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正明
当然,其中听话方也可以是沉默者。话语是权力的初级表现形式。早些时候的电影文学研究发现:话语处于电影现象中的中心区域;电影人物的话语类型是与广泛的社会文化过程联系在一起的。这里,我们把电影文学话语按照社会生活领域,分为民间话语、官场话语、革命话语、知识分子启蒙话语等不同类型;按照不同的主题,电影文学话语又可分为休闲话语、性话语、哲学话语、物质话语、人道主义话语等等。
新世纪电影文学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带有古旧色彩与本土风味的民间话语成为重要的话语立场之一。其民间话语的基本结构是性话语、物质话语、人道主义话语、民间哲学话语等多元主题的交集。不过,在不同的社会条件下,民间话语有着不同的内涵。电影《让子弹飞》体现出新时代的民间话语的独特之处。《让子弹飞》改编自四川作家马识途的长篇小说《夜谭十记》中的《盗官记》一节。主要内容是:民国年间,出钱捐得县长的马邦德携妻及随从走马上任,在途经南国某地时,遭到劫匪张麻子一伙人的伏击。张麻子随即冒名顶替,摇身一变为县长,带着手下赶赴鹅城上任做高官。鹅城地处十分偏僻,该地霸主黄四郎为人狠毒,只手遮天。原本只想赚取官场钱财的马邦德,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卷入土匪和恶霸的斗争之中。
这部涉及官场的电影并没有运用刻板的官场话语,而是用大量台词突出话语的民间立场。这也许是它获得成功的原因之一。
(一)性话语。与明争暗斗的官场话语不同,性话语一直是民间话语的重要内涵。早在民国初期,性文化就勃勃兴起,有关性问题的著作大量涌现,形成了一种具有现代性的“性话语”。那时的性话语以性解放为立场。张竞生在《十年情场》中说:“确是我在法国习惯了性交的解放与自由后,反观了我国旧礼教下的拘束,心中不免起了一种反抗的态度,所以我想提倡性交自由”,“我以为性交能得到自由的发展就可帮助情人制的发展;就是把旧时婚姻制打垮了。”
与上个世纪初不同,本世纪初的性话语显然不再以性解放为诉求。在当下的电影文学里,性话语的背后始终隐藏着诱人的商业动机。英国伦敦大学的Frank Dikǒtter(中文名字为冯客)教授在其著作《性、文化与现代化:民国时期的医学与控制》中认为:“对大众消费者来说,性的确是一个有利可图的题目。”在电影文学里,性话语往往以民间立场出现,商业电影借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资本。我们认为,性话语是《让子弹飞》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它的特点是原始情欲、喜剧性和雄性力比多表达的混合体。下面是一部分相关的台词:(1)要有风,要有肉;要有火锅,要有雾;要有美女,要有驴!(2)城里的女人就是白啊!(3)连小凤仙是谁都不知道还当妓女?那是誉满全城的鸡!(4)张麻子摸着县长夫人的胸说:说好了,咱们是同床,但不入身。我若有不规,手枪在此,你随时可以干掉我!(5)师爷:寡妇不能碰啊!必有大灾!张麻子:她已经成了寡妇了,我不能让她再守活寡!
《让子弹飞》采用喜剧艺术表现手法,把一个性感的寡妇与匪徒、鹅、麻将、子弹等雄性语汇交织在一起,使得性话语释放出震撼灵魂的汹涌魔力和能量。寡妇比普通女性能够提供更多的话题,匪徒比普通男性能够提供更多的话题。寡妇和匪徒都是这部电影性话语的主体元素,可以激活观众的各种兴奋点。
(二)物质话语。与理性的知识分子启蒙话语不同,物质话语是民间话语的又一个重要内涵。蓝爱国在《忽略与遗忘:车与屋的故事——文学“物质话语”的历史性考察》一文中指出:文学的“物质话语”意指文学对于“物质性”体系——人的基本生存物(衣食住行赖以产生的物质资料等),可持续发展的生产/社会制度(生产力诸要素的组织原则、社会规范等)和建立其上的生活观念(物质欲望、行为伦理、价值准则乃至心灵信仰等)——的表现和评价话语。《让子弹飞》台词中的物质话语承担着表现生活、塑造人物的自然使命。另一方面,其中主要人物张麻子的精神追求和对物质追求的矛盾冲突投影在该人物身上,又使得这部官匪电影中的物质话语呈现出丰富与复杂的一面。《让子弹飞》的物质话语涉及个人生活状况、集团财富、税收诸多方面。下面是一部分相关的台词:(6)谁是穷人?谁穷,谁就是穷人!(7)鹅城的税都收到九十年以后了,也就是他妈的西历二O一O年啦!(8)张麻子给师爷一分钟时间,让他说出钱在哪儿。师爷吓得直哭。张麻子说:“哭也算时间哦!”
(三)人道主义话语。
人道主义话语是民间话语的又一核心。民间话语的人道主义是在自然生态下的对善和美德的肯定。这是民间话语的人道主义与政治话语的人道主义的最大不同。鲁雪莉在《历史语境中的20世纪中国人道主义话语流变》指出:“中国人道主义文学走过了一条荆棘丛生、曲折起伏的艰难行进之路。从哲学意蕴到文本形态,从内容到形式,都经历了一个巨大的衍变过程。中国的人道主义作家是在感时忧国的精神下创作的,他们在吸纳西方人道主义思想精髓批判社会黑暗,关注现实人生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受到传统人文精神与中国特定历史文化背景的双重影响,由此产生了与西方人道主义历程迥异的中国特色。”这个特色就是:“与西方知识分子崇尚一种‘大人类’的宏观性文化思维习惯相比,中国知识分子更多崇尚的是一种微观性的,但却是‘致用’的思维习惯。”在这一点上,民间话语的人道主义也是一致的,以关注个体的人格生存为首任。《让子弹飞》台词中的人道主义话语承担着表现人性美善的主题。下面是一部分相关的台词:(9)酒要一口一口地喝,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10)张麻子:汤师爷是我的至爱,您可不能夺我所爱啊!(11)“谁是你的恩人?”“你呀,不杀为大恩,你就是我的恩人。”
民间话语的人道主义是中国人道主义文学的重要组成成分。刘小平在《新时期文学的人道主义话语与道家思想》一文中指出:“新时期文学的人道主义话语主要是以无产阶级的人道主义或者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面目出现,同时也有人把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其他人道主义思想作为批判武器,力图冲破思想局限把问题论争引向全面而深入,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人道主义思想资源,人们却采取漠视的态度,没有人在论争中发掘它的现代价值,这不能说不是一种历史缺憾。”诸如《让子弹飞》中的人道主义话语是对这个“缺憾”的最好弥补。
(四)民间哲学话语。民间哲学体现在社会普通群体对生活问题进行的推理分析、对立统一分析、辩证分析等等。这方面的研究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让子弹飞》较好地运用了民间哲学话语,反映普通群体的聪明才智。下面是一部分相关的台词:(12)四爷,他们打我的屁股就等于打您的脸啊!(13)不好色的县长不一定是好县长。(14)黄四郎对手下胡万说:如果你活着,早晚都会死;如果你死了,你就永远活着。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思考:为什么民间话语在《让子弹飞》能够获得核心地位?我们需要从几个主要人物分析起。在很多具体的语境中,权重一方的县长是话语的操控者。但县长是由匪首冒充,这使得本来该有的官场话语失去了存在的机会,而民间话语却获得生存的契机。恶霸既是话语的操控者,同时也是民间话语的制造者。寡妇是民间话语的制造者。我们认为:是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民间话语在《让子弹飞》的核心地位。
《让子弹飞》是电影文学向民间话语寻找资源的成功之作。