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
用文化节奏的概念来认知文学、历史、宗教、哲学等,也可以用来解读书法演进的节奏和书法家的书法审美观念、书写节奏。书法演进的节奏是与民族文化发展相连的,通过对书法演进历程的解读、感受、领悟其节奏,可以了解本民族文化的内涵和发展节奏。汉字书写的历史,蕴涵着每个历史时期的书法家的世界观、思维方式、乃至整个民族的审美情趣等文化考据信息,可以折射出中国文化的内在魅力。从图像画文字到甲骨文、大篆(青铜器皿上的文字)、小篆、缪篆、简牍文字、隶书、章草、行书、草书、楷书,将他们的形式进行比较,可以发现书写节奏从线条凝重厚实,逐渐向表现性情、抒发性灵、线条轻松流畅、书写快捷的节奏上发展。
第一,远古文字画、图像画文字、甲骨文、商周时期的青铜器皿上的文字,书写形式的原始审美意象表现得充分,但是这类书写形式相对于青铜器皿上的文字,其章法相对较为凌乱,少了“规范”。而青铜器皿上的文字相对于前期的文字来说,更注重视觉效果上的装饰性、使用功能,字形点画的形式表达更严谨、规范,线条较为沉稳、凝重。
第二,隶书的书写形式反映了汉代的书写节奏。隶书字形相对于其前后各个时期的书写形式,形成了方块字形,线条蚕头燕尾、意味悠远、古拙生动,笔画之间的呼应联系更加明显,尤其是章草,书写速度也相对快捷,平直简约,书写节奏明显有别于篆书了。汉代蔡邕《三体石经》将大篆、小篆、隶书三种书体放在一起作比较,是汉字三种书体在发展过程中书写节奏的演进以书写形式为根据作出的总结。蔡邕在《九势》中对书写形式的论述,也充分说明了汉代书写者从形式上对书法的理解和把握,反映了蔡邕本人拥有的书法节奏和书法形式,以及对书写形式上的审美观念,更说明汉代书法家已经借助汉字书写抒发性灵、情感了。
第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行书、草书、楷书的书写节奏。以王羲之、王献之为代表,他们的书写节奏,更加快捷流畅,取意“行云流水”,实现了把外界事物的美与书法书写者的主观情感、心境融合为一体。王羲之《书论》:“欲书先构筋力,然后装束,必注意详雅起发,绵密疏阔相间。每作一点,必须悬手作之,或作一波,仰而后曳。每作一字,须用数种意,或横画似八分,而发如篆籀,或坚如深林之乔木,而曲折如钢钩,或上尖如枯杆,或下细若芒针,或转侧之势似飞鸟空坠……”从这些论述中,可以证明,王羲之对书法表现形式的认识、理解深入到个人心境与自然景物相融合的高度,也解释他自己领悟到的书法玄机——书写节奏,但没有从书法演进的角度作出比较。南北朝时期的王僧虔《笔意赞》:“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阐述书法创作最根本的是书写者内在的书法审美观念和书写节奏,其次才是作品形式。这说明他还是在书写状态和书写技能的层次上研究、认知书法,没有达到从文化节奏的高度来解释书法的本质性因素。但是,南北朝的碑刻,呈现了另一种书法艺术魅力,拥有另一种书写节奏。结构肆意夸张,甚至支离破碎,点画形状棱角分明,在运笔的使转上与其他的书写节奏不同,如《龙的二十品》、《张猛龙碑》等。
第四,唐、宋、元、明、清的书法节奏。传统的说法是晋代书法尚韵,唐代尚法,宋代尚意等,这种说法只是在表面层次上论及书法演进的历程,应该用文化节奏的概念解读、感受这些时期的审美观念和书法表现形式,领悟出各个时期的书法家们拥有的书写节奏。例如,唐代的楷书,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四位书法家的楷书审美观念不同,书写节奏不同,欧阳询的楷书《九成宫醴泉铭》在书写形式上,点画形状方硬劲健,点画组合中有行书点画呼应的意象。褚遂良《雁塔圣叔序》《阴符经》的楷书在书写形式上点画舒展,柔润灵动,点画组合法度严谨细腻。颜真卿的楷书《勤礼碑》《东方朔画之赞》《颜家庙碑》,在书写形式相比较欧、褚、柳的楷书,点画形式中,线性厚重,含隶书,点画组合取意古拙稳重。柳公权的楷书如《神策军碑》《玄秘塔碑》,点画硬朗峻拔,但点画组合形成字形中宫敛收,外拓延展。另外,唐代草书大家张旭、怀素,唐人书论论之“观公孙大娘舞剑”、“担夫争道”、“观云”而悟出书法,其实,唐代书论虽高,透过作品形式解读了书写者的性情、学识、书写工具、执笔姿势、技法等,极尽言辞华丽,但仍在强调书者的内在修为上,未能点破各自书法节奏的形成,没有归结到“文化节奏”的概念上来解读。
将整个书法史解读、感受、领悟,将自己的书法审美观念和旨趣与整体书法演进的节奏相契合,形成自己的书法节奏。强调自己体验书法节奏,而不是从别人那里获得知识和观念;不沿袭模仿古人的书写形式、复传技法,而是感受具有个性的书法作品里所承载的文化内涵,将这些作品放在整个书法演进历程中进行比较、感受、临习、揣摩,体验他们有个性的书写节奏。所以沿袭古人的书法作品其本质就是在复制古人的书法审美观念和书写节奏。蔡邕认为“士必先器识而后文艺”。王羲之认为“凡书贵乎沉静、令意在笔先,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结思成矣”。这里的“意”,指的是书写者自己的书法审美观念和书写节奏,“字居心后”,字与心的关系是先“结思成矣”而后作书。不是无目的,靠笔、墨水和纸阴润奇异效果的涂抹,而是解读书法文化节奏,有着透彻的、明心见性的理解和运用。由此可见,儿童书写的汉字不能称为书法作品。虽然儿童的心境达到书法的纯真无俗,但没有承载汉字、书法文化演进历程的节奏,没有形成书法审美观念,也没有“意在笔先”,是信手涂字,更缺少对整个汉字书写形式演进的体察、感受、领悟。
古人论及“心”与书法有关,却没有说明“心”与书法节奏的内容。如汉代杨雄:“书,心画也。”作画要构思,且每个人的绘画审美观念、表达方式、形式等各异。这与书写者“心”拥有自己书法节奏进行书写,属从艺方式相似,但说得不具体。唐代张怀瓘《书断》:“书则一字可见其心。”书写者的“心”,有没有形成自己的书法节奏?张怀瓘没有说得更细。黄庭坚云:“但观世间万象,如蛟钠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苏东坡云:“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的“意造”,说明他们有自己的书法审美观念和书写节奏。如《寒食帖》、《松风阁》、《太白忆伯游》。明代的徐渭,打破了传统的字形结构和书写节奏,任情恣意,推崇“心为上,书神为最”,其本质上就是强调真情表达自己的书写节奏。清晚期的书法家们,从金石考据出发,推崇碑学,极力创新,其实质上是不蹈古人陈式,探索新的审美领域。在摩习古碑刻的基础上,寻找到各自的书写节奏,虽然取得丰硕成就,但仍旧是彷徨,没有以文化节奏的概念解读书法演进历程、节奏,以及他们各自的书写节奏。如何绍基的行书,书写节奏是慢而沉着,线条取意篆籀之法,点画组合灵动;赵之谦以北碑之气象和笔法,在楷书中学以致用,将其行书中融合;朱耷的行草书,书写节奏含有篆意,意境高远,在魏晋书法之上;伊秉绶的隶书,其书写节奏,能在汉代隶书的节奏之上,气象更雄穆、简约朴实、意味悠远。综合汉字的书法史,其本质尽在节奏上,而不是在技法、笔法、章法上。而有个人面目的书法作品里,其独到之处是书写者对书法有明心见性的体察、省悟,幸运地拥有自己的书法审美观念和书写节奏,表达了自己的思维方式、学识、情操等精神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