物班。1902年发表了《中國地质略论》,1906年与顾琅合著《中國矿物志》。如果鲁迅继续从事地质学研究,必将成为中國地质科学的大家。
  地质科学仿佛有一种穿越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特殊张力,让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鲁迅等追求中國现代化的先驱,从地质科学中获得启示,并汲取到矢志改革的精神力量。
  刘宝珺学地质,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
  1931年9月,刘宝珺出生于天津市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刘孚如由南开中学考入南开大学数学系,南开大学毕业后长期在南开中学任教。刘孚如博学多才,为人正直,后来成为天津市政协委员、特级教师。他膝下有宝珺、宝璋、宝塎三个儿子。父亲充满爱心却教子有方,让宝珺从小学做家务劳动,早起生炉子,准备早点,洗衣做被,缝补鞋袜,锻炼他的独立生活能力。
  凄厉的警报声撕碎了童年。在刘宝珺的记忆中永远烙下了那场冲天大火——南开中学被日本飞机狂轰滥炸。父亲眼见美丽的校园片刻间成为一片废墟,怎不痛心疾首。父亲说,南开的师生宣传抗日非常积极,在全中國都有很大的影响,日本人想用炸南开来吓唬中國人,那是痴心妄想!
  父亲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爱國之心。日军一占天津,他即辞去教职,宁忍生活之苦,难忍亡國之辱。
  刘宝琚就读的小学派来了两位日本教官。教官身穿军装,一脸冷酷,脚蹬马靴,走起路来耀武扬威,小学生们见了更是避而远之。日本教官规定,课堂上不准讲中國历史,但老师们硬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压低嗓门讲民族英雄,讲鸦片战争以来國运的衰颓,讲立志救國的道理。凡是讲到这些,刘宝珺总是尖起耳朵,细细聆听,像夹缝中生存的小草,拼命吸收宝贵的雨露。
  事实上,刘宝珺从小就很好地吸收了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初乳”。母亲知诗明理,把一个大家庭打理得井然有序。母亲早早地教他读《论语》;讲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讲杨家将;讲岳母刺字和岳飞“精忠报國”……
  从小学到初中,是他一生中极其压抑的日子。
  终于盼来了抗战胜利的那一天。鞭炮声刚刚响过,南迁的南开中学便在天津恢复办学。刘宝珺考入了南开中学。这一所先后培养出周恩来、温家宝两位总理,以及一大批國家栋梁之才的中华名校,为学生们提供了非常好的师资条件和学习氛围。刘宝珺打篮球,敲扬琴,唱京戏,听西方古典音乐,业余爱好在南开的宽松环境中得以充分发展。1950年,刘宝珺以优异成绩毕业,经过保荐考试,燕京大学化学系向他敞开了大门。
  这时,刘宝珺面临人生的第一次选择。因为早一年从南开毕业的同学李仲锡、朱家榕给他写信说,新中國百废待兴,最紧缺的是地质方面的人才,劝他学地质。
  从儿时,刘宝珺已经明白,世界上,最庄严最神圣最崇高的,莫过于祖國。既然是祖國需要,只有义无反顾,一往无前!刘宝珺放弃了保送,考入了清华大学地质系。
  地质学的点滴知识与经验,都需要汗水与心血的付出。在中國老百姓眼中,地质工作者就是“爬山匠”,那是满脸阳光与风霜,背负沉重的行囊,爬山不止的硬汉子、铁姑娘。他们以广袤的地壳为工作室,崇山峻岭,大漠雪原,幽谷深洞,大江大河,是摆在面前难啃的无字之书。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跋山涉水,栉风沐雨,是每天工作与生活的必修课。一句话,干地质这行当,首先就得吃天下难吃之苦,遑论做出多大的成绩。
  五十年代,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一首《勘探队员之歌》风靡中國,像风暴一样吸引了年青的海燕们投入地质事业,飞向四野八荒:
  是那山谷的风,
  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
  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一样的热情,
  战胜了一切饥饿和寒冷……
  1953年夏天,陇海铁路上列车疾驰,隆隆的车轮声和着刘宝珺心跳的节奏,一路呼唤着向西,向西!大学毕业了,他主动申请到最艰苦的地方。报效祖國的急迫心情,建功立业的渴望,让刘宝珺放弃了回天津看看父母的打算,一接到分配通知就上了路。一路凭窗远眺,他恨不得立马飞向甘肃。那里有甘肃白银641地质工作队,是他毕业分配的单位,同行的有同班同学万子益。
  列车接近家乡西安时,万子益试探着向刘宝珺征求意见,希望能下车回家看看久别的妻儿。刘宝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宋叔和先生已经在“大铁帽”下面发现了铜矿,我们得赶快去报到,那边有好多工作急需我们去做。万子益爽快地说,好吧,听你的。
  当“西安”二字在站台上闪过时,万子益深情地望了一眼。之后若干年,随着阅历的丰富,刘宝珺为此事深感后悔,直到八旬高龄写自叙时还提及此事说,当年的我,太幼稚了。
  但是,对于选择学地质,他从未后悔过。
  
  祁连山和神农架的考验
  
  白银,真是个好听的地名。是不是错把白花花的盐碱当做了白银?
  白银矿区的生活真苦。白天烈日暴晒,夜里冷如冰窖,极目所见尽是黄褐色的荒原,一垄垄稀疏的枯草。最让人叫苦的是水,水中含稀硫酸,有股怪味,喝下来胀气,拉稀,屁特别多。低矮的帐篷,狭窄的空间,放屁多了让空气状况非常糟糕。于是,队员们通过了一项规定,要放屁必须走出帐篷外,到野地自由地放。谁知有一天正在开会,有人违规放了屁,引起大伙儿的追究:谁放的屁?是谁?没料到,队长宋叔和老师,脸一红,主动承认,这屁是我放的。顿时,引起一阵哄笑。
  在宋叔和老师的悉心指导下,刘宝珺在书本学到的条条框框变成了鲜活的知识。他以篮球运动员的强壮体魄,不知疲倦地翻阅大山的皱褶,他的地质调查工作做得很棒,对发现四个圈矿床作出了贡献,半年后便被任命为一个矿区的区长,工作的第—个年头就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宋叔和、刘宝珺人生旅途的第一位“伯乐”,看准了刘宝珺是可造之才。那时,清华地质系已并入北京地质学院,宋叔和老师和641地质队便推荐刘宝珺去报考北京地质学院研究生。刘宝珺后来回顾此事说,“这一推荐改变了我一生旅程”。
  考入北京地质学院研究生班之后,刘宝珺师从苏联专家拉尔钦科和池际尚教授。1956年,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工作,旋即被教研室主任池际尚推荐,随她加入了中苏联合地质考察队,奔赴祁连山考察。
  刘宝珺在谈到自己的成长过程时,一长串恩师的名字随口道来:冯景兰、袁复礼、孟宪民、杨遵仪、池际尚、涂光炽,等等。大学时期的冯景兰,研究生时期的池际尚对他影响最大。
  池际尚总是穿着褪了色的制服,剪着齐耳的短发,这位当年西南联大的女子排球队的队长,有着超凡的体质,跋山涉水毫无惧色,走起路来利利索索,没有一丁点儿名教授的。
  她是1950年8月跟华罗庚、邓稼先同乘威尔逊号客轮回國的留美博士。在美國,她是伯克利加州大学世界著名的岩石学家特涅尔教授的科研助手,有着攀登科学巅峰的绝好机遇和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但一听说“祖國需要”,便中断了在美國的事业毅然回國。
  她对学生和蔼可亲,以缜密的思维,清晰的阐述,准确的操作,耐心的教授,给学生们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先后培养了叶大年、刘宝珺、莫宣学三位中科院院士。她的学生,后来成为中國总理的温家宝曾评价说:“我的晶体光学就是池际尚教授讲的,她不是仅仅讲一堂课,而是整整给我们讲了半年。至今,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音容笑貌,她讲的是那么清楚、那么深刻,甚至费氏台的操作她都自己进行……”
  池际尚真能吃苦,一碗盐水一块咸菜也能咽下一餐饭。两年来,刘宝珺跟随她风餐露宿挨饿受冻,完成了青海茶卡地区地形构造岩相图。这幅图后来被高等学校采用,编入《岩浆岩岩石学教程》。
  那时,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常有土匪出没。一天黄昏,池际尚和刘宝珺做完了工作下山,刚过一道山口就听见人声。他们赶快伏下身来观看:好险啊,不远处,支着一顶帐篷,四名汉子抱枪而坐,喝酒吃肉,放肆大笑。一个月前,一位西安地质学校的毕业生就死于土匪毒手。很显然,眼前这四名抱枪的汉子绝非善类。他们扼守着咽喉要遭,单等“猎物”撞来。池际尚和刘宝珺赶快回头,沿山脊上爬,绕了几十里路,半夜才回到营地。
  又一次,刘宝珺和同伴正在做测绘,拴在树桩上的马咴咴地嘶叫起来。猛一抬头,刘宝珺看见不远处有一头黑熊,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原来,黑熊发现了不速之客闯进它的领地,勃然大怒。刘宝珺连忙召唤同伴们牵上马,朝另一座山上落荒而逃。黑熊见状,也不想猛追,闻闻绘图板,嗅嗅仪器,大摇大摆地走了。
  祁连山的经历让刘宝珺终生难忘,终身受益。1991年,刘宝珺在给母校的信中写道:“池际尚老师对我的教育是全面的,她是我的楷模,对我的成长具有深刻的影响。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地质学家、如何对待工作、如何为祖國作出更大的贡献。”
  1958年,刘宝珺带地院学生到鄂西,做巴东、秭归、兴山三县的20万分之一区测填图和找矿的生产实习。他继承了老一辈地质学家的好传统,关爱学生,悉心教学生专业和野外生活的知识。
  从鄂西大山流入长江的香溪河,山崖陡峭,河谷深切,一路险象环生。在40摄氏度的高温下,刘宝珺手和背上都晒脱了一层皮,仍然坚持给学生边走边讲课。每天在“火”中行走,下了陡壁又数次在齐腰深的香溪河中往返蹚过。
  他的学生田启芳后来回忆说,我是队上唯一—位女同学,个子不高,过河时刘老师总是牵着我。遇到更深的河段,他还帮我把行李顶在头上。上了岸,衣裤湿透了,根本无法换,只有在烈日下边走边晒干。有一次,直到中午也没有找到老乡,—个个饿得头昏眼花。幸好有两个同学带了一点包谷饭,却没有碗筷。刘老师说,来来来,我教你们吃抓饭!在祁连山上,我们就是这样吃的。说着伸手抓了一把饭,稍微捏巴捏巴,塞进了嘴里。大家便学他的样子,你一把我一把,有说有笑地吃起“抓饭”来。虽说谁都没有吃饱,却是一生难忘的最香甜的一餐饭。
  说起神农架之行,田启芳更是记忆犹新。
  神秘的神农架,有着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是传说中野人出没的地方。这一天,刘宝珺带着田启芳野外作业,走了大半天才找到一位老乡家,囫囵咽下包谷饭。老乡叮嘱他们早点走,上面通知了,有美蒋的特务空投在神农架,各家各户都要加紧防范。当夜,他们赶到山顶羊角寨,投宿在老乡家。半夜,他们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主人打开房门,三名持枪民兵闯了进来,厉声呵斥着疲惫不堪的刘宝珊日田启芳,起来,老实交代!
  昏黄的油灯下,刘老师那个样子实在是太让山里人生疑了,又高又瘦的个子,戴了一副近视眼镜,长长的头发乱蓬蓬的,背心上汗渍斑斑,真像个从山林里钻出来的,丧魂落魄的美蒋特务啊。特别是那圆乎乎的图囊,还有北京地质学院特制的挎包,都是山里人从没有见过的,令人生疑的东西。
  为首的民兵拍案吼道,老实说,你们是什么人?如果是敌人,就地正法;如果是同志,我们明天送你们下山。
  一听“就地正法”,田启芳心中一“咯噔”,慌忙说,我们是同志,是同志。刘宝珺让田启芳不要急,掏出证件,一一展示说,我们是北京来的,毛主席身边来的,北京地质学院的老师和学生。接着又打开图囊,深入浅出地讲“我们是从毛主席身边来的,在山里寻找宝藏的大学老师和学生”。
  民兵们将信将疑时,刘宝珺找到一张武汉长江大桥的照片,进一步解释说,这是刚刚建成的武汉长江大桥,新中國的建设成就啊,雄伟得很。你们要有机会去省城武汉,一定要去看看长江大桥。
  民兵们传看了照片,眼睛里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误会解除了。
  田启芳后来说,想起来有些后怕。要是误会没有解除,民兵们莽莽撞撞把我们拖去“正法”了,岂不是太冤枉了!
  
  沉积,沉积,再沉积
  
  神农架那场“误会”,算是“小菜一碟”。反右之后和十年“文革”的“误杀”对刘宝珺才是刻骨铭心的打击。
  1957年10月,刘宝珺曾下放到北京十三陵水库工地劳动。下放劳动实际是将他打入另册的前奏曲。
  1958年,他从鄂西归来,领导告诉他,组织上已决定将他调离北京,有三个单位可供选择:西安交通大学、山西师范大学和成都地质学院。刘宝珺选择了去成都地质学院任教。
  在刘宝珺的命运中,出现了一个关键词:“沉积”。
  一方面,是他从京城“沉积”到西南;另一方面,他把学术的主攻方向定为“沉积学”。
  众所周知,我们脚下的地壳,是由岩浆岩、变质岩和沉积岩三大类岩石组成。20世纪50年代,对岩浆岩和变质岩的研究已经较为成熟,而对沉积岩的研究还处于草创阶段。沉积学是岩石学这个大学科中的分支学科。是研究沉积物及沉积岩的岩石学,特别着重研究沉积(物)岩的成分、结构、构造以及沉积物及岩石的形成作用、分布规律及其演化过程。
  在此之前的1957年,教研室主任池际尚要刘宝珺给毕业班上“沉积学方法”课。刘宝珺很犯难,因为他所学的专业是岩浆岩和变质岩,研究生论文是古火山岩,当时的沉积岩石学被认为是一门朴素的描述性的学科,很难讲出些道道来。但这是工作的需要,导师交下来的任务,刘宝珺还是毫不迟疑地接受下来了。从此,他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甚而是前人从未走过的攀登之路。
  爱因斯坦说过:“我不能容忍这样的科学家,他拿出木板来,寻找最薄的地方,然后在最容易钻透的地方钻许多孔。”
  池际尚给刘宝琚出的难题,实际上是让他在“木板最厚”的地方去深钻。随着世界经济的发展,沉积学对于寻找石油矿藏的指导作用愈加突出,这门分支学科异军突起,有了里程碑式的发展。國家之幸,我们有了刘宝珺以及他的一批志同道合的师友,紧盯着世界地质科学前沿,在中國走出了沉积学的发展之路。
  从1958年到1982年,刘宝珺在成都地质学院“沉积”了24年。
  1963年,是全國调整工资之年,教研室里与刘宝珺同时参加工作的大学本科生、专科生全都升成了讲师,唯独这位清华本科生、北地研究生仍然是一名助教。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这是在整人。挨整的理由也很清楚,刘宝琚在反右中表现不好,走的是“白专”道路。想当年,一顶均码的“白专”帽子满天飞,从学习成绩好的中学生到事业有成的大专家,均有可能被戴上“白专”帽子。刘宝珺,你年纪轻轻做出那么多成果,不整你整谁?“白专”的帽子太适合你了。
  还是孟子说得好:“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两千多年前,孟子就总结出中國式的成才真经,好像是不挨整成不了才一不知这是不是中國的悲哀?
  大概是“天降大任”于宝珺,所以要让他“沉积”,压在最底层。在教研室坐冷板凳的刘宝珺没有生气,更没有气馁。对于不公正的待遇,刘宝珺的回答是:
  60年代初,他主编了《沉积岩研究方法》,与代东林等合编了《沉积岩石学》及《沉积相与古地理教程》。这些著作是中國第一批专业沉积岩石学专著,其中关于古地理分析方法、编图程序及规范对以往的方法和程序作了修改,使之更加规范、完善、科学。这些书,被我國地质、石油、煤田、冶金工作者广泛采用,影响很大。
  1966年,“文革”爆发,这意味着刘宝珺的更进一步“沉积”。“漏网右派”、“白专典型”、“反动权威”数顶帽子向他扣来,挨批斗,关牛棚,怎少得了他?他所崇拜的伟大作曲家贝多芬有句名言:“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想来大师此言有点滑稽,现在命运已经扼住你刘宝珺的咽喉了,只要你扛不住,一根绳子就可以解脱。
  夜色如磐的日子,他想起了恩师池际尚。池老师曾于1938年在北京读书时加入中國共产党,“文革”伊始,便被数次抄家,当做“叛徒”“内奸”揪出来批斗,她的丈夫李璞在贵阳地化所也遭到批斗。池际尚在“牛棚”得知李璞教授受不了侮辱,被迫害致死的消息时,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而他们的独生子早早去了陕北参加劳动。家破人亡的池老师活得如此坚强,刘宝珺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信念,坚决扛住各种压力,活下去!
  再看看本院的常隆庆教授,早从1936年开始,他冒着生命危险,五进攀枝花地区,发现了世界最大的钒钛磁铁矿。他对于中國的贡献可谓巨大。当时,为了深入不毛,方便工作,官方授予了他少将军衔,以后便成了永远洗刷不清的历史污点。在“文革”中,“反动军官”常隆庆更成了红卫兵们随时可以揪斗的活靶子。
  比一比池际尚、常隆庆,他们于國家民族有大功,身心却饱受折磨,刘宝珺挨点批判算什么?
  沉积,再沉积。在最黑暗的岁月,刘宝珺没有忘记自己的主攻方向。中华民族凭什么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没有一流的科学队伍哪有挺直的脊梁骨?
  1971年12月,副统帅林彪坠机身亡之后的第—个冬天,政治高压稍有松动。云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与成都地质学院找矿系组成了“三结合”的云南滇中含铜砂岩铜矿科研队。这是实打实地干活,政治上能吹能谝的,顿失话语权。幸好有刘宝珺这头能干活的“牛”,把他请出来吧!因为找矿的实践需要沉积岩石学理论指导,而科研队的多数成员对沉积岩石学理论不是很熟悉,“资深助教”刘宝珺(直到1978年才被评为讲师!)自然而然成为技术方面的灵魂人物。
  沉积多年的刘宝珺,一走向野外,他就有耗不尽的精力。
  云南的同志回忆说:清晨,他比别人早起一两个小时。同志们尚在美梦中,他已做过早操,为大家打好洗脸水,坐下来翻阅外文资料了。白天,他身背地质包,带领同志们翻山越岭,采集标本,观察各种地质现象;夜晚或阴雨天,他又给参加科研工作的教师、矿区工程技术人员讲解当代沉积学新理论、新信息,有时还结合专业教他们学英语。
  在刘宝珺没有来滇中之前,矿区曾推出对全國地质和冶金行业有着巨大影响的“三板斧”理论,对成矿古环境及矿床成因下了三点结论:其中最重要的结论是第二条,矿床受湖泊微地貌控制,矿物分带和湖水进退有关,矿床形成在湖泊深水部位。对此“三板斧”,特别是第二条,刘宝珺根据对同一露头观察,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他认为矿体的围岩不是“湖泊相”,而是“河流相”;矿石分带不是原生的,而是后生的,与水进水退没有任何关联。
  为了证实刘宝珺的结论是否正确,生产单位选择了一矿区进行验证,打到4米厚的矿体,与刘宝珺提出的理论完全吻合。刘宝珺的新理论迅速在南方数省扩散、推广到寻找铅、锌、铀、金、汞,取得了良好的经济效益。
  刘宝珺对滇中含铜砂岩铜矿的研究,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产生了重大突破。过去,由于缺乏充分的科学论证,“河湖之争”成了学术界纠缠不休的一个难题。刘宝珺通过对國外最新科研成果的分析,把水利工程中的泥沙运动力学的某些规律性认识和方法引入沉积学,在实验室里用水槽实验对床沙形态进行模拟研究,又把这种研究置于野外实践中检验,成功地解释了成矿古环境的沉积相,为“河湖之争”画上了一个令人信服的句号。
  “三结合”团队在滇中苦战了6年,由刘宝珺执笔编写的“云南大姚铜矿岩相及成岩特点”,在1978年的全國科学大会上获奖,并获冶金部的重大项目科技成果奖。
  记者评述道:刘宝珺通过对铅、锌、汞、铀等矿床进一步深入细致的研究,形成一种创造性的沉积学新理论:沉积期后的分异作用及成矿作用。该理论得到广泛的引用和传播,使我國在这一研究领域处于國际领先地位。他通过对岩相控矿、沉积成岩成矿等方面的进一步研究,提出地层、岩相、构造及物理化学环境的成矿、控矿原理,大大促进了我國在岩相控矿方面的研究——一颗地质科学巨星从中國西南天空冉冉升起。
  
  成为大师的秘密
  
  跟刘院士的小女儿丛笑闲聊,无意间就道出了刘宝珺成为大师的秘密。
  丛笑说,从小我的头发就多,好大一把,有人还以为是假发呢。我自个儿梳不好小辫子,爸爸妈妈就轮流给我梳头,扎小辫子。我爸扎小辫熟练极了。七岁那年,我上小学一年级。爸从云南回来,那么忙那么累,脸晒得跟黑人似的。一摸我的小手冰凉,就对我妈说,给丛笑做一条棉裤吧。当天夜里,爸爸裁剪,妈妈絮棉花,忙了一个通宵,给我做了一条又漂亮又合体的背带式棉裤,让小伙伴们羡慕不已。
  她说,我十岁之后,爸爸就很少给我扎小辫了。
  丛笑十岁那一年,科学的春天来了。二十多年的老助教刘宝珺终于当上了讲师。几年之后便评为副教授、教授。“沉积”多年,开始“井喷”。丛笑半夜醒来,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爸爸还端坐在书桌前,不停地写作,翻阅资料。小女儿说,我爸爸睡眠时间很短,精神好得很。
  1982年,刘宝珺调至成都地质矿产研究所任所长,这给他提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施展才能的天地。他的研究范围向着纵深发展,涉及面更加广泛。他主持的多项研究课题中,贯穿了多学科交叉渗透的思路,取得了很好的研究成果。
  地矿所在成都中轴线人民北路,地院在西二环路外。丛笑最喜欢到地矿所去看爸爸,深夜父女俩骑着自行车,一个小时,说说笑笑就回家了。到了家,丛笑困了,倒头就睡,而刘宝珺正是精神抖擞、思维活跃之时。往书案前一坐,向着更深的深夜进军。
  精力超常,勤奋过人。这是成为大师的首要条件。
  刘院士的学生高梅生博士扳起指头算:刘院士精通英、俄、日、德四门外语,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科研方面更是硕果累累。
  1980年,由刘宝珺主编的《沉积岩石学》出版,成为大学教材;1985年与曾允孚教授共同主编的《岩相古地理基础及工作方法》出版。40多年来,刘宝珺在中外刊物上发表论文100多篇,出版各类专著近20部,其中代表性专著有《岩相古地理基础及方法》、《中國南方古大陆沉积地壳演化与成矿》和《中國南方岩相古地理图集》等。
  1982年以来,西藏雪原留下他探索的足迹。关于珠穆朗玛峰地区侏罗纪沉积相、古地理和板块运动特征及遗迹化石的研究成果,令外國同行们刮目相看。
  1985年,雪原的风暴还在耳畔回响,刘宝珺又涉足流体力学,把它和沉积学结合起来研究,首先把风暴流的概念引入我國,并在我國首次发现世界上罕见的碳酸岩风暴岩。1987年,他提出扬子地台西缘寒武纪磷矿的风暴成因模式,掀起了我國的风暴研究热。
  1988年,刘宝琚与同事共同发表了有关黔东大塘坡组锰矿海平面变化、构造拉张的热水成矿模式,开创了我國采用全球地质事件观点研究成矿作用的先河。
  1991年4月,由刘宝珺担任项目总负责的《中國南方震旦纪——三叠纪岩相古地理及沉积、层控矿床远景预测》总报告,获得验收、通过。评委会一致认为,这是我國南方迄今为止最系统、最详细的岩相古地理图件,在世界上也是罕见的。这表明,我國岩相古地理研究已达國际水平,有些研究成果居國际领先地位。
  自1987年起,刘宝珺作为國际地科联“全球沉积委员会”领导成员和全球沉积地质计划中國委员会主席,以后又成为國际沉积学主席,多次组织并参与了國际有关全球沉积地质研究工作。
  与世界顶尖的地质学大师碰撞,正如耸入云霄的雪峰与雪峰对话,彼此都获得巨大的收益。
  他的学生们说,刘老师总是教我们要博学。他说,地学是一门很大的学科,体系复杂,分支多又相互依存,随着科技的发展,新的观念新的方法的出现,受到不断的冲击,也不断地被丰富。要想有所突破必须综合,在交叉点上做文章。
  细细分析刘院士的丰硕成果,就像给小女儿梳辫子一样,把中國的地质现状,外國的新观念、新方法,精心梳理得浑然一体。
  由此,笔者想到成为大师的第二个条件:具有世界眼光与综合能力。
  丛笑说,天下难找我爸爸那么细心的男人了。生活中,我们忽视了许多细节,被他一说出来,让我不得不佩服。
  比如,有一次在青岛,跟爸爸一块下小饭馆吃饭,邻桌来了一位姑娘,端了一盘土豆丝两个大馒头。爸爸悄悄说了,南方的姑娘跟北方姑娘不同,吃饭的姿态都不一样。果然,邻桌的姑娘一口馒头一筷子菜,大啃大嚼,腮帮子鼓起老高,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吃完了一餐饭。爸爸说,你看四川姑娘,可不是那么吃,一碗面条,细细地嚼,有时还把小指翘老高,捞上两根面条用小嘴吮。说着,学那姿势,把丛笑笑得差点钻到桌子下面。
  地院的学子们流传一句话:“刘先生前行,‘相’就从他后脚出来了。”所谓“相”,就是沉积特征对地层作相的初步分析。深厚的学术造诣和野外实战经验,让他慧眼过人,所到之处,每一个露头,甚至一块稀奇古怪的石头都会引起刘先生的注意。学生们说他心细如发,就像是带着显微镜在观察世界。
  有评论家说,托尔斯泰和业余作者可能写出同样的故事,关键在于细节上分高下。
  由此,笔者悟出成为大师的第三个条件:注重细节,把握细节和善于处理细节。
  刘宝珺没被接踵而至的荣誉、头衔所累。他还在寻找最难、最复杂的突破点。他认为,地学各学科各自存在着不同的场,应该对其内部规律深入研究,在间断的学科之间找到现实的科学联系。最为深刻的认识及符合科学逻辑的答案,应来自于综合的、大范围的(甚至全球的)统一地质作用场的研究。
  统一场,使笔者想起爱因斯坦晚年闪耀的思想火花。他说过,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包括世上的一切,推动着人类进步。
  回顾刘宝珺院士的成果,特别是将流体力学引入沉积学的成果,还有关于统一地质作用场的设想,都让人感叹,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由此,笔者认为:成为大师的第四个条件,必须具有惊人的丰富想象力。
  1989年,刘宝珺荣获了中國地质学界的最高奖“李四光地质科学奖”。
  1991年,刘宝珺成为中國科学院院士。
  1996年8月4日,来自世界120多个國家和地区的约7000名地学工作者在人民大会堂参加了被誉为“地学的奥林匹克”的第三十届國际地质大会开幕式。在这次大会上,中國沉积地质学奠基人、中國科学院院士刘宝珺荣获了斯潘迪亚罗夫奖。他是该奖项设立以来获奖的第二十名國际著名地质学家,也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中國人。
  19世纪末,國际地质大会在俄國举行前夕,年轻的地质学家斯潘迪亚罗夫受命前往高加索山区,为会议的一条重要旅行路线踏勘时不幸身亡。1897年,在第七届國际地质大会上,俄罗斯科学院设立了斯潘迪亚罗夫奖。此后,此奖成为國际地质学界最高奖,并形成惯例,每届地质大会都颁发斯潘迪亚罗夫奖,表彰一名主办國最杰出的地质学家。斯潘迪亚罗夫奖,被誉为國际地质学界的最高奖。
  一百多年来,斯潘迪亚罗夫奖像一颗光芒四射的亮星,高悬于科学星空的穹顶。对于中國地质工作者来说,它就像帐篷外的星星,那么遥远又那么陌生。如今,它被身高1米83的中國地质学家刘宝珺摘人怀中。
  
  才艺,情趣,人格魅力
  
  有一种传说:“考刘宝珺的研究生,除了专业和外语要达标之外,还要考‘金庸’,考酒量。”
  笔者问刘院士此话是真是假,他竟哈哈一笑说:又是断章取义,片面理解。做地质工作的,野外生活极其枯燥,读点武侠小说是排忧解闷的一种好办法。喝点酒,可以舒筋活血,抵御风寒,还可以跟同伴们敞开心扉谈天说地。我的研究生,如果不懂生活,闷葫芦一个,不会有多大出息的。
  为了说得更明白,刘宝珺有些激动:一个人知识面宽一些,只会对事业有利;即使是玩,也要玩出个道道来。京城大收藏家王世襄“玩物成家,研物立志”,谁能说他不是大家?相反,王先生的格物致知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1999年春节,刘宝珺院士在科协的联欢会上唱了一曲《打渔杀家》,他嗓音洪亮,字正腔圆,一招一式,显示出极高的水平,获得了满堂喝彩。从此,大家才知道刘院士还如此的多才多艺。
  若要跟他聊京剧,你只有佩服的份儿。他的小小卧室,除了一张小床,就是书架上的《中國京剧大全》。笔者曾跟他提及马连良在《借东风》中饰演的诸葛亮,真是出神入化。他说:马连良唱到“曹孟德”三个字时,拖音表达出那自信那蔑视,又不流于表面,分寸拿捏得非常精准——别忘了,那是肖长华设计的,真可谓“千古绝唱”!
  若要跟他聊武侠小说,他不仅说金庸、梁羽生,一说到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宫白羽的《十二金钱镖》,年轻人闻所未闻。
  若要跟他聊篮球,这位当年清华的校队队员说起乔丹、约翰逊头头是道,说到不会用脑子打球的奥尼尔直摇头。
  若要跟他聊外國小说,他说他最喜欢巴尔扎克、狄更斯和屠格涅夫……
  了解刘宝珺生活习惯的科协干部们都知道,他崇尚简朴,吃饭要求“越土越好”,忙时一个馒头加一盒牛奶或一碗面就是一餐饭;走向田野,土豆、玉米、烤红苕、老腊肉是他的最爱。走向荒山野岭,夜宿鸡毛小店,树下做野炊,渴饮山泉水,他比年轻人更轻松。
  ?022年,刘宝琚带上一批年轻专家访问台湾,跟台湾大学和台湾中央研究院的同行交流,行程安排非常满,日夜连轴转,都喊累得不行。同行的台湾同胞无不感叹:刘院士走路不掉队,吃饭比年轻人吃得多、吃得快,睡眠质量相当好,精力真充沛!一上车,讲起笑话来,不输年轻人。甚至说到邓丽君的歌,他能唱。邓丽君的墓,邓丽君的家,邓丽君的逸闻趣事,他都了如指掌。
  李芳对笔者说,你要写活刘院士,最好写他崇尚平民生活的点点滴滴。她还透露,每年早春,刘院士再忙也要安排大半天时间,到蒙顶山去采茶。山上有个茶农彭显富,是刘院士的老朋友。
  于是,2008年清明节前,我便跟上了刘院士,同车去蒙顶山。
  途经一个小镇,正逢赶场天,乡亲们沿街摆摊设点,吆喝声响成一片。李芳问刘宝珺想买点什么,刘宝珺神秘地说:买点水果。
  买什么“水果”?刘宝珺也不回答,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会儿便不见人影。
  我们找到刘宝珺时,他正跟一位白发苍苍的农妇说话。
  那老妇面前摆着一背篼椪柑,大概是在枝头上挂了一个冬天,果皮皱了,落下一些灰斑,实在没有“卖相”一,但论个头,还是不小。
  老妇对刘宝珺说:大爷,你尝了才晓得,味道巴实得很!
  刘宝珺用纯正的四川话说晓得,晓得,便随便捡一个看看,掂量掂量。
  旁边水果摊的姑娘沉不住气了,忙对刘宝珺说:看看我的水果嘛,富士苹果,海南香蕉,自家种的冰糖柑,都是新鲜的。
  刘宝珺笑了笑,婉拒了水果姑娘的推荐。
  李芳挤来,见刘宝珺不买好水果,直杠杠就说:好难看的椪柑,你未必要买这个?
  老妇脸上写满委屈:喊你们尝,又不尝。我的柑子,就是样儿难看嘛,真的好吃。
  刘宝珺问:好多钱一斤吗?
  老妇说:8角钱一斤,这一背篼全都要的话,就算5角一斤嘛。
  刘宝珺问:这一背篼有好多斤吗?
  老妇说:至少有十七八斤嘛。
  刘宝珺:我全都要了,给你二十块钱。
  李芳,以及驾驶员小韩都傻了眼:刘院士是算不来账,还是太大方了?
  老妇接过钱,眼光里充满了感激,连连称谢。
  到了车上,我们一尝,真是纯甜味,汁水又多的上好椪柑!顿时,满车果香。
  小韩叹道:如果不是刘院士识货,那老太婆站上一天也卖不脱。
  李芳惊叹:这桠柑,就是样子太难看,不然真可以卖好价钱。
  刘宝珺说:这不是大规模生产的椪柑。这是农家院里,施农家肥的椪柑,果子挂了一个冬天,风吹日晒,果皮难看了,但确实是最好的水果。一赶场,我就转圈,专门去找这种椪柑——丑是丑点,但是很好吃,很生态,就叫它丑柑吧!
  丑柑?我们大家都笑起来。
  吃着刘院士买的“丑柑”,让人觉得其中蕴涵着既浅显又深刻的生活哲理。
  经过盘山路,时而细雨纷纷,时而阳光闪烁。整个蒙顶山,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七弯十八拐,车停在彭显富的农家乐小院门口。
  彭显富早已在门口守候。
  刘院士说:还是先摘一会儿茶再休息吧。
  洗净双手,系上围腰,腰间挂上一竹篓,刘院士变身茶农。穿过彭家院子,上得一片山坡,就是老彭的茶园。一垄垄茶树呈墨绿色,茶树顶上却是一片嫩生生的翠绿,还挂着亮亮的露水珠。院士对我说:摘下这三片叶就是“黄芽”,摘下这五片叶就是“甘露”。我喜欢“甘露”,味浓一些,禁泡禁喝。说着,轻轻摘下嫩叶,放进筐里。
  我观看了一阵,便向四处望去。往上看,云雾缭绕,一垄垄茶树如长长的绿龙,潜入云雾缭绕的高山之上;往下看,层层叠叠,梯田状的茶圃里,已经有人在采茶。一位老妇,双手采摘,就凭着感觉,简直不用细看,嚓嚓嚓,一把把茶叶就摘进了筐内。我走过去拍照,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一会儿,一片“沱沱雾”沉下来,天地一片混沌,眼前景物全消失了。只听得李芳在喊:刘院士!刘院士!我心中一紧,莫非刘院士出了什么事?我凭着喊声,在雾中一阵小跑,深一脚浅一脚,与李芳会合。我问李芳喊什么?李芳着急地说,刘院士不见了!
  四下一望,半米外景物全都模糊不清。
  我开玩笑地说:你要把“國宝”弄丢了,负不起责啊!
  这时,头顶不远处,刘院士在哈哈大笑:我在这里!
  片刻间,“沱沱雾”飘走,刘院士显身,挥手向我们招呼。
  茶圃之中,一白发老人,弯着腰在小心翼翼地采摘着嫩叶。老彭劝他歇一会儿。他说:这么好的空气,这么好的风景,摘摘茶叶,就是最好的休息。
  我一看院士的竹篓,才装上一点点。不禁怀疑:这点茶叶,够谁喝呀?
  他看看竹篓笑了:我摘的这点儿,完全是闹着玩的。每年清明节前,我在老彭这里买上十几斤好茶,送一些给朋友,留下几斤放在冰箱里,喝上一年,味还是那么好。
  五斤叶子才能炒一斤茶,刘院士摘的那点嫩芽,只够用来做菜。
  老彭早已备好了一桌农家饭。这时的刘宝珺,又变成了一位资深的美食家,他一边吃一边解说:
  “这腊肉很香,是老彭家自己熏的。这白果炖鸡,绝对生态。鸡是山上的土鸡,白果是千年银杏结的果,文火慢慢煨,香极了。这是荨麻炒鸡蛋,还有茶叶炒蛋,十足的野味。这白油菜薹,是甜的,肯定施的是农家肥。”
  归途上,李芳问起了曾广泛悬挂于中國茶馆的那副楹联:“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的由来。
  刘院士说:扬子江中水,是指扬子江的冷泉水,当时这种水的水质最好,恰好蒙顶山的茶品质也非常好。好水配好茶,自然有了白居易的诗“琴里知闻味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
  从买“丑柑”到采茶,让我看到充满爱心,知识渊博,极富生活情趣的刘宝琚。
  当年的考察队员,云南有色金属地质局退休职工王维贤回忆说:我们佩服刘老师的学问,更佩服他对平民百姓那种深深的关爱。
  他讲了一个难以忘怀的故事:
  还是70年代在云南做滇中地质考察。一天,在路途中突然发现前面的山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有人喊了声:火灾!考察队的十几名队员立即下车救火,取水的奔向池塘,抢粮食衣物的钻进了民房,个个奋勇当先。这时,刘宝珺发现一位80多岁的老奶奶,还待在屋里,死活不让人背她出去。一问,为什么不走,她指了指停在房中的棺材,号啕大哭。老奶奶不走是舍不得那副好棺材。眼看大火就要烧到她门前了,刘宝珺立刻喊来几个小伙子,大家一声吼:抬!硬是把沉重的棺材抬了出去。
  大火完全扑灭时,已近黄昏。奔忙了大半天的考察队员个个黑灰满面,累得一身瘫软,倒在地上。那位老奶奶找到了刘宝珺,扑通一声跪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刘宝珺连忙起身扶起老奶奶说,这点小事,是我们应该做的!
  在场的人,无不感动得流泪!
  奔忙了大半天的考察队员,个个饥肠辘辘。因为地质队员们吃完早餐之后,总要备上中午在野地吃的干粮。各自便打开挎包,准备掏出馒头来啃。这时,村里的孩子们围了上来,一双双饥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刘宝珺立即将所有的馒头全都分给了孩子们。他一带头,大家都忍住了饥饿,把馒头分给了孩子们。
  临上车时,刘宝珺和大家一合计,给受灾的群众捐些粮票。十几个人一下子就捐了数百斤粮票,交给了村干部。
  当天晚上,考察队到了三台镇。突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镇上杀了猪,镇政府备好酒菜欢迎救火英雄。以后数日,县广播站不断宣传考察队救灾捐粮的事迹,县革委会还用电话通知各级政府,要大力支持考察队的工作,安排好考察队的生活,保障考察队员的安全。从此,考察工作变得非常顺利。
  四川省决策咨询委员会的张志,与刘院士相识多年。他深有体会地说:珺,按《现代汉语词典》解释是“一种美玉”。炎黄子孙们自古以玉代表高贵,纯洁,坚强。刘宝珺院士是当之无愧的“國之宝珺”。
  
  艳阳照耀小家庭
  
  西南交大的许玲是这样描绘刘宝珺院士的夫人李艳阳。
  李艳阳毕业于中國人民大学俄语系。曾教过刘宝珺的俄语。她高高个子,风度翩翩,浓眉下一双大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长得像美丽的俄罗斯女郎。她爱好广泛,交谊舞跳得特棒。
  刘院士坦诚地说,他和李艳阳的爱情是从借书开始的。
  好学上进的刘宝琚对吞噬知识仿佛有极佳的胃口,频繁向李老师借书。看完书,还写信谈心得。李艳阳觉得,刘宝珺的字写得特别好看,字里行间,充满真情。一来二往,谈话就说到了共同的爱好,体育、艺术、音乐。不知不觉,双方便相知相爱了。
  1954年,刘宝珺、李艳阳结为夫妻。在那理想主义大旗高高飘扬的时代,艳阳有一位从事地质工作的夫君,感到非常自豪,半个多世纪来,她自然而然成为站在成功男人后面的那一位优秀的女人。李艳阳退休后迷上了画油画,而艳阳本身就是刘院士一生所钟爱和欣赏的一幅画。
  对于自己的家人,特别是对妻子艳阳,刘宝珺的爱中还带着很深的歉疚之情。他说,我常年在外,三个孩子都是艳阳一手拉扯大的。就连两个孩子出麻疹,发高烧,也是她一人支撑着,没有把我从野外招回来。现在想来,真有点后怕。再说,我们家每次装修,跑材料,找包工头,卡进度,检查质量,全靠她一个人单打独斗。有人说,装修苦,不死也要脱层皮。我们家,前前后后搬了五次家,装修了五次,你说艳阳有多辛苦啊!
  小女儿丛笑说,有时我跟妈妈拌嘴,爸爸总是护着妈妈。他总是批评我说,争来争去,都是小事。什么是大事?让你妈妈乐乐呵呵,高高兴兴才是大事。你妈妈健康快乐,是我们全家的幸福。
  提起儿子刘石,艳阳对刘宝珺说,儿子在三年困难时期长大,又下乡当了知青,营养不够,个头没有超过你。如果当时能多给他吃点好的该有多好啊。
  实行号票那年月,只要刘宝珺不在家,艳阳就把全家的肉票积攒起来,这个月换下月的,下月没回来,再换下下月的,直到刘宝珺回家才买肉改善伙食。每当全家团聚,孩子吃上了几个月不见的荤腥,个个表情兴奋,让刘宝珺心中隐隐作痛。
  刘宝珺手巧,在成都地质学院是有名的。家中曾购置了两台织毛衣的机器,一台织细毛线,一台织粗毛线,两台机器,为全家织出了好多件毛衣。他还买来呢料子,给家中每人做了一身剪裁合体、缝纫精细的西装,完全是专业水平。他还是烹饪高手,四川粉蒸肉,西红柿包肉馅,把猪肉做出蟹肉味来,是他的拿手戏。
  大概是刘宝珺的父亲教他从小要爱劳动,学会自食其力,好的家教得到了传承。刘石五岁就开始学洗衣服。个头不够就站在小板凳上,用刷子刷,刘宝琚和艳阳只是在一旁帮忙拧一拧。70年代,家里用的蜂窝煤都是他带着儿子刘石、大女儿刘蓉自己动手打的。
  刘丛笑从小就感受到,爸爸关心周边的每一个人。她每年春节都听见爸爸对妈妈说:“过年了,许木匠家比较困难,给他送点香肠、腊肉去。”刘院士的朋友圈子,不仅有老师、学生、同行,还有驾驶员、工人、农民。
  丛笑说,爸爸幽默、风趣,总是给我们全家带来欢乐。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感觉到,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
  他常怀着一颗感恩之心。哥哥上高中时,因爸爸的“白专”问题险些落选,还是中学的杨老师帮哥哥说了几句话,让哥哥读上了高中。为此爸爸终身感激杨老师。在三年困难时期,有一位同事分了半块月饼给他,让他一直念叨了几十年。
  他也相当健忘。在运动中整过他的,在相处中让他吃过亏的,他统统记不住。一次,一位同事找他帮忙,他满口应承。妈妈提醒他说,某某人不是整过你吗?他说他早忘记了。他对我们说,别人为你做的好事,你要牢牢记住;别人对你不好的事,你要尽快忘掉,这才能使你生活得愉快。
  他相当尊重人,体贴人。读中学时,有男生给我写信,一封封信寄到家里,他从不会拆。我们学校有的同学,遇到这种事,家长会暴跳如雷,又找老师,又找“肇事”的男同学,闹红半边天。结果男女同学都逆反,搅得学校、家庭天昏地黑。爸爸只是把信给我的时候,淡淡地提醒几句说,你们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学习上啊。
  丛笑说,现在想来,爸爸真“英明”!他轻描淡写,不拿它当回事,也让我们有充分考虑的空间,学会自己去做判断,让自身有了处理这类事情的能力,这比什么说教都强。
  如今,刘宝珺、李艳阳夫妇说起三个子女,深感欣慰。
  长子刘石,当过三年知青,1977年考入重庆大学,1991年考入英國剑桥大学读博士,2000年被中國科学院作为“百人人才计划”聘请回國,2007年被聘为华北电力大学教授。他的女儿刘宓也很出色,是剑桥四年级学生。
  长女刘蓉,性格似艳阳,好学上进,读完成都电子科大后工作了几年去了美國。她的女儿学业优秀,荣获了“总统教育奖”。
  一直生活在身边的小女儿丛笑,是老夫妻的“贴心小棉袄”。她性格温和,待人热情,亲和力很强。其丈夫是学核物理的,是业务上的领军人物,因为结婚较晚,儿子只有5岁,十分聪明可爱。
  一次,科协的几个女干部们跟刘院士夫妻聚餐。闲聊时,艳阳说起他们俩分开的日子,每天必打电话相互问候。有时,艳阳失眠了,深夜也要打电话跟丈夫聊天,无论刘宝珺有多困倦,总会耐心陪她聊天,直到有了睡意。
  女干部们惊羡得叫起来:李老师,你太幸福了!
  李艳阳不无得意地说:做夫妻嘛,就应该这样。
  轮到刘院士表态了,他谦和地说:我做得还不够好,今后还要继续努力!
  顿时,一桌人全笑翻了。
  
  听一听,耄耋老人的诤言
  
  今年9月,刘宝琚年满80岁,他献身于地质科学工作也有60多年了。四川省科协副主-席黄竞跃为祝贺刘宝珺院士八旬大寿,特别撰文,文中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这些年来,学术圣殿被市场经济大潮几乎浸了个透,暴露出的诸多弊端已让“圣殿”饱受诟病。把学术当做跳板或纯金面具,在学术与官场两个舞台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者有之;为一己之利沦为商用学者,且以学术为手段助纣为虐忽悠大众者有之;被迫围着考核指挥棒转,成天忙碌着挣成果、经费、文章和收录的“学术工分”者更众;最为卑劣者,出卖自己的灵魂、尊严甚至肉体仅为换回“至高无上”的金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宝珺院士能如此坚定地坚守自己的科学圣地,确实难能可贵,让人肃然起敬!
  四川省科协的同志都知道,刘院士是有脾气的。这些年来,科技成果鉴定会频频召开,刘院士有一条:坚决拒绝参加侵害國家利益的技术鉴定成果会。
  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脾气!
  在最近一次省级科技进步一等奖的评审会上,一个能使得地方GDP有较大增长,但却是高耗能、高污染的项目,与一个对未来的绿色GDP的发展有着重要意义的项目同时申报一等奖。主持评审的刘宝珺,对两个截然不同的项目作了深刻的点评,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广大的科技工作者一定要坚持科学发展观,这是对中國人民负责,对人类负责,对我们的子孙万代负责!
  作为全國政协委员、数所高校的特聘教授、荣誉院长、國际沉积学会主席,一年到头有好多时间在空中飞来飞去,简直成了“空中飞人”了。
  俯瞰大地,他心情不免沉重。机翼下这片黄褐色的大地并不富裕。从石油天然气储蓄量来看,中國是个贫油大國,已有百分之五十的油气依靠进口。作为中石化特聘的十大海相勘探的高级专家之一,他深感责任重大。能源,高速发展必须要能源支撑,为了获得能源是否可以不顾一切?
  2007年,“有关单位”要在都江堰下游的柏条河上修建10座梯级电站,作为民间组织的成都城市河流研究会承担了相关的研究任务。当刘宝珺院士应聘对研究成果作鉴定时,他非常明确地表态,支持成都城市河流研究会的结论:反对在柏条河上修水电站!
  柏条河是成都的母亲河锦江的上源,是世界文化遗产都江堰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成都的发展息息相关。在平原河流柏条河上修10座径流电站,势必改变柏条河的生态环境,影响防洪安全、供水安全、生态安全、自然景观和历史文脉的传承——道理是明摆着的。刘宝珺说:柏条河发电所获得的经济效益,根本无法弥补巨大的生态损失。他更为忧心的是,岷江水资源已过度开发,成都平原的水环境已严重退化,如此开发下去,“天府之國”何处寻?
  “柏条河项目”被否决了。
  在5?12大地震之后,刘宝珺曾作出“成都将安全两百年”的论断,但新闻记者把他后面一段讲话给忽略了:“现在有六七千座水库集中在四川西部——六七千座水库呀,要打多少洞,需要多少土石方,对生态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这样下去受得了不?我觉得成都必须要更加注意周边地质环境带来的影响。”
  岷江及其支流早已断成N节,建坝、打洞、开山、劈岭,全在地震的断裂带上,四川的水电开发到了何等程度?
  平时温柔敦厚、儒雅谦和的刘宝珺,一谈到类似“柏条河”的项目时,变成了一头怒狮。
  古稀老人,在成都发过火,在攀枝花发了更大的火。
  红格的一座优质矿山,除铁矿外富含钒、钛、磁铁等國家战略稀贵资源。专家估计其资源价值数亿美元,却因为极复杂的原因被当地政府,将采矿权超低价卖给一家根本不具备现代开采和提炼技术的民营企业。该企业获得开采权之后,用落后的方法,掠夺性地开采,用低价向外出售,以便快速获利。此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以刘宝珺院士为首的专家团队来到攀枝花,进行现场科考。
  什么是破坏性的滥采?掏心式的只采最富矿,丢弃富矿和贫矿。矿井内是“千疮百孔”。只需看看采场形成的一座座“矿渣”山就让人触目惊心!它说明了采矿技术粗放,回采率低,选矿技术极其落后。那些废弃矿石和矿渣,有多少稀贵金属?顺着雨水冲洗流入河中又会造成多大的污染?
  专家们痛心疾首,大骂:败家子!简直是败家子!
  刘宝琚说:我们國家的一般矿产资源低于世界人均水平,有一点稀有矿产资源,必须要作为“國宝”来保护!
  为了保护“國宝”,刘宝琚奔走呼号,从攀枝花市到四川省,他跟多位领导建议,将红格定位为“涉及國家核心战略利益的矿产开发区”。由于刘院士的建议,触及了某些民营企业和管理部门的切身利益。他们对刘院士好言相劝说:不要因为保护抽象的國家和集体利益去损害具体的个人利益。还有人说:刘院士真傻——一个科学家,你做你的学问,管什么闲事?在权力和金钱联盟面前,有什么分量?
  刘宝珺偏偏要“傻到底”,他联合其他几位科学家写成意见书,经中國工程院徐匡迪院长呈交國务院,得到李克强副总理的批复。最近,國土资源部介入,让人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著名的工程物理专家曾祥炜认为,刘宝琚院士不仅仅是一般意义的科学家,而是捍卫大自然的战略科学家。
  几十年来,一步一步,丈量着祖國的山山水水。刘宝珺是站在时间之上,沿着岩层上的痕迹上溯到数十万年,数亿年,数十亿年,探索深藏的奥秘。如今,刘宝珺是站在高空之上,以战略眼光时时刻刻关注着地球上发生的事情。
  尝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目睹了世间的枯荣沉浮,他对藏族干部巴登?多吉谈到耄耋老人的感悟:
  真正能读懂我们这个星球并加以保护她的人,其胸怀会博大许多,对事理会明白许多。要是因为我这一生的努力,多了一些明白的人,多了一些善良的人,多了一些关注可持续发展的人,那我就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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